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洛蒂感到她對父親有種保護欲,對自己和母親也同樣有種保護欲。他們的情況是獨一無二的:勞倫·阿德勒是獨一無二的。父親並沒有受多大的苦難,他不需要別人同情。他喜歡當老師,他告訴過埃洛蒂好多次,教書是他的使命。「老爸總是很有眼光,」她說,「還是個很好的音樂家,他知道,她的才華是另一個層次的,她是屬於舞臺的。他是她最鐵桿的粉絲。」
她的話一說出來,就聽著像是老生常談,但蒂普笑了,埃洛蒂覺得,那股奇怪的緊張感消失了。「他的確如此,」蒂普說,「你這麼說,我絕對反駁不了。」
「並非所有人都能成為天才。」
他親切地朝她微笑著:「難道我還不知道這個理兒?」
「我在看她音樂會的錄影帶。」
「是嗎?」
「我們要在婚禮上播放一段她的演奏,不找人彈管風琴。放哪一段由我來選,但這可不容易選。」
蒂普把他的刀片放下:「我第一次聽她拉琴是她四歲的時候,巴赫的曲子。我四歲的時候,穿鞋能分清左右腳,都算是我走運了。」
埃洛蒂笑了。「憑良心說,鞋子是挺難分清楚的。」她坐在長凳上,擺弄著那份婚禮請柬的一角,「看錄影時感覺很奇怪。我以為我會感到某種聯絡——某種認出來的感覺……」
「她去世的時候你還太小。」
「你第一次聽她演奏巴赫時,她才多大?和那時的她相比,我不算小。」埃洛蒂搖搖頭,「不,她是我媽媽。我應該記得更多些。」
「有些記憶不那麼明顯。我五歲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我記住的也不是很多。但是,即便到了今天,時隔七十七年,從我身邊經過的人要是抽菸斗的話,我依然會清楚地記起,我曾經聽到過用打字機打字時敲擊字母鍵發出的聲音。」
「他過去一邊打字,一邊抽菸?」
「他在我母親打字的時候抽菸。」
「難怪。」埃洛蒂的外曾祖母當過記者。
「戰前,我父親晚上要是不用工作,他倆常坐在我們家廚房的一張圓木桌旁。我父親會喝一杯啤酒,母親喝點兒威士忌,他們有說有笑,然後母親繼續寫她的文章。」他聳了聳肩,「我對那個場景的記憶沒有畫面,不像電影裡那樣。從那以後發生的許多事情使我忘記了當時是什麼樣子的。但是,我一聞到菸斗的菸草味兒,內心就會被一種情感填滿:我還很小,感到心滿意足,我知道在我迷迷糊糊睡著的時候,父母都在家,兩個人待在一起。」他盯著他的刀片,「你的記憶埋在心底某處地方。問題是要弄明白,怎麼才能觸發那些記憶。」
埃洛蒂想了想:「我記得,晚上睡覺前,她給我講過故事。」
「對,就是這樣。」
「尤其是有一件事,我記得特別清楚。我以為那是寫在一本書裡的,但老爸說,那是她小時候聽別人講的。實際上,」埃洛蒂挺直了身子,「他說,那是家裡傳下來的故事,裡面講了一個森林和一棟位於河灣的房子。」
蒂普在褲子上把手蹭乾淨了:「該喝杯茶了。」
他慢條斯理地朝旁邊的凱爾維納託牌冰櫃走去,伸手去拿上面的水壺,水壺表面有濺上去的油漆點。
「你聽過那個故事嗎?你知道那個故事嗎?」
他對著埃洛蒂舉起一個空杯子,埃洛蒂點了點頭。
「我知道那個故事,」蒂普說,先把一個茶包上的掛繩解開,然後又去弄另一個茶包,「是我給她講的。」
工作室裡很暖和,但埃洛蒂感到手臂的皮膚上泛起一絲涼意。
「你媽媽小時候,我和她們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就是我姐姐位元麗斯家。我喜歡你媽媽,就算離開了音樂,她也是個聰明的孩子。我當時狼狽不堪——工作丟了,愛人分手了,公寓也沒了。但小孩子不在乎那些。我身陷絕望的泥沼,喜歡一個人待著,但她不願看我自暴自棄。我去哪兒,她都跟著,就像你能想象到的最黏人的跟屁蟲。我懇求姐姐別讓她纏著我,但比婭總是最明智的。我給你媽媽講那個關於那條河和那個森林的故事,因為這樣我就能讓她消停一會兒。不然,她就會一直奶聲奶氣地品頭論足、問東問西,沒完沒了的。」他的笑容裡透著寵溺,「想到她把那個故事也講給你聽了,我很高興。故事就得講出來,要不然就沒了生命。」
「那是我最喜歡的故事,」埃洛蒂說,「對我來說,那都是真的。她過世後,我常常會想起來,晚上還會夢到它。」
水開了,水壺的鳴音彷彿歌聲一樣。「我小時候也是這樣。」
「那個故事是你媽媽講給你的嗎?」
「不是。」蒂普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牛奶,往每個杯子裡都倒了些。
「小時候,我從倫敦撤離過。我們都是:媽媽、哥哥、姐姐和我。不是官方的撤離,是我媽媽安排的。我們的房子被炸了,她想辦法在鄉下找了個地方,讓我們安頓下來。那棟老房子很漂亮,裡面都是最令人難以置信的傢俱——就像是住在那兒的人出去散步了,卻再也沒回來。」
埃洛蒂想到了她在檔案中發現的素描——想到自己覺得那個故事可能是一本插畫書裡寫的,而那幅素描是一張初期繪製的草稿——位於鄉間的一棟老房子,裡面擺放著傢俱——那種地方看起來就像是一本維多利亞時代的書,被丟到了書架上,就此被人遺忘,直到下個世紀中葉,被一個小男孩給挖了出來。她幾乎可以想象出還是小男孩的蒂普找到它時的樣子。「那個故事是你在老房子裡看過的?」
「我沒看過,不是從書裡看的。」
「有人講給你聽的?誰講的?」
埃洛蒂注意到,在他回答之前,他稍稍遲疑了一下:「一個朋友。」
「你在鄉下認識的人?」
「來點兒糖?」
「不用,謝謝。」埃洛蒂想起她用手機拍的那張照片。蒂普還在泡茶,她把手機拿了出來,發現有一通皮帕的未接來電,她在螢幕上劃了一下,沒管它。然後她找出那張素描畫。等蒂普把她的杯子放在她跟前,她把照片遞給了他。
他濃密的眉毛挑了起來,他拿起手機:「這是從哪兒弄到的?」
埃洛蒂把那些檔案,那個在古董小衣櫥裡的窗簾下面發現的盒子,還有那個書包的來龍去脈都講了一遍。「我一看到這幅素描,就突然有種熟悉的感覺,彷彿這裡是我去過的地方。然後,我意識到,這是那棟房子,那個故事裡講的房子。」她盯著他的臉,「是那棟房子,對不對?」
「是那棟房子沒錯,也是戰爭期間我和家裡人住的那棟房子。」
埃洛蒂從心底感到某處地方輕鬆了。那麼,她一直都是對的。這就是故事裡的房子。而且,這棟房子是現實中確實存在的。戰爭期間,她的舅姥爺蒂普曾在那裡生活過,當時他還是個小男孩,當地人編了個故事,讓他的想象力在故事裡無拘無束,再後來,他又在多年後把故事講給了他的小外甥女。
「要知道,」蒂普說,眼睛依舊盯著那幅素描畫,「你媽媽也來問過我這棟房子的事。」
「什麼時候?」
「大概是她去世的前一週。我們一起吃了午飯,然後去散步,回到這裡時,她問了我在大空襲期間在鄉下住的那棟房子。」
「她想知道什麼?」
「起初,她只是想聽我說說那棟房子。她說,她記得我給她講過。她還說,在她心裡,那棟房子是有魔力的。然後她問我,能不能告訴她那棟房子的確切位置。她還問了地址和離它最近的村子。」
「她是想去那裡嗎?去幹嗎?」
「我只知道我跟你說的這些。她來看我,想知道故事裡那棟房子的事。我就再沒見過她。」
激動的情緒讓他暴躁起來,他想把手機螢幕上的素描弄掉,但卻翻到了後面的照片。埃洛蒂看到,他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毫無血色。
「怎麼了?」她問道。
「這是從哪兒弄到的?」他舉著手機問道,螢幕上是她拍的照片,那張穿著白色裙子的維多利亞時代女人的照片。
「原版照片是我在辦公室發現的,」她說,「和那本素描簿放在一起。怎麼了?你知道她是誰嗎?」
蒂普沒有回答。他盯著照片上的人,好像什麼都沒聽到。
「蒂普舅姥爺?你知道這個女人的名字嗎?」
他抬起頭來,看著她的眼睛,但他眼中一目瞭然的情緒不見了,眼神里是說謊的孩子在被人識破時的防備。「別傻了,」他說,「我怎麼會知道?我這輩子從沒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