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皮猴!」沙希說,假裝要去拍埃達的耳朵,「你個小皮猴!把我當什麼了,竟然和我提這樣的要求?」
埃達咧嘴一笑。雖然她知道,沙希不會答應,但還是值得一試的。埃達知道規矩,最會講故事的人只會等到天黑了才講。很多個晚上,因為天氣太熱睡不著覺,她們就在房頂的平臺上一起躺著,窗戶敞開著。這時,沙希會給埃達講述她在旁遮普邦的童年。「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她會說,「日出和日落之間沒人講故事,因為還有活兒要做。像你這麼快樂的生活我可過不上!我整天忙著做糞塊,這樣晚上才有東西燒,我的母親一直坐在她的紡車前,我的父親和兄弟在田野裡放牛。住在村子裡,總是有活兒要幹。」
這番小小的說教,埃達以前就聽過好幾次了。雖然她知道,這只是為了突出她的生活有多懶散、多放縱,但她並不介意。沙希在談到自己家的時候總有一股魔力,能讓這些過往的一點一滴都像「很久以前……」那樣的故事一樣奇妙。「那麼好吧,」她說,拿過小籃子,挎在手臂上,「今晚講。但是,如果我先到家,你就給我講兩遍茄子公主的故事!」
「皮猴子!」
埃達開始跑起來,沙希在她身後大聲喊著。她們一起奔跑著,兩個人都盡情地大聲歡笑。埃達從側面看了一眼她的用人的臉龐,她看到沙希親切的眼神和燦爛的笑容,她知道自己從沒像這樣愛過誰。如果有人問埃達:「你的生活離不開什麼?」——就像邪惡的女王想要知道茄子公主的弱點時問的那樣——她會承認她的生活離不開沙希。
於是,在孟買那個炎熱的傍晚,埃達·洛夫格羅夫的壞脾氣隨著那天的太陽消失了。當她和沙希回到家時,露臺已經打掃乾淨了。遊廊裡擺了一路的玻璃罐,裡面燭光閃爍。剛剛割過的青草在溫暖的晚風中散發著清香,敞開的窗子裡傳來鋼琴演奏的旋律,埃達感到圓滿所帶來的欣喜若狂,她抑制不住高漲的情緒,丟下水果籃就跑進去告訴媽媽,她會陪他們去英格蘭旅行。
但埃達的父母並沒和她講真話。
蘇伊士運河迂迴曲折,在這段旅程裡,埃達的時間被兩件事佔滿了:一是趴在船邊朝外嘔吐,二是在床上躺著,頭上放著塊溼布。下船後,他們在倫敦待了一週,接下來的一週去了格洛斯特郡——媽媽狂熱地評論那裡的春天是多麼燦爛,還有他們在印度看到的「季節」變換是多麼少——然後,他們來到泰晤士河上游河灣處一棟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尖頂的房子。
他們的馬車穿過伯福德向南轉去時,雲層變得越來越暗,等馬車在萊赫雷德前面的公路上轉彎時,開始下起雨來。埃達一直把臉靠在馬車的窗邊,看著潮溼的田野掠過,心中琢磨著是什麼使這個國家的色彩看起來好像都在牛奶裡洗過一樣。與此同時,她的父母自打和招待他們的特納女士告別後,一直異常安靜,但這一點是埃達事後反思時才注意到的。
他們在一個很小的村莊中經過一片三角形綠地,一個叫天鵝小棧的小旅館,當來到一座石頭砌的教堂以及教堂墓地時,馬車轉了個彎,駛入一條蜿蜒的車道,車道的兩邊已經被碾得不成樣子,令這一段旅程極其顛簸。
終於,他們沿著車道來到了盡頭,馬車經過對開的鐵門駛入一堵高高的石牆內。院內的一側是穀倉似的建築,它的前面有一片綠油油的草地,一直延伸到遠處一排柳樹下。
馬車完全停住了,司機從高高的駕駛座位上跳下來,為媽媽開啟車門。他高舉著一把黑色的大雨傘,以免她在離開馬車時被雨淋溼。
「伯奇伍德莊園到了,夫人。」他陰沉地說道。
埃達的父母花了很多時間告訴她在英國時他們要見的人和要去的地方,但是她覺得他們沒提過有朋友住在一個叫伯奇伍德莊園的地方。
他們走在板石路上,兩邊種著玫瑰。來到前門時,迎接他們的是一個駝背的女人,彷彿她這輩子都在匆匆忙忙地朝她要去的地方趕路。她說她是桑菲爾德小姐。
埃達有些好奇地注意到,這位小姐與這一週裡他們拜訪過的其他女士差別很大。她的臉是乾乾淨淨的素顏,髮型也沒什麼花樣。稍後埃達意識到,雖然沒穿制服,但她一定是這裡的管家。
埃達的父母彬彬有禮——媽媽總是提醒埃達,真正的淑女要尊重僕人——埃達也就有樣學樣。她優雅地笑了笑,並且忍著沒打哈欠。如果運氣好的話,他們會被帶去見這裡的女主人,埃達會有茶喝,還會得到一塊蛋糕(她不得不承認,英國人在這方面確實做得很好),然後,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就會踏上歸途。
桑菲爾德小姐領他們走在一條昏暗的過道里,穿過兩個大廳,經過樓梯間,來到一個被她叫作「圖書室」的房間。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沙發和一對破舊的扶手椅,書架上擺滿了書籍,四面牆壁上都擺著一排排藝術品。透過房間最裡面的那扇窗戶,可以看到一個花園,花園中央是一棵栗子樹,越過這棵樹,是一片草地和一個石頭砌的穀倉。雨已停歇,微弱的陽光衝破了鬆軟的雲層——英格蘭的雨都算不上雨。
就在這時,計劃似乎發生了改變:埃達的父母要去別處喝茶,叫她等在這裡。
他們離開時,她皺起眉頭——把不同意表現在臉上總是明智之舉——但實際上,她並不介意被排除在外。經過這趟在英格蘭的家庭旅行,埃達發現讓成年人陪著是相當沉悶的。掃了一眼,埃達便對這間圖書室充滿了好奇,在她探索這裡時,沒有監護她的女伴提醒她不要摸、不要碰,豈不更快活。
大人們一走,她就開始了巡視:把書從書架上拽出來;把奇形怪狀的罐子的蓋子和精緻的糖果盒蓋子掀起來;把牆上鑲在框裡的藝術創作仔細研究一番,那上面有一堆被壓平的羽毛、鮮花和植物,還有用黑色墨水仔仔細細寫上去的註釋。最後,她發現了一個玻璃展櫃,裡面放著許多大小不一的岩石。櫃子上有鎖,但埃達驚喜地發現,櫃子頂部可以很容易地抬起來,她的手可以伸進去,把岩石一個一個地翻過來。她注意到這些岩石上有奇怪的標記,然後她意識到,這些不是岩石,而是化石。埃達在伍德的那本《新版自然圖志》中讀到過化石,那本書是她七歲生日時父親從倫敦訂購的。這些標記是古生物遺留下來的,其中一些古生物已經滅絕了。在孟買的家裡上課時,媽媽給埃達讀過一段查爾斯·達爾文先生的書,所以她知道物種的演化是怎麼回事。
化石下面的玻璃架子上放著另一塊岩石,這塊要小一些,大致呈三角形。它是深灰色的,表面光滑,上面沒有化石那些能闡釋問題的螺旋形圖案。岩石的一頭有一個平滑的孔,能在岩石的一側看到隱約的線形蝕刻痕跡,大部分痕跡都是平行的。埃達把它拿了出來,然後翻過來,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手掌感覺一片冷涼,她感覺怪怪的。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埃達倒抽一口氣,震驚之餘笨拙地抓著石頭免得把它弄掉了。
她轉過身來,看是誰在說話。
沙發和扶手椅上都沒人,門也仍然關著。埃達的眼珠左右轉了轉,迅速把頭一偏,看到一個女人出現在壁爐左側的角落裡,埃達剛才進房間時沒注意那兒。
「我不是故意要碰它的。」她說,手指在光滑的石頭上抓得更緊。
「幹嗎不呢?要是我,應該會覺得這樣的寶貝是不可抗拒的。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埃達搖了搖頭,儘管媽媽總是在告訴她,這樣做不禮貌。
那女人走過來,拿起石頭。在她走近時,埃達發現她比她剛剛出現時看上去年輕些——也許和媽媽的年紀相仿——但除此之外和媽媽一點都不像。首先,這個女人的裙角很髒,埃達在孟買的廚房花園後面玩小雞快跑時,裙角也是這麼髒。其次,她頭髮上的髮卡也是匆忙別上的,不是淑女的女僕給別上的,因為有好幾個地方髮卡都沒別進頭髮裡。再有就是,她的鼻子上沒擦粉,上面的雀斑明晃晃的。
「這是一個護身符,」那個女人說,雙手捧著那塊石頭,「幾千年前,有人把它戴在脖子上保護自己。這才有了這個孔,」她把小手指儘量往那個孔裡鑽,「這裡用了某種麻繩,很久以前就腐爛了。」
「保護自己不被怎麼著?」埃達說。
「不被傷害。所有名目繁多的傷害。」
埃達可以判斷出大人是不是在講真話,這是她的一種特殊力量。這個女人,不管她是誰,都相信她在說的話。「哪裡可以找到這樣的東西?」
「我是幾年前找到的,在這棟房子外面的那片樹林裡。」那個女人把石頭放回玻璃櫃的架子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鎖上了櫃子。「即便有人說,是護身符找到它的主人。他們還說,大地最清楚什麼時候和誰分享它的秘密。」她對上埃達的目光,「我猜,你是那個從印度來的小女孩?」
埃達回答說是的,她離開了孟買的家來英國旅行。
「孟買,」女人說,似乎品味著這個詞,「告訴我,孟買的海聞起來是什麼味道?阿拉伯海的沙子是顆粒狀的還是石質的?還有那裡的陽光,真的比我們這裡的更亮嗎?」
她示意她們應該坐下來,埃達便從善如流地坐下,回答這些問題,但順從之餘卻又謹慎小心,成年人原來真的會對孩子感興趣,她對此還不太習慣。現在,那個女人就坐在沙發上挨著她,聽得很仔細,偶爾還會因為驚訝或滿意或兼而有之而發出一些小聲響。最後,她說:「哦,很好。謝謝你。我會記得你告訴我的一切……小姐貴姓?」
「洛夫格羅夫。埃達·洛夫格羅夫。」
那個女人伸出一隻手來,埃達和她握了握手,就好像她們是兩位在街上碰面的成年女士。「很高興遇見你,洛夫格羅夫小姐。我叫露西·拉德克利夫,這是我的——」
就在這時,門開了,埃達的母親走了進來,她不論走到哪裡都自帶的歡騰雀躍也隨之而來。埃達的父親和桑菲爾德小姐緊跟在後面。埃達一躍而起,準備要離開。但是——「不,親愛的,」她母親笑著說,「你下午還要留在這裡。」
埃達眉頭一皺:「就我一個人?」
媽媽笑了起來:「哦,親愛的,怎麼著也不會是你一個人。有桑菲爾德小姐和拉德克利夫小姐,而且你看看,你身後還有那些可愛的小姑娘呢。」
埃達偏過頭去,朝窗外瞥了一眼,恰巧有一大群女孩子——長長的金色捲髮用絲帶綁在後面的英國小女孩——出現在花園裡。她們三三兩兩,說說笑笑,正朝這棟房子走來,其中一些人拿著畫架和顏料盤。
整件事都出乎意料,莫名其妙,就算是當時,埃達也沒能確切地弄明白這是個什麼地方。後來,她在痛罵過自己何其愚蠢之後,一個小小的聲音會冒出來給自己辯護,提醒自己那時只有八歲,而且一直都沒和學校打過交道。實際上,在她的人生中,沒有一樣事是為了順應父母的安排而自願做準備的。
當時,她只讓母親給了她一個告別的擁抱——在完全奇怪的一天裡,這是怪得很徹底的一天中又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折——父親在她的肩頭用力拍了拍,還告誡她要盡力好好表現。然後,她看著父母手挽著手轉身跨出了房門,經過大廳往等候他們的馬車走去。
最後是桑菲爾德小姐告訴了她一切。埃達開始追自己的父母,想再問一問他們到底指望她那天下午做什麼。這時,桑菲爾德小姐抓住她的手腕,攔住了她。「洛夫格羅夫小姐,歡迎你!」她微笑著說道,可她的笑比哭還難看,「歡迎來到拉德克利夫青年女子學校。」
學校。青年女子。歡迎。埃達喜歡詞彙——還會把詞彙都記下來——但這幾個詞卻像是給她迎頭痛擊的板磚。
隨之而來的是恐慌,她完全忘了媽媽總是提醒她的那些禮儀。她管桑菲爾德小姐叫騙子和鄉巴佬;她說桑菲爾德小姐是邪惡的老女人;她可能還高喊過「笨蛋!」,甚至快要把肺都喊炸了。
然後,她甩開了桑菲爾德小姐的手,宛如一頭獵豹,從房子裡跑了出去。經過那群在走廊裡磨磨蹭蹭的女孩時,徑直撞到了一個高個子的金髮女孩身上,那個女孩大叫了一聲。埃達咬著牙,低聲的憤怒從齒間衝了出來,她把大個子女孩推到一邊,順著走廊一路跑去,穿過前門,一直跑到車道上。不到一小時之前,她和父母就是在這裡從馬車上下來的。
馬車現在不見了,埃達大叫一聲,既憤怒又沮喪。
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她母親之前說要她下午待在這裡,但聽桑菲爾德小姐的意思,好像她要留在這裡,留在這所學校裡,要……要留多久?
要比一個下午長。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埃達怒氣衝衝地走在河邊,一把一把地薅著蘆葦,然後又把河岸上長得高高的草拔掉。她從遠處盯著那棟可惡的房子,把身上所有的力量都用來恨它。想到沙希時,她流下了憤怒而滾燙的淚水。
直到太陽開始下山了,埃達才意識到,她一個人待在愈發昏暗的小樹林裡。她開始往回走,穿過草地,繞過房子外面那堵石牆,來到前門。她盤腿坐在地上,從那裡,她可以看到從村子過來的鄉間小道。這樣一來,只要馬車朝伯奇伍德莊園這邊轉,她就能看到。她看著光線中的黃色變得越來越淺淡,想象著家裡灑滿紫色和橙色霞光的地平線,成排的棕櫚樹在上面留下犬牙交錯的疤痕,想象著刺鼻的氣味和人群的喧囂,做禱告的拜火教徒唱起的讚美詩。想到這些,她的心直髮疼。
當她感覺到身後有人時,天幾乎要黑了。「來吧,洛夫格羅夫小姐,」桑菲爾德小姐從陰影中走出來,「晚餐要開始了。你在第一天晚上就捱餓的話可不好。」
「等我爸爸媽媽回來,我和他們一起吃。」埃達說,「他們會回來接我的。」
「不,他們不會回來。今晚是不會了。我和你解釋過,他們把你留在這裡上學。」
「我不想留在這兒。」
「不想也得留下。」
「我不。」
「洛夫格羅夫小姐……」
「我要回家!」
「這裡就是你的家,你要開始接受這個事實,越早越好。」
然後,桑菲爾德小姐的身上變得僵硬起來,而且個子似乎越來越高,她像梯子一樣挺直了身子,縮在一起的肩膀也展開了,這讓埃達想到了張開大嘴的鱷魚。「那麼現在,我們再試一下好嗎?晚餐,」她說,「要開始了,不管你在印度次大陸上養成的習慣是什麼樣,洛夫格羅夫小姐,我向你保證,在這兒我們不供應第二頓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