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聽薛奕說話間已用了對答的語氣,忙笑著安慰道:「我雖是奉旨問話,但皇上之聖意,於薛侯還是信任有加。薛侯要體諒皇上的苦心,朝野清議,雖貴為天子,亦不得不顧慮。這實是一番保全之意。這世上,常有一種人,拿著雞毛便當令箭,擅會作威作福,更何況是皇上的口諭!故皇上令我來問話,其實是知道我這幾年辦差謹慎,還算略懂得分寸。又是個外臣,不至於鬧出什麼事來。且我與薛侯,也算是舊交,還說得上話……皇上如此苦心詣意對一個武臣,在我大宋,實是異數。我雖然是奉旨問話,可心裡不知道有多羨慕你呢。」
秦觀娓娓而談,一面轉述皇帝的話,一面猜度著皇帝的用心,薛奕聽在耳裡,心裡邊亦自覺皇帝對自己的確是有格外之恩寵,知遇之情,油然而生。他雖是武臣,卻素以士大夫自居,也不屑於說些諛辭濫調,當下只是北拜再三。
卻聽秦觀又低聲嘆道:「此番歸國,才知國事艱難,真乃舉步維艱。這次皇上召對,我看聖意並不願意看到海外鬧出點什麼事來。當此之時,國庫空虛,宮中百般裁減用度,而海外諸臣卻極盡奢華,這豈非授人以柄麼?」
薛奕這才徹底明白秦觀為何突然提起這些話題來,他這番回汴京,本來是以為皇帝定然會單獨召對,有一肚子的事情準備著要向皇帝說,但此時他也已經明白,這一回皇帝不可能單獨召見他了——否則剛才那些話就沒必要由秦觀來說,而海外諸臣中,毫無疑問,秦觀也已經成為皇帝的新寵,相比他熱熱鬧鬧地抵定高麗局勢,又促成高麗王妃、王儲來汴京賀壽,其餘人的確也遠遠比不上這種風光。本來,皇帝是否單獨召對,薛奕也都頗能泰然處之,但偏偏這一次……
薛奕無奈地把目光投向車外,望著那無休無止傾盆而下的大雨,默默地苦笑著。秦觀看了一眼薛奕,也同時陷入沉默當中,皇帝擔心的,只是不希望因為海外諸臣的豪富,而引發一場政治上的不穩定——所以,皇帝才會用這種特殊的方法,來穩住薛奕,畢竟只有薛奕,才是大宋在南海地區真正的柱石之臣。皇帝可以隨意貶斥驅逐一個貪腐的曾布,大宋有成千上萬的官員可以代替曾布,但他無法在短時間內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選來代替薛奕。然而,海外的隱患,又豈止只是這麼一樁?秦觀眼睜睜看著高麗的貿易額逐歲下滑,又親耳聽到曾布說這已是海外貿易的普遍現象……他憂心忡忡地想著:這,也許會是比海外諸臣們的家產更加危險的問題。
馬車在暴雨中疾馳,沿著御道筆直向南穿過保康門、宣化門後,出城便折而向西南馳騁。車外風雨肆虐,車中亦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各自心不在焉搭著閒話的秦觀、薛奕只聽到「籲」地一聲,疾速賓士的馬車忽然放緩了車速,便聽外面蔡京大聲笑道:「到了,到了。」
二人相視一笑,隨從早已搭起車簾,二人忙掀起袍角下得車來,卻見馬車正停在一座莊園之外,蔡京與曾布顯是先到了一陣,二人俱在門口等候。待秦觀與薛奕一下車,蔡京便笑吟吟引著眾人向園中走去。
秦觀隨著眾人一路行去,便見這園中樓臺高峻,庭園清幽。水閣竹塢、風軒松寮,設定佈局,無不出人意料,卻又極盡雅緻。他在心裡暗暗讚歎,卻見蔡京在園中並不稍停,一路談笑,未多時便到了一處石港前。秦觀望著面前這條在暴雨中波濤翻滾的大河,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座莊園,竟然在東蔡河的邊上。他面前的這條河,便是至陳州東南接通沙河,通陳、蔡、汝、穎諸州漕運之惠民河。
「這惠民河,在太平興國六年,每歲向京師運送粟菽總計不過六十萬石,而至熙寧十六年,惠民河運粟九十萬石,菽四十萬石,平日舟輯相接,熱鬧非凡。這莊園原是王君貺家的,因嫌惠民河舟輯日多,喧擾不寧,才將這園子賣與我。我卻喜它熱鬧……」蔡京笑著說起他得到這園子的經過,頗有幾分自得之意。這王君貺,便是當今的三朝老臣王拱辰,他十九歲中得狀元,仁宗時做了十幾年的翰林學士,出使契丹,遼主設宴垂釣,每得魚,必為之酌酒,親鼓琵琶以侑飲。趙頊登極後,他也做過太子少保、宣徽北院使、判應天府等官,但王拱辰是舊黨耆老,故此也並不得寵。惠民河邊的莊園別墅,在宋朝實是身份地位的一種象徵,蔡京自王拱辰家買到這座園子,於心實喜焉。
曾布望著沾沾自喜的蔡京,心中微有酸意,嘴角一撇,故意問道:「元長可知這園子的典故?」
「典故?」蔡京被他打斷,不覺愕然道:「這園子是治平年間才修起的,能有何典故?」
「難道昭陵時此處便無園榭麼?」曾布悠悠笑道。
「這……」蔡京不由愣住了。
曾布笑道:「包孝肅知開封府時,這惠民河邊,也是臺榭相連的,盡是中官貴戚之產業。包孝肅以其不便惠民河漕運,借某年京師大水,盡將之悉數毀去。後來官司還打到溫成皇后跟前……元長沒有聽說過麼?」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閻羅包老!」蔡京嘻嘻笑道,「難怪我說這惠民河邊的園子怎的都沒有什麼年頭?原來是閻羅包老毀掉的。若果真我這園子阻塞了漕運,便毀了也應當。」
曾布本意想酸酸蔡京,卻不料他竟是絲毫不放在心上,不覺驚訝,心裡免不得又對他高看了幾分。臉上卻若無其事地和蔡京開著玩笑,「不料蔡元長倒是個大財主……」
眾人說笑間,已有僕從已送來斗笠蓑衣,服侍著四人穿戴了。一個隨從在碼頭吹了個口哨,便見一艘漁船自樹後搖來,泊到了碼頭前。
蔡京回頭對三人笑道:「蓑衣漁船,順河而下,端坐船中,隔雨遙望兩岸王庭謝院,此雨中之樂也。」
薛奕看看蔡京,又看看曾布、秦觀,玩笑道:「要作詩末?若要作詩,這船我便不坐;若不作詩,我還坐得。在南海這些年,每日不是操練演習,便是算些錢秣出入,哪裡還能作詩?」
「薛侯放心,今日只吃酒,說些閒話。況且,有曾公與少遊在此,我也不願意出乖賣醜……」蔡京一面笑著,一面請三人入船倉中坐了。
眾人入了船倉,才發現這艘小船外表看起來不過象是平平無常的漁船,但裡面卻極是乾淨素雅,船中還有兩個青衣童子侍立著,聽候差遣。那船伕顯也是老手,操這一葉之舟,泛於暴雨激流之中,竟安如平地。連薛奕都嘖嘖稱讚,笑道:「這樣的人用來做廝喚僕役,實是浪費了。倒不如到我虎翼二軍去。」曾布卻指著後面遠遠跟著的一艘大船笑道:「有薛世顯在,還用得著它麼?」惟有秦觀心事極重,輕啜兩口清酒,便向曾布問道:「先前曾公道整個海外貿易都在減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這麼一問,船內頓時沉靜下來。曾布沉默了一會,仰脖喝了一杯酒,苦笑道:「其實這與高麗之事理為同一。所謂海外貿易,說破了,不過是大宋用絲綢、瓷器、鐘錶、蔗糖等物事,換取海外諸夷的香料、美玉、寶石、金銀等物。用石子明的說法,大宋賣出去的,主要是加工之後的奢侈品;買進來的,主要則是天然開採的奢侈品。海外既然並非是遍地都寶石金銀,那麼一旦互市達到一定規模,無法再繼續增長,便是理所當然的。更何況,凌牙門以西,還隔著一個注輦國。注輦國阻在大宋與大食之間,凡過往商品,不僅要抽取十分之一的貨物,還要額外徵收高稅。大宋商船直接前往大食,船隊規模亦有限制。雖然這些年來,我們已經知道大宋的絲綢、瓷器、鐘錶甚至是棉布——但凡是大宋所產之物,在大食乃至泰西被視為天物,需求極大,價格奇高,但是卻也無能為力——我們現在知道得很清楚,不僅注輦國是做轉手貿易,便是大食海商,其實也在做轉手貿易。大宋的船隻從注輦國到大食,都是被嚴格限制航線。況且,從大食至泰西,據說也無法通過海運到達……」
「《地理初步》上的地圖,不是可以繞過所謂的‘非洲’直抵泰西麼?」秦觀奇怪地問道。
曾布與薛奕相視苦笑,「地圖與航線……」曾布無奈地說道:「況且我們現在連注輦國都通不過。倒是聽說有幾拔民間商船已經去尋找那條航線,但是至少現在沒有任何迴音。」
薛奕慨聲道:「要想通過海外貿易獲取更多的財富,就必須打通大宋與大食國的航線。我搜集註輦國的情報已經快十年了,但是知道的卻並不多。他們不僅對我們有戒心,對大食人也有戒心,大食的商人對其國中虛實也所知有限。我本意想聯絡大食人夾擊注輦國,但大食國四分五裂,國力衰退,自顧不暇。而目前大宋海船水軍之實力,也無力遠征注輦國。除非給我一隻我想要的艦隊!」
「難道我大宋海船水軍沒有薛侯想要的艦隊麼?」秦觀久在高麗,在整個東海地區,大宋海船水軍耀武揚威,不可一世,他無法想象這個世界還有大宋海船水軍擊敗不了的敵人。
「一旦開戰,不僅我們會攻擊注輦國的海船水軍、商船、港口、城市,同時還要保護我們自己的商船、港口、城市……」一說到海戰,薛奕立即激動起來,「如此,兵力就勢必要分散!你知道注輦國有多少戰艦?我目前蒐集到的情報,他們至少有戰艦千艘以上,至少分成五個艦隊——若無絕對優勢,我們防不勝防!」
「那薛侯以為我們要多少艘戰艦?一千艘?」蔡京在一旁問道。
「不!四十艘!」薛奕的眉毛都揚了起來,「只要四十艘!」
「四十艘?」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不錯,以四十艘兩千料級戰艦為主力,每艘戰艦的甲板上,安裝十門甚至二十門火炮!」薛奕雙目炯炯,「我與我的參軍們推演過無數次,注輦國的戰艦極少有兩千料級的大船,也缺少遠端打擊的能力。我們將四十艘戰艦集中使用,尋找敵人主力決戰……就可以有充足的兵力來守衛凌牙門……」激動之下的薛奕,幾乎將他的作戰計劃全盤洩露出去,幸好到最後關頭,他猛地醒悟過來,收住了嘴巴。
「那不可能。」蔡京、曾布、秦觀,甚至是薛奕本人,都知道他的這個計劃想要通過,在目前絕無可能。大宋的戰略重心,是平定西南叛亂,鞏固兩北塞防,薛奕的計劃需要朝廷撥給他四百至八百門火炮,這幾乎是白日做夢。「難道南海諸國再無潛力可挖麼?石學士說過,將來海外貿易真正的財富,不是金銀寶石,而是取之不採用之不竭的原料!」秦觀覺得極不甘心。
「將來是否如此,我不知道。」曾布不願意正面批評石越,只是輕描淡寫地揭過,「但以目前來看,海外貿易主要還是奢侈品貿易。這些年,為了加強對交趾等國的控制,廣州市舶務與凌牙門、歸義城市舶務已費盡心機。我們壟斷了幾乎整個南海地區的食鹽買賣,交趾自產的食鹽的確不如大宋的鹽價廉物美。此外,還有蔗糖、胡椒,甚至棉布——香料則主要保障中土之供應。但蠻夷們沒有搖錢樹,縱然大宋的東西好,也是要拿錢來買,拿東西來換的。我們也設法要求他們種甘蔗、棉樹,但最後卻發現,從海外運甘蔗與棉花至廣州還可以接受,若要運到杭州,成本就無法控制——而且,也沒幾個海商願意來掙這毫末之利。最終,規模被限制住了。除了食鹽以外,我們沒有一樣達到了預期目的。」
「還有南海的大宋移民——」曾布彷彿是想發洩著心中積年的鬱氣,話匣子開啟後便再也收不住了,「朝廷允許百姓在南海購置土地,最初的確也有一批無賴子來碰運氣。但這些人,八成以上血本無歸……」
秦觀不可思議地望著曾布,聽他繼續說道:「歸義城與凌牙門附近的移民倒還好,他們被分配的土地就在歸義城與凌牙門附近,可以僱傭流放來的犯人勞作,交趾人也算勤勞,運氣好還能買到崑崙奴,甚至大食人賣來的奴隸,這些人如今縱使不是腰纏萬貫,也是倉廩豐足,衣食無憂。但那些在別地買土地的人,卻不過拿著銅錢換來一張毫無用處的地契。若沒有去過南海諸島,絕不能知道當地物產之豐富,那些蠻夷番部,大多不知耕種,不用錢帛,多以漁獵採集為生,並且懶惰異常,在當地你縱然一擲千金,也僱不到任何人為你做事。更何況有許多人根本就是孤注一擲,碰個運氣,聽信傳言買下那土地後便身無分文了,最後倒只好流落到凌牙門,成為當地移民的客戶。只有極少數的人,才能賄賂那些酋長,買到一兩個奴隸,勉強經營。但這些人也不過是不至於血本無歸而已。凌牙門與歸義城雖孤懸海外,畢竟是大宋的國土,倒也有人願意世代在那裡生活的,他們種植糧食,自給自足外還可以供應兩城所需。但若有人一廂情願,想在南海諸島種植糧食發財,最終也只能是竹籃打水,除了廣州不時還會需要買一點糧食,兩浙、福建,只要不碰上饑荒,誰還會從海外來買糧食麼?而本地的許多番部,則根本不食五穀!」
「朝廷不準奴役南海歸順蕃部,以為有傷仁道。然而今之情形,則是中土往海外移民之人越來越少,凌牙門卻急缺勞力——經營莊園、與當地土著爭鬥都需要人,最後,便是大食海商越來越多的販賣人口至凌牙門——依大宋律,販賣人口乃重罪,有司不得不管;然若真管了,凌牙門只怕會暴亂!」曾布對當年被貶斥凌牙門之事,不無耿耿。
蔡京卻知道曾布斷不會授人以柄,把對自己不利的事這麼著公然在眾人面前炫耀,因笑道:「監察御史不管麼?」
曾布笑道:「如何不管?監察御史來找我,我回道:祖宗自有定製,海夷犯法,事涉漢人,依漢法;不涉漢人,依蕃法。今大食海商販賣夷人為奴,與漢人無涉,當依蕃法。然某衙中無大食法令,未知彼國販賣人口是否論罪。於是我召集凌牙門所有大食海商,問他們大食國販賣人口是否有罪,他們皆答無罪,並一一畫押具狀……」
眾人聽他如此,頓時鬨然大笑。秦觀撲哧一口酒全噴到了自己袍子上面,指著曾布,笑得打跌。蔡京也笑得扶著案角,幾乎直不起腰來。
.太府寺丞的簡稱。
.即陳州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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