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蔡河泛舟歸城,蔡京又親自將薛奕、曾布、秦觀送回驛館,待一一安排妥當,竟已近酉正時分,此時大雨早已收了,雨後的汴京城,空氣中透著清新的味道。蔡京貪婪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登上馬車,吩咐回府。
他的宅子緊接著熙寧蕃坊,離秦觀等人所住的驛館並不遠,沒多久便到了。這宅子原是汴京一個官宦人家的祖業,據說祖上是隨柴世宗打過三關,因功封過刺史的,因為子孫不肖,家道敗落下來,鬧得連祖宅都要出售。正逢蔡京調任太府寺後,在汴京四處尋覓適意的宅院。他見這宅子東下西高,是所謂的「魯土」,正是宅經上所謂「居之富貴雄豪」的格局;又喜其庭院佈置,皆合己意;且這附近再無其他官員居住,在這風起雲湧的關頭可以減少許多麻煩,便花了八百貫足錢買了下來,只請人卜過風水,稍稍改了照壁的位置,便搬了進來。這宅子原主人也是官宦之家,祖上做到過六品以上,依宋制,造的是烏頭門,到了蔡京這兒,倒是連門都不用換了。
蔡京的馬車剛到大門口,便見他的管家蔡喜急急忙忙地迎了出來,一面服侍他下了馬車,一面在他耳邊低聲稟道:「大人,王殿院到了。依大人吩咐,請他在書閣等候。」
蔡京微微頷首,隨口問道:「王殿院來多久了?」一面加快了腳步,徑直向書閣走去。所謂「殿院」,是時人對殿中侍御史的尊稱,便如稱監察御史為「察院」一般。自改官制後,御史臺下轄三個主要機構,其中殿院掌監察京朝百官,乃是御史臺中最有實權的機構。這個「王殿院」叫王谷,表字世用,與蔡京是同榜進士,曾放過兩任通判,皆以任事不避權貴而聞名,做殿中侍御史不過一年時間,便接連彈劾數名權貴,京師已是人人皆知有個剛直的「王御史」了。
「快有一刻鐘了。」蔡喜躬著腰,在前面引路,一面又低聲說道:「今日午時,小的去蕃坊買家生,聽到有人在議論,說是陝西出了大事。只是究竟是何事,卻也沒個準,有人說是西賊捲土重來,有人說是盜賊,還有人說是兵變。只是……」
「只是什麼?」蔡京腳下未停,眉頭卻是皺了起來。
「只是有好幾個人都說,有人在西京看見石府的二公子,雖是坐的馬車,卻穿著素白的袍子,好似押解的犯人一樣……有人說唐大人是在陝西犯了事……」
蔡京猛地停下腳步,冷冷地道:「這些事,你不要亂傳。」
蔡喜聞言,連忙回道:「是,小的不敢。」
蔡京點點頭,看了他一眼,方繼續向書閣走去,腳下的步子卻是邁得更急了。陝西兵變,唐康擅調禁軍平叛,蔡京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也許,換一個時間,這將是震撼朝野的大事,但現在,這一切,卻都不能成其為重點。蔡京清楚地看到政事堂內呂惠卿的位置搖搖欲墜,他也敏銳地感覺到大宋朝正危機四伏——但是,呂惠卿倒不倒臺不重要,大宋朝倒不倒霉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呂惠卿的倒臺,大宋朝的危機,必須能給他蔡京帶來利益!保住自己,從危機中獲取對自己的最大利益,而不是被中樞的爭權奪利壓成齏粉,這才是蔡京目前最需要關心的。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即使他把宅子買在熙寧蕃坊,他也不可能真正的置身事外。因為,他就是石越手中的棋子,而石越,已經將他這顆棋下出去了。他必須完成棋手的任務,也必須巧妙地保護自己,只要稍有不慎,無論是哪方面的力量,都能輕易地讓他化為齏粉,並且,不會得到任何同情——包括石越的!
快到書閣的時候,蔡京刻意放緩了腳步,把自己的神態變得從容。他走進書閣之時,王谷已經站了起來,他手邊的書几上,放著一把團扇和一卷書冊,蔡京眼尖,已留意到青箋紙的扇面上,有司馬光的題字。
他笑呵呵地搶上前兩步,揖道:「世用兄久候了。」
王谷笑著回了一禮,道:「你我故交,不必論這些虛文。」
「還是世用兄灑脫通達。」蔡京笑著又請王谷坐了,令人換了茶水點心,方笑道:「那我也將那些浮俗權且拋開。此番勞駕兄臺移趾,一是受舍弟之託,我家七哥與君家玉女的婚事,草帖前已卜吉,又蒙兄臺不棄,兩家亦已換過定貼。恰逢兄蒙恩旨入選蘭臺,將這事耽擱下來。數日前,舍弟寄來家書,託我打探兄臺之意,若兄臺應允,則可覓一吉日,他便令七哥入京,由我主持,行過定聘之禮,也好將此事早些定下來。」
王谷不料蔡京巴巴將自己請來,竟是先說他女兒與蔡京族侄的婚事,因笑道:「便依令弟之意,明日我便令人去找玉霄觀李道長,請他卜個吉日。」
「如此多謝世用兄成全。」蔡京笑著抱拳一禮,又開玩笑道:「我家七哥在西湖學院,也算是個魁首,將來少不得還給世用兄一個狀元女婿。」
「罷了,罷了。」王谷搖著手,笑道:「汴京三歲童子都知道西湖學院連中了三個傳臚了,一甲卻是一個也不曾中得。他若在白水潭,或還有幾分指望。邵伯溫都說了,西湖學院無一甲之命。」說罷,又看著蔡京,笑道:「元長找我來,斷不會只為這些媒妁之事吧?」
「畢竟瞞不過世用兄。」蔡京笑道,卻微微沉吟不語,只是一雙眸子定定地望著王谷。王谷也只是含笑望著蔡京,並不說話。半晌,蔡京忽然一笑,緩緩道:「我聽說蘭臺令出缺,君實相公薦範純仁為御史中丞……」
王谷笑道:「元長來京不過兩月,訊息倒是靈通。」
蔡京微微笑道:「一年以來,司馬君實接連薦舉了十餘名清流名士,其中既有邵伯溫這樣的白衣隱士,亦有楊時這樣的中了進士後卻不出仕的名士,還有世用兄這樣的兩任通判,在地方政聲極佳的官員……一年之內,這些人幾乎遍佈御史臺、給事中……」
王谷聽到這裡,忽淡淡插道:「但君實相公舉薦賢材並無私心。司馬公休才識過人,至今不過是秘書省校書郎而已。況且,君實相公舉薦之士,固然有所謂‘舊黨’者,然亦有李敦敏這樣的所謂‘石黨’,還有我這種東不投西不靠的——否則,以皇上之英明,也容不得他來安插黨羽。」
「誠如兄臺所言,君實相公的確沒有私心。」蔡京抿著嘴,望著王谷,道:「我胡亂猜測一句罷——君實相公其實是操勞過度,疾病纏身,他是怕萬一有不諱之事,所以才遍召群賢,只不過是希望他死後朝中能有賢臣弼士匡正而已。因戶部尚書無除官之權,不得已他才寄望於臺諫。本朝制度,能制衡兩府者,亦只有臺諫而已。」
王谷依然從容淡定地聽著,但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消隱不見了。
幾乎同一時刻,董太師巷司馬光府內。
相比起司馬光的地位,他書室內的陳設,簡樸得有些寒酸。一張書桌,一張琴桌,一張木椅,一張涼床,一架書櫥,還有一座屏風,所有家生,都是汴京坊市中隨處可見的東西。書櫥內整齊有致地擺滿了書籍卷軸;書桌上的文牘、筆硯、炭筆、石筆,分門別類地擺放著,一絲不苟;書櫥與書桌都沒有任何雕工可言,方方正正,規規矩矩。它旁邊的屏風上面只有四邊有簡單的文飾,中間空白處用炭筆寫滿了蠅頭小楷,似乎它並不是一個裝飾品,而是一本備忘錄。整個書室中,惟一值錢的東西,便只有琴桌上擺著的那把唐代古琴,它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琴上還小心地用一塊黃綾蓋著,前面則供著三柱檀香——表示這把琴乃是皇家的賜品。
此時,司馬光正端坐在那張木椅上,聽司馬康說著益州路的情況。
自熙寧十四年西南夷大亂,宋廷派兵進剿,三年之內,禁軍屢戰屢敗,州縣失陷,百姓無辜慘死,盜賊猖獗,宋廷不得不向益州逐年增兵,一路之內,有進剿之兵,有守備之兵,有捕賊之兵,到了熙寧十六年,僅前成都府路境內,禁軍、廂軍、鄉兵、蕃兵,總數已達十二萬餘眾,這龐大的部隊,要分兵守備各地,防禦西南夷、盜賊之寇掠,彷彿五十年前陝西之事,又復見於今日。而蜀地易出難進,轉運艱難,則更遠甚於陝西……
益州局勢,早已成為壓在司馬光心中的一塊大石頭。
身為戶部尚書的司馬光,比誰都更加清楚,益州征戰用度,十之七八都要自本路徵調,但統計前成都府路之戶數,即便算上叛亂諸州之戶口,卻也不過八十六萬餘戶。即是說,這兩三年間,蜀地竟是以七戶供一兵!而先帝英宗治平年間,大宋主客戶一千四百餘萬戶,兵員共計一百十六萬二千,其中禁軍馬步六十六萬三千,以十三、四戶養一兵,當時天下太平,天下財力猶幾近殫竭!相比之下,益州雖稱富庶,但百姓之困苦,也是可想而知的。
但此時司馬康向他稟報的,卻似乎比他所瞭解的更加聳人聽聞。
「……蜀中其實沒多少存糧——石越撫陝,密謀伐夏,為籌集糧草,事先曾向蜀中買糧;而各地常平倉之挪用虧欠又是常事,熙寧十四年時蜀中官倉存糧本就不足,呂吉甫以為西南夷反手可定,亦未先作準備,事到臨頭,只好行和糴之法。自孟氏以來,雖有‘揚一益二’之稱,可益州之賦役亦素重於他路,富者固有之,而下戶亦極多。朝廷雖屢有嚴禁,不得擅自向下戶和糴徵調,和糴需由自願,但一涉及軍需,地方官徵不上糧草,便要丟烏紗帽……」說到這裡,司馬康忍不住譏刺道:「今之君子,爭減半年磨勘,雖殺人亦為之,何況這竟是要丟烏紗帽的?哪裡由得你百姓自願不自願?和糴轉而變成科索,有良心的官員,一手交糧一手給錢;次一等的官員,先交糧後給錢;最劣者,則是糴糧之後,給你一張欠條而已,朝廷撥放之錢鈔,反入了這些貪官口袋。自古以來,地方官吏皆是欺善怕惡之輩,朝廷遠在汴京,地方豪強卻近在眼前,幾道詔令,怎管得住他們欺上瞞下?於是和糴反是中下戶來承擔。」
「除此以外,用兵不免要徵糧征夫,可愈是徵調百姓愈是睏乏,百姓愈困苦則所徵調之物愈少,徵調之物愈少則官吏徵調愈急,於是百姓逃匿,或聚為盜賊,治安愈亂,而需兵愈多……益州路諸司或媚附呂吉甫,或懼其威勢,多方隱匿,報喜不報憂,有幾個據實上報的,反被斥為主官無能——別州無事,惟他這一州便有事,這不正是你無能麼?事後這些官員便都被降級甚至貶斥。若非自三月以來成都糧價突然一路暴漲,幾個月內由一貫每石攀升至交鈔兩貫,朝廷還被矇在鼓裡!」
「這不過是他們再也瞞不住了。但朝廷便算知道,亦無良策。」司馬光平靜的語氣,連他自己都似乎感到有點難以理解。
司馬康一怔,詫異地望著他的父親。便聽司馬光又淡淡道:「朝廷就那點家底。自仁宗以來,汴京積畜之糧草,多則七年,少則五年。然從熙寧七年大災開始,國家大大小小水旱災害,便也沒稍停;緊接著是又是用兵,先是西夏後是西南,亦未曾停過。官家是仁君,愛惜民力,救災用兵的糧草,多半都是存糧。汴京的存糧,這十年來,斷斷續續用得差不多了。今年汴京存糧只夠一歲之用,這是再也不能少的了。汴河、黃河、蔡河、廣濟河,到處都擠滿了漕船。去年兩淮、兩浙是大熟,兩湖兩江亦是豐年;今年也看情形也是豐年。為防穀賤傷農,朝廷在東南各地買糧,又想方設法把糧食送到京師、陝西、河東、河北,一是補足京師存糧,二是保證邊郡軍糧。尤其河北是天下根本,卻連連災害欠收,元氣剛剛恢復過來,軍糧供應,還是要仰賴東南。但是一條運河每年只能運這麼多糧食,如今已是到了極限,憑誰也沒有本事將東南的糧食一下子全搬到京師、河北、西北、益州來——若非石越當年倡議,修葺了自江陵至京師的河道官道,使蔡河分解了汴河之壓力,便是眼下的局面也難以維持。」司馬光低聲嘆了口氣,抬頭望著司馬康,苦笑道:「你道我沒有想過運糧進蜀麼?可漕運運糧,平均每運米百萬石至京師,需費三十七萬緡錢——這還沒算上漕船、漕兵以及疏運河道之成本。若讓糧食走陸路,從東南運到汴京,便是天價。這幾年從汴京運糧到兩北,朝廷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財力?!要運進益州,費用更是不敢想象。我與呂吉甫雖然不和,但我卻寧肯呂吉甫得個好名聲,亦不願看到蜀中局面敗壞!」
「其實去年冬我便已經感覺到益州不對了,亦略做了些準備。」聽到這裡,司馬康在心裡默算了一下,那正是司馬光給皇帝的三封奏章都被留中之後的事情,當時連他都不知道司馬光的奏摺裡寫的是什麼。他心中一凜,又聽他父親充滿無奈地說道:「然我終亦是束手無策!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縱使不顧兩北塞防,不計費用,將增運之糧菽全部運給益州,陸路困於蜀道,水路困於三峽,能運進去的糧菽不過是杯水車薪。倘若把運費加上,又足以讓西南之支出翻倍。何況兩北塞防關係國家之根本,亦不得不顧。除非有兩三年的時間——但看現在之局勢……」自做了這個戶部尚書以來,司馬光為了改善國家之財政而錙銖必較,每日休息不過兩個時辰,累得幾度吐血,這般勞心勞力,歸根到底,其實也是為了民富國強,但他卻再也料不到,眼見著大敗西夏,收復靈夏故土,在剛剛看到這個國家將要走向一條康莊大道之時,卻冷不防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中。身為同時代最優秀的歷史學家,他比這個國家任何一個人都明白,現在益州路的局勢,究竟意味著什麼!
「君子非不見用,小人亦得側身其間!君子非不見用,小人亦得……」司馬光喃喃自語,他不知道自己當初的選擇是正確還是錯誤?是應該遵循自己以前的想法,君子小人勢不兩立?還是應當肯定他這些年來的選擇,盡心竭力地匡扶朝政,為有所為而不惜與小人共事?
他所能預見到的局面,讓他不自禁地懷疑起自己這幾年的努力,但是,回想他這些年來所付出的心血,司馬光又覺得並非一文不值。這幾個月來,一個念頭不斷在他心間縈繞——為有所作為而妥協也許不是錯誤,但是妥協不應當意味著放棄鬥爭。君子不當消極地「言不用則去」,但也應當不憚於站在朝堂之上,與小人鬥爭到底……
司馬光越來越感覺到自己的衰老,曾公亮死了,吳充死了,張方平致仕了,文彥博比自己還大十多歲,此時已經快八十了,在樞密院也呆不久了,馮京也已經六十多歲,並且越來越不得寵——吏部的事務,現在幾乎都是由吏部侍郎主持。司馬光心裡很清楚,皇帝不喜歡一個吏部尚書幹上十年!那些善會揣摩上意的御史們彈劾馮京也越來越多,越來越放肆了,也許就在這一兩年內,馮京遲早要出知地方。自從蘇轍被呂惠卿趕到了福建後,王珪與陳繹便都已經在眼巴巴地盼著,希望有機會做到這個「天下第一部」的尚書……
當老人凋零,正人被趕出朝堂之後,這江山社稷,百姓黎民,該託付給誰?!這朝堂之上,一定要有才德兼備的正人君子來匡扶社稷,驅逐小人!只有這樣,他才勉強對得起三朝皇帝的知遇之恩、太皇太后的信任,以及他身為士大夫之責任與良心!
「君子非不見用,小人亦得側身其間……」司馬康低聲重複著他父親的話,抬起頭來,慨聲說道:「依孩兒之見,國家腹心之患,不在益州,而在都堂。慶父不死,魯難未已!」
「慶父不死,魯難未已!」蔡京望著王谷,道:「我若沒猜錯的話,君實相公這樣做,亦是為了對付‘慶父’。」
「這只不過是元長你自己在胡亂猜測而已。」須臾,王谷便平靜了下來,斜著眼睛看了蔡京一眼,冷冰冰地說道:「君實相公想什麼,你蔡元長說了可做不得準。若是疑心他拉朋結黨,排除異己,元長何不拜表彈劾?」
「君子群而不黨!」蔡京笑道:「我何曾說過司馬君實結黨?」他身子向前一傾,盯著王谷的眸子,忽然單刀直入,笑問道:「世用兄為何不問‘慶父’是誰?」王谷一怔,蔡京又逼問道:「我說司馬君實要為國家除‘慶父’,怎的世用兄竟半點也不疑這‘慶父’是誰麼?還是說,世用兄心裡其實早已知道誰是‘慶父’了?」
王谷彷彿被雷擊中一般,一時間啞口無辭,半晌,方嚅嚅道:「方才你不是說兩府麼?」
「兩府可不止一人。」蔡京此時鐵了心要敲開王谷這扇門,竟是毫不相讓,「世用兄,若說你不知道‘慶父’是誰,為何你這一個月內,竟與太府寺一個小小的九品錄事打得火熱?」
「元長!」王谷猛地漲紅了臉,騰地站起身來,抓起放在桌上的扇子,冷冷地說道:「告辭了。」說著將手一拱,便要辭去。
「那是沒用的。」蔡京連身子都沒有動一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沉聲道:「世用兄想一舉扳倒‘慶父’,揚名天下。但若想靠著一個小小的錄事,只怕非止會讓君實相公失望,還會連累到一家老小……」
王谷一凜,心裡一猶豫,腳便沒有邁出去。
「我與世用兄是同年,又是舊交,蔡王兩家,又是姻親……」蔡京微微嘆了口氣,極為誠懇地望著王谷,道:「若不是為此,我才不想管這些閒事。得罪了那‘慶父’,難道我的前程就不是前程麼?我亦是好不容易才進到這太府寺的!世用兄,你和那周錄事打得火熱,真以為別人不知道麼?交鈔局的事情,我這個太府寺丞都只能見著檯面上的事情,他一個小小的錄事,又非交鈔局的人,能知道些什麼?你這樣做,不僅害了自己,也連累了別人——告訴你罷,那周錄事,馬上要調到廣南西路一個邊鄙小縣去了。」
王谷身子一震,臉色頓時變得蒼白。「這……這與他何干?」
「你犯了多大的忌諱,卻敢說出這樣的話來?」蔡京冷笑道,「要扳倒‘慶父’,自然要從他那幾個不成器的弟弟、妻弟下手,這章程原本沒錯。但象世用兄這麼幹,只怕等上個甲子輪轉,也找不出半點證據來。弄不好還會上個惡當,拿著假證據去彈劾,以‘慶父’的手段,只怕反而被他連根拔起……」
說到這裡,蔡京見王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知道火候已到了,這才起身,將王谷拉回座中,誠聲說道:「世用兄,這件事,心急不得,要沉得住氣。你縱然不惜官爵,不懼貶竄,但若壞了事,卻怎麼對得起君實相公的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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