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趙顥一本正經地坐好,道:「前幾天我聽到一個笑話,說是石越提舉編敕所,編敕所的官員便好講《論語》,因說到七十二賢哪些家裡有錢,有個官員便說公西赤家裡定是極有錢的,眾人問他出自何典,他道:‘諸君不聞語云: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眾人都很拜服,誇他學問好。有人便跑去告訴石越,道某君《論語》讀得好,石越聽完,慢慢抬頭,看了那人一眼,說了一句話——太后、官家猜猜石越說的是什麼?」
高太后想了一會,搖搖頭,望著趙頊。趙頊也笑著搖頭。趙顥又看高遵裕與高公紀,高遵裕倒也罷了,反正這並非所長,乾脆懶得弄腦筋;高公紀卻是外戚中少有的學問好的人,不由得皺眉沉思,卻再也想不出來。
趙顥因緩緩說道:「卻見石越一臉肅然,問道:‘你怎知不是子路借與他的?’」
他話音方落,便聽到撲哧一聲,高公紀已經先忍俊不住,大聲笑了出來。高太后與趙頊一愣,也都回過味,齊聲大笑。高遵裕雖不明所以,卻也只得跟著嘿嘿直笑。
半晌,高太后才忍住笑,道:「石越這麼一個一本正經的人,居然也會作弄人。」
趙顥笑道:「太后有所不知,本朝三個姓石的學士、執政,都是些詼諧人。石曼卿是個‘石學士’——有一回馬伕不小心,把他從馬上摔下來,嚇得半死,他爬起來拍拍衣服,慢里斯條道:‘幸好我是石學士,若是瓦學士,豈不被摔得粉碎?’石中立也是個趣人,當員外郎時,和同僚去看御苑的獅子,聽說那獅子每日要吃羊肉十五斤,有人便感嘆:‘我們這些人也算是郎曹,生活反比不上一隻野獸。’石中立責怪道:‘你怎的不知本分?它是園中獅,我們不過是園外狼,怎麼可以相提並論?’」
他話未說完,連保慈宮裡的宮女、內侍,也都忍不住掩嘴偷笑起來。高太后更是笑得打跌,趙頊也是一面笑一面直搖頭。
自從皇帝接見王珪和石越起,在政事堂當值的呂惠卿便有點心神不寧,但他要講宰相風度,依然裝作沒事人一般。上午見過幾個換任的通判後,內廷忽然傳來訊息,王中正不知何故得罪,被趕去北京養病——這對呂惠卿無疑是當頭一棒,但王中正是內官,宋朝宰相雖然號稱「事無大小,不分內外,皆統之」,但皇帝貶竄內官,他到底不方便追問根底,只得強忍著。但他下了極大的賭注,不惜舉薦範純仁入政事堂,目的就是想替王中正入蜀掃清道路,王中正被貶,他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況此事又牽涉到他的命運,到底也不能當沒事發生。待王珪回到政事堂,呂惠卿便想方設法想從他嘴裡套點話出來——他知道整個上午,皇帝召見的只有王珪和石越,此事必與他們有關。但王珪卻是老滑頭,竟是滴水不漏,盡是說些有關太后生辰的不著邊際的話。呂惠卿原也知道,隨便洩露與皇帝對答的內容,是極犯忌諱的,一旦坐實,這一條罪名,便可以將任何一個宰相貶到天涯海角。但王珪這個「三旨相公」,平日是極會觀風的,且素與司馬光不和,在政事堂裡,還是傾向於自己這一邊的。這時候竟半點口風都不漏,本身便昭示出了大問題。
他滿腹心事的等到下午,又聽到訊息,皇帝走馬燈似的接連召見文彥博、馮京、司馬光、王安禮、範純仁,呂惠卿更是幾乎如坐針氈——偏偏這時幾個湖北路來的官員還絮絮叨叨拿著一點芝麻蒜皮的小事說個沒完。他心裡雖然不耐,卻也不好發作,又找不到藉口離開,只得心不在焉地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話,心裡只想著是不是皇帝打算除範純仁觀風使,一面盤算著怎樣才能合情合理的把這詔旨給堵回去。但沒多久,幾個翰林學士被召了進去——呂惠卿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按大宋現在的制度,觀風使這樣的差遣,知制誥草詔就可以了,翰林學士在這時候進去,多半是要有大除拜了——皇帝打算讓範純仁拜相了。但想到範純仁要進政事堂,呂惠卿心裡又變得五味雜陳。
果然,沒多久,便見李向安滿臉笑容帶了詔旨到政事堂要印。接過詔旨,呂惠卿頓時傻了眼——皇帝彷彿是想將他這十年來忘記做的事情一次做完,李向安竟是帶了五份詔書過來!連王珪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第一道詔旨,範純仁拜相,是呂惠卿自己推薦的,想想剛才皇帝召見的人,便知道兩府皆不反對,雖然如此一來,呂惠卿在政事堂便又多了一個強大的政敵。但他啞巴吃黃連,亦只得強作笑顏,和王珪一起副署。第二道詔旨,韓維為樞密副使也是傳言已久的事情,呂惠卿與他並無直接的利害衝突,倒也不覺意外。但接下來幾道任命,卻讓呂惠卿目瞪口呆。接下來三道旨意,分別是以高遵裕為瀘州知州;以太府寺卿李陶為鴻臚寺卿;以開府儀同三司、荊國公王安石為益州路巡邊觀風使!
呂惠卿只覺得一陣暈眩。
「石越!」他在心裡惡狠狠地念出這個名字,眼前一陣模糊,那三份詔令,似乎化成了石越那冷靜的面孔,嘴角邊帶著一絲輕蔑的嘲諷。
千算萬算,卻沒算到石越。
呂惠卿握著筆管的手微微顫抖著。皇帝果然起了疑心——高遵裕為瀘州知州,瀘州還在西南夷手中,宋軍雖然遲早會奪回,但沒有不先任命經略使,反先任命瀘州知州的道理。重新起用高遵裕,皇帝就是給他一個機會,這個人不會受朝中任何一黨的控制,他去益州,是做皇帝的耳目。
太府寺卿李陶,是呂惠卿的同鄉、門生、親信。太府寺是大宋僅次於戶部的中央財政機構,在發行交鈔後,其地位更是日漸重要。石越在太府寺時便兼任參知政事,韓維亦由此而升任樞副,使得太府寺在諸寺監中,更被視為「要津」。而鴻臚寺「不過」是總管全國蕃夷部落事務及海外殖民、藩屬國事務的機構。名義上雖在太府寺之上,實際卻根本無法相提並論。自從石越與韓維去職後,太府寺卿就一直被呂惠卿的親信佔據著。此時忽然將李陶「升為」鴻臚寺卿,讓呂惠卿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而最致命的,卻是王安石的任命!
高遵裕可以設法收買、交易;李陶的任命,也可以設法阻擾,還可以在新太府寺卿任命上做文章——但王安石為益州路巡邊觀風使,卻幾乎在一瞬間,讓呂惠卿喪失了鬥志!
再怎樣算計也沒用了。
這樣的感覺,瀰漫於呂惠卿的心中。
呂惠卿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對於王安石,他實有一種莫名的忌憚。呂惠卿能有今日之地位,全靠著王安石的賞識與擢用;呂惠卿的全部政治資源,依賴的還是王安石這面旗幟……曾經,在王元澤還活著的時候,呂惠卿心裡便充滿不安,他小心的保留著與王安石交往的一切證據,為的便是以備「萬一」。在王元澤死後,王安石罷相,雖然表面上呂惠卿對王安石尊敬有加,但也時刻擔心著皇帝會重新起用王安石——因為他知道,只要這樣的事情發生,他辛苦經營來的地位,便會在一夜之間拱手送人。他用盡辦法鞏固自己的地位,努力標榜自己與王安石的區別,卻始終無法逃避王安石的陰影。無論他做什麼,他都是「新黨」,而「新黨」,則永遠是王安石的黨。這種感覺讓呂惠卿極不舒服,如非朝堂之上還存在著有司馬光、石越這樣的勁敵,考慮到王安石有朝一日也許會是極重要極有用的棋子,使得呂惠卿竭力剋制自己的衝動,他早就對王安石下手了。
但這顆預備的棋子,呂惠卿自己都害怕使出來的棋子,卻被石越用了。而且是被用來對付自己。呂惠卿知道這肯定是石越搞鬼,這樣的手腕,根本不是文彥博、司馬光使得出來的。
「陰險小人!」呂惠卿在心裡咒罵著,手中的筆卻始終無法落下去。自己要親自給自己的死刑判決書籤發核准令,是該覺得諷刺,還是該覺得殘酷?但是,他能拒絕麼?他素有的勇氣與智慧,在面對那個名字的時候,就已經面目全非。
「呂相?呂相……」王珪的喚聲讓呂惠卿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王珪,只覺此人面目可憎,但他已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今日見的人太多了,有點不舒服。這一封詔令……」他推出王安石的那封詔令來,道:「介甫最近患了偏頭痛,益州瘴癧地……這恐非朝廷優待老臣之禮。禹玉看呢?」
王珪同情地望了呂惠卿一眼,委婉道:「介甫的偏頭痛,皇上已經賜過禁方——是以新蘿蔔取自然汁,入生龍腦少許調勻,昂頭滴入鼻孔。左痛灌右鼻,右痛灌左鼻。聽說頗有神效,已經好了。且自介甫居金陵以來,皇上每兩月必遣使者慰問,十餘年來從無間斷,介甫身體好不好,皇上豈能不知?今日皇上接連線見兩府大臣,恐是聖意已定——皇上與介甫,君臣之間的情義,相公又不是不知道。此事下官看並無不妥之處。」
呂惠卿默然良久,終是難以甘心。擲筆道:「反正不急在一時。範純仁、韓維為執政,我輩都要面聖道賀的,不如等見過皇上再說。」
王珪看著呂惠卿,本來呂惠卿遭難,他未必無幸災樂禍之意,但此時自己是唯一在場的參政,他亦擔心惹出什麼事來牽連到自己,沉吟一下,還是勸道:「吉甫,皇上不過讓介甫去益州檢視地方官員有無欺上瞞下,瞭解益州局勢,這是平常之事。吉甫若堅執己意,恐多有不妥。同殿為臣數十年,下官不敢不言,還望吉甫三思。」
這話已然是說得極直白了。兩府大臣沒有人反對,呂惠卿卻堅持反對,是本來皇帝還以他無私,反見有私了,只能更增皇帝之疑。面聖反對,不僅於事無補,反是自掘墳墓。這些道理,以呂惠卿之智,豈有想不到的?但這時他只覺大勢已去,方寸全亂。聽了王珪之言,默然半晌,終於再次拿起案上的毛筆,在詔書上艱難地寫上自己的名字。王珪見他署了名,在心裡嘆了口氣,接過筆來,在下面亦簽上自己的名字,交還呂惠卿。眼見著呂惠卿默然鈐上相印,王珪亦不禁生出一種兔死狐悲之感,他有意寬慰幾句,卻又覺無法擇辭,動了動嘴唇,終是什麼也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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