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星期六,遊客們已經來了。我待在那間牆上掛著範妮畫像的小房間裡,但我更喜歡這麼去想:我是待在朱麗葉的臥室裡。畢竟,範妮只在這裡睡過一晚。我以前經常在朱麗葉工作時和她待在一起,就跟她一起坐在打字機前,她的報紙都攤開來,擺在窗前的梳妝檯上。到了晚上,等孩子們都睡著了,她會把艾倫的那封信拿出來。不是要拿出來讀一讀,她通常都不去看信上的內容,而只是把信握在手裡,坐在那兒茫然地看向窗外漫長又漆黑的夜。

在河裡差點兒被淹死的埃達得救以後,也在這個房間裡住過。那時候,露西的臥室就在隔壁,而這裡是她放化石和標本的寶庫,幾面牆擺滿了跟房間等高的架子。露西堅持要自己照顧埃達,因為她總在護士工作時指手畫腳,最後搞得護士乾脆甩手不幹了。床被搬回這個房間之後,沒剩下多少活動的空間,但是露西還是設法在角落裡塞下了一張木椅。夜裡,她就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個睡著的孩子,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露西如此細心照料埃達,讓人動容。露西小時候,除愛德華之外,生活中沒什麼人可以親近。每天晚上,她都拿著一個裝滿煤的銅質平底鍋,把被窩裡弄得暖乎乎的。她還同意讓埃達養著她那隻小貓,儘管那位叫桑菲爾德的女士明顯不同意。

今天,有一位遊客走到這個房間的窗子前,站在那兒伸長了脖子,往院牆另一邊的果園裡瞧。她的臉在上午陽光的照耀下,看上去慘白慘白的。這讓我想起野餐後第二天,埃達的精神恢復了不少,已經可以自己靠著枕頭坐在床上了。當時,陽光透過幾塊纖塵不染的正方形窗玻璃,就灑在她的床腳。

露西端來了早餐,她正要把托盤放在梳妝檯上時,埃達說道:「我掉進河裡了。」她那張小臉兒在亞麻床單的映襯下顯得毫無血色。

「嗯。」

「我不會游泳。」

「是不會,這很明顯。」

埃達沉默良久,不過我能看出來她還有心事。果然,她終於說道:「拉德克利夫小姐?」

「怎麼了,小傢伙?」

「我掉進水裡時,身邊還有一個人。」

「是啊。」露西坐在床邊,拉起埃達的手,「有個壞訊息,我得告訴你。梅·豪金斯也掉進河裡了。她也不會游泳,但她沒你走運,她淹死了。」

埃達聽到了露西的話,接著,喃喃自語道:「我看到的不是梅·豪金斯……」

當時,我不知道埃達還會跟露西透露多少,我就等著看,她到底會不會把在河底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露西。

但她沒再提「還有一個人」的事,而是說:「有一道藍光。我伸手想去抓它,可那根本就不是一道光。那是一塊石頭,一塊閃閃發光的石頭。」隨即,她張開一隻手,掌心裡是拉德克利夫藍。它一直和其他石頭一樣沉在河底,等待著有一天,被人一把抓在手裡。「我看到它在閃閃發光,就緊緊抓著它,因為我覺得它會救我。而我得救了——它就是我的護身符,它找到了我,就在我需要它的時候,是它保護了我,沒讓我受到傷害。就像你跟我說的那樣。」

今天天氣晴朗,陽光明媚,遊客絡繹不絕。有不少人在附近的一家客棧預訂了午餐,所以房子里人來人往,熱熱鬧鬧的。遊客們三五成群地參觀著一個個房間。我聽見導遊又讓另一幫遊客在「範妮的臥室」裡閉上眼睛,「聞一聞布朗小姐最喜歡的味道,那股淡淡的、幽靈般若隱若現的、玫瑰古龍水的氣味」。導遊的話讓我實在受不了。於是,我離開了這裡,往麥芽坊走。這會兒,儘量保持低調的傑克就待在那裡。今天早些時候,我看到了他列印出來的郵件,就是惠勒夫人最近寄給他的那封電子郵件。我發現郵件裡附了一封露西於1939年3月寫給埃達的信。唉,可信被蓋住了,我沒看到上面寫的是什麼。真希望傑克現在已經把它上面的其他幾頁紙都挪到了一邊,這樣我也能讀一下那封信。

樓下大廳裡,一群人聚集在一幅風景畫的前面。它就掛在南邊的那面牆上。在愛德華的作品中,這是第一幅被皇家藝術學院認可的,它和其他幾幅畫被一道稱作「泰晤士河上游組畫」。畫中的景色是愛德華透過房子裡最高的那扇窗戶直接取的景。站在窗前,可以遙望泰晤士河的潺潺流水,還有平川曠野、萬木森森、遠山連綿,風景美不勝收。不過,因為愛德華運用了不同色調的紫紅色以及最暗的深灰色,在他的畫筆之下,這片田園風光變成了一幅令人惴惴不安的美景。這幅畫作被認為預示了從具象油畫到「氛圍藝術」的轉折點。

這是一幅令人著迷的畫作,今天的遊客像往常的那些一樣,對著它讚歎不已。不過,他們說的還是什麼「色彩用得真棒」「讓人感傷,對吧?」「瞧瞧那技法!」之類的話。但很少有人在紀念品商店裡購買印有這幅畫的海報。

愛德華的天賦之一,是能把自己的情感畫出來,通過顏料和筆法的選擇,將自身的情感視覺化,而他之所以能將情感精準而嫻熟地展現出來,是因為他需要交流,需要得到理解。要是想買張海報掛在沙發牆上,人們不會購買《閣樓窗外的風景》,因為這幅畫被注滿了恐懼。而且,儘管它有它的美,可就算不知道這幅畫有怎樣一個創作背後的故事,人們還是能夠感覺到,這幅畫中有一種令人恐怖的氛圍。

愛德華在畫中所描繪的風景,給當時只有十四歲的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十四歲正是一個人覺得脆弱的時候,也正是觀念和情感發生變化的年紀,而處於這個年紀的愛德華,他的情感尤其熾烈。他骨子裡向來就有一種不瘋魔不成活的勁頭。我從沒見過他對什麼事情三心二意。在他童年的時光裡,曾有許多興趣愛好讓他沉迷其中。每一樣興趣愛好,在他喜歡上另一樣之前,都是他心尖兒上的「獨一份兒」。他痴迷於神話故事和有關神秘學的理論,還曾一度決心要招魂弄鬼。他在學校時,常常偷偷跑去圖書館看書。他在圖書館地下室最深處的角落裡找到了幾本古籍。他會就著燭光,對著這些古人的論著,認認真真地研讀幾個小時。他要招魂弄鬼的念頭就是那段時間產生的。

當時,愛德華的父母跑到遠東去收集藝術品。他們不在英國,而且一走就是一年。所以,那年暑假他從學校回家時,回的不是那個位於倫敦的、他打小就住著的家,而是被送去了他祖父的莊園。威爾特郡是一個古老的、有著魔力的地方。愛德華常說,每當滿月高懸,月色如銀,人們依舊會感覺到古老的魔力。父母對他棄之不顧,這讓愛德華心生怨懟;他祖父為人專橫,而愛德華又不得不受著,這也讓他憤恨不平。但是,對於迷戀鬼魂和神話傳說的愛德華而言,搬到遍地都是白堊巖的鄉下去住,正對他的胃口,甚至讓他愈發沉溺於那些傳說。

他斟酌著去哪兒招魂弄鬼,幾個附近的教堂墓地都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不過,在他跟祖父的園丁有過一次交談之後,他決定不去墓地了,而是打算沿著科爾河走,一直走到這條河與泰晤士河交匯的地方。老園丁說,離那兒不遠的樹林裡,有一塊空地;那兒的河水繞著樹林猛地轉了個彎,掉了個頭,形成了一處河灣,而在那河灣之上,仍有精靈和鬼魂在人間遊蕩。園丁的祖母生在北部,她出生的時辰恰逢「陰時」。據說,這個時辰出生的人都有陰陽眼,所以她才知道這些神鬼玄靈之事。那處神秘的河灣就是園丁從他祖母那兒聽來的。

有一晚,倫敦下起了綿綿細雨。我和愛德華待在他那間燭光搖曳的畫室裡,他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告訴了我。從那以後,我曾無數次地想起他把心底的秘密講給我聽的情景。即便是現在,我依然能聽到他的聲音,彷彿他就站在我的身邊。我能把那天晚上發生在樹林裡的事,講得彷彿我曾親臨其境,彷彿事情發生時,我也在那兒,在他的身邊。

他走了幾個小時才找到那處河灣,壯著膽子進了樹林。他一路留下白堊燧石做記號,生怕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那些被他當成記號的石塊,都是他白天撿來的。它們或圓或扁,往往被古人用來製作石器。他走到那塊空地的時候,正好是子夜,月亮高高地掛在夜空的正中央。

那一晚,朗朗星空,暖意融融。他只穿了最薄的衣服出門。但是,當他蹲下來躲在一棵倒在地上的大樹後面時,他覺得皮膚上有什麼冰涼的東西輕輕蹭了他一下。他抖了抖身子,那種感覺消失了。他當時沒太在意,因為他滿腦子都是眼前正在發生的、遠比自己身上的一絲涼意更加有趣的事情。

一束月光照亮了這塊空地,愛德華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知道,有事情要發生了。一陣奇怪的風颳了起來,周圍的樹木沙沙作響,樹枝上像是長滿了薄薄的銀葉子。愛德華感覺有雙眼睛正像他一樣盯著那塊空蕩蕩的空地,那雙眼睛的主人就藏在枝繁葉茂的樹上。它在等待著,等待著……

忽然,一片黑暗。

他朝天上看了一眼,心想會不會是不知從哪裡飄來的一片雲遮住了月光。就在這時,他猛然間心生懼意,恐怖伸出一隻令人作嘔的利爪攫住了他。

他的血,冷得像冰。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他開始轉身往回跑。他循著地上一塊接一塊的白堊巖,穿過樹林,一路逃到田野的邊緣。

他繼續奔跑著,他覺得,自己大致是在朝著祖父家的方向跑。他身後有東西在追他——他能聽到它,那聲音比他自己急促的喘息聲還要大——他扭頭往身後瞥了一眼,但什麼都沒有。

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燃燒,可他的皮膚卻一陣陣地泛著寒意,彷彿要從他的血肉上剝離。

他跑啊,跑啊。他躍過籬柵,穿過荊棘叢生的矮樹籬,咚咚地一步步穿過田野。他的周圍黑黢黢的,而且看著有些陌生。

那莫名的東西一直在他身後跟著。正當愛德華覺得自己快要跑不動的時候,他瞥見地平線上有一棟房子。從房子最高處的一扇窗戶裡,透出一道光,它像是暴風雨中的燈塔,在給他指引方向,讓他能尋到安全的避風港。

他的心撲通撲通地在胸口狂跳。他朝著房子跑去,攀上石牆,一躍而下,落入一個花園。那花園籠罩在月光的銀輝之下。花園裡,有一條石板路通向房子的前門。門沒鎖,他開門快步走了進去,隨即把門關緊,插上了門閂。

愛德華本能地爬上樓梯,越爬越高。不管在田野裡追著他的是什麼,現在都被他甩掉了。他一直爬到閣樓,樓梯只通到這裡。

他徑直走到窗前,俯瞰夜色下的風景。

他一直站在那兒,保持著警惕,一身的戒備。他把窗外那風景的每一處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直到最後,晨光一點點奇蹟般地劃破天際,而世界再次恢復了正常。

愛德華向我承認,在他知道的所有神秘而恐怖的故事中,把他讀過、聽過還有他給妹妹們編的那些都算在內,那天晚上,他從林中空地一路狂奔,為了逃命躲進這棟房子的經歷,讓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懼。這件事徹底改變了他,他說:他內心深處的某一處被恐懼開啟了,而那裡再也無法被嚴嚴實實地封上。

現在,我完全明白了他的話是什麼意思。真正的恐懼是不可磨滅的;這種感覺不會消退,即便早就忘了引起恐懼的源頭是什麼。恐懼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新視角——有一道門,一旦開啟,便再也關不上。

所以,在看著《閣樓窗外的風景》時,我不會把它和伯奇伍德莊園外面那片田野聯絡在一起,儘管兩者出奇地相似。它讓我想到的反而是,黑洞洞的狹小空間,汙濁的空氣,還有一個人在掙扎著為下一口氣而喘息時,喉嚨裡因為缺氧而灼燒的那種感覺。

遊客們也許不會買《閣樓窗外的風景》那幅畫的海報,但是他們為了《佳人》的海報可是樂意掏腰包的。

想到我自己那張臉會出現在許許多多沙發背後的牆面上,死死盯著別人看,我就覺得有點受寵若驚。我自不必為此操心的,不過,跟紀念品商店裡的其他海報相比,《佳人》確實銷量更高,連瑟斯頓·霍姆斯的作品也難以匹敵。我漸漸明白,哪怕是一丁點兒聲名狼藉,也能讓人從中得到樂趣,畢竟被他們掛在家裡的那張海報上、出現在他們漂漂亮亮的牆壁上的那副面孔,屬於一個珠寶竊賊,而且這個女人還有可能是個殺人犯。

他們中的一些人在讀了倫納德的那本書後,會把《佳人》和《弗朗西斯·布朗小姐的畫像——為她十八歲生日所作》放在一起比較,然後會說:「當然啦,任誰都看得出來,他的確愛上了他的模特。」

一百五十多年前,我遇見了愛德華·拉德克利夫,並且坐在他母親家花園深處的那間小畫室裡給他當模特,而現在,有這麼多陌生人的牆上掛著我的畫像,真是怪事一樁。

讓人給自己畫幅畫像,就要承受另一個人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的那種壓力,而且要在那個全神貫注的人向自己投來灼灼目光時,與之對視,這是最親密的一種體驗。

愛德華把《佳人》完成之後,它就從畫室被送去了皇家藝術學院,又被人掛在了學院展廳的牆壁上。這當時就夠讓我不知所措了。許多許多年之後,人們可以製作出無窮無盡的複製品,它們還被銷售出去,被裝進相框裡。正如愛德華在1861年說的那樣,我的臉可以出現在各式各樣的東西上:購物袋、茶巾、鑰匙圈、馬克杯以及21世紀的財政年度記事簿的封面。

我納悶,要是費利克斯知道如今的一切,他會有一番怎樣的評價。當年,他的西服翻領上彆著的徽章上印著亞伯拉罕·林肯的頭像,而他對未來的那些預言聽起來還有些瘋狂。現在,就如同他當年所說:照相機無處不在。如今,人人身上都帶著個相機。甚至此刻,在我眼前,當大家在這棟房子的一個個房間裡閒逛時,他們都在用手裡的裝置對著這把椅子或那幾塊瓷磚拍照。他們是透過手機上的攝影視窗在感受世界,這就跟世界隔了一段距離。他們是在為日後而拍攝一幅幅畫面,所以對於那些被他們拍下來的東西,他們現在無須費心去看、去感受。

愛德華到小白獅街的麥克夫人家來找過我之後,我們之間就不一樣了。我倆都不約而同地認為,我們的關係中有了一種長長久久的東西,這在之前是從未有過的。愛德華開始了另一幅畫的創作,畫的名字是《睡美人》。不過,以前他畫畫的時候,我是模特,他是畫家,而現在,同樣是畫畫,可我們的關係卻不再是純粹的模特和畫家。工作和生活,現在變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們倆變得分也分不開。

1862年初的幾個星期,天寒地凍,冷得刺骨,但畫室裡有壁爐,生了火,我們便不覺得冷。我還記得,他在地上給我鋪了幾個天鵝絨軟墊,我躺在上面,抬頭看著模糊不清的玻璃屋頂,天空顯得陰森森的。他把我的頭髮散開,有幾綹長髮從肩頭垂落在我的胸前。

我們整天待在一起,晚上的大部分時間也一樣。當他終於把畫筆收起來時,他會送我回七晷區,然後,等天一亮又過來把我接走。我們之間的談話不再有什麼可藏著掖著的,它就像是一根鉤針,被最心靈手巧的人握在了手裡,而我們的生活就像各式各樣的線,被這根鉤針編織在一起。如此一來,在我們彼此分享一個個故事的時候,我和他也就綁在了一塊兒。我把我的父母家世告訴了他,給他講了那間充滿驚奇的工作室,去格林尼治的那幾次旅行以及我用來捕捉光的小鐵罐。我還跟他提到了喬,我和喬那不可思議的友誼,麥克夫人和船長,「走失的小女孩」和我那雙白色的兒童手套。我把自己的真名也告訴了他。

愛德華的朋友注意到,他總是不見人影。以前,他總有一段時間要離開倫敦,找個地方離群索居,沉迷於工作。他家裡人會寵溺地說,他那幾周的創作之旅是「出遠門」。然而,1862年初,他這種什麼活動也不參加的情況卻不是一回事。他一直忙著自己那幅畫,忙得連寫封信寄出去的時間都沒有;紫紅兄弟會每週在女王私櫥酒吧舉行的例會,他也沒時間去參加。

到了3月,他剛把《睡美人》畫完,就把我介紹給其他人認識。我們去了伯納德夫婦的家,也就是費利克斯和阿黛爾,他們住在託登罕宮路。那是一幢外表看上去樸實無華的磚房,完全看不出裡面的房間都是無拘無束的波西米亞風格。牆壁刷成了深紅色和深藍色,上面掛滿了鑲在框裡的巨幅油畫和相片,看上去亂七八糟的。一個個設計精美的枝形燭臺上,微光閃爍,好似天上的繁星數也數不清。燭光在牆上投下一道道影子,空氣中一股濃濃的煙味兒,一幫人正熱情洋溢地進行著交談。

「這麼說,就是您啦。」瑟斯頓·霍姆斯說道。在愛德華再次為我和他做介紹時,瑟斯頓的眼睛始終盯著我的眼睛。就和上次在皇家藝術學院時一樣,他拉起我的手,嘴唇在我的手背上輕輕碰了碰。我也像上次一樣,心中一動,深知自己得提防他。

那時,沒有多少事能讓我害怕。我是在七晷區長大的,有了這段成長經歷,曾經一些讓我覺得可怕的事,我現在都不再懼怕。但是,瑟斯頓·霍姆斯卻讓我感到不安。他這個人,總是隨心所欲,物質的東西他都不稀罕,但對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卻總是心心念念地惦記著。他還生性殘忍,有時是幾分漫不經心的殘忍,有時是幾分故意為之的殘忍,而且各種殘忍的手段他都能信手拈來。有天晚上,我看到他輕慢地評論起阿黛爾·伯納德剛剛嘗試攝影時拍的一張照片。說完他那番尖酸刻薄的話,他坐了回去,嘴角勾出一絲笑意,把讓人難堪的場面當樂子看。

瑟斯頓對我感興趣,是把我當成了一個挑戰,一個他可以從愛德華手裡搶走的寶貝。我當時就清楚這一點。但我得承認,那會兒,我並不清楚他會做到什麼程度,不清楚他是否會不擇手段地只顧自己開心,而讓別人受苦受難。

我時常思索這樣一個問題:11月的那天晚上,在我離開皇家藝術學院的畫展之後,如果我跟著瑟斯頓走了,或者拿捏好分寸,對他說些恭維的話,那麼,在1862年夏天所發生的那些事情中,有多少是可以避免的?可是,我們都要做選擇的,好也罷,壞也罷,我也就做了我的選擇。對於他請我給他當模特的事,我一再拒絕;我確保自己不跟他單獨相處;我躲著他糾纏的視線。多數情況下,他都謹言慎行,但喜歡對我下黑手。只有一次,他做得太過分,碰了愛德華的底線。我不知道他跟愛德華說了什麼,但他為此付出了代價,他的一隻眼睛被愛德華打了個烏眼青,隔了一個星期瘀青才消。

與此同時,麥克夫人因為可以經常拿到我當模特賺來的錢而非常開心。馬丁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只能勉強接受眼下的局面。一逮到機會,他就表示自己不贊成麥克夫人這樣安排。有時,在我和愛德華晚上離開他的畫室時,我會在餘光裡發現對面有人,我心中清楚,那是馬丁在街對面跟著我們。只要馬丁能跟我保持距離,對於他那些不對勁兒的關注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愛德華的母親則鼓勵我們繼續來往。1862年4月,《睡美人》一經展出便廣受好評。原本有些潛在的贊助人還在猶豫觀望,這下心裡都踏實了,紛紛找上愛德華。他母親一邊做著美夢,盼著她兒子能名利雙收,既登上皇家藝術學院的榮譽殿堂,又能真金白銀地賺到大錢;一邊又有點擔心,因為按照愛德華往常的習慣,他會立即開始另一幅畫的創作,但他的新作卻遲遲沒有動靜。展覽結束之後,愛德華時而一陣陣心不在焉,臉上一副恍恍惚惚的神情,時而頻頻激動萬分,在筆記本上塗塗畫畫。因為擔心愛德華近期的畫作會有失水準,再加上她也相信兒子準能飛黃騰達,她便日夜催促愛德華到畫室去。她還不斷給我送來很多茶水點心,好像覺得她只要能讓我吃上口茶點,我就不會撂挑子,不會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再也不來給她兒子當模特。

至於範妮,除了在《睡美人》展出時,我們遠遠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我只見過她一次。當時,她和她母親來找拉德克利夫夫人喝茶,女主人還一路陪著她們母女倆沿著花園小徑去畫室看看正在工作的畫家。她們進了畫室後,站在愛德華後面看他畫畫。範妮穿了一條嶄新的綢緞連衣裙,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還裝模作樣地擺出一個好看的姿勢。「天吶,」她說,「這些顏色可真漂亮!」聽到她的話,愛德華迎上我的目光。在他的眼睛裡,我看到了一個飽含熱情與渴望的微笑,驚得我自己都目瞪口呆。

如果我說,在那幾個月裡,我和愛德華從來沒討論過範妮,你會相信嗎?我們並沒有刻意迴避這個話題。現在說這樣的話,似乎有點太天真了,但範妮壓根兒就沒被我們放在心上。還有那麼多別的事情可以談,她看起來也就並不重要。情人嘛,總是自私的。

這是我最後悔的幾件事之一,我反覆回想這件事,納悶自己怎麼會這麼傻,怎麼會不明白,讓範妮對愛德華放手,她會有多麼不願意。我被愛情衝昏了頭,他也一樣,因為我們倆都知道,我們別無選擇,我們必須在一起。但我們倆誰都沒有想過有這樣一種可能:對於我們必須在一起這個基本事實,其他人是看不到的,也不會接受的。

她回來了!

埃洛蒂·溫斯洛,那位倫敦的檔案管理員,目前保管著我送給詹姆斯·斯特拉頓留作紀念的照片和愛德華的素描簿。

我看到她在入口處的小亭子那邊,想買票進來。但她好像遇到了點兒麻煩:她在指著自己的手錶,我看到她的臉上有一絲沮喪,但依舊客客氣氣的。我看一眼掛鐘,它就掛在桌布上印著桑葚的那個房間裡,我一下子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果然,當我來到她身邊時,正好聽見她說:「我本可以早點兒到的,但我還約了人。事情一結束,我立刻就趕過來了,但是我坐的那輛計程車被農用機擋住了,車道又太窄,沒法超車。」

「即便如此,」那位志願者,從他戴的徽章來看,他的名字是羅傑·韋斯特伯裡,說道,「我們每天有固定的遊客限額,今天的限額已滿。您下週末再來吧。」

「可我下週就不在這兒了。我必須回倫敦。」

「我感到很遺憾,但我肯定您能理解。我們必須保護好莊園。我們不能一次讓太多人進來四處參觀。」

埃洛蒂望著房子四周的石牆,還有房頂上的兩個尖角。她的表情說明她渴望著進去看看。於是,我發誓一定要靠羅傑·韋斯特伯裡近一點兒,讓他好好感受一下什麼叫如墜冰窟。她轉過頭看著他說:「我想我總可以買杯茶吧?」

「當然。咖啡館就在我們後面,在哈福德斯特溪那邊的穀倉裡。紀念品商店就在旁邊。您也許想去挑一個漂亮的包,或是選幅海報買回去掛在牆上。」

埃洛蒂朝穀倉走去,沒有絲毫異樣,可剛走到一半,她突然轉了個方向,走向了右邊而不是左邊。她閃身從敞開的大鐵門裡直接進了花園。

現在,她正在小徑徘徊,我就跟在她後面。她今天的心態有些不同。她沒拿出素描簿,臉上也沒有昨天那種因為圓滿而失神的表情。她微微皺著眉,我隱約覺得她是在找什麼東西。她進來不是僅僅為了欣賞花園裡的玫瑰。

事實上,花園裡最漂亮的地方她都沒去,而是在沿著靠近石牆的外圈走,那兒的牆上爬滿了常春藤和其他藤蔓植物。她停下來翻了翻手提包,我等著看她是不是要把素描簿拿出來。

可她抽出的是一張彩色照片,一對男女坐在戶外綠意盎然的草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