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吧,孩子,」拉德克利夫小姐說,在牆上輕輕敲了敲,「你肯定也逃了一門課。」
埃達將手指滑到隱藏的閂鎖上,開啟嵌板上的鎖,門開了。拉德克利夫小姐不見了,連個人影都沒了,埃達迅速從藏身的地方爬出來。把牆板歸位時,她再次驚歎於牆壁上什麼縫隙都看不出來。除非事先知道,否則誰都不可能猜得到那裡有個暗門。
這處暗室是拉德克利夫小姐告訴埃達的。一天下午,她發現應該在上縫紉課的埃達躲在圖書室厚厚的錦緞窗簾後面,於是把她叫去了辦公室,要和她「談一小會兒」。埃達已經做好了挨批的準備,但拉德克利夫小姐卻告訴她想坐哪兒就坐哪兒。她說:「我第一次來這棟房子時沒比你大多少。我哥哥和他的朋友們都是成年人,都忙著其他事情,沒心思管我。按他們的說法,我可以自由活動,還說我多少還有著,」她猶豫了一下,「刨根問底的心性,誰都沒想到我探究的事情會那麼多。」
這棟房子歷史悠久,她繼續說,有幾百年的歷史,建造它的那個年代裡,某些人有充分的理由要找個藏身的地方。她當時邀請埃達跟著她,而所有其他的女孩都在樓下唱著貝多芬的《歡樂頌》。拉德克利夫小姐給埃達看了那個隱秘的藏身之處。「我不確定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歷,洛夫格羅夫小姐,」她說,「但在我的人生裡,我有好幾次覺得極其渴望自己消失。」
現在,埃達匆匆走在房子中央的樓梯上。不過,她沒有下樓去上音樂鑑賞課,而是一路往上,去了閣樓,走進標著「東閣樓」的臥室。她和另一位寄宿生瑪格麗特·沃辛頓同屋。
她的時間不多,音樂鑑賞課很快就會結束,其他女孩接下來沒有課。埃達跪在地板上,把床鋪周圍垂著的亞麻床幔掀起來。她的行李箱還在那兒,在她放的位置上原封不動,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拽出來。
埃達抬起蓋子,毛茸茸的一小團向她眨了眨眼,張開嘴巴,無聲地喵了一下!
她用一隻手抱著小貓,把它緊緊摟在懷裡。「好了,小傢伙,」對著它的頭頂軟乎乎的那處地方,她輕聲說道,「別擔心,有我在。」
小貓用絨乎乎的肉墊抓她的裙子,開始氣憤地表示自己餓了,需要吃的。埃達微笑著,在背心裙的大口袋裡摸出一罐沙丁魚。背心裙是媽媽在哈羅德百貨公司給她買的,沙丁魚罐頭是她早些時候從廚房偷的。
她的小貓在活動筋骨,繞著房間的牆根趾高氣揚地漫步,彷彿這裡是一片寬闊平坦的大草原。埃達撬開了罐頭蓋子,拿出一條滑溜溜的魚。她伸出拿著魚的手,輕聲叫道:「來,比萊。來,小貓咪。」
比萊放輕腳步朝她走來,狼吞虎嚥地吃掉了懸在埃達手上的沙丁魚,然後一條接一條,把一罐子的魚都吃了。接著,它傷心地喵喵叫著,直到埃達把罐子放倒,讓它優雅地舔舐裡面的湯汁。「貪婪的小東西,」她說,打心底裡羨慕它,「你吃得夠多了,瞧你把小鼻子都弄溼了。」
一週前,埃達救了比萊的命。她在躲著夏洛特和梅,然後發現自己跑到了離房子較遠的一片草地,河水繞著小樹林轉了個彎,消失在視線中。
埃達聽到樹林的另一邊傳來聲響,這讓她想起在孟買過節的時候。她沿著河往西走,直到一處河水拐彎的地方。她看到遠處的空地上有一個吉卜賽人的營地。有大篷車和篝火,馬匹和狗,還有一群孩子在放風箏,風箏在空中拖著長長的尾巴,那是幾條五顏六色的絲帶。
她注意到,有個粗野的男孩獨自走向河邊。他的肩上扛了一個麻袋,還吹著口哨,她差不多能聽出來是哪首歌。埃達好奇地跟著他。她蹲在一棵樹的後面,看著他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從麻袋裡往外拿東西,把它們泡在河水裡。起初,她以為他是在清洗小件衣物,就像她在印度看到人們在大型洗衣場做的那樣。直到她聽到第一聲微弱的叫聲,她才意識到,他從麻袋裡拽出來的不是衣服,他也不是在洗東西。
「嘿!你!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她喊道,咚咚地跑到他身邊。
男孩抬頭看著她,震驚的表情和他臉上的髒東西一樣明顯。
埃達的聲音都是顫抖的:「我說,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讓它們脫離苦海,照人家說的辦。」
「你真可怕!太殘酷了!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懦夫!你就是個大惡棍!」
男孩挑了挑眉毛,埃達意識到,他好像覺得她的怒火挺有意思,這讓她很窩火。他一言不發地把手伸進麻袋,把剩下的最後一隻小貓撈出來,粗魯地抓著它的後頸,舉了起來。
「劊子手!」她恨恨地低聲說。
「我爸讓我乾的,要是不照做,沒命的就是我。」
「立刻把那隻小貓給我。」
男孩聳了聳肩,把軟綿綿的小貓朝埃達伸出的雙手裡塞,然後把空麻袋往肩上一甩,溜回了營地。
從那天起,埃達總是想起比萊的兄弟姐妹。有時,她會在半夜驚醒,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它們淹沒在河水中的臉和毫無生氣的身體,它們隨著河流起起伏伏,漂向大海。
現在,埃達把比萊抱得太緊了,小貓尖聲地發洩著不滿。
外面的樓梯上有聲響,是腳步聲。埃達迅速把小貓塞回行李箱,合上蓋子,但留了一條縫,以便空氣能進得去。這不是理想的解決方案,但眼下只能湊合著。可以想見,桑菲爾德小姐是容不下寵物的。
埃達剛爬起來,門就開了。她注意到,床幔還在床墊邊上堆著,但她沒時間整理好。
夏洛特·羅傑斯站在門口。
她對埃達微笑著,但埃達可不會對她報以微笑。她仍然保持著戒備。
「你在這兒啊,」夏洛特甜甜地說道,「你今天難道是條滑不溜丟的小魚?」一瞬間,埃達想到了口袋裡裝沙丁魚的空罐子,她以為夏洛特·羅傑斯不知怎的猜中了自己的秘密。但是這個年長些的女孩繼續說道:「我就是來傳個話——恐怕是要做帶來壞訊息的人了。桑菲爾德小姐知道你翹了音樂課,她讓我把你送到她那兒去領罰。」她的微笑,看似同情實則是嘲諷。「埃達,只要你學著守規矩,你在這兒的日子會舒坦些。規矩的頭一條:贏的始終是我。」她轉身離開,猶豫了一下,然後回頭看了看,「最好把你的床鋪好。我可不想告訴桑菲爾德小姐,你是個邋遢鬼。」
埃達緊緊攥著拳頭,下樓朝桑菲爾德小姐的辦公室走去。幾個小時之後,她手掌上的指甲印兒才消散。顯然,這場跟夏洛特·羅傑斯和梅·豪金斯的消耗戰,光靠無視她們或者躲著她們是不可能打贏的。她絕不會讓步,這就意味著她不得不反擊,而且得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讓她們以後都別來招惹她。
桑菲爾德小姐對於遲到的問題一通說教,可埃達幾乎都沒聽到。懲罰措施被定下來的時候,埃達因為心不在焉,甚至都沒提出抗議——給她的懲罰是,在學期末的音樂會上,協助服裝製作組做兩週額外的縫紉活兒;在此期間,不許參加博物學社團的活動。
整個下午,她都在為那個一勞永逸的法子琢磨細枝末節,翻過來倒過去地儘量讓計劃行得通。直到那天晚上很晚了,室友瑪格麗特從房間的另一頭傳來微弱的鼾聲,比萊在自己的懷裡呼呼地睡著安穩覺,她才終於想好了該怎麼辦。
想到這個主意時,她的思路一清二楚,就像是有人進了她的房間,躡手躡腳地走到她的床邊,跪下來趴在她耳邊,用低沉的聲音輕輕說給她聽的。
埃達在黑暗中咧著嘴笑了笑:這個計劃很完美,而且非常簡單。更妙的是,多虧了夏洛特·羅傑斯,她才有了執行計劃的完美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