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899年夏

埃達·洛夫格羅夫的父親身材高大、有錢有勢,她的母親舉止優雅、天資聰慧,而她對父母的怨恨不分伯仲。這股恨意才新生不久——4月25日的時候她還在愛著他們倆——但新生不久的恨意卻依然深刻。他們說,要度假,要回英格蘭短期旅行。哦,埃達寶貝,你會非常喜歡倫敦的——劇院和議會大廈!夏天的鄉間多麼柔美、多麼綠意盎然!你就等著看吧!狹窄的鄉間小道和路邊的灌木籬多麼平緩又繁花似錦,到處都是金銀花和報春花……

母親在說這些陌生的詞彙時,滿懷浪漫的憧憬,但埃達無法理解這些話,也不相信這些話,即便她如想象著遠古文明的考古學家一般,不帶情緒地把這些話仔細考慮了一番。她出生在孟買,印度成了她的一部分,就像是她的鼻子還有上面的那些雀斑一樣。她不知道「柔美」、「平緩」和「狹窄」之類的詞彙是什麼意思;她的世界是廣闊的、猛然的、熾熱的。這個地方的美難以形容——這裡的露臺上綻放著絢麗的鮮花,萬籟俱寂的夜裡散發著甜美迷醉的芬芳——不過也有著變幻莫測的殘酷。這裡是她的家。

3月的一天下午,埃達正在吃飯,她的母親提起了即將到來的假期。她是在圖書室吃的晚餐,因為那天晚上媽媽和爸爸要辦一場晚宴,用人們正在佈置豪華的檀木餐桌(專程從倫敦運來的)。圖書室裡擺滿了一排排的圖書(也是從倫敦運來的),書脊上印著狄更斯、勃朗特和濟慈之類的名字,寫字檯的一端放著媽媽正在教她的劇本,《暴風雨》。天氣很熱,她的頭髮粘在額頭上,一隻懶洋洋的蒼蠅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嗡嗡嗡的像是一隻沒了蜂針的雄蜂在伺機俯衝。

埃達一直在想著《暴風雨》裡的凱列班和普羅斯彼羅,她想知道為什麼在她說自己為凱列班而感到難過時,媽媽的額頭上會出現不以為然的皺紋,就在這時,她的注意力被「回英格蘭短期旅行」這句話吸引了過去。蕾絲窗簾在一絲溼熱的風中微微聳動,埃達問:「路上需要多長時間?」

「和沒有運河那會兒相比,需要的時間短得多。」

「要知道,我們過去只能坐火車。」

對於不會游泳的埃達來說,火車聽上去更合她的心意。

「我們去那兒做什麼?」

「所有事都能做。拜訪親朋,欣賞風景。我期待著讓你看看我小時候去過的地方,畫廊和公園,宮殿和花園。」

「這裡就有花園。」

「是啊。」

「也有宮殿。」

「但是裡面沒有國王和王后。」

「我們要去多久?」

「去把要做的事情做完就回來,一分一秒都不多待。」

這根本不是在真正地回答問題,媽媽通常不會給出這樣的答案,她總是非常善於應對埃達的許多問題。但是,埃達那時沒來得及打破母親的沉默。「現在,去玩吧,」她說,優雅的手指輕輕一揮,「你父親隨時都會從俱樂部回來,我還要把花插好。柯曾勳爵會來,你也知道,一切都必須盡善盡美。」

然後,埃達在露臺上緩慢地做著側手翻,看著世界像萬花筒似的,隨著女王紫薇花和木槿的交替,從紫色變為橙色。園丁在清掃草坪,他的幫手在把寬敞的遊廊上那些彎背藤椅清理乾淨。

通常,側手翻是埃達最喜歡的一件事,但今天下午她的心思不在這上頭。她並沒覺得,世界在她的周圍翻轉有多好玩兒,她反而感到頭暈,甚至噁心。過了一會兒,她乾脆在遊廊邊上的蜘蛛蘭旁坐了下來。

埃達的父親是位大人物,他們家的宅邸位於孟買市中心一座小山的山頂。從她的位置望出去,埃達可以越過一座座空中花園一直看到阿拉伯海中翻滾的巨浪。她的用人沙希找到她時,她正忙著從一朵巨大的蜘蛛蘭上,剝去長長的白色花蕊,聞著蜘蛛蘭的甜香。

「你在這兒啊,小不點兒。」沙希說,她的英語講得小心翼翼的。

「來吧,現在——你的母親想要我們去買些水果回來做甜點。」

埃達站起身來,牽著沙希伸出的手。

往常,她喜歡跟著去市場採買——有一個賣小吃的攤主總是多給她一個酥脆面卷,這樣她可以一邊啃著零食,一邊跟在沙希和她的大籃子後面,去各種水果和蔬菜的商販那兒轉悠——但今天,她和沙希下山時無精打采地拖著步子,因為她母親宣佈的訊息還在讓她犯愁。

東邊的陰雲越來越重,埃達希望下雨,下大雨,瓢潑大雨,就在父母請來的客人乘坐馬車到她家的時候開始下。她一邊在心裡把母親突如其來的提議中每個字都琢磨了一遍,想要找到其中的深意,一邊長嘆一口氣。英格蘭。父母童年時代的遙遠國度,傳奇般神秘的祖母的國家,被沙希的父親稱作「猴子屁股」民族的故土……

沙希轉了個方向往旁遮普邦的市場走去。「你很安靜,小不點兒。別誤會,我很高興今天耳根能清靜些,但我不得不懷疑,是不是你的小嘴兒因為什麼傷著了?」

埃達還沒等想清楚,就聽見自己已經把和母親談了什麼和盤托出了。說完之後,她喘了口氣:「我不想去!」

「小倔驢!回家旅行至於這麼大驚小怪的?」

「是他們家,不是我家。我從來就不想去英格蘭,我打算等咱們從市場一回去就告訴媽媽我不想去。」

「但是,小不點兒,」夕陽的半個身子還留在地平線以上,它在大海中濾著金子,海水把濾出來的金子一波一波地朝岸邊蕩,「你要去的是一座島。」

沙希很聰明,雖然埃達對「英格蘭」不感興趣,但島嶼讓她異常興奮,因為心煩她忘記了一點,英格蘭碰巧是北海中央的一部分:一個沙漏形的島嶼,淡粉色的,位於地圖的頂部。她父親的書房裡有一個地球儀,球體是奶油色的,支在深色的檀木架上。若是獲得進入書房的許可,埃達有時會在這個瀰漫著雪茄味的房間裡把地球儀轉起來,因為它會發出奇妙的咔嗒聲,聽起來像是一大群知了的叫聲。她發現這個島嶼叫大不列顛,便對她的父親說,在她看來這個島並不怎麼「大」。聽了她的話,他大笑起來,然後告訴她,外表可能是騙人的。「那座小島上,」他說道,隱隱帶著股自豪感,這讓埃達莫名地發慌,「有驅動這個世界的引擎。」

「是呀,好吧,」她現在勉強承認道,「島嶼還是不錯的,我覺得。但英國是猴子屁股的島嶼!」

「小不點兒!」沙希忍了忍才沒笑出聲,「你不許這麼說——在你父母身邊時可不行。」

「母親和父親是猴子屁股!」埃達起勁地吼道。

這樣稱呼自己尊貴的父母是冒險的,也是有點大不敬,卻大快人心,像是一絲火花點燃了一團火,把埃達要發一通火、出出氣的決心給融化了。她突然想要大聲笑出來。她牽著用人空著的那隻手,用力地攥了一下:「但你必須跟我一起去,沙希。」

「你回來時,我還會在這裡。」

「不,我會太想念你。你必須和我們一起去。媽媽和爸爸會答應的。」

沙希輕輕地搖了搖頭:「我不能和你去英格蘭,小不點兒。我會像被摘下來的花一樣枯萎的。我屬於這裡。」

「那,我也屬於這裡。」她們已經走到了山腳下,棕櫚樹在海岸邊連成一線。印度拜火教徒身著三角帆似的白袍,聚集在岸上開始他們的日落禱告。埃達停下腳步,對著金色的海洋,即將消失的太陽依然在她的臉上釋放著溫暖。她充滿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美妙至極的同時又痛苦萬分。她現在用更輕柔的聲音重複道:「我也屬於這裡,沙希。」

沙希親切地朝她微笑著,但什麼也沒說。這本身就不同尋常,埃達因為她的用人的沉默感到困擾。一下午的工夫,世界似乎就傾斜了,一切都偏離了中心。她生命中的所有成年人都不對勁了,就像曾經走時精準的鐘表開始不準了。

她最近常有這種感覺。她在想這是不是自己剛滿八歲的緣故。也許成了大人就是這樣的?

微風中夾帶著鹽的味道和熟過頭的水果味,一個瞎眼的乞丐在她們經過時舉起他的杯子,沙希給他扔下一枚硬幣。埃達換了個策略,輕快地說:「他們不能強迫我走。」

「他們能。」

「那不公平。」

「難道不嗎?」

「一點兒都不。」

「記得《耗子的婚禮》那個故事嗎?」

「當然。」

「沒做錯事的耗子什麼都沒得到,屁股還烤焦了,這公平嗎?」

「不公平。」

「那《熊的虧本生意》那個故事呢?可憐的熊按照要求做了所有的事,但最終也沒得到米豆粥和梨,這公平嗎?」

「當然不公平!」

「你看吧。」

埃達皺起了眉頭。她從沒想到,沙希講的那些故事裡有多少則的寓意說的是生活的不公。「那隻熊是個笨蛋!換作是我,我會懲罰那個伐木工的妻子。」

「它確實是個大笨蛋,」沙希贊同她的觀點,「我知道你會這麼做。」

「她說謊。」

「是的。」

「她還嘴饞。」

「嗯,說到嘴饞……」她們來到了熱鬧的市場的邊緣,沙希牽著埃達的手,朝她最喜歡的小吃攤位走去,「我看咱們好像該喂喂你那張小嘴兒了。我挑水果的時候可不能聽你抱怨。」

夕陽的餘暉已經給世界披上了橙黃色和淡紫色的霞光,手裡拿著暖乎乎的、新鮮出爐的、鹹鹹的酥脆面卷,聽著水面上傳來的拜火教徒的唱誦,看著蠟燭和木槿花漂浮在海面上,點綴在市場攤位的周圍,想要繼續生氣不是件容易事。其實,埃達感到非常高興,現在她連之前的煩心事都記不起來了。她的父母想帶她去一座島上短期旅行。僅此而已。

媽媽要求快點把水果買回去,所以她們沒有往常那麼多時間,讓沙希在每個攤位上挑來揀去,把最好的木瓜和香瓜找出來。在她們開始往家走的時候,埃達還在舔著手中最後剩下的一點酥脆面卷。她說:「你能給我講講茄子公主的故事嗎?」

「又講茄子公主?」

「這是我最喜歡的故事。」說實話,埃達喜歡沙希講的所有故事。其實,講故事的時候,哪怕沙希只從埃達父親的外交檔案中選一份讀給她聽,她也會開心得不得了。她真正喜歡的是,當白晝的最後一縷光融入夜空的星辰裡,她和沙希躺在一塊兒。沙希這個名字的意思是「月亮」。她的用人用迷人的聲音,給她講著故事,故事裡夾雜著旁遮普邦語,這些詞的發音帶著輕柔的舌尖音。「求你了,沙希。」

「也許吧。」

「求求你了。」

「那好吧。如果你幫我把水果拿到山頂,我今晚就給你講茄子公主的故事,講講她對付邪惡女王的妙計。」

「現在就講,邊走邊講,別等晚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