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我遇到了「我」

風雪山神廟 林戈聲 第1頁,共2頁

山神廟內部、窗架、天花板,我們倆都地毯式搜尋了一遍,除非監視器只有蚊子腿那麼大,否則不可能存在。我甚至把刑天和九天玄女身上都摸索了一遍,也沒找到可疑的物品。我在摸屍體的時候,鍾致遠把燙手的節能燈拿出來,拆開電池裡裡外外細細地看了一遍,然後又罵罵咧咧地裝了回去。我幾乎不抱什麼希望地把石獅子也摸了個遍。

「邪了門兒了……」鍾致遠說。

被人窺伺而連敵人在哪裡都不知道的感覺實在不是什麼好的體驗,我不甘心地又找了第二遍、第三遍,鍾致遠打斷我:「停,這樣找下去是瞎子點燈——白費蠟。我們來做排除法,把所有錯誤答案排除掉,那麼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事實真相。」

於是我們把山神廟內所有的東西都細細地篩過一遍,最後發現只有我和鍾致遠身上沒有找過。我們像找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各自掏了個精光,卻並沒能改變毫無頭緒的現狀。

鍾致遠開始在地上團團轉,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唸叨他在警校學的刑偵那一套。我聽他低聲重複地念著:「不合理的地方,不合理的地方,不合理的地方……不容易發現,想要不被敵人發現……要麼讓他想不到,要麼早就忘了。既然我們什麼都想到了,那麼早就忘了的是什麼?」鍾致遠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人一樣在地上機械地走來走去,嘴裡唸唸有詞,「我早就忘了……忘了忘了忘了……忘了……有條縫!」他抬起頭來,響亮地拍了一掌。

「什麼縫?」

「還記得那隻銅雁嗎?」鍾致遠問我。

「一進山神廟,叼著紙卷的那隻?」我問。

那隻銅雁給我的印象並不深,即便閉上眼努力回憶,我也只能想起銅雁平展的翅膀和微微上抬的弧形細頸。大雁脖子中間偏上的地方似乎有一圈縫隙,但也許只是眼睛在微弱光線下的幻視。倒是剛進山神廟時,銅雁無聲無息地消失把我嚇得夠嗆。

「銅雁消失了?」鍾致遠問。

「沒錯,就是大門被自動釘死的那間‘起始’山神廟裡發生的事。」我還記得前一秒大門是開著的,雖然走不出去,但後一秒大門就被無聲無息地釘死了,銅雁也不見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幽靈信使這回事兒。」我說,「你怎麼了?」

鍾致遠瞪著眼睛死死盯了我一會兒,好像突然確定了我就是那個十惡不赦的兇手,過了好一會兒才告訴我,銅雁並沒有從他面前消失過,而且他也沒見過廟門無聲無息地被封死,因為山神廟根本出不去,封門一舉毫無意義。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仔細想想卻很合理,可惜不能找其他人求證。這麼看來,似乎問題都出在那隻銅雁身上。

鍾致遠決定獨自去「起始」山神廟,我斷然拒絕。嘴皮子功夫我不是鍾致遠的對手,但不管他怎麼說,我咬定兩個字「不行」,最後他只好對著空氣威脅地揮了幾下拳頭。

我們把那張進山神廟時收到的通知用打火機燒了,下了兩趟樓梯,到達「起始」山神廟,因為各山神廟間的時間點是混亂的,我們從樓梯口出來時屏氣偵查了一番,好確定九天玄女不在這裡。

銅雁嘴裡果然叼著那支羅列著所謂注意事項的紙卷。鍾致遠把紙卷拿在手裡,兩人圍著銅雁敲敲打打研究了半個小時左右,沒找到任何明顯的機關,鍾致遠掏出匕首準備在銅雁脖子上的細縫上做文章,這時我的頭部沒來由地湧起一陣眩暈,胃裡強烈地噁心,舌頭髮苦,手腳發麻。鍾致遠想拉住我卻反被帶倒,兩人實實在在一屁股跌在地上,鍾致遠的臉色也沒好到哪去。我莫名地想起進山神廟不久時做的有關大雁的夢:天上密佈黑色的大雁,在盤旋,在悽鳴。

一種虛無的恐怖充斥我的內心,我幾乎感到眼前這尊銅雁具有某種森然的神秘性,正在對我和鍾致遠這兩個篤信無神論的冒犯者施以惡毒的詛咒。

然而半分多鐘後一切戛然而止,眩暈和噁心全都消失無蹤,沒留下一丁點後遺症,像是一場幻覺。

鍾致遠坐在地上喘氣,順著他的手指方向,我看見大雁喙裡竟然又叼了一支紙卷。

「應該是時空的自我修復過程。」鍾致遠說,「終末」山神廟也有過這樣的情況,此前他遇到過。似乎每間山神廟都有無限趨向維持原狀的特性,這很可能與山神廟的時間特性有關,不像我們生活的外部世界時間是一條不斷發展的線,這裡的時間只是一個恆定不變的點。鍾致遠拿到了通知而我還沒拿到,自我修復過程啟動。系統必須保證每個人都拿到那份通知。

我把紙卷團起來草草地放進包裡,鍾致遠把匕首的刀刃卡進銅雁脖頸上的縫隙裡,還沒使勁,又一陣眩暈和噁心襲來,又是自我修復?這次又是為了修復什麼?

「噓,有人。」鍾致遠不由分說地把我的頭摁下去,拽到窗下,他悄悄起身看了一眼,臉色立刻很不好看。

我們倆用動作交談,我問他是誰,鍾致遠表情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誰?我問。鍾致遠又拿那種眼神看我,表情與其說恐怖,倒不如說是尷尬。他伸出手指,對準我鼻尖的位置,空戳了兩下。

我?

鍾致遠點頭。

我?!

也就是說,我一進山神廟看到的窗後一閃而過的黑影,是我自己的投影?

現在怎麼辦?我問鍾致遠。

總得讓「你」把通知拿了再說,否則擾亂了規則,兇手說不定會親自出來把這個「你」結果嘍。鍾致遠說。

如果那個「我」死了,那也就沒有以後的許多事,也就不會有現在的我和鍾致遠出現在這間「起始」山神廟。那麼那個「我」也就不會被我嚇到,而被兇手滅口,事情也就會發展下去,我還是會和鍾致遠出現在這裡……

頭頂驟然被狠鑿了兩個毛栗子,疼得我眼前金星亂迸。鍾致遠手勢帶風地上下揮舞:沒發生的,最好就不要讓它發生!空想誤國!實幹興邦!

「表舅?」

「我」的一聲喊把我們倆都驚得一哆嗦,鍾致遠迅速問我,「你」會從哪裡繞過來?西邊,我趕緊打手勢,西邊。鍾致遠捏著銅雁脖子倒提起來,一條胳膊拽著我就往東邊跑,我死死拖住他:我是說從西邊走!

兩個人貓腰踮腳,腳後跟攆著一小撮滾滾煙塵,狂奔到山神廟黑沉沉的大門口我愣住了,因為山神廟實際上是跨不出去的。冷不丁鍾致遠敲我一記頭頂:「貼著這破廟不算出去,快!」說著他好像眼前就是萬丈懸崖那樣,腳後跟緊貼門檻,一直挪到外牆,靠著石獅子席地而坐,得意地朝我眨眨眼。

見他果然穩穩當當待在廟門外,沒被莫名其妙的力量踹回來,我也依樣坐下。

「現在只能等‘你’走到下一間廟再說了。」鍾致遠拍拍銅雁,長嘆一聲。

我點點頭,想到「我」大概會在這間山神廟裡待上三個多鐘頭,就放鬆地靠在牆根耐心等待,靠了五分鐘,我一骨碌爬了起來。

「怎麼了?」鍾致遠問。

「我突然想到,」我說,「我們待在這裡,就可以看見是誰給‘我’把門釘死了!」

鍾致遠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他和我想的一樣,也就是說,躲在這裡的話,我們說不定很快就可以見到兇手,擒住他,一切就都結束了。

我和鍾致遠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兩人分掩在左右兩隻獬豸的底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視野內的所有景物,一有什麼動靜拳頭就將毫不留情地揮出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黑漆漆的天色下,整座荒山和橫在我們面前的幾根廢棄的木料一樣了無生氣,寂靜之中連風聲都聽不到,那個「我」在三間廟宇裡進出的腳步聲格外清晰,而且越來越近——我忽然意識到,這時的「我」直走到底見到了高不可攀的灰色圍牆,正在往門口返回。

而此時依然沒有人出現,廟門仍舊大敞四開。

「喂!」鍾致遠也聽到了腳步聲逐漸切近,一剎那像是某種不屬於我的想法被一隻無形的、不容抗拒的手硬塞進頭腦裡,我們倆一躍而起,一左一右把門給關上了……不敢想象「我」從廟門闖出來見到我自己是個什麼情形,說不上會發生什麼,我只是直覺地認為得避開那種局面。

接著我想到一件更嚴重的事:「我」看到門關上以後,會飛起好幾腳試圖把門踹開。

同樣的力度,踹人一腳和被踹一腳的後果截然不同,眼下我和鍾致遠雙雙抵在門背後,「我」應該是從中間門縫往外踹,後果很可能是我們兩個都被震得內臟破裂、口吐鮮血,門被順利地踹開。

我想起扒著門縫向外張望時看見的幾根結實的木板條,而眼前地上正有足量的廢棄木料。我迅速跑出去想拖幾根過來,結果剛跨出一步就顛轉了回來直挺挺地朝闔死的大門砸去,鍾致遠眼明手快一巴掌糊到我臉上,防止我的腦門把廟門磕得震天響的同時,也幾乎把我的五官全摁進腦子裡去了,尤其是鼻樑骨。

放開手後看到我的表情,鍾致遠樂得整個人縮了半截,一邊聽著山神廟內「我」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一邊像套馬的西部牛仔一樣掄起斜挎包上的帶子,套住木料往回拖。兩人四手把木料胡亂貼著門摞好,為防止木料坍塌,我們改背靠為正面壓住,剛調整好姿勢,門裡轟隆一陣猛震,我頓時感到心肺一通亂顫,對面鍾致遠伸出手指頭對著我劃拉了好幾下,他要是會念咒我估計早被變成一隻足球被踢上幾百腳洩憤了。

我只好讓他別忙著喘氣,豎起四根指頭擺了擺,告訴他等一陣「我」還要再踢個三四腳。鍾致遠直翻白眼。

壓著木料捱過「我」的餘震過後,門內腳步聲漸漸走遠,我們倆疲憊地坐在地上回神,鍾致遠抹著額頭的汗,靠著銅雁汲取涼意,我看著銅雁,頭皮一炸:「喂!通知!」

「什麼通知?」鍾致遠傻愣愣地問我。

我指著廟裡:「那個‘我’現在回去找銅雁了,他還沒拿到通知!」

鍾致遠看著雁嘴裡的紙卷,又看看堆滿木條的大門,表情就像喝了一袋過期牛奶。怎麼辦?他看著我。送回去啊,還能怎麼辦!誰讓你火急火燎地把它帶出來,怪不得我剛進山神廟的時候沒看到這隻該死的銅雁,白白浪費很多時間在空蕩蕩的房子裡打轉。

「你可託穩了啊,我要摔個半身不遂你這輩子就得帶著你哥娶老婆了。」半分鐘後,按照我們倆臨時想出來的餿主意,為了防止「我」看見廟門又開了跑出來,鍾致遠決定翻牆把銅雁弄進去,等「我」拿了通知以後再把銅雁弄出來。為此我只好充當人肉踏板,幫助他起跳。

不得不說,這小子的身手真不是蓋的,一道黑影在我頭頂掠過,他就穩穩當當地蹲在牆上了。我把他從牆頭垂下來的背包帶子在銅雁脖子上繫緊,銅雁就晃晃悠悠地被提了上去,眨眼連人帶雁融進四周濃稠的黑暗裡,兩秒鐘後我聽見前後兩聲輕巧的響動,說明鍾致遠著陸成功。

我在門外耐心地等了三個多小時,鍾致遠大大咧咧的聲音伴著踢門聲傳出來:「行啦,臭小子,滾進來吧!」

「走了?」我跨過堆在地上的木料。

鍾致遠扛著銅雁站得穩如金剛:「我看著‘你’摸到樓梯走的,挺聰明,還知道撬地磚嘛!」說著慈祥地拍拍我的肩膀,我一肘回頂,結果居然撞上銅雁,當場又疼又麻眼淚就飆了出來。鍾致遠舉著銅雁哈哈大笑。

於是當他圍著銅雁琢磨個沒完的時候我就在心裡暗罵,活該,活該你找不到機關。直到鍾致遠用匕首沿著縫隙削進去一半,氣餒的疲乏感才重新回到我身上:看來這隻銅雁身上並沒有我們希望的東西。

事情再次陷入死衚衕,我感覺腦細胞在飛快地凋亡的同時,出去的生機並沒有多顯露出一分。我仰面躺在地上,喃喃地說:「你說,這天為什麼一直是黑的?」

「這個人造三維世界裡又沒有太陽這種恆星,當然沒有自然光了。」鍾致遠悶悶地回答。

「要是出不去怎麼辦?」我說。

「不會。」鍾致遠說。

「那麼還有什麼是我們沒想到的?」我覺得說話都費勁。

「閉嘴。」鍾致遠說。

困難的不是努力,而是四周一片黑暗時不放棄地向前摸索。我不知道整個世界是否只是一片混沌,不知道摸索的方向是否正確,也無法確定,希望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這些事不歸我管,」鍾致遠坐起來點了根菸,紅色的光點在黑暗裡閃動,「但你難道不覺得……」

他的語氣裡有種堅硬的質地,好像火山口黑色的玄武岩,天然帶著溫度的堅實。我木然地望著他,等著他嘴裡冒出什麼有火氣和血性的話也抽緊我鬆懈的意志。鍾致遠猛抽了兩口煙,握緊拳頭,在漫長的停頓後擲地有聲地說:「空想誤國!實幹興邦!」

……我從前怎麼不知道這小子政治課學得這麼透徹?其實躺著挺不錯的,銅雁歪倒在地上,正好當枕頭。涼冰冰的觸感有助於鎮定頭腦,我問鍾致遠:「還記得張磊家的那隻大雁嗎?」

鍾致遠想了想,搖搖頭。這倒也不算意外,那件事在鍾致遠雞飛狗跳的童年和少年時代絕對算不上出彩。事情說來簡單,張磊爹給張磊弄來只野雁補身體,被瘋子偷走當寵物養,這事偶然被一個丫頭髮現,鍾致遠就拉幫結夥地去偷雁,原本大功告成,只等按照計劃,人馬兵分兩路甩開瘋子,但我一個疏忽落下張磊,被瘋子逮住。鍾致遠只好憑著一腔小地痞式的孤勇回去救人,幸好他回去了,要再晚一步,張磊也許就被瘋子一個大耳刮子抽得投胎去了。

「後來怎麼樣了?」我問。

「那天你不在?我想起來了,你開學補考去了,」鍾致遠幸災樂禍地說,「數學還是物理來著,二十九分?」

「我問你後來。」我黑著臉。

鍾致遠聳聳肩:「沒怎麼樣,張磊爹帶人找瘋子晦氣,然後把大雁當街煮了,我還分了一碗湯,那個香!不過你怎麼想起這個?」鍾致遠打量著銅雁,「難不成……這些事兒都是瘋子搞出來報復我們的?」

我失笑:「我覺得瘋子應該沒那個能力,他那個樣子,早就死了也說不定。我也說不清楚,腦子裡亂鬨鬨的總覺得漏了點什麼,就突然想起了那麼一檔子事。」說著我的笑容僵在臉上。

「怎麼?」鍾致遠問。

我掏出那張要求所有人開展「死亡廝殺」的通知燒了:「我們得回去,問題不在銅雁身上。」

「的確有一個不合理的地方。」回到「終末」山神廟後,我指指那對獬豸,說,「這對石獅子……我是說獬豸,不管它是什麼東西吧,反正不對勁。」

「說仔細點。」鍾致遠催促道。

「銅雁或許意味著什麼,或許只是兇手的個人喜好,所以它只是放在那裡而已。但你看這對獬豸,它們就是山神廟外面的那一對,兇手費了這麼大的力氣把它們弄進來,只為讓它們叼兩張列印紙?那還不如再立一隻銅雁,銅雁比兩個大石墩輕省得多。」我說。

「你能肯定這倆就是大門外的那一對?」鍾致遠問。

我點點頭。

鍾致遠立刻拿起節能燈,仔仔細細地照了一遍,那表情如果他手裡有把斧頭我肯定他會毫不猶豫地把它們劈開看個究竟。他回過頭來問我:「這兩隻獬豸我們完全檢查過了?」

「沒錯。」我說。

「不,」鍾致遠又轉過頭去看它們,搖著頭自言自語,「肯定還有沒檢查到的地方。」

「我連它們的嘴巴都伸手指頭進去摳過了。」我困惑地說。

鍾致遠擰著眉毛不搭理我,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朝我招手:「來,幫我一把。」

「幹什麼?」我奇怪地問。

鍾致遠兩手撐在獬豸身上,低著頭,肩膀用力往前頂:「幫我把這玩意兒推了。」我恍然大悟:我們唯一沒檢查過的地方是這兩隻石雕的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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