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但沒下車。她來早了。一整天,記憶的波濤一直跟在她的身後,眼看著就要衝上來。現在,既然她停了下來,那波濤便滾滾而來,沒過她的頭頂,然後嘩啦一聲衝得到處都是,白花花地閃著光。倏地,朱麗葉被深埋心底的一段記憶包圍,她想起自己帶著孩子們下了火車來到這裡的那一晚,母子四人又累又餓,對於一直紮根於倫敦的他們,那無疑在心中留下了創傷。
那是她一生中最恐怖的一段日子——她的家毀了,艾倫陣亡了——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朱麗葉寧願付出一切,也想要回到那個時候。穿過那邊的那扇門,走進伯奇伍德莊園的花園,她知道,她會看到五歲的蒂普,劉海兒像窗簾一樣;比婭,肯定是快到青春期了,驕傲得要命,連被抱一下都不願意;還有雷德,一副雷德一貫的樣子,勁頭十足,臉上的雀斑都顯得頑固不化,微笑時會露出他的豁牙子。他們的吵鬧,他們的拌嘴拌舌,他們接二連三的問這問那。從那時到現在的這段時光,不可能回得去,哪怕一分鐘都回不去。這讓她覺得痛,是那種身體上能實實在在感受到的生理上的痛。
她沒想到會有這種感覺。她對這棟房子的牽腸掛肚,絞得她五臟六腑都不得安寧。那不是一份壓在她身上的重量;那是她身體裡陡然躥升的一股巨大壓力,脹得她覺得肋條發疼。
艾倫死了二十二年了。這二十二年裡,他在地下長眠,但她的日子還要繼續,即便沒有他在身邊。
她的耳畔不再出現他的聲音了。
現在,她來到這裡,她的車就停在伯奇伍德莊園外面。這棟房子裡沒人住:她立刻就看出來了。它看上去有點受了冷落。但是,朱麗葉對它的愛是極致的。
她坐在駕駛席上,從包裡取出那封信,快速看了一遍。信的內容很短,沒有拐彎抹角,這不是他以往的風格。信上除了今天的日期和具體時間,沒再提什麼別的內容。
他寄給她的每一封信,朱麗葉都儲存著,都放在她衣櫃最裡面那幾個裝帽子的盒子裡。她知道他的信就放在那兒,她喜歡這種感覺。位元麗斯喜歡拿她的「筆友」取笑她,雖然自從勞倫出生以來,她沒那麼多精力鬧騰了。
儀表盤上的時鐘咔嗒一聲,又過了一分鐘。時間慢得像蝸牛。
朱麗葉可不太想待在她的凱旋牌汽車裡再坐四十分鐘。她對著後視鏡照了照,看看口紅是否需要補一下,然後,她果斷地一口氣跳下了車。
她沿著蜿蜒的小路向墓地走去。恍惚間,她看到蒂普的身影,他在前面的路邊停下來,在找奇形怪狀的石英石和碎石子兒。她眨了眨眼睛,那鬼魅般的影子不見了。她向左一轉,朝村子的方向走去,走到十字路口時,高興地看到天鵝小棧依然還在。
考慮片刻,她鼓起勇氣走了進去。三十四年前,她和艾倫從倫敦坐火車來到這裡,當時朱麗葉想方設法地要瞞住自己懷孕的事。原本,她還期待著哈米特太太會在自己進門時迎上來,在同她打過招呼之後,開始和她閒話家常,彷彿她們倆昨天晚上才剛剛一起吃過晚餐似的。但是,站在吧檯後面的是一位陌生的年輕女士。
「這家店幾年前就轉手了,」她說,「我是蘭姆太太。蕾切爾·蘭姆。」
「哈米特太太她還……?」
「可能不會來。她搬去跟兒子和兒媳住了,就在那條路上。」
「近嗎?」
「可近了。她總會突然冒出來給我支著兒。」她笑著說,以示自己對此並不反感,「如果您這會兒趕緊過去的話,還可以在她午睡之前和她聊上幾句。她現在作息時間極其規律。」
朱麗葉原本沒想去拜訪哈米特太太,但她還是按照蕾切爾·蘭姆告訴她的路線,很快來到了有紅色前門和黑色信箱的小屋前。她敲了敲門,屏著呼吸。
「不好意思,她剛剛睡下,」來開門的女人說道,「睡得還很香,我不敢驚動她。要是攪了她的午睡,她會很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