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歸程不算短,但埃洛蒂還是走了回去。她繞道去了蘭博康杜街,因為那條街很漂亮,而且珀爾塞福涅書店鴿灰色的店面看起來像是個巧克力盒子,總會讓她精神振奮。她習慣性地快步走進書店,翻閱著維爾·霍奇森的戰爭日記,耳邊響起的背景音樂是一首20世紀30年代的搖擺舞曲。這時,她的手機響起了刺耳的鈴聲。
又是佩內洛普,埃洛蒂突然感到一陣驚慌失措。
她離開了書店,迅速穿過西奧博爾德路,然後沿著霍爾本大街,一路來到林肯律師學院廣場。埃洛蒂在經過皇家法院時加快了步伐,見一輛紅色巴士駛過便快速穿過馬路,在她走上河岸街之後,幾乎是一路小跑。
她沒有直接回去工作,因為彭德爾頓先生現在心情不佳,正等著在她們打私人電話的時候揪她們的錯呢。她沿著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巷,就著下坡路朝河邊走去,在維多利亞河堤街上找了一張長條椅,正好靠近碼頭。
埃洛蒂翻出筆記本,婚禮場地的聯絡電話就記在裡面。她找到了那一頁,撥通了電話,將參觀場地的時間定在了下個週末。她本想著消消汗,涼快一下,但沒敢耽擱片刻工夫,趕緊打電話給佩內洛普。對於之前自己沒接的那幾通來電,她表達了歉意,然後便開始彙報自己這邊的進展:婚宴場地、面紗、禮服和錄影的相關事宜等。
結束通話電話後,埃洛蒂又坐了幾分鐘。佩內洛普非常高興,特別是當埃洛蒂說她拿到了她母親的錄影帶時。佩內洛普建議說,不如在婚禮結束時再播放一段錄影。埃洛蒂答應說會預選出三首曲目,她們一起看過後再決定選用哪兩首。「最好能選出五首曲目,」佩內洛普說,「以防萬一。」
所以,這個週末算是有了個交代。
搭載遊客前往格林尼治的渡輪駛離了碼頭。一名戴著星條旗棒球帽的男子把長長的相機鏡頭對著克萊奧帕特拉方尖碑拍照。一群鴨子佔據了剛剛渡船的位置,它們落在水面時的動作嫻熟,波浪起伏對它們沒有絲毫影響。
渡輪留下的水波沖刷著河岸,這會兒是落潮,空氣中充滿了泥漿和海水的氣味。埃洛蒂想起詹姆斯·斯特拉頓在日記中對1858年的「倫敦大惡臭」有一段描述。當時的人們並沒有意識到倫敦的氣味有多難聞。街道上到處可見人畜的糞便、腐爛的菜葉和屠宰牲畜留下的雜碎。這一切以及更多其他東西的最終去處都是泰晤士河。
據報道,1858年夏天,泰晤士河臭不可聞,燻得威斯敏斯特宮都關了門,有能力的人也都被燻得撤離了倫敦。因為這件事,年輕的詹姆斯·斯特拉頓成立了倫敦清潔委員會。1862年,在一本名為《建造者》的雜誌上,他甚至刊登了一篇文章,指出倫敦在排汙方面仍有待提高。在斯特拉頓卡德韋爾公司的檔案中,儲存著斯特拉頓和約瑟夫·巴扎爾杰特爵士之間的通訊。後者設計建造的倫敦排水系統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英格蘭完成的一項偉大壯舉。排水系統將糞便從已建成的市中心通過管道輸送出去,不僅使城市的氣味得到改善,水傳疾病的發病率也顯著降低。
一想到斯特拉頓,埃洛蒂想起自己還要上班,還有工作等著她去完成。意識到自己和皮帕分開後已過了不少時間,她走得很快。等到了辦公室,她高興地發現彭德爾頓先生被叫走了,整個下午都不會回來。
想要趕緊恢復工作效率的埃洛蒂把整個下午都用在給盒子裡剩餘的物品編制目錄上——越早給這些物品歸檔越好。
她先在資料庫裡搜尋了一下「拉德克利夫」,發現有兩個查詢結果,這令她感到驚訝。埃洛蒂剛來這家公司工作時被分配的第一批工作中有一項是將索引卡片上的資訊錄入計算機。她頗為自豪的一點是,對於詹姆斯·斯特拉頓所知道的人和地方,自己幾乎過目不忘,可她並不記得自己曾經看見過拉德克利夫的名字。
埃洛蒂感到好奇,便去檔案室把相關檔案取了出來,拿回自己的辦公桌。第一份檔案是1861年詹姆斯·斯特拉頓寫給藝術品經銷商約翰·哈弗斯托克的信,裡面寫著兩人打算共進晚餐。斯特拉頓在信的最後一段寫道:「我最近遇到一位叫愛德華·拉德克利夫的畫家,想聽聽您對他了解多少。聽說他天賦不凡,雖然我也有機會匆匆看過他的畫作樣品,但在我看來,他的‘天賦’,至少從區域性來說,是他的魅力不凡,讓他那些年輕的女模特在他作畫時穿著更暴露些——當然啦,那都是為了藝術。」
在埃洛蒂的記憶中,詹姆斯·斯特拉頓沒有收藏過拉德克利夫的畫作(不過,她還是做了筆記準備回頭確認這一點)。這麼說,儘管他對這位畫家感興趣,但他最終並不打算買下拉德克利夫的畫。
斯特拉頓第二次提到拉德克利夫是時隔幾年後,在他1867年的日記中。在某天晚上記錄的內容裡,他寫道:
今晚,畫家拉德克利夫登門造訪。他的到來出乎意料,而且來得很晚。我得承認,他敲門時把我吵醒了。我之前手裡還握著書便睡著了。可憐的梅布林已經上床睡了,我不得不搖鈴叫醒她,讓她準備些茶點。也許,我就不該把那個疲憊的女孩兒叫醒,而該讓她繼續睡。因為對於這頓晚餐,拉德克利夫連丁點兒麵包屑都沒碰。打從一進門,他就在地毯上煩躁不安地踱來踱去,一直無法平靜下來。他就像一頭瘋狂的野獸,眼裡透著狂躁,不停地把修長而蒼白的手指插在自己的長髮裡,頭髮被弄得凌亂不堪。他表現出的那股精力不似他自己的,彷彿是他被附身了一樣。他一邊踱著步子,一邊喃喃自語,說的都是些關於詛咒和命運的話,讓人難以理解。事情會變成這樣著實令人難過,這讓我非常擔憂。他的未婚妻過世了,我知道這令他非常痛苦。相比於大多數人,我更能體會他的痛苦。但看著他悲傷至此,實在讓人於心不忍。他讓人知道,傷心欲絕會令那些最敏感的人變成什麼樣子。我承認,我聽說他一蹶不振,但要不是親眼所見,我不會相信他的狀態竟是如此糟糕。我決心盡我所能,助他一臂之力。如果能讓他恢復往昔,那一定會在某種程度上把失衡的天平擺正。我勸他留下來,讓他放寬心,收拾一間房費不了多少事,可他拒絕了。不過,他讓我幫他保管幾樣私人物品。我當然同意了。在提出這個請求時,他很緊張。我覺得,他來看我時,並沒打算把那幾樣東西留在我這裡。更確切地說,他這麼做是心血來潮。他放在我這裡的不過是一個皮書包,除了一本素描簿,裡面空空如也。開啟素描簿看看裡面有什麼——這種罔顧信任的事,我是絕對不幹的,但他堅持要在離開之前開啟素描簿給我看一下。他讓我發誓,我會把書包和素描簿保護好。可憐的傢伙!我問他,讓我保護好這些東西是要防著誰,但我沒勉強他回答。我問他可能什麼時候回來,他也沒回答。他只是傷心地看著我,感謝我給他準備了晚餐,雖然他一口都沒吃,然後便離開了。他走後,我忘不了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樣子,甚至是現在,當我坐在就要熄滅的爐火旁寫下這段話時,他的樣子依然在我眼前揮之不去。
日記的這段摘錄呈現了一幅憂鬱的畫面,這幾頁日記中描寫的「痛心疾首的樣子」也在埃洛蒂的心中揮之不去。這段內容讓她清楚了詹姆斯·斯特拉頓怎麼會有愛德華·拉德克利夫的書包。但還有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在六年的時間裡,拉德克利夫怎麼會和詹姆斯·斯特拉頓相熟到這種程度,飽受煎熬的拉德克利夫竟然會大晚上來登門拜訪。此外,為什麼他要在所有人中選擇斯特拉頓來保管書包和素描簿。埃洛蒂做了筆記,要參照一下有關斯特拉頓的朋友和同事的檔案,看看裡面是否出現過拉德克利夫的名字。
還有一處令人費解的是,斯特拉頓在日記中提到,他想要「把失衡的天平擺正」。這個說法有些怪,幾乎在暗示著,他自己在這個男人走下坡路的過程中起了什麼作用。可這根本講不通。斯特拉頓和愛德華·拉德克利夫應該不熟。從檔案裡的檔案來看,在1861年至1867年間,無論是於公還是於私,斯特拉頓從未在檔案中提過這個人。按照皮帕的說法和維基百科上的介紹,拉德克利夫在未婚妻弗朗西斯·布朗去世後陷入絕望,這是既定的事實。就斯特拉頓的檔案而言,埃洛蒂對這個名字並不熟悉,但她又記了一筆,提醒自己參照一下斯特拉頓同事的檔案檔案。
她在電腦上點開一個新的檔案,把有關書包和素描簿的說明錄入進去,還把那封信和那段日記的梗概寫了進去,最後還記錄了作為參考的相關檔案的詳細資訊。
埃洛蒂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
搞定了兩個,還差一個。
不過,要想確定照片中那個女人的身份要更難一些。可供參考的資訊就這麼點兒。相框很高檔,但是,詹姆斯·斯特拉頓用的東西差不多都是高檔貨。埃洛蒂戴上了她的放大鏡,在相框上搜尋著銀製品的標記。她在一張紙片上把標記快速記錄下來,即便她也清楚,要想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誰,她和詹姆斯·斯特拉頓又是什麼關係,就憑這些銀製品的標記是不太可能獲得什麼線索的。
讓她納悶的是,這張照片是怎麼跑到拉德克利夫的書包裡去的。是偶然間放進去的,還是別有深意?她認為,這都取決於那個女人的身份。當然,可能對於斯特拉頓來說,那個女人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實際上,這個相框也可能是書桌的主人,也就是斯特拉頓的侄孫女放進書包裡的——在斯特拉頓離世幾十年後,出於儲存相框的偶然之舉。但這種可能性極小。女人的穿衣風格、造型特點以及照片本身所呈現的都表明:照片,還有那個女人,都和斯特拉頓同屬一個時代。還有一種情形可能性會更大:他把照片存放在甚至是藏在資料夾裡,然後他自己把資料夾塞進了書包。
完成了對相框的檢查,埃洛蒂做了幾條筆記,以便她可以在檔案記錄表上填寫相框的狀況說明——頂部有凹痕,好像曾經掉到過地上;背面有些輕微的劃痕——然後,她把注意力又放在了那個女人身上。埃洛蒂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光彩照人」這個詞。這種光彩照人源於一種特質,蘊藏於那個女人的表情,她的髮絲,她眼中的光……
埃洛蒂意識到自己在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彷彿在期待著她能給自己答案。但無論埃洛蒂如何努力,都無法從那個女人的臉上、衣服上,甚至從照片的背景中,找到任何有關她身份的特徵,她不知接下來的工作該從哪裡下手。雖然照片拍得很用心,但四個邊角處都沒有工作室的簽名,而且埃洛蒂對維多利亞時期的攝影手法也不夠熟悉,不清楚影像本身是否潛藏著什麼固有的特徵,能提供線索確定它的出處。也許終究要看皮帕的導師卡羅琳能否給她點幫助。
她把相框放在桌子上,揉了揉太陽穴。這張照片將會是個挑戰,但她不會被嚇倒。她這份工作的一大妙處就在於體驗像偵探一樣抽絲剝繭的快感。建立整齊有序的檔案記錄雖然有些成就感,但這種重複性的工作著實令人乏味。好在這種乏味可以被抽絲剝繭的快感抵消掉。「我會找到你的,」她輕聲說,「這一點絕不會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