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你們這些罪人

風雪山神廟 林戈聲 第1頁,共1頁

影片是有人上傳到群共享的檔案,趙錢孫所在的海城理工研究生群。三分鐘內,那段影片像一種爆發型病毒,在沒什麼人氣的學校群裡轉發了四十多次,評論大多幸災樂禍。

所謂的影片實際上是一段遊戲通關的錄影。最先出現在螢幕上並且延伸出去的影像很可能是條街道,如果是的話那麼也是條有自由意志的街道,而最適合這種意志的地方一定是精神病院。

街道時粗時細,隨意扭曲,像是活的。兩旁的街道像堆在一起的牲畜下水。一具木乃伊被一道影子拽著在街道上跌跌撞撞地前進,兩人沉默無言地跑了很久,在趙錢孫以為這古怪的遊戲打算永無止境地跑到時間盡頭時,影子在一家歪歪扭扭的房子前面停了下來,如果不是有一扇殘破的木門立在牆上,這房子就是一堆貨真價實的豬大腸。

影子弓起背,拉著木乃伊溜到房子背陰處,那裡有個院子,院子東北角的雞窩裡拴著兩根灰色的羽毛,羽毛有影子一條胳膊那麼長,組成一對翅膀的樣子,瑟縮在角落。影子的手臂像爬行動物一樣伸得老長,穿過籬笆,蔓過磚地,溜到羽毛身上,然後像彈弓一樣飛快地彈了回來。手指尖上粘著黏糊糊的暗紅色液體。羽毛受傷了。

木乃伊歪下頭,鬆散的繃帶在空氣裡飄蕩,繞成一道選項:救/不救。

遊戲玩家選擇不救,影子深深地垂下頭,整個身體慢慢融化成了絕望的一攤,「救/不救」的問題再次跳出來,玩家無奈地選擇「救」,木乃伊抓住後院籬笆像撕紙片一樣兩下一扯,兩人從豁口裡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羽毛忽閃著翅膀輕輕飛入影子懷中,木乃伊抽出一截繃帶纏在羽毛流血的部位,接著影子就像牽著一隻氫氣球一樣和木乃伊回到瘋狂生長的街道上去。這時一聲呼哨,一堆沒有五官的人出現在他們背後,很突然,好像他們一直潛伏在那裡,就等著這一刻得意而冷酷地站在影子、木乃伊、羽毛的身後。這些人臉色或黑或青或紫或綠,這時選擇跳了出來:投降/逃跑。玩家選擇丟下東西投降,羽毛被領頭的青麵人抓到手裡,撕成兩半,血像瀑布一樣染紅整條街,兩根羽毛是不可能有這麼多血的,好像別的什麼人的血也跟著一起流了出來。

汪洋的紅色從衚衕這頭流到那頭,五六個人扯起影子扭成麻花,截成幾段,抻長就成了一把把鐵鍬。

這些人掄起鐵鍬把木乃伊身上鑿空,沒有五官的人都坐在木乃伊做成的船上,一邊划著槳,一邊整齊地左右搖晃,唱起無聲的快樂的歌謠,沒有五官的臉因快樂而紅潤且富有光澤。

看來闖關失敗了,但遊戲並沒有理所當然地結束,一個乒乓球從螢幕上滾過,然後趙錢孫略有些驚訝地發現,遊戲倒回了木乃伊和影子被無臉人追擊的場景,「投降/逃跑」,這遊戲也太糊弄事了,趙錢孫心想。

滑鼠箭頭點選「逃跑」這幾個字,木乃伊和影子拔腿就跑,頓時悶雷般的聲音隆隆響起,兩旁的建築轟然坍塌,陸續砸向街道,玩家不得不操控木乃伊拽著影子在密集的碎玻璃、磚塊和數不盡的橫掃一切的橫樑木柱裡倉皇躲避,看得出玩家玩得相當純熟,因為在控制木乃伊靈活地閃轉騰挪時,一臺電風扇像血滴子一樣呼呼飛旋著朝二人撲來,鋒利的扇片切割得空氣發出尖銳的悲鳴。但木乃伊在玩家的操縱下,沉著冷靜地抓起影子在頭頂甩起來,越甩越細,越甩越長,虎虎生風地套住背後一根向兩人倒栽下來的煙囪,躍到半空,猛地一掄,像棒球手那樣打得電扇飛出天外。

他們落地的時候,街面上鋪滿一排排掛著的倒鉤,閃著幽藍光澤的鐵蒺藜。如果是在武俠電影裡,這些幽藍的反光顯然意味著鉤刺上都淬了劇毒。

一群沒有五官的小孩站在遠處,手裡挽著沒用完的鐵蒺藜,他們的笑聲像夜梟在冰冷的黑夜裡狂歡。

新的選擇是:木乃伊/影子,選擇誰先落地的問題。

玩家選擇木乃伊先落地,影子牽著羽毛像拽著一頂降落傘,輕盈地落到地上,幾個孩子把木乃伊當蹦床踩得正歡。一個瘦得像一副骨架的孩子劈手奪過影子手中的羽毛,孩子們圍著羽毛唱歌跳舞,羽毛劇烈顫抖,一聲爆破後炸碎了漫天飛舞,空地上多了一隻褐色的大雁,脖子上還纏著木乃伊的繃帶。

青麵人走過來,倒提起大雁,在木乃伊的眼皮底下將其抹脖子、放血、拔毛、掏內臟。

畫面暗下去,一行血紅的字映出來:遊戲失敗,永生之地已關閉,祝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遊戲作者:海城理工大學粒子物理學研究生柳夢龍。

趙錢孫順手在網上查了查,發現這段影片在各大影片網站點選率都很高,評論一邊倒地出現「變態」「噁心」等字樣,少數審美異常的觀眾對此發表的一兩句謹小慎微的讚揚也很快被淹沒在謾罵與指責中。似乎只要一上網,大家的正義感立刻像森林大火一樣遏制不住。

影片的原始釋出者自稱是一個「不願沉默的極少數」,他自言這段影片只是遊戲的一部分,全部內容因太過挑戰人類心理承受能力而未予釋出,實際上這段影片是「最」恐怖還是「最不」恐怖,恐怕只有這位「極少數」自己知道。

從言辭來看,「不願沉默的極少數」釋出這段影片的目的大致是為了揭露海城理工大學這所高等學府學生的陰暗心理。人群的搜尋能力和發散思維遠超任何一種功能強大的搜尋引擎,大家很快從淡卻的記憶裡翻出三年前在某學校食堂下毒的博士生某某;五年前在某校園內持刀砍人的藝術生某某;九年前在某學校公然虐待動物的獎學金獲得者某某。像滾雪球一樣,柳夢龍的名字不再屬於他自己,而屬於某一個概念的總和。

趙錢孫看著洶湧的評論和轉發,默默地關閉了瀏覽器,揉揉眉心,過了一會兒上網找到了那款名為《雁》的影片遊戲。趙錢孫用遊戲作弊器直接跳到木乃伊和影子被青麵人一夥圍追這一段開始,「投降/逃跑」,他選擇投降,木乃伊被人做成方舟在血河上漂流,遊戲暫停,自動跳回,再次選擇丟下羽毛投降,木乃伊被大卸八塊,串在一起,青麵人舉辦燒烤晚會;跳回,再次投降,木乃伊死得越發有創意;再跳回,再丟棄……

第十八次,木乃伊被人灌滿氫氣慢悠悠地升到空中點燃,沉悶而振聾發聵的爆炸聲後,影片沒再自動跳回,螢幕陷入無邊的漆黑,盡頭有一點金光,光芒越來越盛,光暈緩慢地擴散,如同一種高密度的流質,最後化為兩扇金光燦爛的大門:永生之門。

趙錢孫用滑鼠叩擊金色的門環,吱呀一聲,門開啟了,金光散去,一座廟宇矗立在遊戲盡頭:歡迎來到山神廟,罪人們。

遊戲到此徹底結束,趙錢孫眨眨眼,窗外的黑夜像一座沉默寡言的冬天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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