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六十三天後,她還在這裡,蹲在拉德克利夫青年女子學校二樓走廊的牆壁夾層裡,聞著這個秘密空間裡的那股黴味。據她瞭解,她的父母現在已經回了孟買。不過,她並沒有直接得到這個訊息。按照桑菲爾德小姐的解釋,他們希望給埃達時間,讓她先「安頓下來」,然後再寄信給她。「他們這樣做非常周到,」桑菲爾德小姐堅決支援他們的想法,「他們不希望你心煩意亂。」
埃達把耳朵貼在木板上,閉上了眼睛。天已經黑了下來,但是閉上眼睛有助於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感官上。有時,她覺得自己其實能聽到木頭裡的渦紋。「渦紋」和「世界」的英文發音聽起來非常相似,想象著渦紋可以讓她分分心,也愉快些。她幾乎可以認定,木頭裡的世界正在用可愛的聲音和她說話。她感覺好多了,這要歸功於那個聲音。
現在,外面的走廊傳來了現實中的聲音,兩個壓低的聲音,埃達唰地睜開眼睛。
「可我看到她朝這邊走的。」
「你看錯了。」
「我看見了。」
「是嗎?那她在哪兒?還能憑空消失了?」
兩個聲音頓了頓,然後一個人賭氣地回答:「我看到她朝這邊走的。我確定看到了。她一定在這兒的某個地方,我們只要等著就行。」
埃達窩在藏身的地方,默默地撥出一口氣。她的腳已經沒了知覺,現在她在這裡困了至少二十五分鐘,不過如果說有一件事是她擅長的——不像縫紉、鋼琴和繪畫,以及他們試圖在這所笨蛋學校裡教的幾乎所有東西那樣——那就是固執。沙希總叫她「小倔驢」。那兩個女孩願意在走廊裡等,就讓她們等著吧。埃達只會等得更久。
夏洛特·羅傑斯和梅·豪金斯是折磨她的那兩個人的名字。她們比她大,都是十二歲。夏洛特和她的同齡人相比高出一大截。她是一位議員的女兒,而梅是一位著名實業家的女兒。埃達之前沒有多少機會和其他孩子混在一起,但她學東西很快,而且觀察力特別強,沒過多久,她就看明白了:拉德克利夫青年女子學校有一小撮年長的女孩子橫行跋扈,她們覺得年紀小的都唯唯諾諾、服服帖帖的。但是,埃達不習慣聽其他孩子指手畫腳,她的正義感如鋼鐵一般,她無法向惡勢力低頭。所以當夏洛特·羅傑斯跟她要新絲帶時,埃達說不給。那都是媽媽在倫敦買給她的,她喜歡那些絲帶,更願意自己留著,就不勞煩羅傑斯了。那兩個人曾把埃達堵在樓梯間,梅·豪金斯抓著她的手指看能往後面掰到什麼程度,還告訴她不許出聲。埃達抬腳狠狠地踩到梅的腳趾上,大聲喊道:「馬上給我鬆開!」她們向女舍監舉報(謊報)說,埃達偷偷溜進了食品儲藏間,還把幾罐新果醬擰開了。埃達立刻站出來報告說,她沒有,罪魁禍首不是她,並且補充說,其實是夏洛特·羅傑斯天黑以後在走廊裡偷拿的,這是她親眼看到的。
這一切都沒法讓夏洛特·羅傑斯和梅·豪金斯喜歡上埃達,這是事實,但她們的敵意可以追溯到更早,追溯到最開始。因為埃達從圖書室逃出來、想追上她父母的時候,她和夏洛特·羅傑斯在走廊裡撞了個滿懷。夏洛特嚇了一跳,她的尖叫聲就像是愛爾蘭傳說中報喪的女鬼在哀號,這引來其他女孩的一片笑聲和指指點點,連年紀小的女孩都笑話她。埃達當時還衝著她低聲怒斥,不過這也沒能扭轉局面。
「她在那兒,那隻印度小野貓。」夏洛特第二次見到埃達時說。
她們是在前院的花園小路上不期而遇的。埃達獨自坐在牆邊那棵樹齡不長的日本紅楓底下,夏洛特站在一群咯咯笑的姑娘中間,她們長長的捲髮都用絲帶綁著。
大家注意到埃達時,夏洛特的漂亮臉蛋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像是被勾起了食慾。「女士們,這位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那個野丫頭。她父母大老遠地把她從印度帶回來,希望她多少能懂點教養。」其中一個女孩聽了這話偷偷地笑著,這讓夏洛特的膽子更大了,她那雙冰冷的藍眼睛瞪得大大的:「我要讓你知道,我們都是來幫你的,埃達。所以,如果你有什麼需要,不論什麼,儘管張口。我想到了一樣,裡面有一個抽水馬桶,但你可以在這兒隨意挖個洞解決問題,只要你覺得那樣更舒服的話。」
女孩們都笑了起來,委屈和憤怒把埃達的眼睛刺得生疼。沙希如陽光般的笑臉不知怎的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她們倆在孟買的屋頂平臺上並排躺著,沙希笑容燦爛地講述著自己在旁遮普邦的童年,揶揄著埃達在豪宅裡的奢華生活。莫名其妙的是,當夏洛特在嘲弄印度時,彷彿是在直接笑話沙希,彷彿這讓埃達成了笑話沙希的同謀。
埃達決心以無視來反抗,不給其他人在自己身上找樂子的機會。把有關沙希的一切想法和自己思鄉的痛苦都放在了一邊,她直視前方,假裝看不見她們。過了一會兒,面對她們仍未停止的嘲諷,她開始輕聲地用旁遮普語講故事給自己聽,彷彿她在這世界上無甚牽掛。這可不是夏洛特喜歡看到的,她歡快的微笑不見了,甚至在她叫其他人跟她離開時,她還盯著埃達不放,緊蹙的眉頭滿是疑惑,彷彿埃達是個需要解決掉的麻煩,是塊難啃的骨頭。
在有一件事情上,夏洛特是對的:埃達的父母把她留在拉德克利夫青年女子學校,是希望她能神奇地變成舉止文雅的英國女學生,可他們錯了。但是,儘管埃達對抽水馬桶很熟悉,她卻並不是一個「青年女子」,也沒有變成「青年女子」的打算。她從未掌握該怎麼縫縫補補,她提的問題太多了,還都是些讓老師一時答不上來的問題。至於鋼琴技能,在她身上乾脆就不存在。在印度,雖然她母親能把鋼琴彈得美妙動聽,優美的旋律在溫暖的微風中從圖書室裡傳出來,但琴鍵在埃達的手裡只有被糟蹋的份兒,以至於即便是她父親——她的任何差錯都能得到他的一句稱讚——都把耳朵縮排了衣領,好像這樣就不會被魔音貫耳。
因此,拉德克利夫青年女子學校的大部分課程都是一場苦難。唯一能讓埃達從中得到一點快樂的科目,是拉德克利夫小姐本人教授的兩門課:科學和地理。埃達還加入了拉德克利夫小姐的博物學社團,除了一個叫梅格的女孩,她是唯一的成員。梅格似乎沒打算讓自己變得越來越聰明,只要哼著浪漫的舞曲,撿幾棵開花的三葉草,再把它們編成精美的花冠,她就心滿意足了。
不過,對於埃達來說,博物學社團是被拋棄在伯奇伍德莊園後的唯一救贖。每週六上午和週四下午,拉德克利夫小姐都會領著她們在鄉間快步前行,有時一走就是幾個小時,穿過泥濘的田野,蹚過潺潺的溪流,越過山丘,鑽進樹林。有時她們騎著腳踏車去更遠的地方,到阿芬頓去看白馬谷,或者到巴伯裡去看鐵器時代的山丘堡壘,有時甚至去看巨石陣。她們對於發現圓形凹面變得相當在行,拉德克利夫小姐把它們稱為「露水池」:它們是史前人類的手筆,她說,有了這些「露水池」,就始終有足夠的水。根據拉德克利夫小姐的說法,到處都有古代社會遺留的痕跡,只要你知道該去哪裡找。
就連學校後面的那片樹林裡也充滿了歷史的秘密:拉德克利夫小姐在穿過林中空地後的一座小山時給她們展示了這些秘密,那座小山被她稱為「龍丘」。她說:「這裡完全有可能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墓地。」並接著解釋說,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為盎格魯-撒克遜人相信,龍會看守寶藏。「當然,凱爾特人不會認同這一點。他們會把這裡稱為仙丘,並且會說,這下面是仙境的入口。」
當時,埃達想到了圖書室裡的護身符,並且想知道,這裡會不會是拉德克利夫小姐發現她的護身符的地方。「離這裡不遠,」拉德克利夫小姐回答道,「離這裡一點都不遠。」
對埃達來說,成為博物學社團的成員就像在當偵探,尋找線索,解開謎團。她們挖到的每一件文物都有一段故事,在某件物品落入她們手中的很久以前,這樣東西都和不為人知的生活息息相關。為發現的每件東西找出最令人興奮(但要合理,因為她們是科學家,而不是富有創意的作家)的歷史背景成了某種遊戲。
拉德克利夫小姐總是讓她們自己留著那些寶貝。她對此很堅決:她喜歡說,大地在適當的時候吐露它的秘密,而且總是對它相中的人傾吐秘密。「那河流呢?」一個星期六上午,她們在水邊進行探險時埃達問道。她一直在想著沙希給她講的一個故事,沙希的村莊遇上了一場洪水,把她小時候攢下的珍貴財物都沖走了。她意識到自己這樣問有些失禮時,已經來不及了。當時,埃達聽到過一些閒言碎語,說拉德克利夫小姐的哥哥是溺水身亡的。
女校長最後說:「河流不一樣,」她的聲音很沉穩,但雀斑之下,她的臉要比平常蒼白,「河流總在移動,它們把秘密和謎團都匯入了大海。」
拉德克利夫小姐本人也是個謎。學校以她的姓氏冠名,計劃把年輕女孩變成有教養的淑女,可她自己並不怎麼淑女。哦,媽媽喜歡談論的所有「禮儀」,拉德克利夫小姐都做到了——嚼東西時,她不會張開嘴巴;她也不會在餐桌上打飽嗝——但在其他方面,她更讓埃達想起爸爸:在戶外時,她胸有成竹地邁著步子,她願意談論政治和宗教;她堅信,始終努力獲取知識、掌握更好的資訊實現這一目標,是人的責任。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外面,對時尚毫不在意,穿衣風格萬年如一:深色的係扣皮靴和綠色的步行套裝,下身長裙的裙角總沾著一塊一塊的泥巴。她有一個大籃子,這讓埃達想起了沙希的籃子,無論去哪兒,她都帶著它。但是,沙希用籃子裝滿水果和蔬菜,拉德克利夫小姐卻用籃子裝棍子、石頭、鳥蛋、羽毛以及其他各種令她感興趣的東西。
不止埃達一個人注意到拉德克利夫小姐是個怪人。學校是她開的,可是她卻把行政和紀律問題都交給副校長桑菲爾德小姐。她自己只偶爾發表一些激情澎湃而又言辭懇切的演講,告訴學生們儘可能多學習屬於「你們這些女孩」的責任,還會普遍告誡學生:「姑娘們,時間是你們最寶貴的商品,沒人會愚蠢到浪費自己的一分一秒。」在其他女孩那裡,有傳言說,她是一個女巫——因為所有那些植物標本和稀奇古怪的東西,還有那個用來存放它們的房間。這個小房間挨著她的臥室,學生禁止入內,違令者小命不保。「那是她施法的地方,」安傑莉卡·巴里堅持說,「我聽見她在屋裡唸唸有詞。」梅瑞迪思·賽克斯發誓說,有一天她瞥見那間屋子的書桌上,一堆石頭和化石中間有一顆人的頭蓋骨。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拉德克利夫小姐愛她的房子。她唯一一次提高嗓門,是訓斥一個被抓到的女孩,因為她坐在樓梯扶手上往下滑,或者也可能因為她踢了地腳線。有一次,她們徒步穿過威爾特郡,話題轉到了孤獨和特別的地方上,拉德克利夫小姐向埃達解釋說,伯奇伍德莊園曾經屬於她哥哥,他多年前去世了,雖然她對他的想念依舊勝過她失去的任何其他東西,但是當她在他家裡時,她覺得他就在身邊。
「他是個藝術家,」有一次,埃達的同伴梅格正在穿三葉草項鍊,她沒頭沒腦地抬起頭說道,「拉德克利夫小姐的哥哥。一個著名的藝術家,但他的未婚妻被人開槍打死了,他特別傷心,最後瘋了。」
現在,折磨她的兩個人就在她附近,她的遐想就此被打斷。埃達小心翼翼地在牆裡的藏身處移動著身子,連最微弱的聲音都不敢出。她對戀人或是未婚妻知之甚少,但她知道與親愛的人分離會有多痛苦。她為拉德克利夫小姐感到非常遺憾。埃達已經得出了結論,正是因為失去了哥哥,女校長才會時而在她以為沒人看她的時候,臉上流露出深深的憂愁。
她彷彿莫名其妙地讀懂了埃達的想法,現在牆板的另一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姑娘們,你們在走廊裡幹什麼?你們都知道桑菲爾德小姐對於鬼鬼祟祟的行為是怎麼看的。」
「是的,拉德克利夫小姐。」她們齊聲說道。
「我想不出這裡有什麼能讓你們如此感興趣。」
「什麼也沒有,拉德克利夫小姐。」
「我希望你們不要用那些曲棍球棒在我的牆上劃。」
「不會的,拉德克利夫小姐。」
「那麼,好了,你們走吧,我會考慮不和桑菲爾德小姐提這次的違規行為,以免你們被留堂。」
聽到她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埃達微微鬆了一口氣,對這樣的結果還算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