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曙光馬上就要來了。我正坐在客人的床尾。看著另一個人睡覺,是親密的人才會做的事。從前,我可能會說,人在睡著的時候是最脆弱的,但現在,根據我的經驗,我知道不是這樣。

我還記得第一次在愛德華的工作室過夜的情形。他一直畫到後半夜。綠色玻璃瓶中的蠟燭一根根地燃燒著,熔化的蠟形成一個個盪開的波紋。直到光線暗得讓他沒法再繼續畫畫。在離壁爐最近的那個角落裡,墊子被隨意地鋪在地板上。我醒得比他早。透過傾斜的玻璃天花板,可以看到黎明正輕手輕腳地緩緩來臨。我側躺著,頭枕在手上,看著他的睡顏。愛德華正在做夢,緊閉的雙眼裡,眼珠在眼瞼下來回轉動。

我想知道我這位年輕的客人夢到了什麼。昨晚,他黃昏前才回來,我感覺到屋子裡的能量立刻起了變化。他已經在麥芽坊的那個房間「安營紮寨」了,他直接回了那裡。我瞬息之間便來到他的身邊。他一下子脫掉了t恤衫,我發現自己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竟錯不開眼。

他很帥,是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帥氣。他有寬闊的胸膛和一雙粗壯的臂膀,是那種賣力幹活、搬運重物的人才有的手臂。那些在泰晤士河沿岸碼頭上幹活的人,都是這副身材。

從前,遇到我不認識的男人脫衣服,我會離開房間或轉過身去。尊重隱私的禮節一旦學會,就會埋進人的骨血,這不免令人驚訝。但我盯著他看又不會給他帶去任何影響,索性,我就毫不避諱地看著。

我覺得,他的脖子僵了,因為在他朝窄小的浴室走過去時,他用手掌揉搓著脖頸,然後把頭左歪一下、右歪一下,脖子抻來抻去的。夜晚依舊溼熱,我一直盯著他的脖頸後面看。他的手掌剛剛就放在那裡,那一頭自來卷兒的髮際末端。

我懷念觸碰的感覺。

我懷念被觸碰的感覺。

愛德華的身材不同於在碼頭上幹活的人,但要比人們想象中畫家的身材更壯實些。大家都覺得,畫家整日里就是揮揮畫筆,在畫布上塗塗抹抹;抬抬眼皮,審視和打量要被畫下來的東西。我記得他在燭光下的樣子,在倫敦工作室裡的樣子,還有在這兒,在暴風雨來襲的那個夜晚,他在這棟房子裡的樣子。

我的客人在一邊淋浴,一邊唱歌。唱得不怎麼樣,不過嘛,他也不知道自己會被聽到。小時候,我住在科文特花園時,有時會在一些劇院裡站著聽歌劇演員練歌。直到劇院經理們過來,掄起胳膊威脅要揍人,我才會跑到陰暗的角落裡躲起來。

雖然我的客人開著浴室門,但那個隔間太小,裡面仍然霧氣氤氳。他洗完澡,站在鏡子前,用手把鏡子中央的霧氣抹掉。我就在他的身後,隔著一段距離。如果能呼吸的話,我會屏住呼吸。要是光線合適,我會在鏡中瞥見自己一兩次。餐廳的圓鏡效果是最好的,這跟鏡面的弧度有關。在極個別的情況下,我也能讓別人看見我。不,不是讓別人看見,因為我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

不過,我的客人看不見我。他在露出胡楂兒的下巴上搓了搓,然後去找衣服穿。

我懷念自己擁有一張面孔的樣子,還懷念聲音,那種能讓每一個人都聽到的真真切切的聲音。

待在閾限空間中會感到孤獨。

麥克夫人和一個叫「船長」的男人住在一起。一開始,我以為那是她的丈夫,後來才知道是她的兄弟。麥克夫人有多胖,他就有多瘦。他有條木頭做的假腿,走路時一瘸一拐的,這是因為他曾在艦隊街上被一輛馬車撞了。

「他那條腿卡在車輪裡了,」住在幾條街以外的一個小孩告訴我,「他被馬車拖出去一英里,腿給生生折斷了。」

那條木頭假腿是他在碼頭上的一個朋友給他手工製作的,用一堆皮帶和銀色搭扣綁在膝蓋下面。船長對這條假腿非常滿意,待它極其上心,搭扣擦得鋥亮,皮帶上打蠟,木頭上要是起了刺兒,就用砂紙磨掉。事實上,這條假腿被弄得太光滑,皮帶上的蠟也打得太多,結果不止一次從腿上掉了下去,把周圍那些不知道他斷了條腿的人嚇一大跳。據說,他還把假腿從膝蓋上卸下來過,衝著惹他不快的人揮來揮去。

麥克夫人並非只照顧我這一個孩子。她有好多樣營生,但說到這些時,她會將聲音壓得低低的,用詞也頗為隱晦。除此之外,她還靠收留孩子賺點兒小錢。每星期她都在報紙上刊登一條廣告,上面寫著:

招收啟事

現有正派寡婦一名,

無須撫養親生幼童,

可收留或收養小孩,男女不限。

*

刊登廣告者保證:

住宿舒適,呵護備至;

費用低廉,十歲以下兒童皆可。

*

收費標準

每星期五先令

嬰兒不足三個月可收養

總計十三英鎊

起初,我不明白為什麼這則廣告會特別提到不足三個月的嬰兒。但有一個女孩,叫莉莉·米林頓,她比我大,什麼都多少知道些。我從她那兒得知,麥克夫人曾經收養過幾個嬰兒。她說,其中,有個被收養的男嬰叫大衛,一個被收養的女嬰叫貝茜,還有一對雙胞胎,沒人記得他們的名字。可悲的是,他們都病死了。那時候,在我看來,這都是因為他們的運氣太糟糕。但聽我這麼說,莉莉·米林頓只是挑了挑眉毛,然後說,這跟運氣沒多大關係,不論運氣好壞。

麥克夫人解釋說,她收留我是幫我父親的忙,也是在幫耶利米。我後來才知道,她和耶利米很熟。她還說,她對我另有安排,肯定不會讓我失望。實際上,她說,我父親向她保證了,說我是個好孩子,很聽話,他為此感到驕傲。她說這些的時候,目光凌厲。「你是個好孩子嗎?」她問道,「你爸爸說的是真的嗎?」

我告訴她,是的。

她繼續說,要在她這兒待下去,每個人都得儘自己的一份力,來支付自己的生活費。要是我賺的生活費還有富餘,她就寄給我父親,幫他重整旗鼓。

「然後,他就能派人來接我了?」

「沒錯,」她把手一揮,認同了我的說法,「沒錯,沒錯。然後他就能派人來接你了。」

我告訴莉莉·米林頓,麥克夫人對我另有安排,她一聽就哈哈地笑了起來:「哦,她肯定會給你找份差事的,這一點可是千真萬確。她要是沒點新花樣,怎麼混下去?不靠著皮肉生意,她的錢從哪兒來?」

「然後我要和我爸爸一起去美國。」

每當我這麼說,莉莉都會揉亂我的頭髮,我父親也總是這樣做。我因此越發喜歡她。「是嗎,小心肝兒?」她說,「去了美國可就自在啦!」心情特別好的時候,她還會說:「你的行李箱裡,還有沒有把我裝進去的地方呀?」

她說,她爸爸是個「廢物」,還說,沒他在,她過得更好。不過,她媽媽是個演員。(要是聽到她這麼說,麥克夫人就會輕蔑地說:「她的說法還挺時髦。」)莉莉更小的時候,曾經在聖誕節進行過露天表演。「大家叫我們煤氣燈仙女,因為我們站在舞臺前面,身上泛著黃色的光。」

我能想象出當仙女的莉莉是個什麼樣,也能想象出她當演員是個什麼樣。她計劃成為演員。「像伊麗莎·韋斯特里斯或者莎拉·萊恩那樣的演員兼劇場經理。」她一邊說,一邊在廚房裡趾高氣揚地走著,抬起下巴,手臂張開。要是麥克夫人聽到她這麼說,就會隔著屋子扔過來一塊抹布,生氣地說:「你要是知道好歹,最好給我把那些盤子洗了,再放回廚房的架子上。」

莉莉·米林頓說話刻薄,脾氣一點就著,總有辦法把麥克夫人氣得跳腳,但也風趣聰明。我在七晷區鳥類商店樓上醒來後的頭幾個星期裡,她就是我的救星。莉莉·米林頓讓一切都更加明亮。她令我更加勇敢。要是沒有她,我覺得自己沒法在離開父親的日子裡活下來。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做鐘錶匠的女兒,沒了他,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不過,人的生存本能,是個奇怪的東西。住在這棟房子裡,我有很多機會親眼目睹,再難熬的境遇,人們也能挺過去。我也是如此——有了莉莉·米林頓的庇護,日子一天天地過去。

麥克夫人說得沒錯,家裡的每個人都要為生活費掙錢。但是,因為她對我「另有安排」,在最初的一小段時間裡,我可以不用出去掙錢。「先花點兒時間安頓下來,」她說,一邊朝船長點了點頭,「同時,我會把東西準備好。」

在此期間,我儘量躲著她。麥克夫人乾的是收留孩子的營生,可她似乎並不怎麼喜歡孩子。她要是發現誰「礙手礙腳」了,就會大聲吼道,她的皮帶可不是吃素的。白天過得很慢,房子裡只有那麼幾處角落可以藏身。所以,每天早上莉莉·米林頓去幹活時,我都跟著她。起初,她擔心我會害她「被抓」,所以不搭理我。不過後來,她嘆著氣,說我嫩得像棵草,在我自找麻煩之前,得有人告訴我做事的門道。

當時的街道上亂糟糟的:有公交車和五顏六色的四輪馬車,有被趕到勒頓豪集市去的鴨子和豬,有吹噓著自家吃食的小販——羊蹄、醃玉黍螺、鰻魚餅——不論什麼吃的,只要是你能想得到的,就都能買得到。再往南邊,如果我們沿著科文特花園附近那些鋪著鵝卵石的陰暗小巷悄悄走過去,就會來到市集廣場。在那兒,十幾個蔬果攤販排成一排,從送貨車上就可以直接買到最新鮮的草莓;集市上的搬運工把裝滿果蔬的籃子頂在腦袋上;走街串巷的商販在擁擠的人群中穿梭:有賣鳥和蛇的,有賣掃把和刷子的,有賣《聖經》和歌謠集的,有賣菠蘿片的,有賣陶瓷擺件的,有賣串起來的洋蔥的,有賣柺杖的,還有賣大鵝的。

我開始結識那些常來賣東西的人,莉莉·米林頓向他們挨個兒介紹我。我最喜歡的是那個法國魔術師。他每隔一天來一次,就在集市南面那個離河岸街最近的角落裡表演。他身後有一個農場主的攤位,可以買到最好的雞蛋。所以,那個魔術師的身邊車流不斷,總是擠著一大堆人。我開始注意到他,是因為他優雅的外表。他又高又瘦,戴著黑色禮帽,穿著煙筒褲,更突顯了他的身材;他身穿馬甲和燕尾服,下巴上蓄著山羊鬍,上唇的小鬍子兩邊尖尖的,還打著卷兒。他不怎麼說話,但在他把身前桌上的硬幣變沒,又從觀眾的帽子和圍巾裡把硬幣變出來時,他那雙畫了一圈黑色眼影的大眼睛,就像會說話似的。他還能從對他的戲法感到非常驚奇的人群中,把別人的錢包和珠寶首飾變到自己手裡。可要是那些人發現,自己的貴重物品跑到了這個一身異域風情的陌生人手裡,他們會非常氣憤。

「你看到了嗎,莉莉?」當我第一次看到他從一個小孩的耳朵後面拽出一枚硬幣時,我驚呼著,「他會魔法!」

莉莉·米林頓只是咬了口她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弄來的胡蘿蔔,然後告訴我,下次要看得再仔細點兒。「障眼法,」她說著,把一條長長的辮子甩到身後,「魔法是供付得起錢的人消遣的,咱們可不是那種人。」

我還沒完全弄明白到底「咱們」是指誰,也沒弄明白莉莉·米林頓和其他人到底是做什麼的。我想,他們都幹得不錯,這才是緊要的。我只知道,每天需要晃悠幾個小時;有時候,在莉莉短暫地擠在人群裡時,我要等著她;然後,有時候,要在凌亂的小巷裡一陣飛奔,跑得臉頰通紅——可那是為了躲開誰,我也不知道。

不過,偶爾情況會不一樣。我們一從麥克夫人家出來,莉莉·米林頓就會比平時更神經質,像是一隻瘦弱的、不願讓人摸的貓。這種時候,她會在集市上找個地方讓我站著,還讓我答應等著她。「你哪兒也不許去,聽到了嗎?別跟任何人說話。莉莉很快就回來找你。」我不知道,她接下來去了哪裡,只知道她總是比平常離開的時間更久一些,而且回來的時候,經常陰沉著臉,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日子裡,穿黑外套的男人朝我走了過來。我當時已經等了很久,時間像是沒個頭兒,我覺得越來越累,就從莉莉讓我待的地方走開了,跑到磚牆底下蹲著。我無聊地看著一個賣玫瑰花的女店員。直到那個穿黑外套的男人站到我的面前,我才注意到他。我被他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嗯,我來看看,這是誰啊?」他彎下身子,一把捏住我的下巴,讓我的臉轉向他,眯著眼睛審視著我,「小姑娘,叫什麼名字啊?你父親是誰?」

我正要回答他,莉莉出現了,身影一閃,把我和那個男人隔開了。

「你在這兒呢,」她用纖細有力的雙手抓著我的胳膊說,「我到處找你。媽在賣雞蛋那邊等著呢。咱們該回家了。」

連讓我吱一聲的時間都沒留,莉莉就把我拽走了,然後領著我在拐來拐去的巷子裡穿行。

最後,快到七晷區了她才停下。她把我的身子扭過去對著她,她的臉頰發紅。「你跟他說什麼了嗎?」她說,「那個男的?」

我搖了搖頭。

「你確定?」

「他想知道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