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門外西北,菩提寺。
高遵惠手裡捧著一卷《春秋左氏傳》,百無聊賴地讀著書。總算是皇帝給太后面子,高遵惠不用與唐康、田烈武一般,呆在暗無天日的監獄中。這座顯聖寺——俗名「菩提寺」的寺廟,便成了他的禁足之所。對這一切,高遵惠倒是頗能淡然處之。廟裡的和尚知道他是當今太后的從父,哪敢輕慢,將廟中最好的房室收拾出來給他住了,又專門指派了幾個小沙陀服侍他。甚至每日還有許多人來探視——鎮壓渭南兵變後,高遵惠聲名大噪,許多平時沒有交往計程車大夫,這時候都特意前來探望,讓他簡直是受寵若驚。如此待遇,早已大出他的意料之外,高遵惠生恐被士大夫們小覷了去,每日除見客外,反倒用心讀起書來。而這無疑又讓他更贏得士大夫們的好感。
「齊侯御諸平陰,塹防門而守之廣裡。夙沙衛曰……」
「高公,好雅興!」一個似曾相熟的聲音自院外傳來,高遵惠一怔,循聲望去,卻見是石越笑著走了進來,他正奇怪為何沒有人通報,卻見石越進了院中後,並不過來敘話,反是側身讓到了一邊。他心裡一驚,慌忙拜倒在地,果然,一個熟悉的身形緩緩走了進來——正是當今的大宋皇帝趙頊。
「罪臣高遵惠,叩見吾皇萬歲。」
「起來吧。」趙頊笑道:「你有何罪可言……」說到這裡,瞥了一眼高遵惠手中的書,不由笑問道:「你在讀書?手裡拿的是什麼書?」
「回官家,是《左傳》。」
趙頊笑道:「左傳倒是帶兵的人讀的。上回石越說,左傳其實是吳起寫的。」
高遵惠一愣,卻聽石越在旁笑道:「陛下,臣亦不過據情理推測而已。」
趙頊見高遵惠趴在地上,還是不敢起來,又道:「說起來,你還是我舅外公。平身罷,戚里之家,有你這樣的人材,是朝廷的福氣。」
「謝官家。不過,罪臣以為,戚里之家,還是守本份一點好。」高遵惠這才起身,躬著腰,緩緩回道:「昭陵時,故安定郡王從式、故邢國公世永等七名宗室請求軍前效力,征討元昊,仁宗但嘉獎而已。」
石越也知道這樁典故,趙從式是奉宋太祖祭祀的安定郡王,趙世永是宋太祖的長房元孫。宋朝宗室由太祖、太宗、秦王廷美分為三宗,當年七名宗室請求軍前效力,都是太祖一系的,雖然趙世永在資善堂伴太子讀過書,與仁宗關係非淺,但是無論是真宗以後宋朝宗室不再掌握實權的傳統,還是太宗一系對太祖一系宗室潛在的防範,都不會允許趙從式們發揮自己的愛國之心。高遵惠說的,的確也是當時一個普遍的共識。對宗室與戚里的防範,深入人心。然而,石越更知道,從王安石執政開始,宗室已經允許參加科舉,參預政治,而在另一個時空,幾十年後,就出現了第一個宗室宰相,而在南宋亡國之前,宗室廣泛擁有軍政大權,無數的宗室為了保護這個搖搖欲墜的王朝,血戰至死,其忠烈勇敢,讓人折腕嘆息。對宗室與戚里的防範,固然有其積極意義,但完全是消極的防範,卻未必全無可議之處。
不過,石越儘管對高遵惠所舉的例子頗有腹誹,卻不至於公開表示反對,尤其是當著皇帝的面。果然,便聽趙頊轉頭望著自己,笑道:「戚里當中,以高遵惠最識大體。」
石越忙笑道:「雖是如此,但宗室戚里中若果有賢材,以陛下之英明,自能駕馭驅使。」
高遵惠聽到這番話,心裡不由得格登了一下,詫異地望著石越。卻見有內侍搬了椅子過來,找了個陰涼處,服侍著趙頊坐了。趙頊含笑看了二人一眼,目光停在高遵惠臉上,道:「益州提督使戰死,眼下是副使暫代其職。如今益州多事,提督使是要職,不可久缺,石越舉薦你去接任。」
高遵惠雖然已經料到事情的發展不會如自己想象中的壞,但亦是吃了一驚,忙小心翼翼地說道:「官家,臣是待罪之身。」
「你那點罪……」趙頊笑了笑,道:「先不管這個。朕只想知道,你敢不敢去益州?胸中有沒有方略可以平亂?」
「官家若有差遣,罪臣不敢避險畏難。益州的局勢究竟如何,各說紛紜,罪臣也不知端的。不過,罪臣以為,提督使之職,一是守土緝盜,二是協助禁軍作戰。平定西南夷之叛亂,自有禁軍負責。提督使要做的是維護後方安寧,為禁軍提供嚮導,護送補給,讓禁軍無後顧之憂……」
趙頊與石越聽高遵惠小心的說著,不由得相顧一笑。趙頊哈哈笑道:「石越果然頗有知人之明。朕想要的益州提督使,便是卿了。」
石越亦道:「提督使一是要不爭功,謹慎守本份。若是好大喜功之輩,越會打仗,禍害越大。西南夷不足為懼,可懼者,是官逼民反,將益州搞得處處烽火。此外,所謂‘慈不領兵’,提督使亦不可有婦人之仁,否則後方彈壓不住,亦是大禍。要找這麼個人,高公便是現成的人選。」
「官家……」
「哎——」趙頊擺擺手,打斷了高遵惠,道:「益州那裡,朕也要一個信得及的人去。高遵裕已經去了瀘州,他能帶兵,擅長和蕃夷打交道,朕不是不念舊情的人,這是給他一個機會。但是你卻不同,戚里之中,朕以為你最謹慎,不結交宗室,和兩府大臣、朝中貴幸交遊,都懂得分寸,這便極難得。這次的事,你是忠心為國,縱是有罪,朕也不怪你……」
高遵惠望著皇帝,心裡百感交集。他是萬萬想不到自己還能有機會提督益州。高遵裕去瀘州之事,他早已知道——高遵裕曾經來見過他,想當年,高遵裕亦曾節制一方,貴為一鎮諸侯,誰能想到,有朝一日,皇帝令他去瀘州那種瘴癧之地,他竟會高興得似中了狀元一般。可見那被貶斥編管的日子,的確不那麼好過。而皇帝能給自己這樣的機會,他只要想想高遵裕,便絕沒有任何拒絕的道理。然而,他又怎會不知道益州路是個是非之地?
皇帝既想要個信得過的,敢說真話敢做事,又沒有陷入朝野黨爭中的人去那裡當自己的耳目,必要時還能穩住形勢;可是他又不想派去的人過於剛直,不顧後果,在朝野中掀起連皇帝都控制不了的驚濤駭浪來。但又要人剛直敢言,不避權貴;又要人能委曲求全,肯聽從皇帝的控制,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勉強算來,他高遵惠竟的確是個天造地設的好人選。但高遵惠心裡卻知道這樣的差使不好辦,他不知道會樹立多少或明或暗的敵人,而自己行事稍有不慎,「外戚禍國」這個罪名,輕輕鬆鬆就栽到頭上了……別看皇帝現在說得信任有加,石越熱情舉薦,所謂「三人成虎」,積毀銷金,他遠在萬里之外,誰知道那些政敵怎樣在汴京詆譭他?只要皇帝稍有動搖,石越到時候也未必便肯替自己說好話。
若有選擇,高遵惠寧願在汴京過自己的富貴日子。但是,他看起來沒有選擇。
他方謝了恩,卻見李向安匆匆走來,在院門口叩道:「官家,通進銀臺司有要緊的奏摺……」
「什麼奏摺?」趙頊皺起眉來。
李向安忙捧著奏摺遞了過來,趙頊開啟看了一眼,便呆住了。半晌,方聽趙頊苦笑數聲,對石越道:「呂吉甫告病了。」
在這極敏感的時候,呂惠卿忽然患上「足疾」,閉門謝客,不再上朝,趙頊明知道這是呂惠卿在表示不滿,亦無可奈何,只得一面遣太醫視疾,一面累詔慰問,要呂惠卿帶病復朝。而呂惠卿自然是一再拒絕。為了避免被人「誤解」自己反對王安石的任命,呂惠卿還特意釋放出訊號,對起用王安石為觀風使表示贊同。這樣,他的矜持就變得合情合理——他只是不滿皇帝的重大人事命令沒有尊重他這個宰相的意見。
同時,一些新黨官員亦附和著上書批評皇帝任免寺卿這等要職,卻不事先和政事堂商量,有人甚至批評呂惠卿不該草率的副署詔書;還有一些新黨官員,則頌揚呂惠卿為相以來的種種功績,力勸皇帝應當儘量慰勉呂惠卿,讓他儘早復出。
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亦顧忌到朝廷不能長期缺少宰相而空轉,趙頊終於又頒佈了一道詔書,讚揚了呂惠卿這十餘年來的政績,重申君臣相知之義,並「責令」呂惠卿帶病視事。趙頊又主動做出妥協,在得到呂惠卿同意後,任命了以「財計」而著稱的新黨重臣薛向為太府寺卿。
在執政的成績得到皇帝詔書的肯定之後,呂惠卿終於在告病七天之後,半推半就地復出視事了。通過這些手段,呂惠卿重新鞏固了自己搖搖欲墜的權力,再一次確立了自己在政事堂的領導地位。
石府。
「我早知呂吉甫沒這麼容易被打倒,但卻料不到他將時機、分寸掌握這麼好。」石越對著潘照臨感嘆道。
「同樣是告病,有高下之別。王介甫之告病,幾同於威脅;呂吉甫告病,卻讓人覺得他真是受盡了委屈。」潘照臨笑道,「時間也恰到好處,若是拖得太長了,難免使人生厭;若是太短,卻不免讓人覺得他太心急戀棧。不過,福建子不過是扳回一局,大廈將傾,權謀智算有時也無能為力。」
「但智緣能否說服王安石復出,尚未可知……皇上先布了高遵裕這顆棋子,高遵惠這著棋能不能下出去,還要看康時這案子如何結案……」
「公子擔心福建子從中做梗麼?」潘照臨眯著眼睛望著石越,「呂吉甫若是意氣用事,要與公子死鬥到底,倒的確可能在這案子上大做文章。但呂吉甫不是司馬光,他並非不知道皇上的心意,違逆聖意的事,偶爾做做無妨,但我量他亦不敢常做。我若是他,定要做個順水人情,賣公子一個人情,與公子做樁交易……」
「交易?」石越啞然失笑,道:「他能相信我會收手?」
「兩軍交戰,亦要交換俘虜,何況如今是三方交戰?」潘照臨淡淡道,「他現在知道公子亦能左右朝局了,不來找公子,難道他還能指望文彥博、司馬光妥協麼?讓我們與文、馬死心塌地一起對付他,還是爭取緩和與公子的關係,此事不難抉擇。他覺得自己還有籌碼,便是為了離間公子與文、馬,他也一定會試試的。」
石越沉吟不語,卻聽潘照臨又說道:「公子想想,若易地而處,公子要如何來應付這局面?」潘照臨嘴角微翹了翹,接著說道:「設法阻撓王安石復出?在益州重新佈局,擾亂視線,萬不得已時讓益州路大小官員來背黑鍋?爭奪御史臺,防止敵人利用御史臺來對付自己?這些我以為呂吉甫都會去做,但這些辦法都只是治標不治本,被動防禦,甚至無法控制。以御史臺來說,如今臺中親附呂惠卿者如舒亶輩雖然也有不少,但這些人都不及安惇,資歷也差著一層。當年呂惠卿利用完安惇,又將他排擠出朝中,但這時候,多半還是要引他為援——範純仁到現在還不肯做刑部尚書呢!可安惇是一中山狼,誰又知道他會不會落井下石?所以,呂吉甫一定會設法主動出擊……」
「主動出擊?」
「不錯,惟有主動出擊,呂吉甫才能反敗為勝——快點找個好經略使,只要連打幾個勝仗,便可穩住皇上的心;若能將西南夷快點鎮壓下去,就是釜底抽薪了。到時候,他呂吉甫多大的過錯也能遮掩過去。」
石越笑道:「即便如此,經略使到底也是樞府的事,他又知道誰能打仗,誰不能打仗?」
「所以他才有求於公子。」潘照臨笑道,「他要急見事功,不依賴西軍卻依賴誰?朝中大臣,誰對西軍最有影響力?誰最有‘知將’之名?」
石越頓時默然。潘照臨又道:「以呂吉甫之聰明,不難想到,就算公子想置他於死地,但單以此事而言,他與公子卻是利害相同的。既然有利害相同之處,那便有可能妥協、交易。所以,公子不必擔心康時。只是田烈武與李渾,雖然皇上有意赦免,但結果如何,還是難以預料……經略使的人選,皇上一直拿不定主意,我看呂惠卿這幾日間,一定會來找公子。他比誰都盼著益州能打一個勝仗。不過,對公子來說,自然是拖到王介甫復出最好……」
「若真拖到那時節,益州路還不知可不可收拾!」石越搖了搖頭,自嘲道:「用益州一路做賭注,我沒這種膽量。」
潘照臨搖頭道:「此乃婦人之仁。」
「便算是我有婦人之仁罷。用益州一路動盪換呂惠卿下臺,我倒寧可他繼續呆在政事堂。」石越沉聲道:「我要趕呂惠卿下臺,是因為我知道益州局勢他已經收拾不了。他在政事堂,只能讓大宋在益州越陷越深……本末不可以倒置,不能為了扳倒呂惠卿,便不擇手段。」
潘照臨嘆了口氣,正要再勸,卻見侍劍匆匆走過來,稟道:「呂相公求見。」
宋朝最貴宰相,呂惠卿親臨,石越自然要降階相迎。二人揖遜謙讓著進了客廳,敘了賓主之位。待設了茶,石越便即謝罪道:「相公貴恙,若有賜教,遣一介之吏,叫我過相府受教便是,反倒勞駕屈尊,實是罪過。」
呂惠卿端起茶碗,輕輕啜了一口,方笑道:「我不過順路而已。路過學士巷,因有幾樁事縈繞於心,我素知子明智略過人,老成謀國,故此打擾,還要請子明不吝賜教。」
「豈敢。」
「子明何必過謙,朝野誰不知子明乃國之柱石?」呂惠卿一頂一頂的高帽蓋過來,石越口裡謙謝,心裡卻已在佩服潘照臨的先見之明。二人又相互吹抬謙遜幾句,卻見呂惠卿忽然斂容,憂形於色,嘆道:「居上位者,自古以來最怕的便是地方官員欺上瞞下。不瞞子明,這些日子我幾乎夜不能寐,朝廷財政依舊捉襟見肘,而益州路……哎!」呂惠卿長嘆了口氣,道:「我此時亦頗疑為地方官吏所誤!」
石越沒料到呂惠卿開口提及正事,態度竟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隱隱竟將責任推到益州路官員身上,饒是他早猜到呂惠卿來意,亦不覺愕然。卻聽呂惠卿又道:「益州形勢雖不明朗,但我依然以為熙寧歸化並無不妥。只是朝廷過於輕敵,地方官諱過欺瞞。如今介甫既已為觀風使,當日在文公府上所議之事,便是辦了一半。當務之急,卻是要速擇良將為經略使,徵調精兵赴蜀,早日平定西南夷之亂。然經略使之人選,一個個皆不合聖意。樞府總天下軍事,一個經略使都久懸不決,實是讓人……」呂惠卿說到這裡,搖了搖頭,不滿之情溢於言表,又道:「不僅是經略使,渭南兵變一案,亦總是拖著不斷——文公三朝名臣,如今實是精力大不如前了。」
石越聽他抱怨著樞府的效率,因笑道:「選將帥關係甚大,謹慎一點,亦是應當的。」
「只怕有人為私意而害國事。」呂惠卿發牢騷似的譏諷了一句,話鋒一轉,又道:「國朝之制,兩府對掌文武大柄。但兵者,國之大事也,政事堂若全然置身事外,亦是一弊。故官制改革頗救其弊。一般的軍隊調動,政事堂固然不當多管,但若是關係重大的戰爭,無論選將用兵,政事堂都理當要管的。今西南用兵,每日空耗國帑,久而無功;樞府調兵選將,又屢戰屢敗。能否平定西南夷之亂,不僅關係到益州一路之安寧,亦關係到熙寧歸化之成敗,乃至關係到大宋一二十年之氣運。我等為大臣者,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豈可因為那是樞府的事,便置之不問?士大夫當以天下為己任,若是樞府遲遲定不了讓皇上滿意的人選,我輩亦不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觀。朝廷諸公之中,以子明最為知兵,故此我特意前來,想聽聽子明的意見。」
「相公見詢,敢不盡言。」石越欠了欠身,回道:「然熙寧歸化,在下以為略嫌操之過急。西南夷之叛,若止以武力鎮壓,雖孫、吳再生,亦無能為。相公果然想要平熄戰火,在下以為還是要剿撫並用。」呂惠卿雖說得冠冕堂皇,但石越的立場卻也很分明,這話分明是要呂惠卿承認熙寧歸化失敗。
呂惠卿當然不可能答應,但他此來,卻不是與石越爭辯政見的,因此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道:「既便是剿撫並用,總要先能剿方可撫。不能戰者不可言和。子明以為,應當如何剿?派誰去剿呢?」
石越也知二人基本立場相差太遠,逞口舌之利無益,他聽呂惠卿話中有妥協之意,便也不願咄咄逼人,只是顧左右而言它:「依在下之見,經略使若不能速定,益州提督使卻應當早點定了。」
呂惠卿微微一笑,他曾聽到過風聲,皇帝有意用高遵惠為益州提督使,傳聞便是石越所薦。這時石越提起此事,其意甚明——要起用高遵惠,渭南兵變的案子就要先結案,怎樣處置唐康、田烈武等人就要有個定論。呂惠卿苦於在軍中沒有根基,他深知如今禁軍中勢力最大的是西軍,而石越在西軍中威信極高,在朝廷中又素有知兵之名。在推薦經略使時,若能得他一言,份量便大不相同。但他也知道,既然是有求於人,那當然不能空手而來。
「正所謂英雄所見略同,不瞞子明,益州提督使的人選,我亦是想了幾日了。」呂惠卿笑道:「高遵惠雖是戚里,但為人謹慎知兵,亦能有擔當,正可提督益州,不知子明以為如何?」
石越卻故意嘆道:「可惜他這次只怕亦脫不了干係。」
「法理不外乎人情。」呂惠卿正容道:「此案拖到今日,不當再拖,須得早點給天下軍民一個交待,若無罪則罷,便是有罪,政事堂也理當保全這幾個人,請皇上特赦。某忝為宰相,絕不會做讓忠臣義士寒心之事。」
「若能如此,亦是國家之幸,高遵惠若得脫罪,倒確是上佳之選。有他坐鎮,禁軍可無後顧之憂。」石越隨聲附和,卻絕口不提唐康。
呂惠卿點點頭,又懇切地說道:「我與子明,政見常有不同,這亦不必諱言。但吾輩雖意見分歧,用心卻都是為了國事,這點是相同的。我素知子明與他人不同,凡事都是以國家為先的。不比朝廷中有一等人,自居‘君子’,卻為了意氣之爭,或為明哲保身,而坐視國帑空耗,局勢敗壞,此輩夜半捫心自問,寧不有愧?真不知似這般人,能稱‘君子’否?某雖不材,但每念及不能輔佐聖天子致太平盛世,常坐立不安,夜不能寐。不管益州路現在究竟如何,速擇良將,打上幾個勝仗,對國家皆有百利而無一害。吾輩既為朝廷公卿,受皇上重恩,當此主憂臣辱之時,應當先放下爭議,不計個人榮辱,以國事為先……」
他言語切切,令人動容。石越雖然知道呂惠卿在位,熙寧歸化便無法糾正,以他生事邀功的天性,國家亦無法休養生息。於公於私,他都一定要將呂惠卿趕出政事堂。但呂惠卿既然開出了赦免唐康的價碼,他亦不能不有所回報。唐康的案子,若呂惠卿真要從中作梗,結果如何也難以預料。他一向視唐康如親弟,自然不能坐視不理,而田烈武、李渾,更有性命之憂——李渾倒也罷了,石越與他素不相識,最多也就只是感到惋惜;但田烈武,石越卻不能眼睜睜見死不救……而且,從公義來說,益州局勢究竟到了什麼地步,他也無法準確知道,畢竟從益州到汴京,有十幾天的時間差,各種資訊又真假攙雜,令人無法準確判斷。若再這麼拖下去,風險也是極大的——萬一突然矛盾爆發,到時候就真的悔之無及。儘快取得對西南夷的軍事勝利,從短期來看的確可以穩定益州局勢。當然,石越也有私心,他未償不想借機來左右益州經略使的任命。
但是,這種妥協,也可能給呂惠卿喘息之機,甚至讓宋朝在改土歸流上越陷越深……權衡種種利弊得失,石越一時間竟然也無法決斷。
沉吟許久,石越方下定決心,說道:「相公憂國之心,令人感佩。益州經略使,在下亦以為應當早定。兵機貴速,久拖不決,非用兵之利。然官兵屢戰屢敗,當此之時,皇上、樞府於選將調兵,加倍謹慎,亦是為了萬全。」他頓了頓,又問道:「相公可知道樞府都推薦過哪些大臣?」
「皆是重臣宿將。」呂惠卿知石越已經答應,心中大喜,忙道:「益州之兵,五花八門,不用重臣宿將,怕節制不住。剛剛才有渭南兵變之事……只不知為何,竟無一人合聖意者。」
石越笑道:「益州的確既有河朔兵,又有西軍,又有東南禁軍、廂軍、土兵,但對善用兵者,沒什麼節制不了的。韓信能驅市人作戰,章邯以刑徒大敗項梁,此二人,誰曾管他的兵來自何處?樞府因官軍一敗再敗,又碰上渭南兵變,滿心想的都是謹慎。但如今要想在西南打勝仗,便只能依賴西軍,舍此別無他途。什麼河朔軍、東南禁軍、廂軍、土兵,竊以為都不必管他。從西軍抽調精銳,從西軍擇選良將,便是這兩條章程。」
「子明之言,正合吾意。」
「西南夷所居之地,是群山綿延之所,其與洞蠻、溪蠻還不同,有許多種落,素來不事耕種,而喜畜牧,是以又有騎兵。要破西南夷,一定要用騎兵,但河朔騎兵卻不堪使用,要用山地騎兵。這是狄武襄公賴以破儂智高者。」
「山地騎兵?」呂惠卿原本聰明過人,一經石越提醒,便恍然大悟,連連點頭,讚道:「子明高見。」
「國朝馬軍自李繼遷叛亂之後,便日漸衰落,如今雖然重建,但畢竟尚有不足處。在平原馳騁作戰,以今日之禁軍,便是契丹精銳,亦可與其一較高下。我軍馬術雖然略遜,然紀律嚴明,馬軍之骨幹,都是西軍久戰健兒,更有蕃騎中驍勇之士,如今又添了許多西夏降將,國朝騎軍之盛,莫過於今日。然要在西南與叛夷作戰,卻如同一個從未坐過船的勇士在驚濤駭浪之中,於一葉小舟上,與一善習水性之人搏鬥。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鮮有不敗者。兼之西南多瘴氣,北人不習水土,未戰已先損耗三停。」石越侃侃而談,說得呂惠卿頻頻點頭。當年以盛唐之強盛,幾十萬唐軍還葬身於西南,若這還可以說是將領無能的話——另一個時空中,以忽必烈之英武,蒙古騎兵之驍勇,還有許多蕃部望風而降,爭為前鋒嚮導,十萬大軍遠征大理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雖然成功,但最後活下來的蒙軍卻不過二萬餘人,更有數十萬匹戰馬死於此役——西南地利的厲害,由此可見一斑。西南夷雖比不得南詔、大理,但宋軍投入的力量卻也不如唐軍、蒙軍,也經受不起唐軍、蒙軍那樣的損失。巨大的損失曾經迫使忽必烈一改蒙軍習慣,沒有在大理屠城,又不得不保全段氏的性命,借其威望來維持在大理的佔領——但此時的宋朝,卻不會有蒙古人那樣的好形勢,真要是那種慘勝,後果沒有人敢想象。不過這些計較,石越卻是沒辦法與呂惠卿分說的。
「以在下之愚見,今天下之兵,擅長在山地作戰,而又不懼瘴癧者,惟有橫山羌兵。要與西南夷作戰,朝廷應當於沿邊諸軍中,抽調熟蕃與漢軍中有山地作戰經歷之精兵,並招募橫山羌兵,組建新軍。若有這樣一支軍隊,西南夷何足道哉?且自各處分別抽調少量軍隊,招募羌兵,亦可不影響到西北塞防。而將帥之選,便要自這隻軍隊的構成來考量——要有山地作戰之經驗,要有帶蕃兵之經驗!後者尤為緊要,蕃兵多是桀驁難制者,若非在西北諸蕃中威名素著,令蕃人信服者,絕不能統率此軍。這樣的將領,西軍中也沒有幾個。」
呂惠卿此時早已心悅誠服,笑道:「子明胸中,必早有人選。」
石越淡淡一笑,道:「王襄敏之子王厚,其父子在西北蕃漢之中,皆素有威名。王厚亦是西軍名將,在群山之中,打了近二十年的仗。他又在講武學堂做過教官,便是河朔、東南禁軍,許多將校都曾是他的學生。做個益州經略,綽綽有餘。不過他一直是李憲的副將,未曾獨擋一面,年歲畢竟也還是小了些。另外一個慕容謙,最擅長的便是帶這種東拼西湊的雜牌軍,他熟知蕃情,在橫山一帶的蕃人中,威望尤在王厚之上。任他多桀驁的蕃人,到了他手下,都能調教得規規矩矩。若以其副王厚,可保萬全。」
「可是曾奔襲地斤澤之慕容謙?」
「正是。」
呂惠卿撫掌大笑,抱拳謝道:「子明胸中真有數萬甲兵。明日我便向皇上薦此二將。」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