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他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拉德克利夫的未婚妻去世後,他也繼續作畫,但畫風與以前不同,畫的題材也截然不同,然後,他就在國外淹死了。真的挺慘的。他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這件事,在藝術史領域差不多成了神話:人們一直懷揣希望,對那個作品的下落提出各種猜測和假設。時不時,就會有人就這件事寫篇嚴肅的學術論文,即便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多少證據表明確有其事。有些傳言就是因為能吊人胃口,才會一直傳下去,拉德克利夫這件事也是如此。」
「你覺得這本素描簿會和這個傳言有關嗎?」
「沒有看到它之前,我很難確定。我估計,你包裡不會再有裹在茶巾裡的驚喜了吧?」
埃洛蒂臉頰發熱:「我才不會把素描簿從檔案室裡拿出來呢。」
「那我下週去你那兒看一眼怎麼樣?」
埃洛蒂感到心裡一緊:「你最好先給我打個電話。彭德爾頓先生現在天天劍拔弩張的。」
皮帕沒心沒肺地拍手鼓掌,「那當然。」她靠在了椅背上,「在此期間,我得開始給你做禮服了。我都已經想好了,要浪漫、華麗、現代感十足——但還要有種19世紀60年代的風情。」
「我從來都不怎麼時髦。」
「嘿,你要知道,現在非常流行懷舊。」
皮帕只是想要親暱些,但今天,她的話卻讓埃洛蒂難以釋懷。埃洛蒂就是個懷舊的人,但她討厭因為懷舊而被人說三道四。「懷舊」這個字眼在被人們惡意糟踐。大家都把懷舊當成了多愁善感的代名詞,可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多愁善感讓人感到噁心,讓人覺得倒胃口,可懷舊是猛地讓人感到疼痛。懷舊錶達的是一種最深切的渴望和領悟——時間一去不復返,某一刻、某個人或是某些事,都再也無法挽回。
當然,皮帕的話不過是想讓氣氛輕鬆些,幽默一下。她並不知道,自己在把剪貼簿收起來時,埃洛蒂的心中有過那樣一番計較。她今天怎麼會這麼敏感?自從她把那個書包開啟,看過了裡面的東西,她就一直覺得不安,覺得自己動不動就會走神,就好像有什麼事情是她應該做的,可她卻偏偏想不起來。昨晚,她甚至又做了那個夢:她身在素描畫中的那棟房子裡,可突然間,周圍變成了一座教堂,她意識到自己遲到了——在她自己的婚禮上遲到了——她開始奔跑,可雙腿卻不聽使喚,她一次又一次地跌倒,腿軟得像是麵條。等她終於趕到了教堂,卻發現已經太晚了,婚禮結束了,正在進行著的是一場音樂會,她的母親——依舊三十歲時的樣子——正在舞臺上演奏她的大提琴。
「婚禮上的其他計劃進展如何了?」
「挺好的。都挺好。」埃洛蒂的回答十分爽快,皮帕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埃洛蒂可不想被深沉而又意味深長的談心給絆住,那可能會暴露她不穩的情緒,所以她風趣地補充道:「當然啦,你要是想知道相關細節,那最好去和佩內洛普聊一聊。據說,婚禮會富麗堂皇。」
「千萬提醒她記得告訴你,需要你什麼時候在哪裡出現。」
她們相視一笑,又成了一夥兒。然後皮帕繼續著勁頭十足的客套:「未婚夫怎麼樣?」
皮帕和阿拉斯泰爾從開始就互相看不順眼,這一點兒都不令人意外,因為皮帕特別有主見,又是個牙尖嘴利的主兒,最受不了呆頭呆腦的人。並不是說阿拉斯泰爾呆頭呆腦——埃洛蒂懊惱自己的用詞不當——只是他和皮帕根本是兩種人。因為對自己剛才那股自私的小心思有些愧疚,埃洛蒂決定不再護著阿拉斯泰爾,讓朋友順心一回:「他似乎挺放心讓他媽媽發號施令的。」
皮帕粲然一笑:「你老爸怎麼樣?」
「哦,你也知道我老爸。我高興,他就高興。」
「那你高興嗎?」
埃洛蒂定定地看了皮帕一眼。
「好吧,好吧。你高興著哪。」
「老爸把錄影帶給我了。」
「那他覺得這主意還不錯?」
「看起來是的。他沒說什麼。我覺得,他能認同佩內洛普的做法,是因為這就像是媽媽也參加了我的婚禮。」
「你也這麼想嗎?」
埃洛蒂不想談這個。「婚禮上總要放點音樂的,」她避重就輕地回答,「反正都是家裡人,也沒什麼不合適的。」
皮帕似乎還要順著往下說,但埃洛蒂把話題岔開了:「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父母是奉子成婚的?他們結婚的時候是7月份,我的生日是11月。」
「先上車,後補票。」
「你知道我在他們的婚禮派對上是什麼樣子,總想找個地方藏起來。」
皮帕笑了:「這次你必須得參加,這一點你是知道的吧?客人們都指望著看看你呢。」
「說到客人,你覺得自己可不可以做一回小乖乖,回覆一下寄給你的邀請函?」
「什麼?郵寄的?貼郵票那種?」
「這次顯然是件重要的事,是件大事。」
「哎,如果是大事的話……」
「是大事,而且據我得到的可靠訊息,我的朋友和家人都對郵政體系不買賬。我下一個要聯絡的是蒂普。」
「蒂普!他現在怎麼樣?」
「我明天要去看他。難道你想一起去?」
皮帕失望地皺皺鼻子:「我有一個畫廊的活兒。說到活兒……」她示意女招待把賬單拿來,然後從錢包裡掏出一張十鎊的鈔票。等著賬單被送過來的間隙,她指了指那張放在埃洛蒂的空咖啡杯旁邊的照片:「我需要一張,這樣就可以開始考慮如何設計你的禮服了。」
那股奇怪的佔有慾再一次從埃洛蒂的心底冒了出來:「這個不能借你。」
「當然不是借這個。我就用手機拍一張照片。」
她拿起相框,找了個合適的角度,不讓自己的影子落在相框上。
埃洛蒂雖然在一旁看著,但心裡卻希望皮帕趕緊把照片拍完,然後她把照片重新用茶巾包裹起來。
「你猜怎麼著,」皮帕說,看著她手機螢幕上的照片,「我要把這個給卡羅琳看看。她的碩士論文寫的是朱莉婭·瑪格麗特·卡梅隆和阿黛爾·伯納德。我敢說,她能告訴我們一些關於這個模特的事,也許還能知道拍這張照片的人是誰。」
卡羅琳是皮帕念藝術學院時的導師,也是一位電影製作人兼攝影師。她之所以出名是因為善於捕捉最不期而遇的美。透過她的鏡頭,人們看到的是野性與魅力、淒冷蕭索的樹木和房子,以及景色中透露的徒然神往的感傷。她今年大概六十歲,但行動和精力都顯得年輕得多。她自己沒生小孩,似乎把皮帕當作女兒來看待。埃洛蒂曾在社交場合見過她幾次,她有一頭漂亮的銀髮,稍稍過肩,又直又密,一看就是那種不遮不掩、泰然自若的女人。相較之下,埃洛蒂覺得自己雖然看著年輕,但心態卻遠不及這位老人家。
「不用了,」她很快回答說,「不用給她看。」
「幹嗎不?」
「我只是……」這張照片本是屬於她一個人的,可現在不是了。她沒辦法在解釋這種感覺時讓自己聽上去沒那麼小氣,或者直白點兒說,聽上去不是在無理取鬧,「我只是覺得……沒必要打擾卡羅琳。她那麼忙……」
「你開玩笑的吧?她會非常樂意看到這張照片的。」
埃洛蒂勉強地扯了扯嘴角。她告訴自己,聽聽卡羅琳的想法會很有幫助的。她該拋下自己的不快,盡最大可能去了解這張照片和那本素描簿是她的本職工作。如果真的和拉德克利夫有聯絡,那就預示著獲得了新的有關詹姆斯·斯特拉頓的資訊,而對於斯特拉頓卡德韋爾公司的檔案團隊來說,這將是一件大好事——關於維多利亞時期知名人士的新資訊可不會經常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