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當天午後,原本陽光普照的好天氣,忽然間便轉了性,浮雲佈滿了汴京城的天空,漸漸地往地面上沉,城中的人們抬頭仰看,似乎能感覺到這雲已經蓋到了城牆上,正向著屋脊壓下來,彷彿想把屋子也壓垮一般。流連在街上的人們開始加快腳步,御街上的小攤小販們也紛紛開始收拾東西,所有的人都忙著往家趕。此時,大相國寺旁一間酒樓的某個小院內,卻有幾個人圍坐在院內的花園中,煮酒談笑,竟似全然沒把黑雲壓頂、暴雨將至放在心上。酒樓的小二幾次想進去提醒,可每次連話都不曾說完,便被門口的幾個隨從給趕了出來。這店小二也無可奈何,只好悻悻地離去,他一直走開好遠,還能聽到院中傳來的大笑聲。「這些人莫不是瘋了麼?」店小二直是莫名其妙,正愣神間,忽咚地一聲,撞上了一個進來的人,那小二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便連連作揖賠禮,「官人見諒,官人見諒……」他正擔心著又要被人訓斥一頓,卻聽對面那人溫和地問道:「這裡面可是姓蔡的官人訂的麼?」店小二未料到來人這般和氣,不由怔了怔,抬頭望去,卻見是對面站著一個瘦長的書生,正微笑著望著他,他看了一眼那書生的白袍,不過是粗布縫製,心裡方鬆了口氣——原來不過是個窮書生,語氣便倨傲起來,「蔡府丞……」才說了三個字,那店小二心裡便格登了一下,一雙眼睛,死死地望著那書生腰間的佩劍,竟似看呆了一般。那書生看著他神色,笑道:「你識得這劍?」店小二啄米似地點著頭,哈著腰諂笑道:「朝廷頒行勳刀、勳劍之制也沒多久,小的福大,這是第二回見著。上回還是遠遠看見兵部郭大人佩著……」「原來如此。」那書生笑了笑,又問道:「裡間是蔡大人訂的麼?」「是,是。小的給大人引路。」店小二忙不迭說道,一面側過身子讓到一邊。「不必了。」那書生笑著搖搖頭,徑自向著裡頭走去。那店小二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愣了半晌,才一面嘖舌一面向外面走去,才到廳中,便見一同伴拉住他,低聲道:「你知道你剛剛撞了誰麼?」「你認識那官人?」店小二奇道。「那是秦少游啊!」「啊?」那店小二頓時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此時這汴京城中,誰不知道大宋駐高麗正使秦觀秦少游?加集英殿修撰,御賜第五等勳劍,連他在高麗寫的數十首詞,如今都是汴京的歌女們最愛唱的……

「少遊,來遲了,來遲了,要先罰三樽……」秦觀方一走進院中,早已喝得半醉的蔡京便大聲叫喚起來。秦觀微微一笑,道:「是小弟的不是。」一面快走幾步,向另外兩位見禮:「曾公、薛侯,久違了。」

曾布與薛奕早已起身,連忙回了一禮。曾布瞥了一眼秦觀腰間的勳劍,索然笑道:「少遊,的確是久違了。」薛奕卻笑道:「少遊如今立功異域,已是天下聞名矣。我在南海,聞少遊談笑之間,便抵定高麗局勢,令王運得順利即位,亦為少遊高興。」秦觀忙笑道:「朝廷經營已久,前人種樹,後人乘涼,我不過坐享其成而已,比起曾公、薛侯,實不足掛齒。」眾人一面說笑著,一面重新入座。蔡京早已在秦觀面前滿上三杯,秦觀也不推辭,一連幹了三杯,指著桌上的空杯,笑道:「我早知蔡元長不是甚善男信女。」

蔡京笑道:「秦少游又何曾吃齋念佛?我這酒裡面沒有鶴頂紅,卻奈何不了順王殿下。」

「鶴頂紅?」薛奕抬眼看了一下蔡京,又看看秦觀,他自是知道所謂的「順王」便是王勳的諡號,但此時見二人皆怡然自得,好象他們說的事情,不過是一壺平常的高麗清酒那麼簡單,這才知道原來他在南海時聽到的傳言,並非是空穴來風。薛奕禁不住問道:「我在南海時,聽人說起高麗繼嗣,眾口百般,莫辨其是。那王勳果真是被毒死的麼?」

他這麼一問,曾布也停了下來,專心看著蔡京與秦觀。蔡京瞥了一眼秦觀,笑道:「這事是少遊主持的,還是少遊說罷。」

秦觀點點頭,輕啜了一口酒,放下懷子,緩緩道:「曾公與薛侯皆非外人,說說也無妨。」他說到此處,忽然一笑,望著曾布、薛奕,道:「我輩久居異域,朝廷公卿中,早有人視我等為異類。去國萬里之外,被人視同於貶斥;在海外專制一方,又常被劾為跋扈;開口言利,閉口權謀,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則無吝於小人……恕我直言,這七八年間,不要說蔡確、狄諮,曾公、薛侯、還有元長,還有我自己,這海外諸臣,有哪一個不是腰纏十萬貫?這免不得又要招人妒忌。朝中便有人管我們叫‘夷官’!我資歷最淺,能駐節高麗,已是非常之恩,自然沒什麼好說的。可是曾公、薛侯,還有元長——便是蔡確、狄諮,哪一個不是功績卓著?但自呂相公當國後,卻皆受盡排擠。這些事情元長最清楚——熙寧十五年、十六年,朝廷三度想調狄諮進禮部,呂相公引班定遠之例,竟是想讓狄公老死廣州,全然不顧敗壞朝廷經營海外之成法。還有蔡確,十八次上表乞歸國,也是呂相公攔住……」

「少遊,說這些閒事做甚?」蔡京見秦觀越說越是憤懣,連忙用話攔住。他知道秦觀少年得志,雖然在高麗頗立奇功,但在大宋的官場上,卻畢竟是太嫩了——今日在座之四人,或許還是朋友,但明日相見,便未必不可能成為仇敵。到時候這番話,便是「怨望」,這是足以將人的政治生命終結的罪名。而且此時四人中,薛奕還是武臣,萬一牽連起來,事情便不可收拾,他蔡京也難免要受池魚之殃。

但秦觀所說之事,卻是在座之人的心病。狄諮與蔡確被排擠,曾布與薛奕這幾年的日子也不好過。曾布這幾年中兢兢業業,頗立下些政績。他在南海七八年,也積累了可觀的財富,原來石越得勢之時,他還幻想過東山再起,但石越失勢,朝中實際柄政者是呂惠卿與司馬光,他深知這二人自己都指望不上,兼之在萬里之外消磨了七八年,什麼雄心壯志都被打磨得乾乾淨淨了。這時候年將半百,不免徒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之鄉情,因此遣人上下打點,所求的與蔡確並無二致,都是希望能夠埋骨家鄉。但是朝中諸公卿,收了他的禮物,卻全當理所當然,竟無一人替他說話,他連想到江南東西路做個知州都不可能。他又怕皇帝疑他怨望,也不敢致仕,眼見著便要老死凌牙門。若非這次石越在皇帝面前進言,讓皇帝堅定海外諸城要逐次輪換官員的決心,他曾布斷不可能有機會再見到汴京的繁華。

而薛奕,雖然樞府與兵部的主官們並沒有刻意的排擠他,但他少年得志,難免與樞府、兵部、三衙裡的文武官員、胥吏們不怎麼對眼,朝廷這幾年間先是關注西北,然後又是西南,海船水軍本來就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雖然風光過一陣子,卻也立即被冷落。而對待薛奕部更是如同後媽。薛奕幾年前便提出在船上安裝火炮,竭力宣揚海船水軍必須以火炮致勝的觀點,甚至提出海船水軍的火炮無需動用國帑,但奏摺一道道遞上去,最後都是石沉大海。朝廷既不允許隨意增設火炮作坊,又因火炮至今為止曾未在實戰中顯露過可以影響到戰場勝負的作用,在國庫空虛的情況下,也無意擴大火炮的產量——至於已經生產出來的火炮,自然應當優先照顧兩北邊防,薛奕爭取了幾年的時間,最終也只要到一門火炮,而且還在途經杭州時被杭州的海船水軍給「借」去了,兩軍至今還在為此事打官司。而最讓他無奈地是,汴京不斷有人以「輪戍」為名,將他部下精銳調走,然後從其他海船水軍中補充過來一堆老弱殘兵。他麾下的得力將領,但凡被杭州的海船水軍聽到了名字,第二天早上一起床,那人肯定已經不在他帳下了。薛奕這幾年間,儼然成了大宋水師學堂的山長,專門替他人做嫁衣裳,連帶著數年之間,他個人也一直得不到升遷。曾布、蔡確們是想回國而不可得,薛奕則是每年必須至少回一次汴京。但對薛奕而言,汴京的風與凌牙門的風都不一樣,他在南海之時,雖然偶爾也會懷念汴京的繁華,但是,他畢竟還是更喜歡南海的無拘無束。他這個大宋的「伏波侯」,到了汴京,只會覺得手足無措,處處都顯著不合時宜。每每看到汴京外城四面城牆上新安裝的八十餘門火炮,薛奕便會覺得極度的刺眼。當年太宗皇帝堅持定都汴京的時候,不是認為「在德不在險」麼?朝廷公卿們不是說國庫空虛麼?那為何這些威力巨大的武器,既不先供給塞防,又不肯供給海防,反而讓它們在汴京白白受著風吹雨打呢?

曾布與薛奕如此,蔡京也好不到哪去。蔡京在杭州做了兩任知州,連皇帝都數度稱讚他的才幹,但是因為他是額上寫著字的石黨,始終得不到升遷,一直到兩個月前,才因石越推薦,進太府寺做寺丞。他與秦觀相識已久,又同屬一派,雅不願他落下什麼話柄;兼之他是此宴的主人,見曾布與薛奕被秦觀觸動心事,皆鬱郁不語,又笑道:「少遊原非善言辭者,在高麗數年,竟令人刮目相看。不過我等要聽的,是高麗國繼嗣之事,誰又叫你說這些沒意思的閒話,該罰一杯!」

「是該罰,我認罰。」秦觀已知自己是話多了,忙自斟一杯,舉杯一飲而盡。

曾布與薛奕連忙陪了一杯,薛奕笑道:「少遊說得也沒錯。其實而今朝廷謀畫海外,雖不無有遠見卓識者參贊其事,然真正可依賴著,唯石公一人而已。不過,少遊還是說說高麗之事罷,我好奇已久,朝廷經營高麗有年,為何王徽去逝竟沒有留下遺詔,而且還是讓王勳繼位,鬧出這麼大一場風波來?」

「薛侯之言正中要害!」秦觀不由感慨道:「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我等鬧出這偌大的風波,可稱無能。不過其中亦有頗出人意料者……」

「此事追本溯源,還要從熙寧十五年說起,從那一年開始,大宋與高麗的貿易便出現了大問題——其實這個問題應當是自一開始便存在的,大宋每歲賣到高麗的貨物,遠遠超過了高麗賣到大宋的貨物。朝廷施加種種壓力,讓高麗國解除貿易限制,其後趁著高麗國戰敗,又迫使其取消不許銅錢出境之禁令,但事到如今,卻證明那原來不是一件好事——從那以後,便如大堰開了道口子,高麗的金銀銅大量的流入大宋,其國內發生嚴重錢荒,但其貴族對大宋商品的需求卻沒有止境,為了滿足其貪慾,只好加倍剋剝百姓,這反過來又導致百姓連一般的大宋商品都買不起。於是,大宋與高麗的貿易額自熙寧十五年起,逐歲下滑……兼之高麗因挑釁契丹,軍費激增,國庫睏乏,百姓又困於徭役之間……」秦觀憂心忡忡談起這個幾乎無法可解的死結,「因為這種情形,高麗國內敵視大宋的情緒與日俱增,貴族士子中有見識之輩,開始頻頻上書高麗國王,請求恢復錢禁,限制兩國互市。而便連一般無知無識的貴族,因為財力上之困厄,對大宋也心懷不滿。敵視大宋的勢力增強,也是順理成章的。王徽本已決意傳位於王運,卻也變得猶豫不決。王勳便是因此獲到支援,被一班大臣擁戴繼位。」

說到這裡,秦觀苦笑著嘆了口氣,道:「不瞞各位,我當時亦是大吃一驚。這些因由,其實是事發之後,我們亡羊補牢,才弄明白個所以然來……之前我們還在興災樂禍,高麗民不聊生,關我大宋何事?」

「那王勳繼位之後,我才恍然驚覺出了大事。他即位當晚,王運的家眷便躲到了江華島的大宋軍營裡來。開京流言四起,都說王勳要強迫所有的王弟出家。第二日上午,使館的職方館官員便傳來情報,王勳已經派遣使者向遼主告哀,並請求冊封。到了下午,才有王勳的長子來使館,乞求入京報哀。我立即許諾,但最終王勳派來大宋的使者,卻只是一個王叔。我當晚便遣人出城,秘密聯絡駐江華島駐軍。次日一大早,便再去求見王勳,向他許了一大堆好處,以求暫時穩住王勳。王勳既不曾得到全部貴族支援,又不能完全控制開京軍隊,正自顧不暇,兼之他也不敢得罪朝廷——」秦觀忽然停了一下,嘲弄地笑了兩聲,「高麗國雖有人恨兩國互市入骨,但真要沒了兩國互市,只怕也同樣有一堆人要不習慣。況且大宋畢竟有軍隊駐紮,其邊境駐軍中,有不少武官都是我大宋臣子,他即位不到數日,沒有朝廷冊封詔旨,他的政權便無法穩固,自然也沒有膽量真的便馬上撕開臉皮來。他反倒假心假意安撫我,沒多久,又派他的尚書向我訴苦,指天畫誓,道絕不敢背叛朝廷。只不過他們也無力再與遼主對抗下去,不得不虛與委蛇。」

「我假意相信其誠意,倒厲聲訓斥了那民部尚書一頓。又讓他轉告王勳,新王即位,須善待前朝大臣,和睦兄弟,三年不改先王之政,否則是致亂之由。大宋望高麗有長君在位,更望高麗有賢君在位。幾天之後,江華島駐軍便夜不解甲,枕戈待旦。停留在江華島附近的海船水軍,也開出港口。這番做作,將那王勳幾乎嚇破了膽。只是戰戰兢兢準備著王徽的喪事,也不敢輕舉妄動。反倒不斷派人來遊說我,望能得到朝廷的冊命。但職方館暗中早已查清楚,他其後一個月內,至少暗中向遼主派出了三撥使者。而且還不動聲色地向使館附近調派了數百甲士。不過有這麼一段時間,便足以讓王運緩過神來,他也開始暗中聯絡親信的大臣,爭取開京駐軍。又幾次派人求我出動江華島駐軍相助。我看他心急火燎,生怕做了和尚,便順水推舟,做了個人情。江華島駐軍傾巢而出,全部著高麗軍袍,直趨開京。這王運可比他哥哥狠多了,他買通了守城門的官吏與守宮門的內侍,江華島數千駐軍趁夜入城,與守軍中的將領裡應外合,輕而易舉便控制了開京守軍。然後王運率兵闖進王宮,便在他父親靈前,請順王殿下喝了一杯酒……」

薛奕聽他說完,不由得咋舌笑道:「原來如此。真不知為何南海各地皆傳是你指使職方館下的毒?」

秦觀笑道:「鶴頂紅確是我送給王運的,但當晚我一直在使館內睡覺,職方館的人也不曾有三頭六臂,他們其實也只能做點平常的事情。毒殺高麗國王這種本事,不知司馬純父有沒有?反正高麗這邊的人指望不上。實則第二日天亮,開京絕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傳出去的訊息,是王勳暴卒,王運請江華島駐軍來協助維持秩序……」

「那遼國那邊又怎樣?」

「只好怪那王勳不識時務。」秦觀冷笑道:「到了這個份上,不管怎樣,高麗也不可能背宋附遼了。遼主能怎麼辦?他能數千裡調兵入高麗替王勳控制局勢麼?高麗國不用擔心大宋會吞併它,卻不能不擔心遼主之野心。遼主的冊封,而今最多不過能緩和兩國之關係;豈能比得上朝廷的冊封?不管那些人怎麼個對我大宋心懷不滿,但這些人心裡,卻同樣承認,惟有朝廷之冊封,方能在高麗國全境起到安定民心之作用。只不過……」秦觀的神色忽然黯淡下來,「如若兩國互市繼續惡化下去,高麗發現與大宋結盟有害無利,無論怎樣的盟約,都不可能穩固下去。尤其是遼主出人意料竟然承認王運是高麗國王之後,大宋與高麗之關係,若無共同之敵人,便定要有共同之利益方可維繫。否則,積累下去,便是大宋在江華島駐紮數萬雄兵,也只能招來無益的戰爭!」

曾布與薛奕對望一眼,二人臉上都露出苦澀的笑容。曾布同病相憐地望著秦觀,澀聲道:「少遊所慮甚是。然而今卻並非只是與高麗貿易額下滑,而是整個海外貿易皆在減少,雖然並不明顯,但卻的的確確已經持續數年!」

「啊?」秦觀大吃一驚。但曾布的表情,卻絕不似是在開玩笑。他轉頭去看薛奕與蔡京,從二人的眼神中,秦觀分明感覺到一種極深的困惑。難不成,真是遇上大麻煩了?

轟隆隆——一陣雷吼從雲端響起,閃電拉破了天空。在突然之間,整個天空,便都是炸雷的響聲,一陣接著一陣,閃電伴著雷鳴,將黑暗的天空照得通亮。那滿天的雲層,似渾沌洶湧的海浪,卷滾著,翻過汴京的天空。轉眼之間,達達地雨點,便傾盆而下。一直伺候在院外的隨從,都是些精靈剔透的人,不待雨下,早已跑進院中,給蔡京等人撐起了雨傘。

「好大雨!」蔡京望著這逼逼剝剝淋淋篩篩的滂沱大雨,不由脫口讚道,一面笑道:「談興未盡,此處亦非賞雨處,不如隨我去一個所在,如何?」秦觀滿心記著曾布所說的話,不待曾布、薛奕回答,便忙允道:「今日你蔡元長是東道,你說去哪,便去哪裡了。」曾布、薛奕相視一笑,也道:「便聽元長安排。」

蔡京笑著令隨從出去備車,四人一道出了酒樓,便見店外已有兩駕馬車等候,當下四人分乘兩車,冒著大雨,向南疾馳而去。

秦觀與薛奕同乘一輛馬車。薛奕上車後,便端坐閉目養神。秦觀卻摸摸坐榻,笑道:「這可是蜀錦。」又拿起榻邊的一個琉璃酒杯把玩,看著薛奕,似笑非笑地說道:「這一個琉璃酒杯,值價幾何?竟隨意置於馬車之上。」

薛奕閉著眼睛,道:「少遊要進御史臺麼?蔡元長的俸祿,買幾個琉璃杯,還是綽綽有餘罷?」

秦觀笑道:「吹皺一池春水,幹我何事?」說著,停了一下,用眼角看看薛奕,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若是我真進了蘭臺,休說蔡元長,便是薛侯你也沒好日子過。」

「我沒什麼好怕的。」薛奕眼皮都不抬,淡淡回道,「當水軍不容易,海上風高浪險,我麾下的虎翼軍第二軍,每年都免不了有幾艘船要葬身海底。便是不遇上海難,人一到了船上,各種各樣的怪病便紛至沓來,倘死在船上,便只好拋到海中,連屍骨都不能葬於故土。海船水軍要提高士氣,免不了要讓出海的軍士們發點小財。但這種事,當兵的可以做,當官的卻不能做。當官的一做,整個海船水軍便爛了。故此海船水軍有慣例,軍士們私下裡回易,各有份額,所得皆歸本人,軍官不敢侵吞。在船上有差遣的武官不許回易,但凡剿滅海盜,所得繳獲,四分歸公,四分歸武官,二分歸軍士;護送商隊所得傭酬,武官亦可得三成。如此公開分成,總比私下裡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要好。那該我的分成,我若不拿,底下大大小小的軍官,便沒有人敢拿。他們若發不了財,便會有人扣剋軍餉、私自回易、甚至扮海盜搶商船……什麼事都有人做得出來。這麼著處分,無論官兵,都樂於出海護航,剿滅海盜亦肯效死力。」

「且不論是非對錯,你這麼做,總是目無法紀,樞府竟然能容你?」秦觀沒料到薛奕這般輕描淡寫,毫不掩飾,著實吃了一驚。「衛尉寺、監察御史居然也不彈劾你?」

「察院那些御史?」薛奕輕聲笑了起來,「衛尉寺也罷,察院也罷,差遣到南海來的,誰心裡不算那是左遷?有幾個人到了凌牙門還會抱著澄清天下之志不改?況且我也不怕他們彈劾,薛某在大宋武官中,‘清廉’二字還是當得起的。」

車外風捲著雨,雨夾著風,噼噼叭叭地打著車頂,秦觀坐在車中,怡然自得地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正送到嘴邊,猛聽到薛奕說出「清廉」二字,不由一陣急咳,慌忙將茶杯放回小几上,定定地望著薛奕。

薛奕睜開雙眼,微微一笑,道:「我料你不肯相信。凌牙門有我的侯府,規模宏大,說是侯府,實則是凌牙門之子城,亦是虎翼軍第二軍之南海軍部,其中軍器、糧食儲備足支三年之用,戰守之具無不全備。修築此城所費約五十萬貫,全是由我的份例支出。那裡名為私宅,實是公衙——少遊你定然還不知道,為此事,我早已受過彈劾,你那些些貪腐之罪,相比之下,不值一提。幸賴皇上英明,內降指揮為我脫罪。否則薛奕族誅矣。事後,皇上敕令侯府入官,另賜我白銀十萬兩,並汴京、杭州、廣州、南海四處田宅共上百頃。這筆賞賜,再加上我歷年所得份例之餘額,折錢約八十餘萬貫,我覓人在凌牙門建立南海永豐錢莊,以低息借款資助南海諸島之莊園地主;又以永豐錢莊之名義,在廣州、凌牙門、歸義城捐建學院、孔廟,收容海船水軍及大宋移民子女……」

秦觀抿著嘴,靜靜地聽著,薛奕一個武官,竟能如此潔身自好,實在讓人難以相信。他飽含深意地望了薛奕一眼,忽似漫不經意地笑道:「薛侯如此,令人欽佩。不過,恕我直言,我卻聽說,薛侯在故里廣置莊園,阡陌相連數十里,富比王侯,新修祖墳家廟,無不逾制……」

薛奕霍然一驚,車廂內的氣氛,忽然變得沉悶起來。半晌,薛奕方幽幽問道:「少遊,這是你自己要問的?還是替別人問的?!」說罷,定定地望著秦觀。

秦觀從容回視著薛奕,淡淡道:「薛侯莫怪,我是奉旨問話。」

「奉旨問話?」一瞬間,薛奕腦中轟地一聲,頓時只覺腦海中一片空白,連車外轟隆不斷的霹靂,似乎都已隱去不聞。他下意識地騰地起身,便要跪倒,卻被秦觀一把按住。便聽秦觀溫聲笑道:「皇上無責斥之意。皇上若要責備你,何必令我來問話?兩府、蘭臺、衛寺,隨便哪裡一道文牒,你只怕便要有數不清的麻煩……」

薛奕畢竟是久帶兵的人,片言之間,便已冷靜下來。秦觀拐著彎地試探他,他其實早有覺察——他素知秦觀不是多嘴多舌的人,豈會毫無由頭地帶起這種敏感的話題——但他先前所疑,不過是以為秦觀或受石越之託,來敲打他。薛奕自覺光明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且皇帝也曾內降指揮為他脫罪,他便也有了有恃無恐之意。不料秦觀竟突然問起他老家的事情,而且連他家新修祖墳家廟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薛奕自是不免生氣。這擺明了是不信任他,才會有人去刨他的老底。他絕想不到,秦觀一個歸國敘職的高麗正使,竟然會奉旨來問他的話!這名田過限,墳廟逾制,是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罪名。大宋滿朝文武,誰家不兼併?哪戶不逾制?但真要追究起來,什麼樣的罪名都能按得上去。但也只是一轉念之間,他便立即明白,皇帝並沒有追究他的意思。否則,便如秦觀所言,兩府、蘭臺、衛尉寺,隨便哪裡,一道文牒傳來,他都只能吃不了兜著走。

「臣薛奕,謝皇上隆恩。」薛奕側了側身子,舌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方沉聲道:「臣聞世俗慣趨利避害,使民知禮義難,使民知富貴易。臣所以沐猴而冠,炫耀桑梓者,不過是欲使天下人知國家財富,亦可來之於海上;功名利祿,亦可取之於海上。區區之心,伏乞皇上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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