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是什麼和什麼……」史學長說。
身份選擇視窗下面一個半透明的視窗輕輕浮動,好像在死海上游蕩的幽靈船,上面用黑色的狂草寫著:
目的:通往永生之地。
「我就說這小子心理變態到無藥可救了吧,」室友小聲說,「有幾次他在那搗鼓這個遊戲,你知道他是什麼表情嗎?」
「什麼表情……」史學長說話時呵出一口冷氣。
「他在笑,」室友喃喃地罵了一聲,「你要是看見過他那種笑,你就會祈禱他對你還是永遠板著一張死人臉算了,會做噩夢的。」
柳夢龍發出呻吟聲,在床鋪上掙扎了一下,像是想要清醒過來而沒有力氣。
「快,沒有時間了。」室友催促道。
兩人退出介面,史學長掏出連線線,把遊戲備份到手機裡,兩人輕手輕腳地離開。室內恢復了平靜,冷風從窗戶裡吹進來,捲走餘熱,藍色的月光照在地上,像結了一層冰霜。
距離長病假結束還有一週的時候,趙錢孫接到了韓江雪的電話。
「我想見你。」韓江雪說。
「抱歉,小雪,等我戒毒期結束就去看你。」趙錢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很內疚,這對他來說一點也不困難,他只要摸摸自己肩膀上的舊傷疤,就會電影回放似的那麼清晰地想起和韓江雪曾經發生過的、但目前還沒發生的那些事。
「我現在就想見你。」韓江雪的聲音裡有一絲顫抖,一些雜音從她那裡傳出來。
趙錢孫問:「怎麼了姑娘,在看恐怖片?」
「對,我在看恐怖片,我現在很害怕。」電視螢幕上正在播放監控錄影,這是韓江雪利用毒檢室主任的許可權非法下載來的,她望著錄影,一字一頓地對著手機說,「趙錢孫,我們算是在談戀愛嗎?你認真告訴我。」
趙錢孫慢慢地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地掐到肉裡,但他的聲音卻反而輕鬆起來,他甚至吹了一聲口哨,笑嘻嘻地說:「你這麼說我可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啊!你說這算不算變相的表白?其實我這個人還挺保守的……」
一陣忙音截斷了他的話,韓江雪結束通話了。趙錢孫苦笑了一聲,看著黑下來的手機螢幕,抹了把臉,向樹蔭底下等著他的那個人走去:「喲,老柴,你到得比我還早啊!」
被稱為「老柴」的人年紀其實不算大,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他看見趙錢孫,先罵了句難聽的,然後才說:「你小子剛進去怎麼又出來了?」
趙錢孫眨眨眼:「怎麼,我剛回隊裡去了?」
老柴眼睛一瞪:「你涮兄弟是怎麼著,你不是剛進,難道我剛進不成?」
趙錢孫搡了他一拳:「得啦,沒工夫跟你貧。找你有急事。」
「你哪回不是急得火燒屁股了才想起哥們兒來?」老柴罵罵咧咧中透著一股親熱勁兒,說,「怎麼,這回又犯了什麼事,要我上刀山下火海地給你小子擦屁股?」
趙錢孫從包裡掏出一團黑乎乎的軟塑膠廢料般的東西:「面具壞了,再給我弄一張吧。」
老柴頓時跳了起來:「哎喲,我的媽!您當我這是聚寶盆怎麼著?我當初給你這玩意兒時千叮嚀萬囑咐,這東西貼在臉上就靠個親水性,外面那一層絕對不能沾上水,否則裡面那層親水分子極向一變面具就要掉下來了,回去還得拿轉換劑泡,最多最多不能超過三次。面具、假身份混進刑警支隊、神經麻醉劑、能殺死一頭猛獁象的致命溶液,老子連5s級的器材庫都提著人頭給你去偷了,你小子還他媽的沒夠啦?還要?你這是打算逼良為娼啊你!」
「幫還是不幫?」趙錢孫跟老柴從不客氣,直截了當地問。
老柴指著他鼻子喘了一會兒氣,說:「我說,你小子跟隊長打個報告,申請一個技術成熟的瞬間吸附面具不全結啦!就是費點時間,根據你的各種指標來說,得一個月。你連一個月都等不起?再說你現在當臥底,隊長肯定把你當親兒子似的有求必應,怕什麼?」
趙錢孫不為所動:「我就要這個面具,急用。」
「為什麼?」老柴奇怪地問。
「我不能跟隊長打這個報告,是兄弟就別問了。」趙錢孫不耐煩地揮揮手,「給個準話吧,面具能不能搞到?」
老柴氣得罵了好一通,最後還是點了頭。
「謝了。」趙錢孫真誠地說。
「謝個屁。」老柴餘怒未消。
「對了,你先別忙著走,」老柴叫住趙錢孫,「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韓江雪的人?」
「怎麼?」趙錢孫問。
「好像是省毒檢室那邊的人,我們隊資訊處的人發現的,那個韓江雪好像在查你,你可別露出馬腳。」老柴說。
「知道了。」趙錢孫說。
「哎,自己放小心點,」老柴不放心地叮囑,「還有,千萬別被他們帶歪了,跟著吸白麵兒,知道嗎?」
「放心吧,柴乾孃。」趙錢孫嬉皮笑臉地說,老柴怒氣衝衝地讓他趕緊滾,罵罵咧咧地回了緝毒大隊,走進辦公大樓時正巧一個人迎面出來,老柴驚訝得愣了:「哥們兒,你這玩哪一齣呢?」
「我趕時間,晚了就露餡了,回聊。」鍾致遠說著匆匆和他擦肩而過。
老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麼快就換了身衣服?」
趙錢孫沒走遠,就看見鍾致遠戒備地私下裡張望了一番,他閃身避在樹後面。鍾致遠似乎覺察到了什麼,目光在趙錢孫藏身的地方掃了好幾個來回,才把兜帽扣在頭上,快步離開。趙錢孫神色複雜地望著他的背影匯入人流中,忽然感覺有些異樣,他低下頭,仔細地盯著自己的手看,又舉到陽光下面,像在鑑定一件古董。刺目的陽光下,手上竟然印出骨骼和血管模糊的陰影,好像構成手的各種分子正在用難以覺察的速度流失。趙錢孫回頭眺望已經消失不見的鐘致遠,又扭過臉看自己的手,嘴唇越抿越緊。
驢耳朵衚衕位於城北,雖然破爛不堪,卻有一番自己的主張。它桀驁不馴地獨立於時間的程式之外,眼看著整座城市新舊交替,它卻一點也沒變,門口那間髒兮兮的燒烤棚子還在,店主除了老了一些,背駝了起來,也沒什麼變化。
走進衚衕之前,趙錢孫掏出假鬍子貼在嘴唇上,又把棒球帽的帽簷拉得更低一些。他看上去溜溜達達,無所事事,銳利的目光卻從帽簷底下在一塊塊老朽的門牌號上打量過去。經過衚衕中間一家人家時,一箇中年女性的聲音從髒兮兮的紗窗上傳出來:
「你看看你,像什麼樣?成績——這玩意兒還能叫成績嗎,閉著眼睛瞎蒙也比這強!你說我這是造了什麼孽,為什麼一個肚子裡生出來的兩個人,你哥哥樣樣都強,偏偏自己還努力,你呢,倒好,壓根兒就是一攤稀泥!」話音未落,一團白紙從門裡丟了出來,趙錢孫撿起來一看——他的雙手現在像是詭異的半透明塑膠製品——卷子上紅彤彤的0分像一張嘴巴,大張著發出無聲的嘲笑,整張卷子除了姓名「鍾致恆」三個字,其他都是瞎塗的。
中年女性接著說道:「你說,從小到大,我是短了你的還是扣了你的,樣樣條件都和你哥一樣,為什麼你就這麼蠢?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不中用的兒子?」
「那你別生我啊!我求著哭著喊著讓你生我啦?」屋子裡的男孩忽然爆發了,「你是沒短我的,也沒扣我的,但那都他媽的是鍾致遠用剩下來的,你也好意思說!從小到大,哼,從小到大穿的衣服,用的鋼筆,睡的床和被子,哪樣不是鍾致遠用剩下來才施捨給我的?我他媽的在學校被人笑話是撿破爛的你知道嗎,啊?!我什麼都是舊的,學校裡那幫小崽子居然給我搞什麼捐款,你居然也好意思要?你不要臉我還要哪!真是我親媽!」
「你,你……」母親氣得說不上話來。
鍾致恆喊道:「你怎麼不把鍾致遠啃完的骨頭也給我啃啃?捐款你自己留著花吧,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從你這裡要一分錢,再也不會踏進這裡一步,我用不著你養活!」
門被狠狠地一摔,從裡面衝出一個滿臉淚痕、眼睛通紅的男孩,他長得很高,但骨架子還是少年人的樣子。趙錢孫不由自主地「哎」了一聲,但男孩像一陣狂風一樣從他身邊跑了過去,轉眼就消失在衚衕外。
一個瘦削的中年婦人追了出來,她一直奔到衚衕口,焦急地左右張望。趙錢孫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明知她認不出自己的情況下還是一閃身躲了起來。直到過了很久婦人失魂落魄地走回家,關上門,他才從陰影中走出來,繼續他未完的工作。
約莫走了五六間破舊的平房,趙錢孫找到了目標,伸手在一扇門上拍了拍,這扇門即便放在驢耳朵衚衕裡也破得有點出格,門板上都是蛀蟲洞不說,門的幾條邊都開始爛了。他敲了很久,才有個拎著酒瓶的男人給他開了門,目光不善地盯著他:「找誰?」
「莊泰來住在這裡嗎?」趙錢孫問。
「沒聽說過。」那人轉身關門,卻被趙錢孫攔住,朝裡張望了幾眼,賠著笑臉問:「就是之前住在這裡的那個人,精神有點不正常,您沒見過?」
「死了。」那男人信口胡說道。
趙錢孫抹抹鼻子,低頭笑了笑,忽然把人往裡一推順手關上門,在那人發出驚叫之前捂住他的嘴巴把人抵在門背後,一手利落地掏出刑警證:「警察辦案,配合一點,不然就把你這假藥窩連底端了,聽見沒有?」
那人朝自己滿屋子的藥盒、大袋大袋用於填充膠囊冒充藥物的澱粉瞥了一眼,畏縮地點點頭。
「這才是個好市民,」趙錢孫鬆開手,「現在請你告訴我,你之前的那個住戶去哪裡了?」
一個多小時後,趙錢孫出現在城郊的海天康復中心,手裡拎著兩串最便宜的香蕉,謊稱是來看望莊泰來。
接待處的小姐在電腦上輸入名字以後,臉上的微笑換作一副過分同情的表情:「實在是非常遺憾,莊泰來先生上個月月底去世了。您是他的親戚嗎?」趙錢孫想了想,再次亮出了刑警證。
不出半小時,莊泰來的康復資料盡數到手,趙錢孫把香蕉順手送給漂亮的前臺小姐,乾脆在接待室裡用手機登入海天康復中心內網,輸入密碼後就看到了莊泰來的病史,足足有三四十頁。
莊泰來,男,生於1983年,死於2030年。患者進康復中心時已確診患有嚴重的糖尿病、早搏、精神分裂和癔症。死於糖尿病併發心源性休克。精神科大夫正在做科研,對莊泰來的情況很感興趣,可惜莊泰來由於經濟拮据,或許還要加上自身對身體精神方面病症的忽視,從病情的出現到爆發的長時間內從未就醫,為病情的分析和診斷帶來了許多盲區。所幸由於2021年在莊泰來身邊發現了一顆無主的人頭,警方在查案過後把人強制送進市裡精神病院,當時莊泰來精神極度躁狂,主治醫生的治療記錄和莊泰來的電子病歷還在。
趙錢孫翻看病歷,前主治醫生從莊泰來的臟器水平上診斷莊泰來的躁狂狀態應當是首發,表現為暴力、自殘和譫妄,也就是滿嘴胡話,但對和人接觸十分抗拒,獨處時情緒相對平靜。一開始警方還把他作為破案關鍵人物進行反覆盤問,請來精神科專家治療和誘導說話,但折騰了一個月也沒有成果。
病歷上記載莊泰來在精神還算穩定的時候,嘴裡只會冒出一些古怪的數字和符號,最後發現都是些複雜的數學公式,同樣內容的稿紙在莊泰來漏雨的破家裡遍地都是。據請來的大學數學和物理教授斷言,莊泰來搗鼓的是世界級難題「楊-米爾斯方程」,教授保證,這個曾經被譽為「千禧難題」的問題業已得到了完美的解決,而且和警方關心的人頭絕對扯不上一絲關係,也絕不可能有哪個數學研究者瘋到要用人頭來解數學題,不不不——教授打斷刑警們七嘴八舌的猜測——你們不能因為讀過牛頓和蘋果、伽利略和兩個鐵球這種道聽途說的故事,就假定每個搞研究的人都喜歡和圓形的東西過不去。
康復中心的病歷上寫道:鑑於患者的委託人與患者無親緣關係,瞭解到的有用資訊十分有限。患者為內向型人格,主要生活為研究數學問題,缺乏必要的社交。首次出現明顯病徵的時間早在2021年,具體時間未知,委託人認為很可能是九月中旬。從委託人提供的情況判斷,患者很有可能受到某種戲弄引發情緒波動,表現為幻聽、易激惹、焦慮、攻擊性行為。
對於莊泰來帶著的人頭,醫生認為很可能是患者處在精神分裂症發病時期,產生幻覺而做出的異常行為。莊泰來還有一項令人費解的行為是害怕報紙,任何報紙出現在他眼前,他都會狂叫著撕個粉碎,再踩上幾百腳,通常踩完以後就激動地找一個角落藏起來,瑟瑟發抖,嘴裡不斷地念叨「假的,假的」。醫生推測,「報紙」作為莊泰來拾荒的主要內容之一,象徵著生活的壓力、被踐踏的自尊,等等,令患者深感痛苦,進而產生強烈的排斥。
在藥物治療一欄中,醫生不無惋惜地提到,任何抗精神病藥物對莊泰來的作用都不大。雖然抗精神病藥物無效的可能性是10%,但具體到某一個病患身上,還是讓人感到無奈。精神病對莊泰來的身體造成嚴重損害,這也是他最後死亡的直接誘因。
趙錢孫坐在沙發上,一頁頁地翻著病史,翻到最後,是莊泰來的死亡證明和幾張證件照,看起來由於無人領取,莊泰來的一生都被人漫不經心地丟在一個資料夾裡。最後是一張文憑,數學系本科畢業生莊泰來,理學學士學位。莊泰來的一寸照鑲嵌在文憑正中央,頭髮蓬亂,膚色健康。他望著鏡頭,目光中透出點緊張和不知所措,卻顯得格外鮮活。照片上的年輕人和驢耳朵巷那個拾荒的瘋子看起來完全是兩個人。
趙錢孫放下手機,仰起頭,望著天花板發呆。接待小姐吃了他的香蕉,與他搭訕起來:「莊泰來平時不怎麼說話,整天在稿紙上寫寫畫畫,還算好照顧,就是特別怕人,一有人挨近就找個角落躲起來,後來護士也煩了,該吃藥的時候就把藥放在他房間門口。他倒是每次都乖乖地吃掉,後來大家習慣了,有什麼事給他寫個條就行,不然可有的捉迷藏呢。我們開玩笑地叫他‘鼴鼠先生’。他在這裡的費用是一個年輕人替他付的。」
說話時一個工人抬著一隻紙箱子走到接待大廳,接待小姐指著門口角落說:「就放那裡吧。」紙箱頂沒封死,露出一截銅雁頭頸。
接待小姐不等趙錢孫發問,就熱心地解釋道:「這原本是我們中心的擺設,脖子那裡長了鏽,一個狂躁病患者從護士站裡跑出來,打砸的時候把大雁的脖子敲斷了,本來準備扔掉,但莊泰來用黏合劑修復得挺好。我們看他的確喜歡,反正也沒什麼用處,就把大雁送給他,後來一直放在他房間裡。」
「我能看看嗎?」趙錢孫若有所思地問。
「請便。」接待小姐一笑,很健談,「本來委託人——那個小夥子說莊泰來的一應遺物都不要了,但後來又說留下那隻銅雁,所以我們把莊泰來的遺物都處理了,只剩這隻銅雁留著,等委託人來取。」
趙錢孫似是沒聽見這些話。箱子內部光線暗淡,展翅欲飛的銅雁立在裡面,雖然靜止不動卻彷彿還懷有難以捉摸的思想。趙錢孫伸手順著大雁脖頸往下摸,手指很快觸到了脖頸上一圈銜接用的縫隙。
接待小姐在他身後感嘆:「聽說那個委託人小夥兒和莊泰來並不是親戚,而是小時候的鄰居,現在這樣的人可不多了。」
「是啊,好人。」趙錢孫疲憊地長嘆一聲,收回手。銅雁脖子上的縫隙彷彿是一粒擲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裡生髮出一波波聯想。2021年……2021年莊泰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呢?當年他帶著一溜拖著鼻涕泡的禿小子們,跟在莊泰來後面大唱自編的《垃圾王之歌》,還從莊泰來的破房子裡偷過飲料瓶,當炮仗踩著聽響兒。這些童年的惡作劇真的逼瘋了莊泰來?
那時候跟在他後面瞎咋呼的孩子有多少,二十個?三十個?他們已經一個不留全都死絕了,在不久的將來。
人之初,性本善還是性本惡,誰能說清?只有往日的回憶在眼前飄浮,現在趙錢孫能想起來了,莊泰來隔壁的柳家,據說是做生意破產,老爹帶著情人跑了,母親也不是省油的燈,成天化得跟年畫上的門神那麼鮮豔,做的是一本萬利的皮肉生意,帶回來的男人三百六十五天不帶重樣的。她忙「業務」的時候,那個叫小龍的孩子就會躲到莊泰來家去。世事難料,也就是兩年多工夫,破產的爹不知又在哪發達了,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開著鋥亮的寶馬車,從衚衕裡接走了兒子,大家咂巴著口水羨慕了一番,照舊過著自己雞飛狗跳的窮日子,很快忘記了那個陰鬱的少年。
趙錢孫揉著眉心:往日的真相解開的時候,他反而感到巨大的不確定橫亙在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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