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過手來,緊緊握了一下他的手。
「你要跟孩子怎麼說?」蒂普問。
「實話實說,要是小丫頭問的話。我和溫斯頓都這麼想。」
「丫頭?」
勞倫當時微微一笑:「只是有種感覺。」
丫頭。小姑娘埃洛蒂。蒂普發現自己有時會注視著她,在星期日共進午餐的時候,在她不盯著蒂普看的時候,隔著餐桌,他覺得有點迷惑,因為他在她身上發現了某種特質,讓他沒法一下子找到合適的詞彙去形容;在她身上,他看到了某個人的影子。現在,埃洛蒂的母親突然去世了,他清楚地意識到,他在這孩子身上看到的是他自己的影子。這個孩子的內心,被她表面的波瀾不驚所掩蓋。
蒂普的架子上放著一個大罐子,裡面收藏著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他走了過去,把那塊石頭拿了出來,放在手心裡,掂了掂重量。他仍然記得那天晚上,那個叫埃達的女人給他講了這塊石頭的故事。他們坐在伯奇伍德的那間酒吧前。那是夏天,黃昏時分,天色微暗,但還沒到看不清東西的程度,於是,他給她看了他收集的一些岩石和小木棍。那時候,他的口袋裡總是塞得滿滿的。
她把每樣東西都依次拿起來,看得很仔細。她說,她在他這個年紀,也很喜歡收集東西。如今,她成了考古學家,不過做的還是同一回事,只是現在她要以大人的方式去做。
「這裡有你最喜歡的嗎?」她問道。
蒂普告訴她有,然後遞給她一塊特別光滑的橢圓形石英石:「你找到過這麼漂亮的東西嗎?」
埃達點了點頭:「找到過一次,我當時的年紀和你現在差不了幾歲。」
「我五歲。」
「啊,我八歲。我出了意外。我從船上掉進了河裡,但我不會游泳。」
蒂普記得,自己當時意識到,她說的事讓他聽起來有點耳熟,所以他全神貫注地聽著;他覺得自己以前聽過這個故事。
「我掉了下去,被河水淹沒,一直沉到了河底。」
「你覺得自己要淹死了嗎?」
「是的。」
「一個女孩的確在那邊的河裡淹死了。」
「是的,」她嚴肅地對他的話表示贊同,「但不是我。」
「是她救了你。」
「是的。就在我感到再也無法呼吸時,我看到了她。看不太清楚,只是一剎那,然後她就不見了。我看到了那塊石頭,閃閃發光,被光包圍著。我只知道——我也說不明白自己是怎麼知道的,我耳邊彷彿有個聲音在竊竊私語——如果我伸手抓住它,我就會活下來。」
「你活下來了。」
「如你所見。曾經有一位智慧不凡的女士告訴我,有些東西可以給人帶去好運。」
他覺得那聽上去妙極了,便問她,他去哪兒可以弄到一件那樣的東西。他向她解釋說,他爸爸最近在戰場上犧牲了,他擔心媽媽,因為現在照顧媽媽的責任落在了他的身上,可他眼下還不確定自己該怎麼做。
埃達瞭然地點了點頭,說道:「我明天去家裡看你,可以嗎?我想交給你一樣東西。其實,我有一種感覺,它是屬於你的。它知道你會在這裡,於是便想方設法來找你了。」
她說那必須是他們倆的秘密。接著,她問他,找沒找到那間密室。蒂普說沒找到,她就把走廊上有一塊嵌板的事悄悄告訴了他。蒂普激動得一雙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第二天,她把那顆藍色的寶石給了他。
他們坐在伯奇伍德莊園的花園裡,他問她:「我要拿它怎麼辦呢?」
「把它保管好,它會保你平平安安。」
柏蒂就坐在他的身旁,她微笑著,也認同埃達的說法。
蒂普不再信護身符或好運氣,但他也不是不相信。他只知道,有人覺得這塊石頭可以保平安,這就足夠了。小時候,有好幾次——在伯奇伍德的時候,等他們一家離開伯奇伍德之後,次數就更多了——他把它握在手裡,閉上眼睛,柏蒂的話像潮水般湧入腦海:他會記起黑暗中的光,記起他住在伯奇伍德莊園時的感受,自己好像被包裹著,然後一切都會好起來。
想著勞倫和那個現在沒了母親的小女孩,蒂普想到一個主意。他的工作室裡有一大堆手推車,每一個都裝滿了,裡面都是他在外面散步時發現的東西: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這些東西都能和他交流,因為它們要麼是誠實的,要麼是美麗的,要麼是有趣的。他開始挑選其中一些最好的,把它們在他面前的長凳上一字排開,再把一些放回托盤,換上其他一些,直到他對挑選出來的都滿意。接下來,他開始製作黏土。
小女孩都喜歡首飾盒。每個星期六,他都在市場上看到一群小姑娘在手工藝品攤位前排成一隊,想要買些小盒子存放她們的寶貝。他要給勞倫的女兒做一個,用那些對他最有意義的小玩意兒裝飾它;還要用上這顆寶石,因為它找到了一個新的需要它去保護的孩子。雖然,他這樣做不過是綿薄之力,但這是他能想到的、自己可以為她所做的一切。
那麼也許,僅僅是也許,如果他的做法得當,當他把禮物送給她時,他在這顆寶石上就能注入同樣強大的意念,就能注入同樣的光和愛,就像這顆寶石被交給他時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