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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惠卿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熬到離開政事堂的。「王安石」——這三個硃筆紅字是那樣的刺目,不斷在他眼前晃動著,晃得他心煩意亂。上了馬車後,便聽隨從在旁邊問道:「相公,可是回府麼?」呂惠卿抬頭看了看天色,夏日晝長,雖已過了酉正,竟還是白堂堂的,他掀衣上了馬車,道:「去集禧觀。」隨從亦不敢多問,應了一聲,便吩咐了車伕儀衛,驅車往集禧觀馳去。
這集禧觀在南薰門與普濟水門之間,從皇城而往,頗有一段距離,酉正以後,正是晝市收攤,夜市開始的時間,街道上熙熙攘攘,熱鬧得不行。呂惠卿雖然是宰相出行,有儀仗清道,但竟也是走不快,快到集禧觀之時,天色已黑了下來,觀中早已點起了燈燭。呂惠卿在觀前裡許便下了馬車,留下隨從儀仗,只帶了兩個伴當,信步往觀門走去。到了觀前,卻見大門緊閉,一個伴當連忙上前抓起門環叫門,未多時,便聽大門「吱」地一聲開啟了一條縫,一個小道士從門縫中伸出半個頭,看了呂惠卿三人一眼,問道:「不知施主有何貴幹?」
伴當正要說話,卻已被呂惠卿止住,他上前幾步,抱拳笑道:「道友叨擾,未知寇真人可在觀中?」他口中的「寇真人」,便是集禧觀的主持,俗名叫寇天素。那小道士聽說是來訪主持的,又看了呂惠卿一眼,見他裝扮高貴俊逸,更不敢怠慢,忙開了門,出來稽首道:「不知施主如何稱呼?找家師何事?」
呂惠卿淡淡一笑,道:「便勞煩道友通傳一聲,便說是有舊友來訪。」說罷早有伴當遞來名帖,那小道士接過名帖,說聲稍候,便匆匆回觀中稟報。未多時,便見觀門大開,一個鶴髮童顏的道士領著幾個道童迎了出來,出得門來,上下打量了一眼呂惠卿,打了個稽首,呵呵笑道:「相公,久違了。」
呂惠卿早已見著寇天素,連忙還禮,笑道:「尊師,神采更勝往昔。」
二人相顧大笑,攜手共入觀中。這集禧觀原叫會靈觀,供著三山五嶽的神靈,亦是汴京數一數二的大觀,仁宗時毀於大火,重建改名集禧觀。寇天素本是天師道的道士,有宋一代,三教合流,不僅儒家吸收佛、道二家之思想重建,佛、道二家,也有許多傑出之士,紛紛棄佛、道而歸儒,大相國寺的智緣,便是一例。但這寇天素在天師道中卻其名不顯,雖然執掌大觀,卻一向被視為庸碌之輩,在汴京權貴心中也並不受重視。不過呂惠卿卻知道這個寇天素實是個大隱隱於朝的人物——呂惠卿原就精研老莊,後來追隨王安石,王安石父子之學術體系也非常重視老莊,王元澤還著有《道德真經集註》、《南華真經集註》等書,而王、呂所主張的「氣一元論」,與道家、道教亦有牽扯不清的關係——他早在中進士之前,便已結識寇天素,知道寇天素不僅身兼三教之學,且於縱橫、陰謀、術數皆有涉獵。但寇天素與智緣不同,智緣身為皇家大寺的方丈,奔走於宰相之門,身在空門,卻雄心勃勃,想著要建功立業;寇天素卻是身居京師繁華之地,雖不免於遊走顯要權貴之間,卻偏偏將自己裝成一個只會算命煉丹,投權貴所好的尋常道士。實則他與王安石、呂惠卿都關係密切,但二人相繼拜相近二十年,同在一座城中,卻幾乎不通音訊。呂惠卿輕易不敢打擾他修行,若非此時實是到了人生最緊要的關係,呂惠卿亦絕不會來這集禧觀。
寇天素笑嘻嘻地引著呂惠卿進了觀中一座小院,呂惠卿吩咐伴當在外面等候,便隨寇天素走進一間靜室。一面笑道:「生成盞裡水丹青,巧盡功夫學不成,卻笑當時陸鴻漸,煎茶贏得好名聲——尊師,不知今日能否有福,看尊師一展絕技。」
寇天素笑著請呂惠卿坐了,笑道:「虧相公還記得,多少年不曾分茶了。」
「凡有幸得見尊師絕藝者,此生絕難相忘。我二十餘年來,再未見過此等神技。」呂惠卿的讚歎,卻是發自內心,二十年前,他親眼見寇天素同時點四個茶杯,在四盞茶湯中,分出一首絕句來!他分茶的功夫,只不過學了寇天素的皮毛,在汴京的官員中,便已是有口皆碑了。
寇天素凝視呂惠卿一眼,親手接過童子送來的茶,遞到呂惠卿面前,一面笑道:「男兒斬卻樓蘭首,閒品茶經拜羽仙。相公莫非生了歸意?」
呂惠卿接過茶盞,方揭開蓋子送到嘴邊,不料被他一語說中心事,不由苦笑一聲,將茶盞放回案上,嘆了口氣,道:「石子明寫得好詩。」
寇天素微微一笑,道:「天下之物,有強則有羸,有成則有隳。事勢之相生,不得不然,則安可執而為之哉?」
呂惠卿聽到此語,不由得默然無語。這段話,原是他在《道德真經傳》中所說的,這時候寇天素引出來,隱隱便是勸他不要太執著於名利。但他為相十年,大權在握,一朝便要權位不保,想想自己見過的人情冷暖,又如何可以甘心?因道:「尊師二十年前,曾經為我看相,說我必位至三公。今日還要請尊師指點迷津。」
寇天素望著呂惠卿,見他執迷至此,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半晌,方道:「相公何苦來哉?天下之事,變幻無常。今日能退得下來,日後方有餘地再進上一步……」說到這裡,見呂惠卿滿臉失望,不由得頓了頓,嘆道:「相公的命,早已算過,不必再看。相公成亦介甫,敗亦介甫……」
「成亦介甫,敗亦介甫?」呂惠卿喃喃念道。
「相公根基還是淺了。未得眾心,而登相位,依賴的只是皇上與王介甫的信任。十年經營,相公卻不曾留意自己先天的不足,不去厚培根基,只是一味依賴自己的權謀智慧,為相日久,反而樹敵日多,雖有黨羽,多數亦不過攀附之徒。當年王介甫負天下之望三十年,只因朝廷根本不固,借皇上信任拜相,倉促行事,一旦皇上失去信任,便黯然去位。相公不過是重蹈王介甫的覆轍而已——有朝一日,皇上相疑,王介甫不信,相公若不主動求去,只恐……」
「可得人心又如何?」呂惠卿只覺得寇天素的話極是刺耳,不由反問道:「古往今來,不知多少得眾心的賢材傑士,空懷忠義之名,抱負不展,鬱鬱而終。」
「相公所言甚是。」寇天素憐憫地望了呂惠卿一眼,道:「原本天下之道,便是不停變化的。若只依賴著得眾心,也未必能成事。要想長保富貴,更是不能只依賴某幾樣長處,這原本便是人世間極難之事。名位一物,便如萬丈深淵上浮著一層薄冰,走上去便已不易,何況還要長久的在上面行走?恕我直言,相公能當上十年宰相,都已是出乎我的意料。相公如何還不知足?」
「若我能熬過這一關,只要一年,休說十年宰相,便是二十年,我也當得。」呂惠卿不服氣地說道。
寇天素卻只是望著呂惠卿不說話,眼中盡是憐憫、惋惜之情。
「尊師不信麼?」呂惠卿似乎被這眼神激怒了,「我便做給你看看!我能當二十年的宰相,我能成為大宋的名相,什麼王介甫,什麼韓琦,什麼石越,什麼司馬光?他們都不如我!沒有我苦心經營,石越能打贏西夏麼?豎子竊名爾!我絕對不會輸給他們!我不會讓他們坐享其成!我沒這麼容易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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