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裡黑乎乎的,他沒有帶手電筒,唯有月光透過窗子灑下的銀輝。他穿過廚房,來到走廊,然後停了下來。他慢慢地轉了個彎,小心翼翼。然後,他開始上樓梯,一直爬到頂層的閣樓,然後再次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接著,他原路返回到麥芽坊。
我本想讓他多待一會兒,再多看看。但他離開時審慎的表情讓我的情緒得到了安撫。我有一種感覺,那是憑我長久以來的經驗感覺到的——他還會回來。一旦我覺得感興趣了,人們往往都會回來的。
所以,我便放他離開了。他再次從另一邊鎖上了門,獨留我在房子裡與黑暗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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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懂得如何撬鎖的男人,我總是欽佩良多。就這門手藝而言,我對女人也同樣欽佩。這得怪我的成長環境:麥克夫人非常懂生活,對生意甚至更在行。她常說,無論在哪兒遇到鎖,認定被鎖著的東西值得一看,那才是智慧。不過,我自己從來不幹撬鎖的活兒,公開場合裡,我是不會去撬鎖的。麥克夫人的買賣比開門撬鎖要複雜得多,她認為多元才是關鍵,或者按照她喜歡的說法,解決問題的法子不止一種,這話也許刻在了她的墓碑上。
我當小偷是把好手。正如麥克夫人預見的,那是個完美的把戲:人們能想到骯兮兮的街頭流浪兒偷東西,對於可以劃入這個範疇的孩子,人們都保持著警惕。但是,穿著漂亮衣服、肩頭垂著金色小卷發的乾淨小女孩,卻不會被懷疑。我來到麥克夫人家,讓她的業務範圍越過了萊斯特廣場,拓展到西面的上流社會住宅區——梅費爾區,以及北面的林肯律師學院廣場和布魯姆斯伯裡。
這樣的拓展讓船長高興得直搓手。「有錢人都住在那邊,」他會說,「他們口袋裡的好東西都裝不下了,就等著人下手呢。」
「走失的小女孩」這個把戲非常簡單,不過是讓我站在顯眼的地方,臉上露出孤苦伶仃的表情。憂心忡忡地掉幾滴眼淚,也起到一定作用,但不是必要的,因為想要哭出來得費好大勁兒,而且要是我發現釣上鉤的人不是個好目標,眼淚還不容易收住,所以,我在部署眼淚攻勢時非常謹慎。沒過多久,我便有了第六感,知道我該在什麼樣的人身上下功夫。
如果有合適的紳士來到我身邊——總會有這麼位紳士出現的——他會詢問我住在哪裡,怎麼就我一個人,我會給他講述我那令人難過的遭遇,再報上一個適當而體面的地址——不過不是特別了不起的地方,以防人家認識那裡——然後便允許這位先生叫來一輛馬車,讓我坐上去,並且把車費付了。在他樂於助人時,把手伸進他兜裡並不難。伸出援手的人,總是有一種意義非凡的正義感。這對我非常有用,因為要是沒了這種正義感,他會對事情做出更好的判斷,不會讓自己對正義以外的一切都變得遲鈍。
但是「走失的小女孩」需要在一個地方站很久,這讓我覺得很無聊,而且冬日裡那幾個月,讓我覺得又冷又潮,頗為不快。我很快意識到,還有一個辦法,可以讓我在相對舒適的地方賺到同樣多的錢。這也解決了下一個問題:如果樂於助人的紳士一再堅持要把我送回「家」,我該怎麼辦。麥克夫人非常欣賞足智多謀的人:她是個天生的騙子,要是有人給她出了新點子,她會因為新計劃的可行性而笑逐顏開。她也在針線活上證明了她有多聰明。所以,一旦我把想法告訴她,她很快就能做出一雙精緻的白色兒童手套,然後按我的需要把它改好。
就這樣,「乘客小女孩」誕生了。她也是一個安靜的小傢伙,因為她要做的和「走失的小女孩」恰好相反。後者需要引人注意,可乘客小女孩想要的是避免別人的注意。她是公共巴士上的常客,靜靜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精緻的兒童手套端莊地疊放在腿上。她身材嬌小、乾乾淨淨、天真爛漫,獨自出行的女士自然會坐在她旁邊的位子上。但是,一旦這位女士在路上因為談話或是看風景,因為一本書或是她手中的小花束而放鬆了警惕,小女孩的手——到目前為止,一直藏在衣服底下不被人看出來——便會伸到挨在一起的兩條裙子的層層褶皺之間,直到找到身邊女士的口袋或手袋。我仍然記得當時的手感:我的手迅速伸進漂亮女士的裙子裡,絲綢涼涼的、滑滑的,我的指尖快速一掃。與此同時,掩人耳目的兒童手套給人一種錯覺——我的雙手放在腿上,令我無可指摘。
從一些公交車司機的手上,可以花點兒小錢就買下全天票。在買不到全天票的日子裡,我便再次上演「走失的小女孩」的戲碼,站在有錢人來往的街道上,擺出驚恐害怕的模樣。
在那些日子裡,對於人,我學到了很多。比方說:
一、顯赫的身份使人——特別是女人——相信他人。她的經歷令她想不到可能會有人想害她。
二、紳士喜歡被人看到自己在助人為樂,沒什麼比這一點更確定無疑的。
三、障眼法的藝術在於,要把人們希望看到什麼弄得一清二楚,然後確保他們看得到。
最後一點是科文特花園的法國魔術師幫我領悟到的,因為我聽從了莉莉·米林頓的囑咐,一直仔細觀察他,直到我確切地知道,他是怎麼讓那些硬幣出現的。
我還學到一點:如果發生了最糟糕的情況,然後身後還傳來一聲「站住!小偷!」,那麼倫敦便是我的最佳盟友。對於一個瘦小又認路的孩子來說,街道的吵鬧聲和擁擠的人群,便是完美的掩護。想要在走來走去的成年人的密林中消失,不是什麼難事,尤其對於有朋友幫襯的人來說。這又歸功於莉莉·米林頓。有一個帶夾板廣告牌的人,我總是可以指望他坐在那裡,在警察過來時,他會在警察的腿邊把廣告牌翻來翻去,令他們行動不便;有一個在街頭演奏手風琴的人,他的手風琴總能不可思議地在底輪上滾動,把追我的人堵在路上。當然,還有那位用硬幣變戲法的法國魔術師,總能在恰到好處的時候拿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錢包,讓追我的人憤怒不已,對我無暇顧及。我也就此逃之夭夭。
所以說,我是個小偷,還是把好手,能賺夠自己的生活費。
只要我每天帶著幾樣偷來的戰利品回去,麥克夫人和船長就很開心。她告訴我許多次,我的母親是位真正的、體面的淑女。她告訴我,被我偷的那些淑女沒比我好到哪兒去。她告訴我,在指尖下感受到品德的重量沒有錯。我猜她的意思是勸我別讓內心躁動的良知佔了上風。
她其實不必為此費心。我們在一生中都做過後悔的事,從有錢人身上偷點兒東西和最令我後悔的那些事相比,算不上什麼。
昨晚,傑克離開我的房子後,我感到焦躁不安。他也睡得不安穩,最後,在黎明的曙光中醒了過來。今天是他和莎拉見面的日子,他已經打扮了好幾個小時。他在著裝上尤其下了功夫,但這身行頭穿在他身上,看著卻有些彆扭。
他在打扮自己時非常精心。我注意到,他不再刮袖子上那個他想象出來的斑點了,他在鏡子前花的時間要比平時長,他颳了鬍子,甚至梳了梳溼漉漉的頭髮。我以前從沒見他做過這些。
梳完頭髮,他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像是在品評著自己在鏡中的身影。我從鏡子裡看到他的視線在移動,有那麼一刻,我以為他是在看著我。我的心漏跳了一拍,然後我意識到,他是在盯著照片上的兩個嬰兒看。他伸出大拇指,依次在她們倆的臉蛋兒上蹭了蹭。
起初,我以為他是因為今天和莎拉見面才心神不寧。毫無疑問,在大多數情況下,這會是令人心神不寧的原因。但是現在,我想知道,除此之外是否還會有別的原因。
他泡了一杯茶,但是灑了一半,就和往常一樣。然後,他拿了一片吐司,走到房間中央的小圓桌前,他的電腦就放在上面。昨晚,又來了幾封新的電子郵件,有一封是羅薩琳德·惠勒的,她承諾(威脅)過要寄給他。這封信裡似乎附上了一份相當長的清單和一幅草圖。傑克的反應是,把一個黑色的小裝置插在筆記型電腦的側面,按了幾個鍵,然後又把那個小東西拔下來,塞進衣兜裡。
他早上又進了我的房子,我並不確定這是不是因為他在羅薩琳德·惠勒的電子郵件中有所發現。他離開桌邊後,我走近了些,看到郵件主題那行寫著「進一步指示:埃達·洛夫格羅夫的筆記」,但除此之外我對那封郵件一無所知,因為上一封電子郵件被他點開了,是一則訂閱《紐約客》的廣告。
不管怎樣,在看過電腦之後,他很快便拿出他的微型工具包,再一次開門進了我的房子。
現在,我和他都在房子裡。
他進來後,沒做什麼。從他的行動中,幾乎看不到多少決心大幹一場的架勢。他在桑葚房裡,靠著窗邊的檀木書桌。窗子正衝著花園中央那棵栗子樹,越過栗子樹是田間穀倉。但傑克盯著更遠的地方——遠處那條河。他臉上再次露出那副憂心忡忡的表情。當我走近時,他眨了眨眼,目光轉向了草坪,然後是穀倉。
我記得那年夏天,我和愛德華一起躺在穀倉的頂層,透過屋頂石板間的小孔,看著陽光傾瀉而下,他低聲對我說著在這個大千世界裡他想去的所有地方。
正是在這個房間裡,在壁爐旁的躺椅上,愛德華詳細地把他畫仙后的計劃告訴了我;就在這兒,他微笑著,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拿出那個黑色天鵝絨盒子,讓我看了裡面的寶貝。我依然記得,他把那塊冰冷的藍色寶石放在我咽喉處的時候,他指尖傳來的輕輕觸感。
也許傑克只是想要分散一下注意力,以此打發掉出門之前的幾分鐘。當然,他一直記著要和莎拉見面的事,因為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掃一眼我的掛鐘,確定是幾點。當鐘錶顯示的時間最後和他心裡設想的時間一致了,他便立刻撤離了我的房子,出去之後,便鎖上了廚房門,並重置了報警裝置。這一系列操作,連讓我跟上去的時間都沒給我留。
我跟著他來到大門口,看著他上車離開。
我希望他不會走太久。
現在,我要回麥芽坊去。也許羅薩琳德·惠勒的電子郵件中還會有新的發現。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她怎麼會弄到埃達·洛夫格羅夫的信。
可憐的小埃達。童年是最殘酷的時光,也是一個極端的地方。在這裡,一個人可能今天還在銀色的星河中無憂無慮地揚帆起航,明天卻一頭扎進絕望的黑森林裡迷失了方向。
範妮死後,警方完成了調查,其他人便離開了伯奇伍德莊園。好長一段時間裡,一切都是靜止的、靜默的。房子依然如故。二十年過去了,露西回來了。我這時才從她那裡得知,愛德華已經去世,並把這棟房子,他最心愛的財產,留給了他的小妹妹。
這麼做完全符合愛德華的風格,因為他非常喜歡自己的妹妹,她們也非常喜歡他。不過,我知道他為什麼會選擇露西。他會說服自己,克萊爾能把她自己照顧好,要麼嫁人,要麼說服別人照顧好她。但露西不一樣。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看到她的第一眼。當時,愛德華要領我去他母親花園的工作室,於是便把我帶回了家,就是漢普斯特德那棟深色磚牆的房子,我從樓上的窗子裡看到露西那張蒼白的小臉上掛著一絲防備。
對我來說,她永遠都是那個孩子:我認識的那個女孩,憎恨倫敦的束縛,可一旦她在鄉下撒了歡兒,就自由自在地盡情去探索、挖掘和收藏。我清楚地記得那年夏天,我們一路從火車站走到這棟房子,露西落在後面,因為她的行李箱裡裝滿了珍貴的書籍,可她卻不同意把行李和其他人的一起放進馬車裡。
驗收房子時,她的出現令我驚訝。小露西成了一個樸實無華、一臉嚴肅的女人。按照當時的標準,三十三歲的她不再年輕。但她還是露西,仍舊穿著實用的長裙,顏色是最不起眼的橄欖綠,還戴了頂嚇人的帽子,這讓我不可抑制地生出一分對她的喜愛。帽子下面的頭髮已經鬆了——她永遠都固定不好髮卡——她的靴子上粘了厚厚的一層泥。
她沒有檢視所有的房間,不過她也不需要那麼做。她和我一樣瞭解這棟房子,知道這裡的秘密。她只走到廚房,然後和律師握了握手,便告訴他可以離開了。
「但是,拉德克利夫小姐……」他的言辭間有一絲困惑,「難道您不需要我陪您在這棟房子裡四處看看嗎?」
「沒有這個必要,馬修斯先生。」
她等待著,看著他沿著馬車行駛的車道消失,然後轉身回到廚房,靜靜地站在那裡。我徑直走到她的身邊,看著她臉上如今被歲月刻下的細紋。透過這些皺紋,我能看到我認識的小露西,因為人是不會變的。年齡會增長,但人們仍舊和他們年輕時一樣,只是更脆弱、更悲傷。我只想把她摟在懷裡。露西,一直都是我的同盟。
突然,她抬起頭來,彷彿在盯著我看,或是穿過我的身體看著後面的什麼東西。有什麼打斷了她的沉思,她沒有理會我,穿過走廊,走上了樓梯。
我想知道,她是否打算住在伯奇伍德莊園。我對她會留下來抱著一絲希望。然後,一些東西陸續運來:先是木箱,然後是桌椅和小鐵床,還有黑板和粉筆。最後,來了一個看上去很嚴厲的女人,姓桑菲爾德,她的辦公桌牌上寫著「副校長」。
是所學校。我很高興看到它。小露西一直對知識不斷求索。愛德華會很高興的,因為他在街上時,總會停下來,拽著我和他一起逛逛這家書店或是那家書店,就為了給露西選一本新的大部頭。她的求知慾怎麼也填不滿。
有時,我還能聽到那些女學生的聲音。微弱的、遙遠的聲音,在唱歌,在爭吵,在大笑,埋頭在枕頭上哭泣,懇求母親或父親回心轉意,回來再把她領回去。她們的聲音被困在這棟房子編織的牢籠裡。
在我和麥克夫人、馬丁以及船長一起生活的歲月裡,我渴望父親能回來找我,但我沒哭過。留在麥克夫人那兒的信寫得很清楚:父親教導我,要勇敢,要盡我最大的努力做個好人;要盡我的本分,要成為有用的人;要聽麥克夫人的吩咐,因為他對她完全信任,我的最大利益可以指望她來保護。
「他什麼時候回來?」我問道。
「他在新地方站穩了腳跟,就會派人來接你。」
在被遺棄的孩子心裡,有一道傷,永遠也不會癒合。我在愛德華身上認出了這道傷口,有時我會想,令我們最初相互吸引的,會不會就是這道傷口。因為,他自然也被遺棄過,在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他和妹妹們在父母周遊世界的時候,被丟給了不以為然的祖父母。
在埃達·洛夫格羅夫身上,我也認出了這道傷。
這些年來,我經常想起她,想起孩子們的不近人情,想起她悲傷難過的樣子,想起在河水中的那一天。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卻恍如昨日。現在,我不怎麼費力就能看見她,盤腿坐在閣樓的床上,臉頰上掛著憤怒的熱淚,奮筆疾書,哀求著父母一定、一定、一定要回來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