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又在自言自語呢?」瑪戈站在埃洛蒂的桌旁,肩上揹著手提包,一邊說著一邊在包裡翻找著什麼。「麻煩剛露了個頭,你知道的。」瑪戈找到一瓶薄荷糖,搖了搖,往埃洛蒂伸出來的手掌上倒了幾顆,「要加班?」

埃洛蒂瞥了一眼掛鐘,驚訝地發現已經五點半了:「今天不加班。」

「阿拉斯泰爾來接你?」

「他在紐約呢。」

「又去紐約?你一定想他了。要是加里不在的話,我都不知道回家幹嗎。」

埃洛蒂說自己是想念未婚夫了,瑪戈同情地給了她一個微笑,然後愉快地向埃洛蒂道了別。她把霓虹色的耳塞從包裡拿了出來,在自己的蘋果手機屏上一掃,踩著貓步,大搖大擺地下班度週末去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靜得連翻閱紙張的聲響都清晰可聞。太陽光照了進來,朝辦公室最裡面的那道牆投下一束光。光束開始像每天那樣朝埃洛蒂的辦公桌一寸一寸地移過來。埃洛蒂用大牙咬碎了一顆薄荷糖,點選列印鍵,把她給新檔案盒做的存檔標籤列印出來。然後她開始整理辦公桌,這是她每週五下午都會認真完成的一項工作。這樣,她就可以在開始新一週的工作時,面對乾淨整潔的桌面了。

埃洛蒂不會承認,自然也不會向瑪戈承認,自己心裡是有一點期待著阿拉斯泰爾去紐約待幾周的。當然,她是想念他的。但從某種意義上說,知道自己有整整六個晚上可以住在自己家裡,睡在自己的床上,看著自己的書,用自己最喜歡的茶杯喝茶,而不必去和別人商量,也不必解釋自己的想法,這讓埃洛蒂感到平靜。

他說她的公寓很小,樓梯間裡有炸薯條的油脂味;而他的公寓很大,有兩個衛生間,總是有足夠的熱水,從來不需要隔著薄得可憐的地板聽鄰居家的電視上在播什麼。他說的都對。但埃洛蒂喜歡自己的小公寓。沒錯,要讓廚房水槽正常排水需要點小竅門;要是用洗衣機洗衣服,在洗衣程式執行結束之前,淋浴的水流只有正常流量的一半。但是,這才像是實實在在過日子的人住的那種地方。設計精巧的舊櫥櫃和吱吱作響的木質地板都有年頭了,要去上廁所只能先爬三層鋪著地毯的樓梯。

阿拉斯泰爾似乎認為,她在這樣的小地方住得舒舒服服還挺可愛的。「我不在的時候,你應該待在我家。」他總是這樣說。他家是位於金絲雀碼頭的一間豪華公寓,「你不需要回自己的小窩住。」

「我高興住在這兒。」

「這兒?真的嗎?」

對於這個話題,雖然每次說的話都有些區別,但至少已經進行過十五次了。每每談到這裡,他都會毫無例外地把懷疑的目光戰略性地鎖定房間一角,那裡放著她父親的老式扶手椅,椅面是天鵝絨縫製的,椅子上方掛著一個有彩燈裝飾的架子,上面擺放著埃洛蒂的寶貝們:埃洛蒂三十歲生日時,貝里夫人送給她的畫;母親去世後,蒂普送給她的魔盒;鑲嵌在相框裡的合影,是她和皮帕在遊樂園拍的照片,當時她倆都是十三歲。

阿拉斯泰爾喜歡20世紀中葉的丹麥設計,他認為如果不是從康倫家居精品店購買的東西,壓根兒沒有擺出來的必要。埃洛蒂的公寓有種「家的感覺」,他願意承認這一點,但前提是,他得補充這麼一句:「當然啦,等我們結了婚,你還是得離開這兒——我們總不能把嬰兒床放在浴室裡。」

顯然,對於生活在他那個大氣奢華的地方不感到興奮的話,那未免失禮,但埃洛蒂並不是個大氣奢華的人,而且改變讓她感覺糟透了。「難怪,」埃洛蒂剛到牛津大學那會兒,去看過一位心理醫生,她是這麼說的,「你失去了母親。對於一個孩子,這種經歷是影響最大也是最可怕的一個變化。」給埃洛蒂看病的是朱迪思·戴維斯醫生(她說「叫我朱迪就好」)。埃洛蒂每週都會去醫生那裡進行一次治療,為期三個月。朱迪醫生的診所是一棟愛德華時代的房子,在進行治療的那間溫暖的隔音室裡,朱迪根據自己的專業判斷告訴埃洛蒂,這種失去親人所帶來的痛苦是無法抑制的,它將在一個人的心裡紮根。

「你的意思是,這將影響我生活中的每一個決定?」埃洛蒂問道。

「是的。」

「會一直這樣?」

「很有可能。」

不久之後,她就不再去找戴維斯醫生(她強調「叫我朱迪」)治療了。反正去了也沒什麼意義。不過,她倒是挺想念那兒的柑橘薄荷茶。每次她去治療,那張磨舊了的木桌上都放著一壺柑橘薄荷茶。

那位醫生是對的:在面對生活中的變化時,埃洛蒂並沒有好轉。想象一下:別人住在她的公寓裡,把他們的照片掛在她釘進牆面的鉤子上,把茶杯放在她養著花花草草的窗臺上,享受她窗外的景色,這些讓埃洛蒂感到恐懼。這種恐懼感和她偶爾度假時在一個陌生的房間醒來的感受一模一樣,她會完全陷入茫然之中,因為能幫她定位的那些衡量物一個都不在。

目前,她還不忍心和她的房東太太提搬家的事。貝里夫人今年八十四歲,是在巴恩斯街上的這棟房子里長大的。那時,這裡是她和家人的住處,而不是賣炸魚薯條的商店外加上面的三間半公寓。現在,貝里夫人住在店面後邊的花園洋房裡。「以前,這兒是我媽媽的晨用起居室,」她喜歡在喝上一兩杯她最愛的雪莉酒後開始回憶往昔,「她是個淑女,非常優雅。哦,不是那種擺貴族派頭的優雅,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是骨子裡就帶著優雅。」貝里太太一旦開始沉浸在回憶裡,她的眼睛就變得格外明亮,打牌時也不怎麼專心。「主牌是什麼來著?」她在每一輪的開頭都會問,「是打黑桃,還是梅花?」

埃洛蒂晚上原定是要和貝里夫人打牌的,現在不得不取消了。她答應佩內洛普,要在週一前完成一份錄影清單和精選的剪輯片段。現在,她的進展還算順利,完成待辦事項是她的第一要務,她不能讓別的事情耽誤自己。

她關掉電腦,蓋上筆帽,把筆沿著便籤本的頂端放好。桌面上只剩下書包、素描簿和鑲嵌在相框裡的照片。前兩樣可以重新放進盒子裡儲存起來了,最後一樣還得跟那堆從盒子裡找到的辦公用品再待上一個週末。

把照片收好之前,埃洛蒂用手機對著它拍了張照片,就像皮帕那樣。如果她想就自己的禮服有更多想法,這張照片還會用得著的。看著照片的時候,把面紗擺在旁邊,也沒什麼壞處。

猶豫了一會兒後,她又給素描簿裡的那棟房子拍了張照片。這並不是因為她仍舊覺得這棟房子會是她母親講的童話裡的那棟。給它拍照,僅僅是因為她喜歡這幅畫,它畫得很美,讓她有所觸動。這幅畫把她和母親聯絡了起來,還把她和童年裡不可分割的那部分拴在了一起。

然後,埃洛蒂把書包和素描簿塞進一個新的檔案盒,貼上她列印出來的標籤,在離開辦公樓之前順路把它們放進儲藏室歸檔。接著,她便走上倫敦熙熙攘攘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