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洛蒂舉著照片,對比著照片和後面的院牆。顯然,對於比較後的結果,她不滿意,因為她放下了照片,繼續沿著小徑往前走。她繞過房子的一角,經過房後的栗子樹。她現在就快到傑克住的那幾個房間了。我下定決心,要讓她多留一會兒,在我沒了解更多情況之前,不讓她走。我看見她朝廚房瞥了一眼。昨天,她在廚房看見傑克在把盛餡餅的那隻盤子刮乾淨。她在猶豫不決,我看出來了。她只需要一點兒小小的鼓勵,而我非常樂意效勞。
去吧,我勸她,又能損失什麼呢?沒準兒傑克還能讓你再進去看看房子呢。
埃洛蒂走到麥芽坊的門口,敲了敲門。
與此同時,傑克正在打盹兒,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他一直睡眠不規律,晚上不一定幾點睡,而且睡眠質量也不好。
但我不想讓她離開,於是,我跪在傑克身邊,用盡全力朝他耳朵裡吹了一口氣。他騰地坐了起來,直打冷戰,正好聽到第二次的敲門聲。
他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拽開門。
「你好,又見面了。」埃洛蒂說。他明擺著剛從床上爬起來,他絲毫沒打算掩飾。「很抱歉,打擾你了。你住在這兒?」埃洛蒂接著說道。
「暫時的。」
傑克沒做過多解釋。彬彬有禮的埃洛蒂也沒再冒昧問他。
「我很抱歉又來打擾你了。昨天多虧有你。我在想,你介不介意讓我再進房子裡看看?」
「房子現在是開放時間。」他朝後門點點頭,示意剛剛有其他遊客從房子裡出來。
「是啊,但是你售票處的同事說,我來晚了,最後這段開放時間的票賣光了。」
「是嗎?那他真是個書呆子。」
她微笑著,有些驚訝:「嗯,可不嗎?我也這麼想的。不過,你似乎沒那麼……迂腐。」
「聽著,你什麼時候來我都能讓你進,但今晚不行。我的……同事……之前通知我說,他會留在附近,因為要監督維修的事。而且,他明天上午還會回來,要看著工人把傢俱放回原位。」
「哦。」
「如果你中午過來,他們應該已經幹完了。」
「中午。」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十一點鐘約了人,但完事之後,我可以直接過來。」
「完美。」
「完美。」她又笑了笑。她對著他就緊張:「那就謝謝啦。我現在也許還可以去花園裡逛逛,直到他們把我踢出去。」
「慢慢逛,」他說,「我不會讓他們踢你出去的。」
差不多六點了。傑克發現埃洛蒂坐在花園的椅子上,靠在草坪和果園之間的那道石牆上。此時,志願者正在引領當天的最後一批遊客往大門走。傑克過來之前倒了兩小杯啤酒,他遞給她一杯:「我跟同事說了,我表妹順道來看我。」
「謝謝。」
「你看起來似乎還想再待一會兒。」他坐在草地上,「乾杯!」
「乾杯!」她笑著喝了一小口。兩個人陷入一陣沉默。我正琢磨著該催催他們中的哪一個趕緊開口,就聽埃洛蒂說道:「這兒真美。我就知道這兒會很美。」
傑克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接著往下說。
「我不總這麼……」她聳了聳肩,「真是奇怪的一天。我之前開了個會,然後我就一直在想那個會。我明天下午就要回倫敦了,可我覺得,我還沒把想在這兒做的事情做完。」
我想讓傑克接著問問,她來這兒想做什麼,但我的催促並沒有影響到他。不過這一次,傑克是對的,因為即便沒人問她,她還是說道:「這是我最近收到的。」她邊說邊遞給傑克一張照片。
「很好看,」他說,「是你認識的人?」
「是我母親。勞倫·阿德勒。」
傑克搖搖頭,不清楚她是誰。
「她是大提琴演奏家,很有名。」
「那他是你爸爸?」
「不是。他是個美國人,小提琴演奏家。他們一起演出,當時巴斯有場音樂會,然後,他們開車回倫敦的路上停下來吃午飯。我本來是想找找他們坐的地方是哪兒。」
傑克把照片遞了回去:「他們在這兒吃的午餐?」
「我覺得是。我在設法確定這一點。我外祖母十一歲時住在這兒,住了有幾年。她和家人搬來這裡是因為德軍大轟炸時她們家的房子被炸了,她和家裡人得從倫敦撤離。外祖母比婭已經去世了,但是她弟弟,也就是我的舅姥爺說,拍這張照片的前一週,我母親去見過他,她當時很想知道這棟房子的地址。」
「為什麼?」
「我想,那就是我要弄清楚的。我們家裡人都知道一個故事——實際上,是個童話故事——代代相傳。我前幾天發現,這個故事是以一棟現實中的房子為背景的。我舅姥爺跟我說,他在這兒有一位朋友,是個當地人,他小時候就是那位朋友給他講了這個故事,而他講給了我媽媽,然後,她又講給了我。這個故事對我們來說很特別,這棟房子也很特別。即使是現在,今天,此時此刻坐在這兒,我都有一種奇怪的佔有慾。我能理解我母親為什麼想要來這兒,但為什麼她要在那個時候來?是什麼讓她跑去見她的蒂普舅舅,然後讓她在那天來了這兒?」
原來如此。她是蒂普的外甥孫女,而小蒂普還活著,他記得我給他講的故事。如果我有一顆心,它會感到一陣溫暖。當她說起她母親,那個大提琴手,還有照片上在一片常春藤中的那兩個年輕人時,我也感覺到其他一些記憶湧上心頭。我記得他們。我記得一切。喬的玩具架上有一個萬花筒,而回憶就像是那裡面的寶石。萬花筒一轉,一顆顆寶石就會聚到一起,寶石的位置會發生變化,每次組成的圖案雖然不同,卻彼此相關。
埃洛蒂又在盯著照片看:「這張照片被拍下來之後,我母親就去世了。」
「我很難過。」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還是為你感到難過。悲傷沒有期限,我有體會。」
「是沒有期限,但我很幸運能有這張照片。拍這張照片的攝影師現在很有名,但當時還沒有名氣。她那時候就住在這附近,是偶然間看到他們倆的。按下快門時,她並不知道他們是誰,但她很喜歡他們在一起的那幅畫面。」
「照片拍得很棒。」
「我之前很肯定,如果這個花園裡的每一個角落我都走上一遍,我會在轉過某個轉角時,看到照片上那處地方出現在我的眼前,那我也許就能知道,我母親那天在想什麼,知道她為什麼那麼想要這兒的地址,又為什麼來了這兒。」
「和他一起」這幾個字她沒說出口,而是在微涼的空氣中,讓它們隨風飄散。
緊接著,一陣怪異刺耳的鈴聲響起,是埃洛蒂的電話。她瞥了一眼,但沒有接。
「抱歉,」她使勁兒搖了搖頭說,「我平時不會……話這麼多的。」
「嘿!要表哥是幹嗎的?」
埃洛蒂笑了,然後喝完杯中的酒。她把杯子遞給傑克,然後跟他說明天見。
「順便說一下,我叫傑克。」他說。
「埃洛蒂。」
然後,她把照片放回包裡便離開了。
她走後,傑克一直若有所思。木匠一整晚都在這兒,漫不經心地揮著錘子敲釘子。一兩個小時過去了,傑克一直什麼事情都幹不進去。他到房子裡去,問木匠是否需要幫忙。原來傑克懂木工,有些手藝。木匠很高興有人給他打下手,兩個人便一塊兒幹了起來。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他們沒說什麼重要的事情。我很喜歡他在離開這棟房子再也不回來之前,給這裡添些實實在在的東西。
傑克晚飯吃的是黃油吐司,然後給遠在澳大利亞的父親打了電話。這一次傑克不是因為紀念日打的電話,所以在開始的五分鐘裡,兩個人的對話有些不自然。我都以為他們的通話要結束了,這時,傑克說:「爸,你記得他爬高有多厲害嗎?記得那次泰格困在芒果樹上的事嗎?那麼高的樹,他一口氣爬上去,把泰格帶了下來?」
「他」是誰?為什麼傑克說起他時那麼悲傷?為什麼他的聲音被壓抑著?他的樣子有了一絲變化,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孤獨的孩子。
我把全部的心思都用來琢磨這些問題。
他現在睡著了。房子裡很安靜。只有我一個人在一間間屋子裡晃悠。我來到朱麗葉的臥室,範妮的畫像就掛在這個房間裡。
畫像中,年輕的姑娘穿著一身嶄新的綠色長裙,目光投向作畫的人。這幅肖像畫得惟妙惟肖,把範妮那年春天遇見愛德華時的樣子凝固在永恆之中。她站在精心佈置的房間裡,裝潢彰顯了她父親的風格。她身邊的窗子開著,是一扇可以上下推拉的框格。看畫的人甚至能感受到窗外吹來陣陣清新的風,拂過她右手的小臂。愛德華對細節的觀察力就是如此敏銳,他的繪畫技巧就是如此細膩。窗簾面料是錦緞的,垂在玻璃窗兩側,織錦的花紋以兩個色系為主,深淺不一的酒紅色和濃淡相宜的奶油色,一派永恆的田園風情。
不過,是光讓他的畫靈動起來的,是光,一直都是光。
評論家認為,對範妮的描繪不僅僅是在畫一幅肖像,畫家還將青春與永恆、將社會與自然並置起來,表達了他對這兩組二元關係的理解。
愛德華對影射的手法很感興趣。或許,當他把畫架擺好時,就已經考慮好要呈現這兩組對立面。這幅畫含有雙重意味,這是毋庸置疑的。畫中,窗外的一片夏日田野因為酷熱而有些泛黃,這片景色沒有什麼過人之處,除非看畫的人注意到,在遠景中——在一小片樹林的另一頭,遠得幾乎要從畫面上消失的地方——有一列火車,車頭的後面拖著四節車廂。
這一筆並非偶然。這幅範妮身穿綠色絲絨裙的畫像,是她父親為了慶祝女兒十八歲生日而委託愛德華創作的。畫上那個火車頭無疑是要吸引範妮父親的注意。愛德華的母親應該會極力主張這種討好理查德·布朗的事,因為他可是一位「鐵路大王」,靠鋼鐵生意發了財。在英國全境大肆興建鐵路之際,他正歡歡喜喜地準備著擴大業務。
布朗先生非常寵愛他的女兒。我看過警方的調查報告,裡面有布朗先生配合調查時的筆錄。那份報告是倫納德拿到的,他當時正在寫博士論文。範妮死後,布朗先生悲痛欲絕,並且為了給女兒留個好名聲,堅決不許任何人傳出有關解除婚約的風言風語,玷汙她的聲譽;至於愛德華還與另外一個女人有瓜葛,這事自然也是不許提的。範妮的父親有權有勢。在倫納德進行深入的調查之前,布朗先生已經設法把我從一切過往中徹底抹去。一位父親竟可以為了心愛的孩子做到如此地步。
父母和兒女,這是世界上最簡單也最複雜的關係。老一輩人會交給下一輩人一隻手提箱,裡面裝著亂七八糟的一塊塊拼圖,用它們可以拼出數也數不清的一幅幅拼圖來,那都是經年累月一點一點攢起來的。他們還會囑咐一句:「看看你們能用這些拼成什麼吧。」
由此,我一直在想著埃洛蒂。她的個性裡有某種特質讓我想起了喬。昨天,她剛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她向傑克做自我介紹時的樣子,還有她在回答他的問題時的樣子。她很周到,自己的回答都要經過深思熟慮,對傑克所說的話也聽得仔仔細細。看得出來,有一部分原因是,對於傑克所說的、所問的,她並不是在敷衍了事;但我覺得,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總在擔心自己力有不逮。喬也是如此。對於他來說,他這樣事事都要深思熟慮,是因為他有那樣一位父親。我想,在那些由長子繼承家產的家庭中,這是司空見慣的。在這種家庭裡,兒子以父親的名字命名,人人都盼著兒子將來能成為某種特定的樣子,能接替父親的位子,讓家族的王朝世代相傳。
喬以他父親為傲:他是政界要人,還醉心於收藏。很多次,我去看喬的時候,他的家人要是不在家,他便會請我在那棟可以俯瞰林肯律師學院廣場的大房子裡四處轉轉。他們家真是讓人大開眼界!他父親曾周遊世界,還帶回來各式各樣的古董:一隻老虎被擺在一個埃及石棺的旁邊,石棺的上方是一隻青銅面具,所幸沒跟著龐貝古城一道湮沒。這隻帶著譏笑的假面旁邊,陳列著服飾各異的日本微型雕塑。房子裡還收藏了古希臘的浮雕、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油畫、特納和霍加斯的畫作,甚至還有中世紀的手稿,其中一份是《坎特伯雷故事集》。據說,跟收藏在埃爾斯米爾伯爵家圖書室裡的那本《坎特伯雷故事集》相比,這一本的歷史要更久遠。有時候,如果他父親在招待一位了不起的科學家或藝術家,我和喬會偷偷溜到樓下去,躲在門口偷聽名家的高談闊論。
這棟房子是經過改造的,比原來多了一條長長的走廊。這條喬口中的「畫廊」,兩頭立著柱子和拱門,長廊的巨大牆壁上掛滿了裝裱起來的畫作,過道里的架子上擺滿了珍寶。那幾年,有時候如果我和喬玩得太開心,他會不讓我出去幹活兒。一到這種時候,他就讓我偷偷溜到樓下去,從房子裡拿一個可以揣進口袋的小件古玩,就算是當天的戰利品,拿回去給麥克夫人交差。也許有人覺得,我會因為偷偷拿走這些稀世珍寶而感到愧疚,但是,正如喬所說,在我之前,它們之中有許多件東西都是很久以前被人從原主人那兒偷來的,我不過是幫著它們又換了個主人,而且它們今後總還會落到別人的手裡。
我苦苦期盼著自己能知道喬過得怎麼樣。那天晚上,他在閣樓裡說起得不到回應的愛情時,他拐彎抹角地提到一位小姐,他和她結婚了嗎?他有沒有設法贏得她的芳心,讓她知道她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和藹可親的人?要是能讓我知道這些,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我還想知道,他做了哪一行,他把自己旺盛的精力、濃厚的興趣和深切的關懷都投入到什麼樣的事情上了。因為喬雖然以他的父親為傲,但也擔心自己會步他的後塵。有一點你可不要誤會:喬之所以讓我偷他父親的收藏品,一方面是他想讓我和他多待一會兒,另一方面是他不屑於累積寶藏和財富,這是他相當超前的一面。不過,還有另一個原因。喬讓我從他父親那一架子、一架子的寶貝中偷些小玩意兒,這跟他小時候不願意用他父親的名字是一個道理:能從雕像的最底下,一點點地對它搞些小破壞,這讓他很開心。
面色蒼白的喬、埃達、朱麗葉、蒂普……麥克夫人以前常常唸叨著,誰家的鳥兒回誰家的窩。不過,她要說的不是什麼雞窩、鳥窩裡頭的那些事,也不是什麼害人害己、惡有惡報這些詛咒別人的話。以前,有個人會定期到小白獅街上那家鳥類商店裡買鴿子。他做的是送信的業務:他的鴿子要去很遠的地方,然後,在必要的時候,某個緊急的訊息可以通過飛鴿傳書被送回來,因為鴿子總能找到回家的路。當麥克夫人唸叨著鳥兒歸巢的話時,她的意思是說,如果有人在這個世界上給自己留下足夠多的機會,那麼總有時機成熟的那一天。
所以呢,我的鳥兒要歸巢了。我的故事交織著錯綜複雜的關係,我覺得自己在被這些關係牽引著,毫無反抗之力。
一切都發生在這兒,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