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麗葉來到木頭搭起的碼頭上,儘管暮色昏暗,她仍舊可以看出,這裡變得更破舊了。十二年前,她和艾倫曾坐在碼頭的盡頭,喝著從哈米特太太的保溫杯裡倒出來的熱茶。她短暫地閉上了眼睛,讓河水的聲音包圍著她。這條河還是老樣子,這一點令人振奮:無論這個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無論是人類在做著蠢事,還是某個人在備受折磨,河水都在不停地流淌。
她睜開眼睛,凝視著遠處茂密的樹木,她坐了下來,因為夜晚已經到來。她不會再往遠處走。如果孩子們醒過來,發現她不在,他們會害怕。
轉身回望她來時的方向,伯奇伍德莊園的花園在夜色之中留下一片微微起伏的暗影,她只能依稀辨認出更顯眼的一些線條輪廓:兩個突兀的一模一樣的尖角和點綴在尖角周圍的八個煙囪。
她坐在附近的一棵柳樹下,倚著樹幹,把威士忌酒瓶放在腳邊的一片草叢裡。
朱麗葉感到一陣興奮,但一想到她怎麼會輾轉來到這裡,這股興奮勁兒幾乎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回到這裡,這個她十二年前發現的地方,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就是成形的。當他們聽到空襲警報訊號解除的聲音,從防空洞裡爬出來時,朱麗葉的心思在別的問題上。
氣味首先表明了事情不對勁——她能聞得到瀰漫的煙霧,能聞得出有尚未燃盡的火堆在冒煙,能聞得見灰塵,還能嗅到絲絲悲傷——然後他們從地下鑽了出來,進入一片霧靄之中,進入一片不可思議的光亮裡。過了片刻,他們才意識到,自己家的房子不見了,意識到,現在黎明的光,正透過眼前那一排聯排房的一處缺口灑過來。
直到她看見自己的東西散落在腳邊,和地上的廢墟混在一起,朱麗葉才意識到,自己的包已經從手中滑落。《大衛·科波菲爾》的書頁在翻動著,這本書掉出來時書脊著地,書頁是開啟的,她用來當書籤的那張舊明信片散落在旁邊。接下來,還有無數的小細節等著她去整理、去憂心,但在那一刻,當她伸手去撿明信片時,明信片正面的天鵝小棧在視線中變得清晰起來。孩子們驚慌失措的聲音在耳畔時隱時現,他們遇上了天大的事,而這件事情宛如一大片熱雲,在她的周圍蒸騰,不過,在她心中,有一個念頭是冷靜的。
在她安放記憶的地方,冒出一股強烈的感覺,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念頭。這個念頭,當時似乎一點也不算瘋狂,它是清晰的,是確定的。朱麗葉只知道,她必須帶孩子們去安全的地方。最緊要的事,是出於本能的,動物的本能。那是她能專注的唯一的事。明信片上印著棕褐色的圖片,這張明信片是艾倫送她的禮物,紀念他們的蜜月,而這張圖片讓她覺得,他似乎就站在她的身旁,握著她的手。經過這麼久的思念,經過他離家之後的擔憂和惦念,知道他遙不可及,知道他無能為力,在經過這一切之後,這份釋然的感覺是無法抵擋的。她踩在廢墟上,小心地朝蒂普走過去,牽起他的手,她此刻感到一陣歡欣,因為她確切地知道,下一步該做些什麼。
她後來想到,那份突如其來的堅定,其實可能是因為她瘋了,因為震驚而瘋狂。但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在他們睡在朋友家的地板上時,在得到了五花八門的新必需品時,她便打定了主意。學校都關門了,孩子們成群結隊地從倫敦撤離。但要她把三個孩子送出去,離開她,這是朱麗葉無法想象的。兩個大一些的孩子可能會因為有機會去歷險而高興地跳起來——尤其是喜歡獨立的比婭,任何能讓她和媽媽以外的人住在一起的機會,都讓她很享受——但蒂普不會,她那個像雛鳥似的小寶貝兒不會。
轟炸發生之後,過了好幾天,他才敢讓她脫離他的視線,他總是盯著她的一舉一動,眼睛瞪得圓圓的,神色憂慮,這讓朱麗葉一到晚上就感覺自己的腮幫子痠疼,因為她得始終努力維持燦爛的笑容。不過最後,好在他十分喜愛自己收藏的那堆新石頭,又覺得自己在用這些石頭排兵佈陣時招招絕妙,她才能成功地讓他放下心來,給自己爭取到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可以出去透透氣。
她把三個孩子託付給傑里米照看。他是艾倫最好的朋友,一位小有名氣的劇作家,住在布魯姆斯伯裡。她和孩子目前正在他家借住,不過只能打地鋪。她在高爾街的電話亭給天鵝小棧打了電話。在遙遠的電話線的另一頭,哈米特太太接起了電話。通話過程中,時不時會有類似哨聲的雜音。當朱麗葉說到,她度蜜月時曾住在哈米特太太家的小酒館,這位年長的女士開心地記起了朱麗葉是誰,並且在她提到要帶著孩子們去鄉下住時,答應在村子裡幫她四處打聽打聽,哪裡可以住。第二天,朱麗葉再次把電話打給她時,哈米特太太告訴她,有一棟房子空置著,可以租住。「不過房子有些破,但哪怕是再糟糕的地方,你也能湊合著住。那棟房子沒有電,但我估計,眼下正是燈火管制期,不是這裡停電,就是那裡停電。那棟房子的租金挺公道的,從城裡疏散出來的人,把倫敦這邊的空地兒都佔了,誰還有閒心管什麼喜不喜歡、貴不貴的。」
朱麗葉問了問那棟房子離天鵝小棧有多遠,大概在什麼方位,聽到哈米特太太描述的具體位置,她激動了起來。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哪棟房子。她不需要仔細考慮。她告訴哈米特太太,他們要租下那裡。她沒花多久便把事情安排妥當,將第一個月租房的押金電匯給負責租賃那棟房子的機構。她把聽筒掛回原處,在電話亭裡站了一會兒。透過玻璃,她看到早晨那些快速變幻的雲已經聚集起來,天上現在濃雲密佈,和平常相比,行人更加步履匆匆,一個個都抱著胳膊,低著頭,抵禦突然而至的寒意。
直到那會兒,朱麗葉還沒把搬去鄉下的計劃告訴其他人。要是提前說出來,他們用不著費多大力氣就會把她說服,讓她打消這個念頭,但她不想事情變成那樣。不過現在,事已至此,有些事還需要她去做。其中一件便是,塔利斯澤爾先生必須知道這件事。他是她的上司,是她效力的那家報社的編輯,所以她得通知他一聲,自己要離開這裡。
她直接去了艦隊街的辦公室,還差幾分鐘就能趕到時,下起了雨。她去了二樓的衛生間,儘可能讓淋溼的頭髮不太糟,還把上衣來回抖弄著,想讓它快點幹。她注意到自己面容憔悴,臉色蒼白。身上沒帶口紅,她就捏了捏嘴唇,又來回抿了抿,衝著鏡子中的自己露出一個微笑。收效甚微。
不出所料。「天哪,」等秘書離開後,塔利斯澤爾先生說,「事態現在很糟糕。」她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他,他緊蹙眉頭,向後靠在皮椅上,兩臂交叉抱在胸前。「伯奇伍德,」最後,他隔著桌面鋪滿紙張的寬大寫字檯說,「在伯克郡,是嗎?」
「是的。」
「那兒的劇院不多。」
「是的,不多,但是我計劃每兩週回倫敦一趟——必要的話,每週回來一趟——這樣也能交上我的劇評。」
他回應了一聲,但聽上去並不是在肯定她的想法,朱麗葉感到自己設想的未來在逐漸消散。他再次開口講話時,用意難辨:「我聽說了你家的事,很遺憾。」
「謝謝。」
「該死的轟炸機。」
「是啊。」
「該死的戰爭。」
他拿起鋼筆,又不停地讓它像被投下的燃燒彈那樣,掉到寫字檯的木質桌面上。灰濛濛的窗子被彎曲變形的百葉窗遮住了一半,百葉窗和窗戶之間的空隙裡,一隻蒼蠅正在死命地往窗戶的玻璃上撞。
時鐘在嘀嗒作響。
走廊裡有人在大笑。
最終,塔利斯澤爾先生把鋼筆扔到一邊,取出一支香菸。一系列動作如行雲流水,一點兒不像是他這樣身形的人能有的靈巧和敏捷。「伯奇伍德,」他最後吐出一口煙,說道,「倒也可行。」
「我會保證可行性的。我可以回倫敦——」
「不用,」她的建議被他撇在一邊,「不用回倫敦。不用去劇院。」
「先生?」
他用夾在手中的香菸指著她:「倫敦人很勇敢,朱爾斯,但他們累了,需要從現實生活中解脫出來,消遣消遣,但大多數人,得不到這樣的機會。劇院是很好,但陽光燦爛的鄉村生活呢?那是他們需要的。人們就想聽到那樣的故事。」
「塔利斯澤爾先生,我——」
「每週專欄。」他兩手一揮,就像是手掌上掛著一條橫幅,「‘阡陌傳飛鴻’。那種人們可能會寫給母親的內容。生活中的家長裡短,孩子啦,遇到的人啦;各種趣聞軼事,有關幸福歡樂的事啦,母雞下蛋啦,村裡人的玩笑話啦。」
「玩笑話?」
「農夫、家庭主婦和牧師啦,街坊鄰里和八卦啦。」
「八卦?」
「越搞笑越好。」
現在,朱麗葉背靠粗糙的樹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她皺著眉頭。她這個人並不搞笑,至少寫出來要發表的東西並不搞笑,她也不會為了博陌生人一笑而去搞笑。她時而是尖刻的——有人說過,她說話帶刺兒——但搞笑,那她可不在行。但是,塔利斯澤爾先生不為所動,於是那份浮士德式的「賣身契」就被敲定了。好不容易找個機會,把孩子扔給傑里米照看,自己跑到這兒來,換來的是……什麼?「喲,當然是你的誠實正直,」她腦海中的艾倫回答道,唇角上掛著一絲玩味的淺笑,「只換來了你的誠實正直。」
朱麗葉低頭看了一眼。她穿的這件襯衫不是她自己的,所以並不合身,看上去的樣子有些抱歉。當然,這還多虧了有志願者給他們一家子找來了衣服。為了應對時下的種種需要,這樣的志願團體紛紛挺身而出,這非常了不起。她記得幾年前的一次義大利之旅。當時,她和艾倫從聖彼得大教堂出來,發現下雨了。那些僅僅在一個小時之前還在賣遮陽帽和墨鏡的吉卜賽人,轉眼之間,身上就裝滿了雨傘。
想到這裡,她不禁一顫,也許這個寒戰的原因並沒有那麼複雜。白晝的最後一縷光即將消失殆盡,夜晚會涼爽起來。在這個地方,溫暖總是伴著日光。朱麗葉和艾倫來這裡度蜜月時,就住在小棧樓上那個四四方方的小房間裡,牆紙上印著檸檬色的條紋。他們倆擠擠挨挨地坐在窗子下方、連著牆壁的窗座上,皮膚上泛起入夜後的涼意,那份沁涼讓人頗感意外。
那時的他們是不同的,是他們自己的另一個版本:更輕鬆,更苗條,沒有多少生活帶來的層層武裝,揣著什麼心思都會被輕而易舉地看透。
朱麗葉看了一眼手錶,但是天太黑,看不清。不需要看清現在是幾點,她也知道該回去了。
她用手撐著樹幹,吃力地站了起來。
她覺得頭暈。現在,裝威士忌的酒瓶比她想象的要輕。朱麗葉花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這時,她注意到遠處的某樣東西。是那棟房子,但房子裡面有隱隱約約的光亮,就在其中一個尖角上——也許,是閣樓。
朱麗葉眨了眨眼,搖了搖頭。那一定是她想象的。伯奇伍德莊園裡沒有電,她也沒在樓上留燈。
果然,她再凝神看過去的時候,光亮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