呂惠卿在心裡無奈地苦笑著。威脅也好,炫耀也好,這本來都應當由臣子來做,但是皇帝們卻似乎都不能控制自己的衝動——類似的事情,在歷朝歷代的皇帝身上,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結局大多數是相似的。除非擁有絕對的優勢,並且對方的使者無能軟弱——這二者缺一不可,否則,最後定然是皇帝碰一鼻子的灰。這是由雙方身份決定的。一開口,身為皇帝的一方,便已經落了下乘。偏偏在這樣的時候,臣子們還不方便強行出頭,一方面怕觸了皇帝的黴頭,另一方面,以眾凌寡,勝之不武,而萬一沒說過人家,只能白白給別人留下「舌戰群儒」的美名,將己方君臣置於小丑一般的境地。況且,要怎麼樣和蕭佑丹去辯論?這其中涉及到大量的軍國機密,難道為了區區口舌之利,要詳詳細細向蕭佑丹解釋一下大宋朝目前的處境麼?難道還嫌蕭佑丹對宋朝瞭解得不夠透徹麼?
但呂惠卿亦能揣測到皇帝的想法。
皇帝所要的面子,不僅僅是在諸國使節面前的面子;亦不僅僅是在百官群臣面前的面子——蕭佑丹所批評的,正是國內許多大臣們素所批評的,自蕭佑丹口中說出來後,必然更給他們以口實……然而這些固然重要,卻還是其次,皇帝真正要的面子,是皇帝要給自己一個交待。統治這個廣大的帝國近二十年,銳意變法圖強,文治武功,稱得上是大宋的中興之主,還有一腔的雄心壯志欲待實現,他怎能容得下讓人暗諷他的統治之下,實則危機重重,百姓之生活不僅沒有改善,反而更加困苦?!
這不是罵他是漢武帝嗎?
皇帝想做的,是既能威加天下,讓四海來朝,又能令國家日漸繁榮興旺的唐太宗;而不是那個雖然立下赫赫武功,卻敗光了祖宗家業,讓天下殘破,戶口減半的漢武帝!
所以蕭佑丹的批評,才如此的刺耳。
呂惠卿感覺到了皇帝的目光,他瞥了一眼左右,文彥博與司馬光正襟危坐著,看不出半點的表情。他們恨不得有人給皇帝潑潑冷水——哪怕這個人是契丹人也無所謂。《資治通鑑》全本已經全部刊行,雖然司馬光自嘲天下將《通鑑》從頭到尾看完過一遍的人不會超過三個,但是呂惠卿卻是翻過的——不過他關心的不是歷史本身,而主要是「臣光曰」後面的那些話之類。呂惠卿注意到,汲黯與魏徵都曾有過近似的主張:將俘虜的、投降的匈奴、突厥人,分給有功的將士做奴隸,將其財產獎賞給有功的將士。而《通鑑》全文照錄了這兩篇著名的奏摺,從《通鑑》的種種蛛絲馬跡中,呂惠卿敏銳地感覺到司馬光的態度——司馬光的外交理念,是以中國為核心的——所有天朝大國的面子都可以丟到一邊,讓百姓過上好日子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司馬十二才在《通鑑》中,通過表彰汲黯與魏徵,來反對漢武帝與唐太宗厚待投降蕃夷的政策……這還只是兩個典型的例子,兩個讓人容易產生聯想的例子。至少呂惠卿就相信,司馬光在其中表達著對朝廷現行政策的不滿。蕭佑丹的話顯然正中他下懷。雖然美中不足的是這件事是由遼人說出來的,所以司馬十二會認為士大夫們應當為此感到羞恥。但相比而言,司馬光肯定認為,如果皇帝能因此悔悟,那麼丟掉一點點天朝上國的面子,其實算不了什麼。
呂惠卿對這種觀點嗤之以鼻,但他也有自知之明——司馬光不是少數派。至少馮京就在他那一邊。這些目光短淺的北人,只會守著自己幾畝薄田過日子,能有什麼遠見卓識?這時候他自動忽略了馮京其實是鄂州江夏人,祖籍更是廣西路的,算不得什麼北人。
至於「三旨相公」、「至寶丹體詩人」,在這種場所,哪怕他身為禮部尚書,也是指望不上的。所以只見王珪「雍容」端坐,目不斜視——難為他有這種本領,你明明看到他並沒有刻意地躲開誰的目光,卻發現他的目光竟然不與任何一個人的目光相交。這令呂惠卿自嘆弗如,他諷刺地想道:若早點學會這種本領,就不至於被皇帝瞄上了。但這顯然並非人人能練就的絕技。
他眼角的餘光直接跳過了許多人,直接落到了石越身上。卻見石越嘴角流露出一絲苦笑,感覺到他的目光,石越的苦笑味更重了。
呂惠卿頓覺心有慼慼焉。
他又看了皇帝一眼,硬著頭皮正準備說話,卻聽蕭佑丹又道:「子路之勇,子勇之辯,冉有之智,此三者皆所謂天下之難能而可貴者也。然三子者,每不為夫子之所悅。顏淵默然不見其所能,若無以異於眾人者,而夫子亟稱之。且夫學聖人者,豈必其言之云爾哉?亦觀其意之所向而已……」
眾人不由得全都愣住了。大蘇文章天下傳誦,連趙頊都知道蕭佑丹這段話,是蘇軾《荀卿論》中的,眾人正不知道蕭佑丹用意,卻聽他笑道:「——此蘇子瞻之名句也。臣願以此為比,‘觀其意之所向而已’——汴京城牆之火炮,封丘門外之夏人,此固為難能可貴者;然臣雖是北人,亦知甲兵之利不足稱,臣所欣然悅服,千里南來祝賀者,正為南朝皇太后之懿德。臣觀汴京城中,百姓以皇太后聖明,因皇太后生辰而歡欣雀躍,家家戶戶設香禱告,願皇太后千萬歲壽。皇太后得百姓擁戴如此,此真千古未有之事也。致陛下為堯舜者,臣以為,正是此事也……」
蕭佑丹並不想讓宋朝臣君太過於難堪,於是順手又搬了一架梯子過來給趙頊下。然而這卻讓趙頊更加憋悶——蕭佑丹滿口稱讚的都是高太后的「懿德」。的確,高太后自出嫁之日起,便在百姓中極得人心,雖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了不起的舉動,但是她約束孃家人,高家沒有人敢在外面胡作非為,逢年過節,也常常對百姓有點小恩小惠,兼之偶然也為百姓進言——這麼著日積月累,一丁點一丁點的好積累起來,百姓互相傳頌,有時候連別人做的好事也附會到了高太后身上,如此便有了高太后在百姓心中的好名聲。對於大宋朝而言,有這樣的一個好太后,的確也是福氣。然而——這又關趙頊什麼事?這中間有他的什麼功勞?而且,這表面上是讓他下臺階的話語中,隱隱約約,依然是在他譏諷他所恃的,不是仁道,不是禮義,告誡他應當以德服人,而不是以力服人……這更讓趙頊感到不舒服。
但偏偏蕭佑丹的話還輕易駁斥不了。
他佔據著正禮。趙頊可以想象,這殿中有許多大臣一定都在心裡暗暗點頭,並且暗自感到羞愧——這麼大義凜然的話,居然不是由華夏正朔禮義之邦計程車大夫說出來,反而讓一個夷狄在朝堂之上,教訓著宋朝人什麼才是禮義仁道……
但蕭佑丹對自己的滿口仁義其實是不怎麼相信的,只要實力足夠,他是絕不介意以力服人的——不過,此時,卻見蕭佑丹高高舉起手中的酒盞,高聲道:「臣祝聖明的大宋皇太后陛下千萬歲壽,祝大宋皇帝陛下千萬歲壽!祝大遼皇帝陛下千萬歲壽!」
呂惠卿深知再不下了這個臺階,亦只能自取其辱,不待眾人反應過來,亦直起身子,高舉酒盞,道:「臣等謹祝皇太后陛下千萬歲壽!祝皇帝陛下千萬歲壽!」遲疑了一下,又道:「祝大遼皇帝陛下千萬歲壽!」
眾人連忙紛紛直起身來,舉杯祝賀。蕭佑丹忙裡偷閒,又看了王堯一眼,卻見他說到第二句之後,便閉上了嘴巴。顯然,在這裡,不是人人都甘心祝大遼皇帝陛下千萬歲壽的。
石越離開集英殿後,不覺百感交集。蕭佑丹算是好好給大宋君臣上了一課,此人不可小覷,以大遼如今人材之盛,別的人只怕亦不可小視。剛剛皇帝顯然是被憋悶得厲害了,宋朝被契丹壓了百餘年,一直在心理上有劣勢,好不容易出了頭,皇帝想在口舌上佔點便宜,也是人之常情——雖然這幾年外交上宋朝其實佔盡了便宜,但皇帝畢竟這還是第一次親自面對遼國重量級的人物。然而卻沒料到竟碰上個厲害角色,弄得灰頭土臉。皇帝后來一直喝悶酒,李向安委婉攔了幾次,都沒擋住,散宴的時候,瞧趙頊的神色,顯然是有點喝醉了。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這種辯論,石越自認也非蕭佑丹的對手——在國內的辯論,他擅長的是用事實說話,這樣比起那些空談義理的人,他的話就更有說服力。而面對西夏人時,很明顯,西夏人讀書還不夠多,並且宋夏之間地位、實力,都有很大差距。石越也很容易佔據到主動權。然而,蕭佑丹卻絕不一樣,他背後的遼國,是長期與宋朝平起平坐,分庭抗禮的大國;而蕭佑丹本人智計出眾,十餘年來顯然又很下了功夫瞭解宋朝,竟然連蘇軾的文章都讀得通熟……石越是頗疑心他剛才在集英殿的話,還有點挑撥離間之意的。他站在「禮義仁道」的立場,看起來是宋朝的諍友,但實際上卻處處迎合著舊黨的思想,若非他是遼人,幾乎讓人以為他是司馬光的門人。也許,這表明潛意識裡,遼國更願意與傳統的宋朝打交道,而不是變化中的宋朝……但考慮到蕭佑丹本人其實是縱橫家之流,石越不能不懷疑他居心叵測。此事肯定會成為舊黨的口實——在舊黨看來,這是把臉丟到遼國去了。而新黨因此給舊黨扣上「勾結契丹」的帽子,也不是不可能。
現在的朝局,已經如同一個人在走鋼絲,處於極不穩定的狀態,便算沒什麼事情,也不容樂觀。蕭佑丹這時候施點手段,若是處理不當,很可能矛盾便會提前激化。
石越滿腹心事地回到府中,他知道梓兒正在宮中,也不回內室,便徑直往書房走去。因知道今日汴京有熱鬧瞧,石府給僕人放了假,府中稀稀拉拉也沒有幾個人。經過迴廊時,卻見石安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給石越行了個禮,笑道:「學士,密院的司馬大人來了,與潘先生正在書房說著話。」跟了他十幾年,石安也已經老了。
「知道了。」石越勉強笑著點了點頭,「你怎麼沒去大相國寺?」
「小的都在汴京呆了幾十年了,有啥熱鬧沒瞧過?」石安憨聲笑道,「那邊人也太多,我過去也只能看見別人的背。讓兒子領著幾個孫子去就行了,府裡今日沒幾個人,我也不放心,四處看看——那些護院的小子太年輕,信不過,剛剛還看到幾個人聚在一起關撲,府裡啥時候有這規矩?都以為今日算是過節,便懈怠了——去年元宵,邵侍郎府上,便不是丟了好些東西麼?」
人老了,話便多了起來。石越笑了笑,道:「侍劍不在家裡麼?」
「侍劍?」石安笑道,「學士走了沒多久,便被縣主叫走了。」
石越頓時一愣,不用問他也知道是哪個縣主——但柔嘉今非昔比,早已不是胡作非為的性子,卻不知她把侍劍叫走做什麼?他搖了搖頭,又吩咐了石安幾句,便快步朝書房走去。繞過幾道迴廊,遠遠便見司馬夢求與潘照臨正在書房中說著什麼——二人也同時見著了石越,連忙停了交談,起身相迎。
石越進了書房,司馬夢求見了禮,不待石越坐下,便即說道:「學士,智緣大師回來了。」
「哦?」石越一怔,望著司馬夢求,問道:「如何?」
司馬夢求苦笑道:「王介甫不肯出山。」
「啊?」這是石越並沒有預料到的挫折,他將目光投向潘照臨,發現他也在苦笑,顯然是早已知道了此事。
「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司馬夢求道,「智緣大師說,王介甫沒有退還使者的詔書,也沒答應復出,說明他還在猶豫。此外,據智緣說,王介甫就交鈔的事,給呂吉甫出了不少主意。二人至今都有書信往來,可見王介甫並非不關心世務,而是對呂吉甫心有不忍……」
「智緣都遊說不動,還能有何良策?」石越頹然道,這一天之內,他受了太多的挫折,「難道呂吉甫真的命不該絕?」
「或許可以找桑夫人試試?」司馬夢求試探的問道。
石越搖了搖頭,「王介甫並非兒女子所能動者。若我親至金陵,還有五成把握能說動他,但我也不能離京……」
「還是我走一趟罷。」潘照臨道。
「不行,如今京師瞬息萬變,潘先生不能輕易離開學士身邊。」司馬夢求立時否決了潘照臨的建議,「連子柔也要召回來。」
「我接到的上一封信,是說子柔到了凌牙門。他要我把信寄到杭州某處……要多久才能回京,只有天曉得。」潘照臨道。
石越嘆了口氣,「不用著急。呂吉甫既然穩住了陣腳,事情也未必會如我們想象了。福建子不是好相與,我料他馬上就會反擊。只是不知道是先朝文彥博還是司馬光下手罷了。要扳倒他,只好指望蔡元長的了。」
「蔡京信不過。」潘照臨冷冷地說道。
「我知道他信不過。」石越淡淡道,「所以,若無十成的把握扳倒呂吉甫,蔡京便有什麼把柄,也不會露出來——他怕傷及自身。但尋常的東西,我也用不著,我要的便是能一擊致命的把柄。太府寺卿已經換了薛向,我不信抓不到福建子的把柄。太府寺這麼油水十足的衙門,哪有貓兒不偷腥的?!」
「學生擔心的卻是益州的局勢……」司馬夢求沉聲道,「若王介甫不肯復出,益州要如何收拾?還有蕭佑丹這次南下,只怕也不安好心。」
石越聽他說到蕭佑丹,不由問道:「純父偵知到什麼了麼?」
「河北房實是酒囊飯袋。」司馬夢求一提起此事,便一肚子的氣,「我現在都不知道河北房裡面誰是通事局的奸細——幾個潛伏在契丹的要緊人物,死的死,變節的變節,損失慘重。真正獨掌一面的人材,委實難得——櫟陽縣君可惜是個女子,若是男子,實是無雙國士——不過是受人一言之託,她到現在還照顧著李清的孤兒寡母。且學生看她不願意離開陝西,亦不好強求。而今真能與通事局周旋的,館內真是屈指可數。學生只得權且求智緣大師暫管一陣,然後設法調文煥過來。」
石越與潘照臨聽他這麼一說,便已經知道職方館對蕭佑丹的目的實是一無所知。石越溫聲安慰道:「純父不要急,勝敗乃兵家常事。」
司馬夢求臉一紅,忙道:「是。」他在遼國之時,最忌憚的便是蕭佑丹。這時碰到了老對手,雖然他在暗蕭佑丹在明,卻還是吃了這大虧,難免有些沉不住氣。
「收買多少官員,安插多少細作,這些都是小事。職方館第一緊的大事,是要弄清楚遼國各地的物價、稅賦,百姓有無怨言,官員的背景、操守,朝中的派系鬥爭,還有駐軍的人數,將領的喜惡,險要關隘的地圖。這些都能做好,便足夠了。一時間的爭鬥輸贏,左右不了大局,不必過於介意。」
「是。」
石越提醒司馬夢求後,便不再多說,轉過話題,道:「益州局勢,如今我也已無能為力。只要王厚、慕容謙儘快赴任,也許有轉機也說不定。」
潘照臨默默搖了搖頭,卻也沒有反駁。他從石越的眼神,便知道連石越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話。益州路?潘照臨隱藏了心裡的想法——只要益州局勢無法穩定下來,呂惠卿的相位便不能真正的安穩,這才是福建子的致命傷。石越明白這一點——否則他不會反對自己離開京師,但他卻在下意識地逃避,以求良心的安穩。然而潘照臨卻是沒有這種顧慮的,一將功成萬古骨,要扳倒呂惠卿,越過司馬光,重新回到政治核心,掌握權柄,腳底下怎麼可能沒有踏腳石?從某種意義來說,不管石越自己心裡怎樣想,大宋朝的危機,就是他的機遇。
這是冷酷無情的事實。
但潘照臨沒有必要將這一切說出來。
便在這時,只見一個家丁急急忙忙向著書房走來,稟道:「宮裡李都知派人來傳話,說是有急事。」石越連忙起身,道:「快,帶路。」他聽這口氣,便知道不是傳旨,而是李向安悄悄著人捎話。
到了客廳,卻見一個小黃門抱著雙手,在那裡踱來踱去,神情惶急,見著石越出來,老遠便叫道:「學士,出大事了!」
石越心裡一驚,便聽那小黃門連珠價地說來,直聽得他臉色發黃,愣在當場,半晌說不出話來。
.關撲,即賭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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