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您可以跟她說一聲我來過,」朱麗葉說,「她可能不記得我了。我知道她店裡來來往往的客人很多,但是,她之前對我和我的家人都很好。我寫過一篇關於她的文章。她和她的婦女志願小分隊。」
「哦,哎呀,您怎麼不早說!您是寫《阡陌傳飛鴻》的朱麗葉!她床邊的牆上還掛著那篇報道呢,被她鑲在相框裡了。她說她因此一舉成名了。」
她們又聊了一會兒,然後朱麗葉說她得走了,她一會兒要去見個人。哈米特太太的兒媳說,她也還得去接著收拾食品儲藏間。
朱麗葉正要轉身離開時,她注意到沙發背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畫,一幅肖像畫,上面畫著一位年紀輕輕的絕色美人。
「她很漂亮,對吧?」哈米特太太的兒媳說。
「美得令人著迷。」
「是我祖父留給我的。他去世以後,我在閣樓上發現的。」
「真是找到了個寶貝。」
「閣樓上都快堆滿了,我跟您講。我們花了幾周時間才整理出來的——大多都是些被老鼠咬過的垃圾。那棟房子在我祖父之前是我曾祖父住的。」
「他是一位畫家?」
「他當過警察。退休時,他把幾箱舊的記事本都放在閣樓上,然後就忘在那兒了。沒人知道這幅畫是哪兒來的。它還沒畫完——從畫的邊緣就能看出來,那裡的顏色不對,筆觸也很粗糙——但畫中那個女人的神情裡,有著某種東西,您不覺得嗎?讓人禁不住想要看著她。」
朱麗葉開始朝伯奇伍德莊園走,畫中的女人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她看起來並不怎麼眼熟,但那幅畫讓她想到了什麼。她臉上的每一處細節,她的表情,都散發著光和愛。不知怎的,這讓她想到了蒂普,想到了伯奇伍德莊園,想到了1928年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那天,她和艾倫吵了架,自己迷了路,等她在那個花園裡的日本紅楓下醒過來以後,又找到了回去的路。
當然,她眼下會想到那一天也不足為奇。朱麗葉和倫納德之間的通訊已將近二十年了。當年,她曾計劃為《阡陌傳飛鴻》這個專欄寫一篇文章,講述同一棟房子裡的不同生活。她想請倫納德提供一些素材,但這篇文章最後沒能寫成。因為倫納德收到她的來信時太晚了,等他回信時,她已經回了倫敦,戰事也在把人折騰得筋疲力盡之後漸漸平息了。但是,他們依舊保持著聯絡。他說他也喜歡寫作,他更善於用筆墨和人打交道。
他們在書信中分享著一切。一切她沒法在專欄中書寫的:那些令她憤怒的、悲傷的和她所失去的。還有,在這一過程中,在他們身上反過來發生的那些美好的、有趣的、真實的事情。
但他們從未見過面,自從1928年那個下午以來,一直沒見過。今天是頭一回見面。
這件事朱麗葉誰也沒告訴。她的孩子們一直都鼓勵她找個合適的人,去吃頓飯、約個會,但是今天這次見面,和他的見面,是她沒法解釋的。她如何能讓孩子們也弄得明白她和倫納德,在伯奇伍德莊園的花園裡的那個午後,所經歷的和感受的一切呢?
因此,他仍舊是她的秘密。這一次他們倆都回到這棟房子來,自然也瞞著所有人。
兩個一模一樣的尖角遙遙在望,朱麗葉感到自己加快了腳步,彷彿是有一股力量在把她往房子那邊拽。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兩便士的銀幣,它還在兜裡。
她一直留著它。現在,終於可以物歸原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