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的胸襟,才讓人佩服。我亦希望西南能早有捷報。」石越望著呂惠卿,微微笑道。為了讓推薦王厚與慕容謙二人變得順理成章,他閉口不提環州義勇與渭州蕃騎這兩支現成的山地騎兵,反而出了個抽調、募兵的主意,便是料定呂惠卿不知其中虛實。果然,呂惠卿雖然明知道慕容謙與石越的關係,依然信之不疑。不過,這其實也不足為怪,休說呂惠卿,便是文彥博、孫固,亦未必會想到這兩隻部隊,尤其是默默無名的渭州蕃騎。
送走呂惠卿後,石越看了一眼座鐘,卻已是定昏時分。他正欲去找潘照臨,侍劍知他心意,已在旁稟道:「潘先生去了土市子。」
「土市子?」石越奇道,「這麼晚了,潘先生去那裡做什麼?」
侍劍笑道:「潘先生沒說,我猜或者又是聽說哪家店子有什麼好吃的,去大快朵頤了。」
石越不由笑著搖了搖頭,道:「那我們也出去走走,上回聽章子厚說,熙寧蕃坊有不少新鮮物什,有一家叫什麼寶雲齋,聽說是極西的夷人開的,我早想去看看。」
不料侍劍卻搖頭道:「寶雲齋倒確有些名聲,只是蕃坊這個時節,學士不宜去的。」
石越不覺愕然:「為何我不宜去?」
「學士還不知道麼?」侍劍笑道,「熙寧歸化以來,蕃學便不太安穩。參加叛亂的蕃部子弟固然都被朝廷軟禁了,可其餘的蕃人,許多都和叛亂的蕃人有牽扯不清的關係,聽說還有不少私通訊息的。如今到處都是開封府的、職方司的、皇城司的……朝廷還特意移了一營禁軍駐紮到附近。京師別處都是通宵達旦的,從來沒有宵禁一說,但幾個蕃坊卻是不許的,我看再有一個時辰,開封府就要在幾個蕃坊宵禁了。學士這時候去,那邊的店鋪多半也歇業了。而且那裡頗有對朝廷不滿的蕃人,喝了酒便鬧事,學士去那種地方,亦不太安全。若有差池,我們怎麼擔待得起?」
「我也不去太久,有幾個人會認得我,又會出什麼差錯?」石越笑道,「快去換衣服吧。」
侍劍見石越神色甚是堅決,只得退了下去。待石越更衣出來,侍劍與幾個護衛已經備了馬車,在外面等候。石越卻連馬車也不肯坐,主僕六人只騎了馬,往熙寧蕃坊行去。其時雖已夜深,但可能是夏日因為天氣炎熱,白日出門的人少,夜晚清風徐來,涼爽怡人,這汴京街頭,較之白日反更見熱鬧,家家戶戶依然是燈火通明,路上行人你來我往,商販叫賣之聲不絕於耳,沿街的酒樓店鋪更見熱鬧,客往客來,隱隱更可見紅袖招展。
這幾年石越雖然是半閒散狀態,但也甚少有這般閒情出來逛夜市。他領略過馬行街、州橋、潘樓街等處夜市的盛況,卻不曾想熙寧蕃坊的夜市,竟亦已不遜於馬行街。這還是有宵禁的情況下,想見平時之盛況,不由為之咋舌。侍劍知道石越對這裡不太熟悉,一路走一路介紹,哪家店鋪賣的是正宗的亳州輕紗,哪家店專營定州的緙絲,哪家店有海南的青花布……此外,靈夏的拔羢褐、西夏的駝毛氈、契丹的西瓜,還有交趾的蓬萊香、翠羽;占城的象牙、連香、黃蠟、絲絞布、紅鸚鵡;真臘等國的番油、姜皮、金顏香、豆蔻;三佛齊的丁香、檀香、珊瑚樹、蘇合油、貓兒晴、琥珀;蒲甘、細蘭等國的寶石,注輦國的琉璃、檳榔、玻璃……四海萬國之物,這裡竟都是應有盡有。
「去年有家店子,不知怎麼便弄到了廣州市舶務的許可,從真臘國還是什麼國,運來了一大批蕃劍,比起倭刀與大理寶刀來都毫不遜色。但也貴得嚇人,一把蕃劍竟賣到五百貫。」侍劍笑著說些趣事,「不過樣子上看,沒有寶雲齋的達馬斯谷刀好看。且到底不如達馬斯谷刀罕見。」
「朝廷頒佈勳刀勳劍之制時,勳刀便曾想仿達馬斯谷刀的形制,不過聚集多少能工巧匠,亦是束手無策。」石越笑道,「這真臘國有什麼劍能比得上達馬斯谷刀?」他話剛說完,卻忽然想起——真臘國吳哥王朝的領土南至馬來半島北部,其時國勢日盛,是當時中南半島赫赫有名的大國,其國力無論是親附大宋的交趾,還是統一未久的蒲甘,都有所不及。其時宋人對南海瞭解漸多,尤其經《海事商報》的報道,環南海諸國中,國富民強,號稱擁有戰象近二十萬頭的真臘國在大宋非常有名,幾乎僅次於交趾,於是許多他國所產物事,商人們也往往有意無意假以「真臘」之名。這所謂的真臘國的蕃劍,只怕便是後世的「馬來劍」亦未可知……不過馬來劍他亦只聞其名,未識其面,便是見著,也分辨不出。
侍劍卻以為石越不信,因笑道:「學士可想看看?」
石越看侍劍的神色,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便點頭道:「也好。」他這話一齣口,便是平素向來寡言少語不拘言笑的四個護衛,臉上都露出喜色。所謂見獵心喜,但凡好武之人,聽到「寶刀」、「寶劍」,都會忍不住心動。
侍劍當下領著石越輕車熟路的到了一家兵器鋪前。石越抬頭看招牌,卻寫著「李記劍鋪」四個大字,名字極是平常。他正要進店,便聽到店內有人說道:「好劍,好劍!」又聽一人嘆道:「可惜這寶劍不能入名將英雄之手,卻要在這種地方,每日被灰塵覆蓋。」石越聽這兩個聲音,分明是何畏之與郭逵,他不想能在此邂逅二人,連忙快步走入店中。只見這李記劍鋪裡面雖然不大,卻也打掃得乾乾淨淨,各種各樣的兵器陳列得整整齊齊。店中兩個布衣男子正背對著自己,端詳著一柄寶劍,看背影,不是郭、何又是何人?
「仲通、蓮舫!」正在欣賞「真臘蕃劍」的郭逵、何畏之聽到背後有人喚自己,連忙轉身,不料卻是石越,二人慌忙回禮,一個道:「子明公如何來此?!」一個卻道:「石帥萬安。」
石越笑著回了一禮,道:「今夜真是巧遇了。」口中說著,目光卻被二人身後的凜冽寒光所攝,不由自主的脫口讚道:「好寶劍!」郭、何二人不由相視一笑,何畏之將那劍遞與石越,郭逵笑道:「這確是柄難得一見的寶刃,子明公好眼力!」
石越方接過劍來,便覺此劍沉重,劍鋒冰涼,似能砭入磯骨,一股寒意由然而生,端詳那劍,卻又與平日所見皆不相同,劍鋒扁圓,竟若針狀,四面有鋒,犀利異常,頗有些象分水刺的形貌,但劍身狹長,比尋常寶劍還長出幾分,劍尾部飾有華麗的流雲紋理,如鳳凰一翼展於劍側,為這看來冰涼嗜血的利器平添了些許華美意味,但劍柄似乎不過為尋常烏木,黑沉沉的並不起眼,只是年代看來已頗久遠,其上所飾花紋古樸特異,亦非中土所有,劍柄通體微削,下端內旋,宛如雄鷹垂首,握於掌中,又是另外一番感覺。石越此時閱歷無數,但這樣一柄奇特的劍還是頭一次見到,只覺手掌微動,劍身便有銀光流洩,耀人眼目,其鋒銳處竟教人不敢輕觸。
「這便是真臘蕃劍?」
「如假包換。」劍鋪的掌櫃早已見著石越一行進來,這時忙湊過來打躬笑道:「這位官人,小店在這熙寧蕃坊,也是有名有號的。這真臘蕃劍,斬金斷玉,削鐵如泥,整個汴京,獨此一家,別無分號。不信,您問這位何將軍——真臘蕃劍只要能運到汴京,用不了幾天,便鬨搶一空了。這一把劍,是小店的鎮店之寶,並不敢賣的。官人要是看得滿意,留下定金,待到下一批劍到,小人便將劍送到尊府上。」
「你還敢饒舌,我的定金放過多久了?這劍倒是何時能到啊?」何畏之佯怒道。
「何將軍,這事急不得。」掌櫃的賠著罪,笑道:「一來這真臘蕃劍,便在真臘國也是寶物,寶劍不易得,要到真臘國換來這等寶貝,沒那般容易。再來,將軍也知道海上風高浪險,十艘船出海,倒有五艘回不來。碰上天氣不好,船在港裡幾個月都不敢出去。官人們是富貴人,不知道這出海貿易,都是以命博錢,尋常人只見著一夜暴富,不知道多少傾家蕩產,將命都丟了——不過,要不是這麼難,哪裡顯得出這劍的珍貴難得呢?」
南海航行的風險,是眾所周知的。石越見過市舶局的報告,凡在各市舶務登記過的海船,每出海一百船次,便有三十八船次因各種原因葬身海底,海船水軍也有近二成的失事率——這還是折平了比較安全的宋麗航線的資料。對於這個資料,石越並不意外,南海並不是一個安全的海域,相比之下,直到耶元十六世紀,每一百艘從美洲運金銀前往西班牙的船隻中,就有四十五艘被海盜或風暴擊沉;一直至十九世紀,海難的資料依然達到三成到四成二。這三成八的失事率,已經充分證明了薛奕的工作卓有成效。因此,這個掌櫃的所說的話,雖有誇張,卻也基本說的是實情。
卻見郭逵搖搖頭,自袖中取出兩張百貫的交鈔,遞給掌櫃,道:「可惜這寶劍蒙塵,白白放在這裡做樣品。定金二百貫,劍到了後,送到吳起廟旁邊的郭府。」
不料那掌櫃的卻不接定金,又欠身抱拳,連連賠罪,笑道:「這位官人見諒,若是緡錢,二百貫也夠了。這交鈔,卻要三百貫。」
石越聽到郭逵一直說什麼「寶劍蒙塵」,顯得心事重重,已是留意。這時候聽到商家收定金,交鈔居然比緡錢要多收一百貫,頓時大驚失色,一顆心猛地沉了下去。
卻聽那掌櫃的又笑道:「劍到了後,自然馬上送到尊府。只是還請官人體諒小的們,每柄蕃劍,按緡錢五百貫算,若要用交紗,只能隨行就市,看送劍那天的行情。」
郭逵聽到這話,默默望了石越一眼,又掏出一張交鈔,遞到掌櫃手中。掌櫃的千恩萬謝著,又寫了收條遞與郭逵。
石越本來也想給侍劍幾人買幾把的,但這時聽到交鈔在商行之中,已公然要「隨行就市」,哪裡還有半點心思。便聽郭逵在旁說道:「子明公,未知可否借一步說話?」見石越苦笑著點點頭。郭逵又道:「此處非說話之所,我知道這附近有家吉慶酒樓,還算清靜,不如……」
「便由仲通作主。」石越瞅見郭逵神情鬱郁,不知他要和自己說些什麼,但他自己已是心煩意亂,卻也無心多想。而郭逵也是心事重重,何畏之卻不便多說什麼,眾人出了李記劍鋪,竟是各懷心事,只是心不在焉的有一搭沒一搭的說幾句閒話,一起朝吉慶酒樓走去。
好在那酒樓並不遠,未多時便到。眾人將馬交給酒樓的夥計看管,要了間清靜的院子,郭逵與何畏之的伴當都留在了院外,侍劍與石越的護衛們想跟著進去,卻被石越攔住,笑道:「有郭大人與何將軍在,你怕什麼?」
三人進了雅室,待店家上了茶酒果子,郭逵便令店家全部退下,注視著石越,問道:「子明公可知道我上表請求率兵平亂之事?」
石越看著郭逵,未及回答,卻聽郭逵嘆道:「我上了三封奏摺,都被留中。今日皇上召見我……」他抓起酒盞,自顧自地倒滿,一飲而盡,長嘆道:「我真的老了麼?我亦能一飯鬥米,肉十斤,披甲執銳……我真的老了麼?大丈夫未立尺寸之功,豈敢言老?!」他自斟自飲,連喝數杯,感懷不遇,竟是老淚縱橫。
石越不料竟是這般情形,只得安慰道:「大丈夫建功立業,未必要在疆場。」
「我一生之願,是馬革裹屍,豈願死於兒女子之手?!」郭逵搖頭泣道,「星星白髮,生於鬢垂;星星白髮,生於鬢垂!」
石越一時默然無語,也將盞中之酒一飲而盡。何畏之端起酒壺又給石越斟滿,又緩緩給郭逵與自己滿了,放下酒壺,雙手捧杯,直身道:「石帥……」
石越見他神態,已知其意,也端起酒盞來,苦笑道:「蓮舫之意,我已理會得。」
「還請石帥成全!郭公若得為帥,下官敢立軍令狀,一年之內,替朝廷蕩平所有叛夷!」何畏之睥睨道,「恕我直言,下官未知大宋還有何人,勝得過郭公。」
石越暗暗嘆了口氣,郭逵未必不是一個極好的人選。但王厚自軍制改革開始,便傾心歸附於他,縱然其父王韶對軍制改革一直極為冷淡,王厚卻是始終熱心支援。其後直至伐夏,石越暗中支援、提拔王厚,而王厚亦感石越之德,在軍中頗為維護石越之威信。他與慕容謙實是西軍青壯派將領中親附石越派的代表人物。加意提拔重用西軍中的青壯派將領,乃是石越既定的策略。郭逵雖然也堅定地支援軍制改革,但他卻畢竟只能算是石越的盟友。更何況,石越已與呂惠卿達成妥協。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再替郭逵說好話。
「仲通乃國朝名將,若能以仲通經略西南,朝廷可高枕無憂。」石越婉言道,「然聖意既定,只恐某亦無力迴天。」他嘆了口氣,又道:「天意從來高難問。依我看,只怕是聖上已有方略了。再者,若仲通出外將兵,兵部之事,又當屬何人?」
郭逵本來還抱著一絲僥倖的期望,這時候聽見石越婉拒,眼神頓時落寂下來,默然又喝了一口酒,澀聲道:「子明不必為難,一切皆是命中註定,不可強求。」
「天下事並未抵定,仲通何必灰心?西南夷只是小仗而已。」石越言不由衷地勸慰道。
郭逵聽到此言,嘿嘿乾笑了兩聲,自嘲道:「只怕我等不到朝廷北伐之日了。江山代有才人出,這亦是朝廷之福。若用一個六十有三的老將為帥,豈不讓人笑話我大宋無人?」
石越聽他發著牢騷,勸亦不是,不勸亦不是,只得低著頭默默地喝著酒。
為了保住搖搖欲墜的相位,呂惠卿在局勢不利、政敵虎視之下,不僅沒有投子認負,反而爆發出了更大的能量。次日,呂惠卿藉著在崇政殿講經的機會,在講完一篇《禮記》後,便向趙頊說起了平定西南夷叛亂的事,他激烈地批評了樞府效率低下,向皇帝陳敘了石越向他說過的方略,推薦王厚與慕容謙二人為益州路經略使、副使。並且,呂惠卿沒有隱瞞他曾與石越商議的事情——便如石越所料,呂惠卿故意將他拉下了水。呂惠卿的舉薦在無意中迎合了皇帝想要重用、培養年輕將領的想法。王厚與慕容謙的戰功與履歷,都足以讓皇帝信任。而呂惠卿提出來的平定叛亂的方案,趙頊將李憲先前的建議加進去後,也並無衝突。這些都讓趙頊對呂惠卿的方案表露出了極大的興趣。
趙頊也希望能儘快地平定西南夷叛亂,解決這個讓他心煩意亂、不得安寧的麻煩——尤其是他覺察到這個麻煩,很可能會影響他朝中脆弱的平衡,引發新一輪的黨爭之時。又過了一天後,皇帝分別召見了石越與李憲。石越再次坦承呂惠卿曾經徵詢過他的意見,並且極力舉薦王厚與慕容謙。而李憲也表示支援——從私心來說,李憲與王厚在西北的合作還算不錯,但熙河、秦鳳的宋軍,都是王韶留下來的嫡系部隊,李憲雖然曾經是王韶的監軍、副將,節制這些部隊並不成問題,然而王厚的迅速升遷,藉著乃父的威名,卻不可避免地讓熙河、秦鳳方面的西軍將領隱隱分成李、王兩派,既便是李憲並沒有刻意要在軍中培植自己勢力的意圖,這也絕非是李憲願意看到的局面。本來李憲還擔心以王厚為經略使會帶走自己部下的精銳部隊,但他從皇帝口中探出呂惠卿與石越的策略是從各軍中抽調部隊組建新軍時,便放下心來,在皇帝面前大力誇讚著王厚的才華。
趙頊素來信任李憲,徵詢過李憲的意見後,趙頊便幾乎已經拿定了主意。但無論是從慣例還是謹慎的考慮,他都必須再詢問樞府的意見。
然而,出乎趙頊的意料之外,文彥博對此做出了激烈地反應。
儘管宋朝的祖宗之制規定兩府對掌文武大柄,在某段時間內,也出現了重大軍事決策完全不通過政事堂這種令宋朝的宰相們感到尷尬的窘境,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不僅僅樞密院的長官們開始大量使用文臣,政事堂對於軍事決策的發言權也在逐漸加強,政事堂侵削樞府職權,已經成為一種不可阻擋趨勢。這種勢頭,本來就讓文彥博就感到很不滿,這是他極力想阻止的事情。而在事先達成了默契——益州巡邊觀風使與經略使由兩府分別決定的情況下,呂惠卿全然不徵詢樞府的意見,徑直向皇帝推薦自己的人選,自然更是被文彥博視為一種挑釁。在他看來,這與當年王安石另設機構,悍然剝奪樞府對武官的人事權,幾乎是同一性質。名義上兩府對掌文武之柄,實質上卻是政事堂越來越凌駕於樞府之上,並且其姿態越來越肆無忌憚。而皇帝的態度更讓文彥博覺得無法容忍——皇帝不慎重徵詢樞府的意見,僅將樞府與樞密會議視為例行公事,卻只是信任一二親信大臣的意見……加上文彥博對於重新徵召王安石,本來就非常不滿,只是因為恪守事先的默契而一直隱忍不語。此時呂惠卿的挑釁、皇帝的輕視,還有對石越種種不滿,各種情緒累積,便藉著這件事情,全部發洩了出來。
王厚與慕容謙是不是經略使的適當人選,已經不是問題的關鍵。文彥博藉口二人年紀太輕,朝廷從未寄予方面之任,斷然否決了二人的任命。他上表推薦宿將林廣為經略使,並且不客氣的批評皇帝「親小人,遠君子」,又列舉王安石種種行為,大翻熙寧初年以來的老賬,預言此人一齣,天下不安。西南夷之亂還只是疥癬之禍,而王安石復出,則是腹心之患。
皇帝一直擔心朝野黨爭再起,卻沒有料到,遠在金陵的王安石還沒有訊息,益州路的局勢還沒有完全弄清,熙寧初年的激烈黨爭,似乎又露出了苗頭。
趙頊對文彥博的這些行為,同樣十分不滿。但文彥博是他尚需倚重的樞密使,又是三朝元老,北方士大夫的領袖之一,如此身份,讓趙頊不得不加以優容。然而,他心裡的惱怒卻也無法平息,他隱隱覺得文彥博太過於倚老賣老,不顧全大局。對於皇帝而言,王安石代表的不僅僅是一段君臣相知之義,不僅僅是明君賢臣的千古佳話;王安石還是他統治的前半期的標誌。當年他以一腔銳氣,銳意圖治,整個朝野中,真正能支援他改變國家命運的名臣,便只有王安石。大宋能有今日之局面,王安石功不可沒。從政治現實來說,王安石亦是朝中堅決支援變法的官員的旗幟,趙頊內心深處對於新黨的貢獻是非常認可的。文彥博對王安石的批評,是趙頊無法接受的。而他反對王厚與慕容謙的理由,更不能成立——王厚未曾寄方面之任,林廣又何曾寄過方面之任?幾年以來,林廣一直在河朔軍中為將,而趙頊徵詢過所有文武臣工的意見,卻都認為平叛必須以西軍為主力。身為樞密使的文彥博,反要讓一個河朔軍的大將來當經略使,渭南兵變殷鑑未遠,他不是老糊塗了麼?
不過,內心的不滿歸不滿,文彥博畢竟還是舉足輕重的元老重臣。趙頊並沒有如對其他臣子那樣訓斥,甚至也沒有留中,反而派使者去安慰文彥博,表示他會重視「文公」的意見,會再慎重考慮經略使的人選。
崇政殿。
郭逵對突然被皇帝留下來單獨接見,頗覺意外。他暗暗猜測著皇帝的心意。難道益州經略使的事,又有了轉機?一念及此,郭逵心裡又生出一絲希望來。文彥博堅決拒絕呂惠卿的人選,而呂惠卿則不斷地催促皇帝早下決心,指責文彥博以黨爭為上,國事為下,欺君誤國。兩人的親友、門生、黨羽,也開始互相攻訐,不過,因為自司馬光以下,兩府的宰執們,無論傾向哪一方,對於這場爭執,似乎都還有所保留,這場風波最終被皇帝暫時按了下來。有傳聞說,司馬光並不反對王安石復出,甚至認為文彥博對王安石的批評「太過」;而孫固私下裡亦不反對王厚與慕容謙的任命;新黨許多人則對於呂惠卿的政治前途還有點看不清,都不敢貿然行事……郭逵並不太關心新舊兩黨的紛爭,但自己有因此「漁翁得利」的可能麼?
「仲通。」趙頊親切地叫著郭逵的表字,「卿雖然只是兵部侍郎,但朕心裡知道,你這個兵部侍郎,其實與兵部尚書無異。」聽到皇帝親口說出這番話來,郭逵心裡一陣激動,無論如何,這都是皇帝對自己的一種認可。「但朝廷有朝廷的制度,兵部侍郎不得直接升任兵部尚書……」
皇帝說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兵部在六部中僅次於吏部,位居右司三部之首,兵部侍郎怎麼樣也沒有道理直接跳到兵部尚書。雖說「爵以賞功,職以任能」,新官制繼承與發揚著宋朝官制原有的優點,主要是以勳章——包括勳刀與勳劍、功臣、勳階、爵位四大制度來獎勵功勞;以散官來敘資歷;以官職來任賢與能。但另一方面,新官制也更加強調資歷對官職的制約,以防止「倖進」,制約皇帝與權臣隨意任用親信,擾亂官僚體系的秩序。所以,在吳充死後,儘管信任郭逵的能力,但即便沒有呂惠卿從中作梗,皇帝也不能隨便讓郭逵做兵部尚書。從這個角度來說,皇帝沒有任命新的兵部尚書來制肘他,已是對郭逵極大的信任。
「但當年朕要兵制改革,需要卿在兵部,所以,朕那時候也不能升你的官。但伐夏之後,朝廷議功,朕還記得,你的侯爵,是朕親自點的名。」趙頊又繼續說道,「要是在新官制之前,朕知道,這侯爵也不值幾個錢,不過是個虛名。但新官制後,朝廷重名爵,除了那幾個元老大臣,朕特旨保留原有爵位外,呂惠卿貴為宰相,石越立下這麼大功勞,都不過是個開國郡公。政事堂的執政中,有好幾個都不過是侯爵而已。朕知道你的心思,你不過是想在自己的爵位之前,和石越、薛奕一樣,加上‘武功’二字而已。但朕以為,其志雖可嘉,然朕也不能許你——統率三軍者,不能隨意衝鋒陷陣。卿的才華,要用在廟堂之上。」
「陛下!」皇帝這麼著讚賞有加,推心置腹,郭逵明知道這些話說出來,他最後一絲率軍出征的希望便告破滅,卻依舊是感激涕零,說話都有些哽咽了。這幾天來對皇帝的怨氣,也在這一瞬間,一掃而空。「陛下,臣雖萬死,不能報陛下厚恩!」
但趙頊凝視著郭逵,語氣卻忽然嚴厲起來,「然朕頗聽到一些傳言!」他頓了一頓,正感恩戴德的郭逵一個激靈,竟嚇出了一身冷汗來,卻聽皇帝厲聲質問道:「你對石越不肯替你說話,反與呂惠卿一道舉薦王厚、慕容謙,頗有怨言?」
「臣不敢!」郭逵慌忙回道,鼻子上都沁出汗來。
「你不敢?」趙頊哼了一聲,「你覺得石越在幫呂惠卿——石越素來與你交厚,這番卻不肯成全你,反去幫呂惠卿,你牢騷多著吧?」
「臣死罪!臣死罪!」郭逵連連叩頭,不停地謝罪。
「朕不讓你去西南帶兵,你有點怨言,亦是人之常情,朕也不來怪你——你到底是忠君為國!」趙頊冷冷地望著郭逵,道:「不過,你身為朝廷大臣,須知分寸。酒樓裡你也敢亂議軍國大事?這種事情若傳揚出去,豈非淪為諸夷笑柄?你的薪俸,不夠你在家裡喝酒麼?」
「臣萬死!臣萬死!」
「朕不要你萬死。你怎麼想呂惠卿,怎麼想石越,朕也不來管你。不過,你是朕的兵部侍郎,你要管好自己的嘴巴。你若有何不滿,可以到朝廷上說,可以和朕說,但不能去酒樓說!難不成,是朝中有人阻塞言路了麼?是朕不肯納諫了麼?」
趙頊的質問越來越嚴厲,郭逵叩頭如搗蒜一般,早已羞愧欲死。所幸皇帝還給他留著面子,這崇政殿中,空蕩蕩的只有君臣二人。
「朕這便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造膝直陳。究竟王厚、慕容謙,做不做得益州經略?朕要聽你的真話!」說罷,趙頊又注視著郭逵,重重地重複了一遍:「你聽仔細了,朕要聽你的真話!」
「臣死罪,臣遵旨!」郭逵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回道:「臣自知罪在不恕……」
「誰說你罪在不恕了?」趙頊打斷了他的話,道:「你要罪在不恕,今日朕便不和你說這些。你只管說,朕要你說真話,王厚、慕容謙,你以為究竟如何?」
皇帝的態度,讓郭逵感到一陣迷糊。他一時也摸不準皇帝的心意,穩了穩神,方道:「是。回陛下,臣不敢欺君,臣以為,以王厚、慕容謙經略益州,不過是大材小用。」
「哦?」
郭逵連忙又說道:「臣雖行為不檢,有失大臣體。然這等軍國大事,絕不敢因私廢公。伐夏之役不論,這數年間,李憲半在京師,王厚主持蘭州軍務,其西拒夏國,南和青唐,內撫西蕃,觀其所為,絕非一勇之夫。朝廷在平夏移民屯田,總不免與當地羌人有些衝突,這幾年間,惟獨慕容謙的轄區蕃漢相安無事,這等能耐,亦非等閒將領可比。陛下對臣恩信有加,臣卻不知檢點,臣慚愧無言,實不敢再自辯,無論朝廷如何處分,臣不敢有半句怨言。然臣之所以口出怨言,亦是因為王厚、慕容謙之薦,臣也說不出什麼不是來。否則,臣又何必有牢騷,若是所薦非人,臣只管上表反對便是……」
趙頊看著郭逵,默默點了點頭。半晌,忽然說道:「你用不著上謝罪的摺子,以後自己知道檢點便好。明日你交卸了兵部的差遣,旨意已經下了,孫固任兵部尚書,兵部侍郎也另有任命。你去樞府,除同知樞密院事。」
「陛下?!」郭逵吃驚地望著皇帝,訝異得說不出話來。皇帝剛才那嚴厲的責問,他都已經做了出外做知州的心理準備,但是皇帝不僅沒有加罪責罰,反而升了他的官——雖然不是兵部尚書,但誰都知道孫固的年紀,在兵部呆不了幾年,他這個「同知樞密院事」,很可能只是一種過渡。郭逵一時之間,竟怎麼樣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玄機。只覺得皇帝對自己的恩德寵信,實在無以復加,雖粉身碎骨,亦不能報答。
「國之大事,在戎在祀。韓維沒帶過兵,樞府的事,卿要多費點心,只要是忠心為國的,便不要顧忌,好好替朕做好這差遣。」
郭逵忙不迭地叩頭謝恩,他暗暗咀嚼皇帝的話,更是不著頭腦。韓維要熟悉樞府的事務,的確需要一點時間,但是樞府有文彥博在,哪裡又用得著他「多費點心」?
.伐夏以後,宋廷對原有的十二等爵位體制進行了改革——公爵以下,宗室襲封不加「開國」、「武功」;大臣授爵,加「開國」二字;以軍功封爵,則加「開國武功」四字。有沒有「武功」二字,在待遇上並無任何區別,但卻象徵一種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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