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太陽剛升起來,孩子們便起床了。朱麗葉躺在床上,聽著他們興奮地從一個房間跑到另一個房間,在看到晨光、聽到鳥鳴、發現花園裡的美景時,大呼小叫,磕磕絆絆地往屋子外面跑。她覺得腦袋因為昨晚的威士忌變得混漿漿的,於是就裝作還沒醒,打算儘可能在床上多賴一會兒。直到感覺有人就快要貼到她臉上了,她才終於承認自己醒過來了。她睜眼一看,原來是弗雷迪,正趴在她身上,湊得特別近,這讓他那張本就圓乎乎的臉蛋兒顯得大了好幾圈兒。

現在,這張臉蛋兒看起來開心不已,咧著嘴角,露著他的豁牙子,連他臉上的雀斑都顯得興奮起來,一雙黑眼睛直放光。他的嘴邊,不知怎的,還沾了些麵包屑。

「她醒了,」他喊道,震得朱麗葉直咧嘴,「快起來,媽媽,咱們必須到河邊去。」

河邊。對了。朱麗葉偏了偏頭,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到外面的天空藍得出奇。弗雷迪正使勁兒拽著她的胳膊。她勉強點了點頭,強顏歡笑,雖然那個笑容只能算是勉強扯了扯嘴角。即便如此,這也足以讓他興奮地大叫一聲,蹦蹦跳跳地離開了房間。

想要跟雷德解釋清楚,是不可能的,因為在他的小腦袋瓜裡,這個世界上的美好時光無窮無盡,他對此深信不疑。但朱麗葉可不是在度假,她已經約了當地的婦女志願小分隊,十一點的時候要去和她們見面。她還指望著能借此機會找到一個切入點,完成她為《阡陌傳飛鴻》欄目寫的第一篇專欄文章呢。即便如此,一大早就被叫醒的唯一好處——不管怎麼說,人總得往好處想——就是在她去工作之前,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這倒是出乎意料。

朱麗葉匆匆穿上一件帶圓點的棉質襯衫,因為這件襯衫伸手就能拿得到。她繫上褲腰帶,然後用手指順了順頭髮。她在浴室裡用冷水洗了把臉,沒花幾分鐘就準備妥當了。她的打扮很隨意,但適合她。來到樓下,她拿起哈米特太太的籃子,把麵包和乳酪都裝了進去,便帶著三個孩子出了門,走的還是昨晚她選的那條石板路。

蒂普穿著一條褪了色的工裝褲,褲腿至少短了一英寸。他走起路來像是上了發條的玩具娃娃,不太穩當地往前衝著,兩條小短腿拼命倒騰,在哥哥和姐姐的身後追著跑。他們穿過草地,朝通往河邊的那條小路跑去。位元麗斯在車道盡頭的穀倉前停了下來,她身後的穀倉又大又舊,是石頭砌成的。她展開雙臂,蒂普朝她跑了過去,就快跑到她身前時,猛地撲進她懷裡。她把他往身後一甩,讓他爬到她的背上去。身為三個孩子中的老么,可真是有福氣——既有哥哥,又有姐姐,雖然吵吵鬧鬧,但都比他大上幾歲,他只要等著受寵就行了,有這樣的家人,他還真是幸運。

孩子們遇上了一群鵝,他們從鵝群身邊飛馳而過時,大鵝慌慌張張地直往後退。雷德留下一串爽朗的笑聲,他的歡樂不過是因為自己正在陽光和微風中奔跑,他的皮膚被陽光照耀著,他的髮絲間有微風掠過。他們看上去不再像她的孩子,這令朱麗葉再度驚訝於這裡和倫敦的不同。倫敦是三個孩子所知道的唯一的家,那是他們的世界,是他們的父親執意選擇的歸屬。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是一個瘦瘦高高的倫敦人,不論去哪兒都帶著一隻木質菸斗,皺著眉,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她當時覺得,這人有些驕傲自大——雖有才華,但那副胸有成竹的架勢簡直不可思議,還很愛顯擺,甚至言談舉止間或是對任何事情的看法中都有些浮誇。認識的時間久了,經歷了她在克拉裡奇酒店因為旋轉門而發生的那件倒霉事之後,她才知道,在他的諷刺挖苦之下,跳動著一顆火熱的心。

她現在已經趕上了孩子們,他們依次爬過柵欄旁邊那個長滿了常春藤的木質梯子,然後沿著河邊向西走去。岸邊停泊著一艘紅色的運河船,這讓朱麗葉隱約想起,附近有一個水閘或是攔河壩。她在心裡記下,找一天帶著孩子們去那兒玩。如果艾倫在這裡,他也會提議這樣做。他會說,領他們去看看運河上的水閘是怎麼工作的,那該有多棒啊。

大船的後甲板上站著一名船員,他的身上有一股海水的味道,蓄著鬍子,戴著尖頂帽。他向他們點了點頭,朱麗葉也向他點頭致意。沒錯,她想,到伯奇伍德莊園來是一個正確的決定。他們在這裡都會過得更好,換個環境會讓他們在經歷了那些令人恐懼的事情之後,得到一些安慰。

男孩們在前面開路,比婭放慢了腳步,走在她的身旁:「你和爸爸來這兒度蜜月時,就沿著河邊走的這條路嗎?」

「是啊。」

「從這兒能走到碼頭?」

「沒錯。」

「我的碼頭。」

朱麗葉微笑著:「是的。」

「你們當時為什麼來這兒?」

她轉頭看著女兒。

「來這個村子,」比婭解釋道,「來這兒度蜜月。大家不是通常都去海邊嗎?」

「哦,原來是問這個。我也不知道,現在很難記起來了。」

「也許是有人告訴你們的?」

「也許吧。」朱麗葉蹙眉思索著。當時的很多細節她都還記得,但其他事情卻完全記不起來,這很奇怪。比婭說得對:很可能是某個人——朋友的朋友——給他們提了這個建議,甚至可能還提到了那家小棧的名字。在劇院裡,事情通常如此。在更衣室裡,或是在後臺排練劇本時,聊上幾句。或者,最有可能的是,在演出之後,在貝拉爾多酒吧喝上一品脫啤酒之後。

不管當時是怎麼回事,他們反正是給天鵝小棧打了電話,預訂了那個小房間。中午辦完婚宴之後,她和艾倫下午就動身,從倫敦來到了這裡。在從雷丁到斯溫頓的途中,朱麗葉把她最喜歡的鋼筆弄丟了。當她說一些記憶就像電影一樣揮之不去時,便是在指這件事,因為那年乘火車來這兒的一路上,都發生了什麼事,她依舊覺得歷歷在目。她在火車上匆匆在日記本上寫下的最後幾筆,是對一條西高地白梗的描述。那條小狗就和她隔著一條過道,她一直在觀察它。艾倫向來喜歡狗,他在和一位戴著綠色領巾的男士聊天——那是小狗的主人珀西瓦爾先生。一說起這條可憐的小獵犬,他就滔滔不絕,說它得了糖尿病,為了保證健康,還得給它注射胰島素。朱麗葉一直在做筆記,這是習慣使然。她覺得這個男人很有趣,她很清楚,自己正打算寫的那個劇本里,就該有這麼一號人物。但接著,她感覺到一陣噁心。她忍了又忍,還是衝去了廁所。再接下來,就是艾倫頗為緊張,正要去看看她怎麼了,車就到了斯溫頓站——列車上喧鬧聲四起,她的鋼筆就被忘了,沒能收起來。

朱麗葉衝著一顆圓形的小石頭踢了一腳,然後看著它在草地上掠過,消失在水中。他們就快到碼頭了。在明亮的陽光下,她看得出,經過十二年的光景,碼頭又破敗了不少。她和艾倫曾並肩坐在它的盡頭,腳尖在水面劃下一道道波紋。現在,朱麗葉覺得自己也說不準還能否信得過這個碼頭,能否相信它經得住自己的體重。

「是這兒嗎?」

「是,碼頭就這麼一個。」

「再給我講一遍,他是怎麼說的。」

「他很高興。他說,他終於要有女兒了,他一直都盼著有個女兒。」

「他不是這麼說的。」

「是這麼說的。」

「是你編的。」

「不是。」

「當時天氣怎麼樣?」

「陽光燦爛。」

「你們在吃什麼?」

「司康餅。」

「他怎麼知道我是個女兒?」

「啊……」朱麗葉笑了,「比起上次我給你講這件事,現在的你更聰明了。」

位元麗斯微微低下頭,掩飾著她的歡喜,而朱麗葉在努力剋制著自己那股衝動,她想趁著自己還可以抱抱這個小傢伙的時候,把她擁入懷中,她是那麼敏感,像個小大人兒。但她知道,自己的擁抱不會受女兒待見。

她們繼續往前走,位元麗斯摘了一朵蒲公英,輕輕一吹,把連著孢子的一絲絲絨毛吹向四面八方。這幅畫面是那樣飽含自然的力量,又那樣如夢似幻,這讓朱麗葉也想照著做。她發現了一朵完美無缺的蒲公英,在根莖上一掐,把它摘了下來。

位元麗斯說:「你告訴爸爸我們搬到這兒來的時候,他說什麼了?」

朱麗葉想了想,她一直跟自己說要對孩子們講真話:「我還沒告訴他呢。」

「你覺得他會怎麼說?」

說她顯然是瘋了?說孩子們和他們的爸爸一樣,都是城裡的孩子?說她這個人一直都太浪漫?頭頂傳來一陣熟悉的、幾乎快被遺忘的唧啾啼叫,朱麗葉倏地停下腳步,伸手碰了碰比婭,讓她也去注意。「聽!」

「是什麼聲音?」

「噓……是雲雀。」

她們靜靜地站了幾秒鐘,位元麗斯眯著眼睛仰望藍天,搜尋著那隻在遠處盤旋的鳥兒,而朱麗葉盯著女兒的臉龐。比婭聚精會神的時候,眉眼間看起來尤其像艾倫:鷹鉤鼻,鼻樑上有幾條淡淡的細紋,一對眉毛又濃又密。

「在那兒!」比婭睜大了眼睛,伸手一指。雲雀現身了,像德國那位希特勒先生派人投下的燃燒彈一樣,朝地面猛地俯衝過來。「嘿,雷德,蒂皮,快看!」

兩個小男孩轉過身來,順著姐姐指的方向看過去,瞧見了正在俯衝的鳥兒。

很難想象這個雙腿修長、如今已經十一歲半的姑娘,就是十多年前那個讓人在這裡鬧出亂子來的小生命。

經過火車上的那段小插曲,朱麗葉設法使艾倫平靜了下來。她藉口說是因為午餐時吃了太多油膩的食物,再加上列車在行進之中,她卻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筆記本上,沒往窗外看,所以有點暈車。不過,朱麗葉知道,她很快就會把真相告訴他。

蜜月的第一天早上,天鵝小棧的哈米特太太只是善意地一問,便毀了她的興致。「你的預產期是什麼時候?」她微笑著問道,一邊把裝著牛奶的罐子放在早餐桌上。朱麗葉當時一定是把一切都擺在了臉上,因為這位旅館老闆娘在她的鼻子上點了點,又朝她眨了一下眼睛,向她保證,會幫她保守秘密。

那天晚些時候,她和艾倫發現了碼頭,哈米特太太送了他們一個野餐籃——說是「包含在蜜月套餐裡的」——朱麗葉喝著保溫杯裡的熱茶,吃著味道還挺不錯的司康餅,把自己懷孕的訊息告訴了艾倫。

「孩子?」艾倫迷惑地把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腰腹上,「你是說,在肚子裡?現在嗎?」

「大概是。」

「天吶!」

「是啊。」

不得不說,他聽到之後很高興。朱麗葉甚至開始覺得自己有點輕鬆起來。自從護士證實了她的擔憂,她就一直在想,這個小生命的未來是多麼脆弱。但他現在輕易便接受了孩子的存在,這讓她想象中的那幅恐怕一碰就碎的圖景,變得堅實起來。可接下來:

「我會去找個地方上班。」

「什麼?」

「要知道,有些事情我是可以做的。」

「我當然知道。你是愛丁堡以外英國最棒的麥克白。」

「我是說真正的找份工作,朱爾斯,像個普通人一樣。找份能賺錢的工作。」

「賺錢?」

「這樣你就可以待在家裡,撫養孩子,當媽媽。我可以……去賣鞋。」

她不太確定自己接著說了什麼話,只知道保溫杯掉了,茶水燙傷了她的大腿,然後她在碼頭的盡頭掙扎著站了起來,邊說邊使勁兒地比畫著,解釋說自己無意待在家裡,說他不能強迫她,說有必要的話自己可以帶著孩子出去工作,說那樣的日子也會讓他們知道是有幸福可言的,說他們能應付得來。他們沒把這些告訴位元麗斯,這自不必說。

朱麗葉像個旁觀者一樣,聽著自己的聲音——她覺得自己說得很清楚,很堅決——然後,艾倫伸手抓住她,說道:「看在老天的分兒上,朱麗葉,坐下!」她想了想,朝前邁了一步,然後聽到他又說了一句,「你懷孕了,必須小心點兒。」這是致命的一句話。她覺得,他的話像掐住了她的脖子,令她呼吸急促。她知道,她必須離開,離開這兒,離開他,她需要找地方呼吸些新鮮空氣。

她氣呼呼地沿著河邊走開了,和他們來時的方向正相反,不去理會叫她回去的艾倫,徑直朝著地平線那邊的一小片樹林走去。

朱麗葉沒有哭,她通常是不哭的,從六歲起她就沒再哭過。當時,她父親去世了,她母親告訴她,她們要離開倫敦,去謝菲爾德和外婆一起住。可如今,她覺得自己怒火中燒,艾倫看待事情竟會如此剛愎自用——他要她放棄工作,每天待在家裡,他自己出去謀生當個……當個什麼?賣鞋的?——這讓她感到鬱悶得喘不上氣來,就好像一切都在天旋地轉中離她而去,她自己就要分崩離析了,宛若縷縷輕煙,隨風消散。

不知不覺中,朱麗葉已經來到了樹林旁邊,她突然有一種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衝動,於是徑直走進了樹林。她發現了一條窄窄的小路,路面的小草都被踩平了,應該是常有人從這條小路上經過。這條小路不再順著河水的方向,她本以為,走這條路可以繞一圈,走到村子的另一側,可以回到天鵝小棧的附近,但朱麗葉向來辨不清方向。她在樹林裡越走越深,一路上,她的思緒如雷鳴般在她耳邊轟鳴不斷。當她終於走出樹林再次走在陽光下的時候,她根本就沒在村子的邊緣。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處。更糟糕的是,她突然覺得噁心

得厲害,想要抱著離她最近的一棵樹,吐上一通——

「啊——!」

朱麗葉嚇了一跳。雷德正朝她飛奔而來,雙臂展開著:「媽媽,我是英國戰鬥機,你是德國轟炸機。」

她本能地轉身躲開了他。

「媽媽,」他生氣地說,「你這麼做也太沒有愛國精神啦。」

「對不起,雷德。」她開口說道,但他馬不停蹄地跑開了,並沒聽到他身後的那句道歉。

她注意到,比婭遠遠地走在前面,就快走到那片小樹林了。

朱麗葉感到有些失望:十多年來,那個碼頭一直是他們一家人的故事中的一段小插曲,她一直盼望著能有一天把女兒帶回這裡來看一看。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什麼——不是那種讓人肅然起敬的感覺,不是那樣的,而是某種別的什麼。

「你在難過嗎,媽媽?」

在她身邊的是蒂普,正抬頭看著她,眼中盡是關切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