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復仇者

風雪山神廟 林戈聲 第1頁,共2頁

柳公子在慶功宴上喝了很多酒。m-atlas(微型超環面儀器)在mhc首次質子對撞實驗中得到了不錯的觀測資料,中德兩國的mhc合併研究實驗很成功,德國那邊已經開出豐厚的條件,請歐陽教授和柳公子去德國繼續參與mhc專案。酒桌上,面對同學的吹捧,柳公子的臉色始終冷冰冰的,好像手裡的酒不過是涼白開,而他筆挺地坐在椅子上實際上是坐在和這裡重疊的另一個維度。

「柳公子,」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學校同學也開始叫起柳夢龍的綽號,「你去了德國,可別忘了我們啊!」同一實驗室的史學長噴著酒氣說,一雙小眼睛透出精明的亮光。

柳公子瞥了他一眼:「我去不去德國,和你們有什麼關係?」

史學長拿了啤酒捱過來敬柳公子,聞言頓時僵在原地,臉像刷漆一樣一層紅一層白。

「我記得沒錯的話,你的實驗結果是找數學系的人建的統計模型。」柳公子幾乎懶得拿眼看這位學長,「如果下週一仍然是那些胡編亂造的結果拿出來現眼,我會向教授申請把你調出m-atlas小組。」

「你……」史學長怒道,「柳夢龍,你小子不要太過分!」

「給臉不要臉。」柳夢龍的聲音不算響,但字字清晰。史學長登時摔了杯子撲過去,幸而立刻圍上來幾人拉住他,有人小聲在他耳邊勸告不要和柳公子為敵,他是歐陽老頭的得意門生,家裡據說和校董事會有來往。史學長一時失控,心裡倒還算清醒,他作勢掙扎幾下,最後陰毒地剜了柳公子一眼,摔門而去。不等走出酒店大堂,他便拿出電話:「喂,上次我和你說過的事,你有什麼想法趕緊……」

酒店包廂裡,有人羨慕地小聲議論:「嘖嘖,家世好就是有底氣,什麼話都不怕說出口。」

「家世……」柳公子似乎在啤酒杯裡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物理現象,著迷地研究起來。

輪過幾杯酒後,酒桌上的氣氛復又活躍起來,崇拜柳公子的女同學仗著酒勁,不依不饒地打聽起他的家世來,惹出一大片附和的聲音,柳公子抬起頭,環視這些不知饜足的貪婪的目光:「那我講講?」

喝彩的,起鬨的,拍巴掌的,一齣鬧劇在包廂內賣力地上演。

柳公子放下酒杯,說:「其實,說起家世……那就是個屁。」

說完,他起身拉開包廂門,搖搖晃晃地走了。包廂內面面相覷的物理學精英們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隨著門外的風一起倒灌進來的鬼哭一樣的聲音,是越走越遠的柳公子在放聲大笑。

酒勁像一隻注滿溫水的魚缸倒扣在柳公子頭上,他頭重腳輕地扶著欄杆,拖著不太聽使喚的身體慢吞吞地爬樓,一邊摸出指紋識別卡預備開啟宿舍門。在最後一截樓梯前他停了下來,昏黃的樓道燈光下,一個人坐在樓梯上。看見柳公子,他低頭看了眼手錶:「你們的慶功宴夠短的啊,我原本打算等上兩小時。」

「吳……明?」柳公子醉眼迷濛地辨認來人。

「記性倒真不錯,還記著我的名字。」趙錢孫此刻是倒掛眉小眼睛、滿臉痘印的吳明,他似乎帶著那麼點友好的意思,朝柳公子笑了笑,伸出手,把人拉過來摁在臺階上,兩人並排坐著。趙錢孫說:「如此良辰如此夜,吹會兒冷風醒醒酒吧,大科學家。」

柳公子即便醉酒也不屑與吳明之流為伍,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冷不丁後脖子被蟲子叮了一口,涼絲絲酸溜溜的感覺穿透肌肉和筋膜,鑽進骨髓。隨即,他的面部表情就像被熨斗熨過的襯衫,皺巴巴的紋路全部服帖地舒展開來了。趙錢孫慢慢拔出針管,仔細地觀察著柳公子的表情。

「你是誰,目前的職業是什麼?」趙錢孫問。

「我姓柳,名夢龍。當過兩年刑警,目前的職業是粒子物理學研究生,學校是海城理工大學,導師是歐陽正風。我的研究生專案是中德合作的科研專案mhc中的子專案m-atlas,目前已與主體專案完成合並。」柳公子半睜著眼睛,夢遊般地說道。

「你家住在哪裡?」趙錢孫問。

「海景星光。」柳公子說,那是本城最昂貴的別墅群。

「以前呢?」趙錢孫問。

「皇城驪苑一期二十幢……」

趙錢孫打斷他:「再之前呢?」

柳公子來回大幅度而緩慢地搖了搖頭,疲軟的手掌在腦門上響亮地拍了一下:「驢……驢耳朵衚衕。」

「你為什麼想殺人?」趙錢孫突兀地問道。

柳公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直愣愣地看著趙錢孫,眼睛裡閃爍的仍舊是夢遊者混沌的目光,他像是被驚嚇到了:「我沒,我沒有……我並不……」他語無倫次地為自己辯解,趙錢孫的眼睛透過面具,像m-atlas觀測mhc質子對撞實驗一樣,不放過一個微粒,不管它有多麼不起眼。正是這種揹負著重大使命般的、極端探究的目光,讓他從柳公子堅決的否認中看出了一點不同尋常的東西。趙錢孫的目光顯得有點驚訝,但他很快明白,一個最冷漠而高傲的人,他內心的某一部分恰恰很可能還是個偏執的兒童。柳公子現在就像一個被抓住現行的兒童,幼稚地用最直白的否認來逃避苛責。

他所否認的,正是他要做的。他臉上的驚慌,目光四處亂轉表現出的逃避,身體不自覺地向後仰試圖儘可能離趙錢孫遠一點,這些都是證明。

「你為什麼要殺人?!」趙錢孫猛地向前探出身體,一把揪住柳公子的衣領。神經麻醉劑作用在柳公子身上,他害怕地發起抖來,表情竟然像是要哭。他不回答趙錢孫的問題,抽抽噎噎地,固執地為自己進行拙劣的辯解:「我沒有,我不……不是我……」

他大聲地打嗝和嗚咽引來了一些注意,幾間宿舍陸續開啟門,一兩張好奇的面孔從門縫裡探出來。趙錢孫只得假裝安慰地拍拍柳公子的肩膀,煩躁地抓抓後腦勺,換了個問題:「柳夢龍,我問你,如果是我想殺人,殺很多人,我應該怎麼辦?」

柳公子茫然地望著趙錢孫,好像趙錢孫說的是外星語言。趙錢孫只得耐著性子重複了一遍,柳公子眼角噙著兩滴熱淚,一抹詭異的微笑卻悄然出現在嘴角。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他帶著這樣的微笑說。

「回答我的問題。」趙錢孫說。

柳公子眨眨眼睛,朝左右看了幾眼,湊近趙錢孫,壓低了聲音說:「德國佬這裡,不行。」他用食指戳著自己的腦袋。

「為什麼不行?」趙錢孫問。

「他們沒發現,我給他們的m-atlas和操作說明上有漏洞。歐陽老頭子也沒發現。」他得意地笑起來,露出森森白牙。

「什麼漏洞?」趙錢孫問。

柳公子搖搖晃晃地舉起三根手指:「第一,m-atlas特意規避了量子在小型黑洞周圍時出現時間性改變的問題,反正他們一心想找希格斯波色子,對於產生的瞬間就會自己蒸發掉的小型黑洞,他們一點興趣也沒有;第二,我把m-atlas與我的個人工作站相連,它探測到的資料隨時會傳到我這裡,你猜猜,目前為止,我發現了幾個不會瞬間蒸發的、具有短暫穩定性的小黑洞?時間在黑洞附近的變化,可真有意思啊,你絕對想不到,產生出來的東西居然和奇點雷同。要是把這兩個奇點固定下來,讓它們源源不斷地產生各種小宇宙,本身卻不衰亡,再把人放到這樣的環境中……」

「就像關進籠子裡的白鼠,可好玩兒了,是不是?」趙錢孫面無表情地問。

柳公子臉上現出夢幻般的神色。

「怎麼才能毀掉這個系統?」趙錢孫問。

柳夢龍張大嘴巴:「毀掉?我還沒把穩定性提高到一分鐘以上呢,怎麼能毀掉?」

「假設你已經成功地造出有穩定性的小型黑洞,要怎麼毀掉這個系統?」趙錢孫問。

「不不不。」柳公子拼命擺手。

「想想。」趙錢孫厲聲說。

柳公子露出痛苦的表情,抱著頭想了一會兒,在趙錢孫期待焦急的目光中抬起頭來,堅決地說:「不。」

「你必須想。」趙錢孫說。

「不,」柳公子惡狠狠地說,「你根本不明白,蠢貨,我不想死。還有,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的目光中出現了焦點,儘管還很微弱,卻像剛剛點亮的燭光一樣在發展壯大。他體內的藥物正在慢慢失效,冷酷的表情像面具一樣重新回到他臉上。

趙錢孫看了一眼表,藥效頂多還有半分鐘,他想了想,用命令式的語氣快速地問柳公子:「你為什麼要殺掉驢耳朵衚衕裡當年和你差不多年紀的人?我的意思是,住在驢耳朵衚衕期間,讓你最痛苦、最想要報復的事情是什麼,告訴我!」

柳公子顫抖起來,似乎體內正在進行一場搏鬥,連五官都猙獰起來。他捂住嘴試圖阻止自己說話,但聲帶卻像擁有了自主意識,自顧自地說起話來:「因為……因為他們一起,把他逼瘋了!」

「他是誰!」趙錢孫逼問道。

「他……他是……」柳公子手指痙攣地抓著自己的喉嚨,「他是……我不知道……他是莊泰來!」

「他們怎麼把他逼瘋的?」趙錢孫追問。

「他們……取笑他,捉弄……他,拿他逗樂子,他……唔——」柳公子嘔吐起來,啤酒和湯菜吐得到處都是,隨後陷入昏睡中。半小時後他會醒過來,以為這不過是酒醉後一場逼真而荒唐的夢。趙錢孫將人扶進宿舍,宿舍內沒有其他人,趙錢孫倒了杯水,拿出一支亮晶晶的試管,在白熾燈光下站了足有十多分鐘。當他關上門,走出宿舍樓時,這支致命的試管還是原封不動地放在他的包裡。他感到臉上發癢,撓了撓,那張面具就掉了下來,上面沾著一點柳公子的嘔吐物,溼漉漉、黏糊糊的,趙錢孫一臉晦氣地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眼睜睜看著這張來之不易的面具發黑發僵,成了一團廢品。

新月高懸,深藍色的夜空有種無言沉哀的意味。柳夢龍睡著時面孔依舊是狠戾的,好像喉嚨上抵著一把尖刀。宿舍電子門輕聲開啟,兩個人悄悄地走進來,淡藍色的月光照在他們臉上,其中一人是和柳夢龍交惡的室友,不過整個宿舍內也沒人和柳夢龍有交情。另一個赫然是史學長,他在酒桌上被柳夢龍搶白兩句,此刻臉頰上還暈著兩片酡紅,在月色下暗得發紫。

「你確定?」史學長問柳夢龍的室友。

「噓……」室友壓低聲音,「有人親眼看見那小子醉得像一攤爛泥,在宿舍門口吐得到處都是,要多噁心就有多噁心。」

史學長手裡攥著一塊瓷磚碎片,是他剛從自己宿舍的衛生間敲下來的。他掏出打火機把瓷磚烤熱:「本想去‘那種’小店買,但今天太晚,店都關門了。這個辦法應該沒問題。」瓷磚表面很快被烤得焦黑,他把瓷磚在空中揮了一陣,等瓷磚表面溫度降低後,爬上床鋪,把瓷磚舉到柳夢龍手邊,用口型問室友:「他用左手還是右手?」

室友舉起左手示意。史學長拉起柳夢龍的左手食指摁在瓷磚上,爬下來,把事先準備好的透明膠帶貼在瓷磚表面有指紋印痕的地方,又小心地將另一段膠帶覆蓋在第一段膠帶拓下指紋的黏合面,一張簡易指紋膜就做成了。

「他是左撇子?」製作指紋膜時史學長問室友。

室友聳聳肩:「好像不是,宿舍老大說柳夢龍的右手看起來像是受過傷,留了殘疾。不過天知道呢,他這種人,眼睛長在頭頂上,不捱揍才有鬼。」

兩人小聲嘀咕著開啟柳夢龍的個人電腦,史學長正要把指紋膜往解鎖介面上貼,室友拉住他:「先把指紋在手裡捂一捂,他這個是紅外的。那小子賊得很。」

出人意料地,介面解鎖後彈出了虹膜識別系統,倒計時五秒鐘,時間一到自動向110報警。兩人呆了,還剩一秒鐘的時候史學長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拔下電源線。

「現在怎麼辦?」室友沮喪地問。

史學長眯起眼睛,黃色的牙齒在灰白乾裂的嘴唇上恨恨地咬了一會兒,說:「等我五分鐘!」說完匆匆消失在門外。室友不安地趴在窗邊張望,見史學長快步走入通往化學實驗樓的小道。不一會兒他拿著一塊毛巾回來了,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棕色玻璃瓶,把裡面的透明液體往毛巾上倒,刺鼻的氣味頓時滿屋子都是。

「喂,這是什麼?」室友膽怯地問。

史學長說:「你別管了,開窗通風去。」

說著爬上床毫不猶豫地把毛巾捂在柳夢龍口鼻上,醉夢不醒的柳夢龍無意識地掙扎起來,發出嗚叫。室友嚇得趕緊上前拉扯:「你瘋啦!」

史學長不耐煩地推開他,臉色在月光下猙獰得像頭困獸:「一丁點沒關係。你急什麼,把電腦拿來!」指紋驗證照例通過,史學長粗暴地扒開柳夢龍的眼睛,湊到藍熒熒的螢幕上,電腦成功解鎖。

「我就不信這樣你還能去德國!」史學長的臉色在螢幕光的反照下蒼白得像具活跳屍,「喂,叫什麼名字?」

「雁。」室友用手指顫顫巍巍地去試柳夢龍的鼻息。

「什麼?」史學長問。

「雁,大雁的雁。」室友終於感到一縷微弱的氣息飄到手上,這才爬下床,心有餘悸地抹了把冷汗,看著史學長目光裡便多了一絲記恨:他儘管也希望柳夢龍倒霉,卻還沒有瘋狂到不怕鬧出人命的地步,姓史的差點害死他。

「開什麼玩笑,就是這個破玩意兒?」史學長失望地盯著電腦喃喃自語。名叫《雁》的不過是一款柳夢龍個人製作的遊戲,而不是他期待的個人日誌。憑這東西可不能說服歐陽老頭和德國人,認定柳夢龍有犯罪人格傾向。mhc專案中德合併研究以來,德國方面開出了條件豐厚的人才交流條件,令人眼饞得發狂,柳夢龍的學術資格自然是夠的,但也因此而更令人痛恨,想要絆倒他,只有從他的性格方面入手。科學研究有時候也可以看作一場戰爭,尤其是國家間的競爭性科研,人員的忠誠可靠甚至在能力之上,一些性格缺陷是絕對不能通融的。

若沒有柳夢龍橫插進來,mhc的子專案m-atlas或許會晚上個三五年交差,但學生負責人這頂名利雙收的高帽子必然落到史學長頭上。那小子奪走了別人的囊中物,夾著尾巴做人也還罷了,偏偏眼高於頂,凡人全不在他眼裡。史學長洩憤地用力敲擊滑鼠開啟遊戲,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頁面,既然柳夢龍的室友說了這東西是柳夢龍心理變態的有力證據,那麼他這個做學長的可不能浪費這得來不易的良機,送柳學弟一份「大禮」。

遊戲介面展開,從佈局的架勢來看,遊戲是用網路上常見的遊戲diy軟體做的,不過柳夢龍用修改器替換和完善了一些程式碼,使得遊戲的逼真度大為提升,乍一看和市面上製作精良的單機遊戲不相上下。

《雁》的背景是濃稠的暗紅色,像是半凝固的血液,柳夢龍給遊戲新增了背景樂,但這聲音實在還不如不加——單調緩慢的鐘聲一聲連著一聲,不緊不慢,無休無止,像一眼望不到頭的黑色群山。除了喪鐘,這世界上恐怕沒有哪口鐘的聲音能讓人在精神上感受到這種無形的鈍痛。

進入遊戲前玩家需要選擇身份,只有三種身份:影子、稿紙、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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