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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面積約為東京都的一半,有六百八十萬人居住,由於大部分的商業設施、觀光設施都集中在維多利亞灣的兩岸、香港島市區和九龍地區,因此人口密度遠遠凌駕於東京之上。
二〇〇二年五月十三日星期一。jal七三一班機按照預定時間於下午一點五十五分抵達香港國際機場。亞紀在三十分鐘之後出海關,按照計程車乘車方向的指標穿過北側的緩衝大堂,自擠滿人潮的入境大廳直接走出機場大樓。
才踏出一步就被窒人的熱氣與汽車喧囂包圍,一瞬間產生類似暈眩之感。幸好這次是兩天一夜的出差,所以行李只有一隻小旅行袋。亞紀重新打起精神,步向計程車乘車處。
她要去的駐港事務所位於香港島中環地區的交易廣場。坐上紅色的計程車後她以英語說出目的地。年輕的司機默默點頭髮動車子。
車內的冷氣過強甚至會冷。
五月中旬的東京平均氣溫還在十五攝氏度左右,有時就連白天都需要穿外套,尤其今年雨水特別多,陰霾的日子持續不斷。相較之下,隔著車窗不時可見的香港海面被陽光照亮,天空一片蔚藍。不愧是屬於亞熱帶氣候的地方,但溼氣也很重,光是走到計程車乘車處的這段路額頭就已冒汗。體感溫度想必已超過三十攝氏度。
這是亞紀第三次造訪香港。上一次是任職福岡時陪同赤坂分社長去北京、上海出差,回程順道停留香港辦公。那是香港即將在四個月後迴歸中國的一九九七年三月,算算已過了五年之久。至於頭一次造訪已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當時她還是學生,那次也是和大學的好友們一同去泰國、新加坡旅行,回程在香港過境,僅兩天而已。
雖然對香港不熟,但她覺得這種高溫多溼的地區並不適合日本人居住。更不用說在這密度超過東京都心一倍的辦公街工作,肯定壓力很大,亞紀一邊走在學生時代來玩時就已擠滿人潮的高樓大廈之間,一邊如此感到。
佐藤康去年一月起以駐港事務所所長的身份被派來香港。
經過青馬大橋,右手邊開始出現九龍及中環的巨大高樓群。望著那番光景,亞紀再次思忖,雖說病後已過了整整三年,但在這種超密度都市生活對康的身體畢竟還是一大負擔吧。
計程車自九龍車站的西側駛入海底隧道,行經港澳碼頭抵達香港車站正面的交易廣場。從國際機場到香港市區有三萬五千米的距離,經由機場所在的大嶼山、青衣島,以及九龍半島通往香港島的路程不用四十分鐘即可抵達的便利交通,也令她不由得佩服。
亞紀下車之後確認時間。才剛過下午三點。她搭的是上午九點五十分自成田起飛的班機,所以午餐已在機上吃過,現在並不餓。約好的訪談時間是下午四點開始,但她也懶得再找地方打發時間,索性決定直接前往駐港事務所。眼前聳立的交易廣場第二座共有五十二層,樓高二百零五米,即便在香港也是首屈一指的超高層大樓。
而佐藤康,就在這棟大樓的三十六樓上班。
事務所遠比想象中還大。分成好幾個房間,包括本地員工在內有許多人正在忙碌工作。亞紀向櫃檯表明來意後,日本職員立刻出來帶她去所長室。鋪滿藍色地毯的長長走廊盡頭是女秘書坐鎮的辦公室,更前方才是所長室。
「所長出去和客戶見面了,但他講過在約定的四點之前一定會趕回來。」
從職員那邊接手的年輕秘書,一邊請亞紀進房間一邊說。她的日語很流暢,想必是在當地僱用的日本職員吧。
所長室豪華得驚人。應有十五坪(約五十平方米)以上的室內放著全套氣派的皮沙發,後方是黑光油亮的巨大辦公桌。舒適的辦公椅背後是幾近整面的玻璃。眼下窗外可見維多利亞港的七個埠頭,更遠處是九龍、尖沙咀地區華麗的高層大樓群。可以清楚辨識亞紀今晚預定下榻的半島酒店也在林立的高樓一角。
敲門聲響起,站在視窗出神眺望風景的亞紀轉過身。剛才那名秘書端著飲料進來了。亞紀走回放著自己皮包的沙發。
「從這裡看夜景想必很美麗。」亞紀說。
亞紀這麼一說,把裝有橘子汁的杯子放在桌上的女秘書說:
「是啊。不過,從對面的尖沙咀海濱公園看這邊會更美哦。」說著露出笑容。
「那,今晚我就立刻從飯店欣賞看看。」
「您住在哪裡?」
「我訂了半島酒店。」
「那麼,我想一定能夠盡情欣賞。」她口齒流利地回答。
「不過佐藤先生真是好福氣,每天都能看著這樣的景色辦公。」
佐藤先生——說出這個名字不知怎的令亞紀有點害羞。與他面對面,其實已隔了八年半之久。
「所長好像不太喜歡。」她說。
桌上的數位時鐘顯示時間是下午三點三十分。距離康回來還有段時間。
「你說他不喜歡?」亞紀反問。
女秘書像是被回憶給逗笑了,說:
「他每次都很生氣地說:這是什麼鬼風景!簡直是《摩登時代》的世界!」
「‘摩登時代’這個名詞已經老掉牙了吧。」
「是。我起初還聽不懂那是什麼,忍不住問所長。」
「結果呢?」
「隔天,他默默把錄影帶借給我。那部電影真的很有趣。」
亞紀一邊感到這果然像是康會做的事,一邊聆聽。他與這位秘書似乎也處得很好,令人莫名地安心。她對於這樣的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女秘書出去後,亞紀啜飲一口桌上的柳橙汁。之前應該口渴了,但現在沒什麼感覺。是因為這個房間也太冷嗎?他應該極力避免讓身體受寒才對,亞紀不禁再次為康憂心。明明是長達八年半來連話都沒講過的物件,但自從得知他的病,每次回想起他首先想到的總是他的健康管理。最好的證據就是亞紀一進這間辦公室首先檢查的便是有無煙灰缸,確定到處都找不到後,亞紀還是鬆了一口氣。
從皮包取出錄音機放在桌上。將新的錄音帶也一同取出放進錄音機。這是她向來使用的九十分鐘帶子。今天的訪談預計一小時,所以這卷應該就足夠了。但為了預防萬一,她還是又取出一卷備用錄音帶拆封,放在錄音機旁以便隨時可以替換。然後插上麥克風測試錄音效果。
「香港的天空晴朗,香港的天空晴朗,現在正在測試麥克風。」
她小聲重述三次。倒帶播出後明瞭的音色傳來自己的嗓音。
按下停止鍵,亞紀再次望向窗外的明媚景色。
每次這樣聽著自己的聲音,就會發現自己已不再年輕。聲音也像臉蛋和身體一樣會漸漸老去,是亞紀接下這份工作之後的新發現。亞紀今年三十八歲。正是開始會懷疑自我與自身的年齡。
亞紀突然自赤羽的品質保證中心調到總社的公關課是四月的事。在品質保證中心已做滿三年所以調職本身並不意外,但她做夢也沒想到會調回總公司。更何況新單位竟是公關部門,那是亞紀毫無經驗的工作。兼之,她的職位是公關課次長,可以算是風光高升。
這項出乎意料的內定人事案甚至令品保中心的主任也不解。但赴任之後,她當下明白調職的理由。作為與四月定期人事調動一併實施的機構改革一環,總社的公關體制也被大幅更新,不等六月替換主管,常務赤坂憲彥就已走馬上任接掌了公關部門。
赤坂在中國兩年多的任期順利結束,於兩年前的二〇〇〇年四月回到總社。去年六月,他追隨對佐伯接班人寶座虎視眈眈的副社長太田黑耕一升任常務,步步登上高升之路。看來過去的「黑鬼」「赤鬼」搭檔至今依然健在。而赤坂,就是把亞紀調來公關課的人。
四月一日,因應嶄新的公關體制上路做了主管訓話後,亞紀被叫去常務辦公室。她吃著外送的蕎麥麵與赤坂單獨談了一個小時左右。暌違四年的他和福岡分社長時代沒什麼改變,但是想到對方已貴為常務,長年離開總社的亞紀格外地緊張。
「那時候沒能帶你去北京很抱歉。」
赤坂一開始就先低頭致歉也在意料之外。
「我回來發現你居然埋沒在赤羽那種地方當下大吃一驚。我向人事部查詢,他們吞吞吐吐地解釋說,是你自己強烈希望調回業務部門。其實去年我就想把你調回來了,但那時我當總社主管也才剛滿一年實在分身乏術。就在我想著今年一定要把你調回來時,我自己也換了負責的部門,如果要臨時塞人,公關課最省事。對你來說或許不完全符合期望,但公關業務是今後越來越重要的職種,我想對你來說也是很有意義的工作。山際課長也是新官上任想必會手忙腳亂,所以還要拜託你好好協助他。我自認比任何人都欣賞你的能力,你可要讓我拭目以待哦。」
赤坂說完,對亞紀的私事隻字不提,便開始興致高昂地聊起福岡時代的回憶及北京時代的故事,始終滿面笑容。
亞紀退出常務辦公室後,陷入一種難以形容的心情。被有實力的常務看中得以重回總社,這種事如果發生在男職員身上肯定會是一大快事吧,她想。公關課次長這個職位對女性來說毋寧是特例,況且公關課的工作本身對今後升級很有利,這點在亞紀的公司也和其他公司一樣。公關是個與經營企劃及財務企劃、人事、總務一樣可以經常接觸到高階主管的單位。對於「埋沒在赤羽那種地方」的亞紀來說,這次的調職也是重回第一線的大好機會。
然而,亞紀的心情低落。三年前離開總社時應該就已完全捨棄對工作的企圖心了。她本來打算一滿五十歲就利用優退方案提早脫離上班族生涯。結果卻意外被調回總社,甚至還在她眼前吊著出人頭地這根誘人的胡蘿蔔。
這三年她並未遇上心動的物件,日常生活的單調一成不變。既然如此,反正已經意外回到總社,不如就此轉換方針,再次試著投入工作應該也不錯——腦袋是這麼想,但心情就是高興不起來。
說到出人頭地,亞紀反而思忖。事到如今,自己也不可能當上高階主管。基本上,日本企業社會的出人頭地只限於男性,無論在哪個時代,女性的出人頭地都只不過是以「就女性而言」這個定冠詞來表現的另一碼事。
晉升到赤坂這樣的常務階級,想必的確有其相應的手段。看著剛才的他,就已具備了威震四方的懾人魄力。但是,亞紀又想,若說在這個世界有「就女性而言」的好處,隨時可以和這種立身揚名的單純力學切割,不正是女性立場的優勢嗎?
男人不容分說便被強迫加入男性之間的競爭,但女人卻不用和女人競爭,也沒必要與男人競爭。男與女只有可能成為搭檔不可能成為敵人。簡言之,女人獨立於任何競爭之外。這不正是女人最大的武器嗎?
這樣追根究底地想下去,事到如今,亞紀實在無法在腦中描繪出自己熱衷工作的模樣。
公關課次長的重要工作就是編輯社內宣傳刊物。當然,每個月這份刊物都會發給集團全體員工,但同時也會在網路上公開,任何人皆可上網點閱。另外,亞紀公司的社內刊物比起其他不定時發表的機關宣傳刊物,是更受業界報及一般報紙記者注目的媒體。這是因為每期都會刊登以佐伯社長為首各高階主管的訪談以及與有識者的對談,也一再從主管的口中脫口冒出真心話。就這點而言,這份不斷提供業界話題的異類宣傳刊物已成為公司的一大特色。
這份宣傳刊物的總編輯由亞紀擔任,成員包括亞紀在內共四人。除了編輯工作也得兼顧日常業務,因此她一到任就忙得頭昏眼花。每期的專題企劃和各部門的交涉、整理談話記錄及對談內容等全都是她過去從未接觸過的作業,四月總算推出一冊時,老實說她覺得自己已經精疲力竭。
這個月月底很快又得推出第二期。
結果上週,赤坂常務親自提議的企劃案是去採訪佐藤康。
去年三月,在國內簽約人數已突破兩千萬的nttdocomo的i-mode,到了今年更是開始進軍世界。德國、荷蘭等歐洲各國,以及大洋洲都已開始推動服務業務,在美國,類似i-mode服務的m-mode也已起步。在這樣的狀況下,各家電信業者與支援各國手機配套系統及基礎架構、行動網際網路的伺服器和閘道系統、應用服務等項的供應商展開無所不用其極的激烈競爭。在這場搶攻所謂第三代手機市場的競爭中,亞紀公司帶頭指揮的就是佐藤康。去年,他臨時被派到香港,目的也是為了在今後第三代手機市場前景最被看好的中國這個巨大的市場打下基礎。因此,康之前一直在摸索如何與在香港及歐洲發展通訊事業的香港當地企業集團進行合作。並且,這個月終於成功地爭取到鉅額的基礎架構系統訂單,目前正在苦戰惡鬥要再接再厲進一步投入資本到對方企業。
這個手機事業,如今在社內已逐漸被視為核心事業。赤坂也是負責中國事業的常務,因此,為了向社內外盛大宣傳這次的基礎架構訂單,才會提議讓康在社內宣傳刊物登場。
亞紀被半強迫地接下這樁差事,似乎總算了解赤坂讓自己當公關課次長的理由了。他安插容易使喚的親信部下,八成是想把社內刊物當成自己的宣傳媒體充分利用吧。
亞紀感到這的確像赤坂慣用的手段,卻也沒什麼不快之感。長年待在公司,她非常明白乾部們這種程度的公器私用早已成為常態。因此,亞紀一如往常只感到有點幻滅。
比那種事遠遠更加嚴重的是,這既然是常務精心策劃的企劃案當然得由亞紀親自負責採訪。雖說是為了公事,但必須見到佐藤康還是令亞紀極為緊張。
因為亞紀想來想去,總覺得自己之所以會唐突坐上公關課次長的寶座,真正的理由或許就隱藏在這次的任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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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強調一次,本來天后集團身為3g(第三代手機)業者在英國及荷蘭早已開始3g的商用服務,去年我們也已提供了基礎架構。不過當然不是像這次這樣百分之百。所以,這次接到訂單多少可以算是順理成章。不過,香港全境預定自今年八月開始的3g將來可能成為中國內地全體的標準配備,基於這個意義,我們認為在商業上的價值相當大。天后過去保有的2g(第二代手機)核心網路供應3g的無線接取網路部分,如果順利的話,以我們公司的行動網際網路技術作為今後的平臺,普及中國全域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因為光是這次的訂單,無線基地臺的設定數就超過一千臺了。連這彈丸之地的香港都能有如此數量,也就是說,如果中國內地所有的基地臺都包給我們(當然那種事在現實當中是不可能發生的),將會是超乎想象的大買賣。簡言之,可見中國的3g市場有多麼巨大。端末的下訂臺數光是天后就已突破二百五十萬臺了。這同樣也表示,中國內地那邊可以期待百倍以上的潛在需要。」
「我希望你好好報道這部分。總之,站在我們公司的立場與天后強化關係最主要還是為了進軍中國市場先成立橋頭堡。如果這個關係發展順利,天后能夠打入中國內地市場,我想我們公司作為手機端末軟體的供應商應可一舉壓倒其他公司。同時也能與在2g領域大幅領先的諾基亞和摩托羅拉這些歐美勢力分庭抗禮。為此,出資加入天后之舉非得成功不可。如果一直侷限於產品經銷業者,就算哪天被其他廠商取代也沒得抱怨。出資比率和金額當然不便對外公開,但我個人打算對天后集團的手機事業部門二社各投入百分之五的資本。至於金額將是總計八千萬美元的鉅額出資。同時也正在呼籲docomo一同出資。我打算請docomo對採用i-mode服務的其中一社出資百分之二十五。這邊的金額固然也不小,但以docomo現在的實力我想應該不成問題。不過,docomo是否會衡量風險決定對天后集團單體出那麼多資金是目前的課題。但是話說回來,總之,這筆買賣應該可以說勝算很大。目前交涉已到最後階段,搶佔香港市場將是我們最後在中國市場競爭中獲勝的重要里程碑,所以我相信現在事務所員工上下一心參與的這筆買賣真的很有意義。」
佐藤康一口氣說到這裡,呼地喘口氣,說:
「可以的話,請你先停下帶子好嗎?」
按照約定在下午四點回到辦公室的他,看到亞紀並未露出異樣神色僅只是點頭致意說聲「好久不見」,立刻就開始接受採訪。雖然亞紀也沒抱著什麼期待,但他那種過度冷淡的態度還是令亞紀感到悵然若失。
康不時看向亞紀事前提出的問題表,一邊口若懸河地談論自己目前的業務。他以率直的說話態度把訪談深入到在亞紀看來相當機密的部分,另一方面卻又不忘指示她不得對外發布訊息。從他那種說話態度可以窺知,他已充分習慣這一類的採訪。
亞紀停下帶子。
「大致上這樣應該行了吧。」康說著,看看手錶。
亞紀也看向放在康背後桌上的數位時鐘。下午五點。距離約定的時間正好過了一個小時。
「謝謝您在百忙當中抽空接受我們的訪問。」
亞紀也用客套生分的態度說。她把帶子倒帶後插上耳機塞到耳中,播放最初的三十秒。確認錄音狀態良好。
等她把錄音機收進皮包後,深深窩進對面沙發的康發話了:
「不過,這年頭還用錄音機倒是有點少見。」
他露出笑容。一笑就擠出幾條皺紋。康今年應該也四十一歲了,但今天的他看起來像是年過四十五歲。雖然臉色並不差,但眼角透出疲色。最後一次看到康,是病後的他調到ntt營業總部的三年前,但和他當時年輕的模樣比起來,現在給人的感覺似乎在三年之中蒼老不少,身體好像也又瘦了一圈。
「因為我的上一任說,採訪時還是用這個最安心。」亞紀用平淡的語氣回答。
「不見得吧。這幾年連新聞記者都已幾乎全數改用數碼錄音了,相機也是數碼相機,甚至還有記者在採訪時利用手機的錄音功能呢。」
聽到相機,亞紀赫然一驚。她慌忙從皮包取出數碼相機。
「對不起,請再給我五分鐘。我還得拍幾張照片。」亞紀說。
「幾小時也沒關係,反正待會兒我沒別的安排。你今晚也會在香港過夜吧。我本來還想找你一起吃個飯。」
亞紀不由得凝視康的臉。他面露窘色。亞紀這才發現,自己似乎誤會康的態度了。他應該只是想趕快結束公事,然後再慢慢與她閒聊吧。看來自己和這人還是一樣沒默契,亞紀在內心苦笑。
窗外的陽光終於開始減弱。空調令室內冷得要命。
「你不覺得這個房間有點冷?」
亞紀一邊看著康攝入數碼相機螢幕的臉孔一邊說。
康立刻按下桌上的內線:「好像有點冷,幫我把空調的風速減弱。另外,再拿點熱飲進來。」他如此吩咐秘書。
亞紀拍攝了十張左右。當她一直拍康坐在沙發上的姿態時反而是康主動提議:「為了保險起見也拍幾張我坐在辦公桌前的照片吧。」有道理,亞紀當下起身在大辦公桌前架好相機,康也自沙發起立,匆匆坐到辦公椅上擺姿勢。
「你的手勢好像有點生疏。」
康面露不安。
「不能怪我。我上個月才剛調到公關課,到現在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可是,你弟弟不是新聞記者嗎?他起碼應該會指點你一下記者這行的訣竅吧。」
「你記性真好。」
「什麼?」
「居然還記得我弟弟是記者。」
「那當然。只要是你講過的話我自認應該都沒忘。」
「噢?」
拍完照,康叫她讓他看看。接下相機後他一張一張檢查。
「拍得比我想象中還好嘛。」他咕噥。
秘書泡了茶來,於是二人都回到沙發上。被甘甜的香氣吸引,亞紀朝茶杯中一瞧,裡面浮著黃花。
「是花茶啊。好美哦。」
亞紀用雙手握著茶杯,對著款款搖曳的黃色花瓣出神望了半晌。
「這是金蓮花。我很喜歡這種茶。」
康也像要品味花香似的小口小口啜飲茶水。
「剛才一直談景氣的話題,但現實相當嚴苛。」
把茶杯放回茶托,他忽然面色一沉冷不防說道。
「不過,出資的事應該還是有辦法實現吧。」
「是啊。其實今天的交涉已經正式定案了。下個月初應該就會公開宣佈。」
「那不是很好嗎?」
康沉吟不語。
「天后集團在歐洲的手機事業赤字累累。就連今年八月是否真的可以開始服務到現在都還不確定。不過,也沒必要因此就中止出資,況且我們公司的端末早已進貨一百萬臺。不過,按照目前的計劃使用費和端末軟體的價格都太高了。我認為那會是個問題。尤其端末軟體以港幣計算將近四千。換算成日幣的話超過五萬。這好像有點太貴了。還有無線基地臺也是,競爭廠商不斷推出小型平價的機種,我們仰賴的docomo也在去年因為i-mode效應使得稅前淨利增加了將近百分之四十,但今後我想應該不會那麼容易。月租費的削價競爭也日漸白熱化,看日本國內的手機市場去年的販賣數頭一次不敵前年也知道,顯然已漸漸抵達飽和狀態了。」
「聽起來你也很辛苦呢。」
亞紀看著倚靠沙發的康不禁半帶嘆息地說。康點頭。
「最近的手機商業已不太能令我感到魅力。應該說,我對自己做的事是否真對社會有益產生疑問。」他說。
「為什麼?」
「不信你想想看。看著這年頭的年輕人在電車或咖啡店各個悶不吭聲玩手機,你認為這是正常現象嗎?他們每天寄出好幾十封無聊的簡訊,每天有好幾個小時都在玩無聊的遊戲。大家雖然毫不懷疑地深信科技會令世人幸福,但是另一方面,飛機全自動駕駛技術的進步卻也令拉登組織的恐怖分子得以輕易攻擊美國世貿中心。」
去年九月美國在同時間發生多起恐怖襲擊事件後,布什政權公開對恐怖分子宣戰,一個月後憑著以精密誘導型武器為首的壓倒性軍事力量開始在阿富汗展開轟炸。十一月控制了首都喀布林,藏匿恐怖行動主謀本·拉登的塔利班政權在一瞬間瓦解。
距離那次同時多發恐怖行動已過了八個月,但香港國際機場的戒備至今依然極度森嚴。現在,據說美國正準備對一月的國情諮文演說中被布什指名為「邪惡軸心」的「朝鮮、伊朗、伊拉克」其中之一的伊拉克發動戰爭。的確如康所言,技術進步不代表人類進步的現實正橫亙在我們眼前。
「我來到這個城市後深深感到,時間被細分得越瑣碎,似乎就越容易像沙子一樣自我們的掌心滑落。我認為唯有緩緩流逝的時間才是真正的時間。」
聽著康的說法,亞紀想起剛才秘書提到的卓別林《摩登時代》的故事。並且感到,這個人和他十幾年前與自己交往時在本質上一點也沒變。
比方說,對我們公司製造的電腦和半導體而言,水算是大敵吧。汽車和家電製品也是,凡是使用金屬及化學物質的東西全部都是,電力及磁力類亦然。這些討厭水的東西基本上就是我們人類的敵人。相較之下,植物及動物、泥土與空氣,還有海水對人類而言在本質上是好的。所以,像我們這種專門生產厭水製品的人,如果不小心工作,即便抱著為人類好的心態,實際上,還是有可能反而危害人類。
昔日他說的話鮮明地在亞紀腦海重現。
好一陣子,二人都沉默不語。也許是因為調低了空調的風速,房間變得溫暖許多。
「你現在住在哪裡?」亞紀先開口。
「我住在太古地區的公寓大樓。附近有日本超市,也可以在第一時間看到日本的電視節目。其實挺舒適的。」
「日常生活誰幫你打理?」
「我自己就可以應付了。全家搬來的員工會僱用包吃包住的女傭,但我一個人,所以沒那個必要。」
「吃飯呢?」
「三餐幾乎都是外食。平日每晚都忙著與客戶聚餐,假日就到處走走吃吃。」
康一邊回答她連珠炮似的問題,一邊說「你這簡直像在審犯人嘛」。他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倒是你自己呢?一直沒聽說你結婚。」
這次輪到康發問。
「我也孤陋寡聞至今沒聽說那樣的訊息呢。」
亞紀說得一本正經,所以康笑了。
「你為什麼不結婚?」
他進一步追問。
亞紀故作沉思半晌。然後,反過來問:
「那你為什麼跟亞理沙離婚?」
本來姿勢慵懶的他直起身體離開沙發的靠背。
「說來一言難盡。」他說。
「一言難盡是指你的病嗎?」
「算是吧。那也許終究是最大的因素。」
「我真不懂。」
亞紀嘟囔,康面露詫異。
「不懂什麼?」
「我是說,為什麼你生病就非得離婚不可。不是嗎?通常既然是夫妻應該要一起與病魔搏鬥才對,更何況你的病都已經好了,應該不足以構成離婚的理由吧?」
這時康一口喝光早已冷掉的茶,望向視窗。不知不覺中暮色降臨,室內已一片昏暗。
「就算病情康復但那畢竟是肺癌,尤其我得的肺癌是小細胞癌,約有半數病人做化療後會暫時康復。但幾乎所有的病人都會在三年內復發。一旦復發就再也無藥可醫。」
他語帶從容地說。
「果然是小細胞癌。之前我聽說你沒開刀,就猜想八成是這樣。不過你的情況已經過了三年,並沒有復發吧。罹患肺部小細胞癌後得以存活三年的人根治率應該相當高。」亞紀說。
「但願如此。不過你倒是對這種病蠻瞭解的嘛。」
康定睛直視亞紀的臉。本就深邃的五官由於背光更加凹凸分明。
「那當然。自從知道你得了肺癌,我就把手邊能找到的醫學書籍全都翻遍了。」
「你幹嗎做那種事?」
康發出意外之聲。
「因為你會得肺癌我也得負起部分責任呀。」
亞紀知道自己的聲音尖銳嘶啞。
「怎麼會?我的病和你毫無關係。」
康強烈否定。亞紀傾身向前,回視他那張疲憊的臉孔,心頭深處的那團熱氣驀然湧至喉頭。
「誰說的。你開始抽菸都是因為跟我分手吧。最後一次在丹尼餐廳見面時你自己不也這麼明白說過。」
亞紀的這句話令康難掩驚愕,看起來似乎有話想說卻又一時說不出來。他那複雜的表情令亞紀心跳倏然加快,過去一直壓抑的感情終於找到出口泉湧而出。
「所以,四年前聽說你罹患肺癌自美國回來時,我當時非常震驚。簡直不知所措。坦白說,我那時恨不得立刻衝去找你道歉,好好補償你。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什麼都願意替你做。想到十年前如果答應你的求婚跟你結婚或許你也不會得肺癌,我就一直很後悔。我覺得自己做了非常過分的事。」
「當你在停職八個月後重回崗位時,看到你健康的樣子我總算稍微放下心來,但是隨後又聽說你與亞理沙離婚讓我再次深感不安。我猜你的肺癌一定是小細胞癌,所以我認為化療後的健康管理比什麼都重要。你一個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有沒有吃點對身體有益的食物,調到忙碌的部門是否累得精疲力竭,有沒有好好睡覺,會不會讓身體受寒……我老是擔心那些,沒有一天不想你。這四年來,我真的真的好擔心你。」
一邊說著,一邊淚水源源不絕地湧出。為什麼自己會哭成這樣呢,康一定感到很困惑——亞紀在腦中一隅冷靜地思考。但是,她無法遏止淚水奪眶而出。
亞紀一邊拿手帕擦眼淚一邊偷窺隔著大桌而坐的康。環抱雙臂的他不知幾時已垂下頭動也不動。
「對不起。我一時有點太激動了。」
亞紀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囁嚅,但康依舊沉默不語。
「真的很對不起。事到如今,還猛說這麼任性的話。如果惹你不開心,我願意道歉。其實我自己也明白,像我這種人已經沒資格關心你。」
這次亞紀用對方能夠清楚聽見的聲音說。
過了很久之後,康才垂著頭微微搖首。
亞紀不懂他那個動作的意思,定定凝視他。
最後,康緩緩鬆開交抱的雙臂,吸了一下鼻子後才用右手靜靜抹下眼角。
3
你好。
昨天種種謝謝你。我已照原訂計劃搭早上第一班飛機回到東京。回程比去程快了近一個半小時,所以非常輕鬆。下機後直接到公司,下午一直聽著你錄下的聲音,記錄你敘述的內容。稿子會在這星期之內整理出來。完稿之後我會做成電子檔案寄給你,請你儘管修改。麻煩你了。
現在已過了晚間十一點。剛才吃完飯回到住處,衝個澡,喝著喜歡的葡萄酒(這幾年,我迷上了葡萄酒)一邊寫這封信。
不過重新聽錄音帶,意外發現你說話速度好快。我試著回想以前的你是怎麼說話的,卻已不復記憶。說話速度這麼快,或許表示你其實是個多話的人。以前幾乎都是我在講話,也認定你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其實或許並不盡然吧。若真是這樣,那我覺得很對不起你。
這才想起昨晚吃飯時也是我一個人喋喋不休呢。今天我一再反省。真的很對不起。
今後,我還想聽你說更多更多的話。因為即便是我這樣自私任性的人,活到這把年紀想必還是培養出這個年紀該有的謙讓美德(?)……
聽到你說你母親後來過得很好,我總算安心了。雖然只有那次與你一同造訪新潟時見過一面,但與你母親單獨沿著飄雪的山路前往長岡郊外小溫泉旅館的當日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她對我非常親切。
你父親的事我很遺憾。要誠心致上哀悼之意。
雖然你說「都是因為自己生病又離婚讓他老人家太操心」,但是,你已讓他看到你完全恢復健康的模樣,所以我認為你不需太內疚。你父親應該也是安心地與世長辭。人的生命肯定是一種命運。昨晚也跟你提過一些,三年前我弟的妻子過世時我就已深深如此感到。
你也生了重病,關於生命,想必你思考過的勝過我數倍乃至數十倍。對你這樣的人說這些話或許是班門弄斧,但誰也無法預測自己能夠活多久。現在的我認為人無論置身在何種境遇,都只能努力過完每一天。
昨天我說「癌症這種病,治得好的人就是會治好,治不好的人就是治不好」。你笑著說,「那不是廢話嗎」。但我是真心這麼想。而且我相信你是絕對治得好的人。
請你也不要太擔心自己的生命。將近四年來你一直擔心想必也累了吧?今後有我代替你擔心。我想要勇敢面對你的病。
最近,對於種種事物我努力不去想得太複雜。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想得太複雜。哪怕是你賣的手機和電玩遊戲讓現在的年輕人變得多麼愚蠢,那都是那些孩子自己的責任。縱使許多國家發生紛爭與戰爭,人們去殺人或被殺,我認為那也是那些人自己的責任。
這個世間無論出現多麼聰明、品格多麼優秀的人物,我想恐怕還是無法成為多了不起的世界。基本上,連釋迦牟尼佛祖和耶穌基督都做不到的事,我們這種肉身凡人自然更不可能做到。所以自從我過了三十五歲後,每當發生什麼或沒發生什麼時,我總是儘量去想:「啊,這是上天的旨意。」
這個世界發生的事,從每天在某個國家發生的重大事件及重大事故開始,乃至我身邊發生的雞毛蒜皮的小事,我認為全部都是上天的旨意。如果不這麼想,比方說不就無法解釋我與你在十年前分手,然後你我都經歷了種種事情,又在十年後的現在,如此重逢的現象了嗎?
對我來說,如果能再見到你,有兩件事非做不可。
一個是向你道歉。還有一個是要請求你。
康,請你原諒那時我拒絕你的求婚。都是我害你那麼痛苦我覺得很歉疚。不管當時我的心情是怎樣,就結果來說終究是折磨了你,深深傷害了你的生命,這點我現在打從心底感到抱歉。當時的我實在太年輕,也太愚昧。真的對不起。
康,自那一別後已過了多年,雖然我沒把握事到如今你是否還願意接受我這樣的請求,但如果你不嫌棄的話請你跟我結婚。
過去是我拒絕了你。這次請讓我主動向你求婚。
你說八月會回來做定期檢查的,對吧?那時再答覆我也沒關係。在那之前,我會一邊祈禱你能接納我的請求,一邊默默等待。
最後我要再說一次。
康,你不用再一個人孤單奮鬥了。因為今後我會全力守護你。
那麼,先說聲再見了。期待八月能夠再相逢。
二〇〇二年五月十四日
佐藤康先生收
冬木亞紀敬上
4
你好。
你在五月十四日寫的信我今天(十九日)終於收到了。
十五日收到你通過電腦寄來的採訪稿時,你在郵件中提到寫了一封信給我,所以這周的後半周我一直在等信幾乎無心工作。雖說是香港,但論及郵件或許該說還是一個非常遙遠的異國吧。如此看來,也難怪網際網路能夠在瞬間普及了。
十三日那天,很高興能夠見到你。在那一週前收到要求採訪的電子郵件,當我在郵件末尾發現你的名字時,想到重逢的機會終於來臨不禁感慨良久。對我,以及對你來說,這十年的歲月未免都過於漫長了。
那天,看到你的瞬間,我緊張得無法正常說話。你當時也表情僵硬、態度十分生疏。得知你和我一樣,我決定先做完採訪再說。如果你覺得我說話很急,那一定是因為我當時太緊張。採訪期間,我甚至不敢正眼看你。所以,我一直毫無必要地望著事前拿到的問題表。我想你應該也發現了這點。
心情稍微放鬆,是在我談完工作的話題之後。當時你立刻將耳機插上錄音機檢查錄音狀態。你皺起眉頭專注地豎耳聆聽,表情十分嚴肅。看到你那種表情,緬懷之情登時瀰漫我的胸懷。因為我所認識的那個年輕的你的確就在眼前。
雖然你老是笑我太認真,但在我看來我常覺得再也找不到像你這樣事事認真、拼命努力、誠實率直的人。你連一個小謊也不會撒,是個誠實得幾乎有點傻氣的人。那樣的你向來展現的,就是當時那種,彷彿在鑽牛角尖的表情。
然後我們在辦公室聊了一會兒,又去尖沙咀的海鮮酒家吃飯,直到在飯店前道別,那幾個小時對我來說宛如將遙遠的記憶用現在這張印畫紙再次清晰印出,是非常充實的時光。我們歷經十年歲月的洗練,彼此雖然都已改變不少,但我覺得一成不變的東西也不少。
比方說,當時的你似乎認定我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其實現在還是一樣。你並沒有想錯。和你比起來我還是很沉默,而你也依然還是很多話。你那種毫不客氣地涉入別人擱置內心深處未加整理之本質性問題的坦率個性,以及反過來說對於別人的問題往往比當事人自己付出更多的關心與同情稍嫌雞婆的貼心,還是一如往昔。
對於生病的我,你是打從心底在擔心吧。你說,恨不得立刻衝到我身邊,不知如何是好。我這輩子從未聽過那麼開心的話。事實上,我的肺部發現病變,自美歸來的班機上我一直心心念念著一件事。我只盼這次能回到你身邊。
化療比想象中更嚴苛。過度的食慾不振和掉髮、白血球數目的驟減讓我一步也無法外出,被逼到不得不放棄治療本身的邊緣。那時我真的已有心理準備覺得自己不行了。
但說來不可思議。三年後的現在,我居然只能像在旁觀他人般回顧當初那麼痛苦的自己。
你在信上說,最近努力不把事物想得太複雜云云。我也在生病之後儘量這麼做。雖說無法預測自己的未來是理所當然,但就連自己的過去都已記憶模糊。我覺得人是一種只能看到現在非常寂寞的生物。簡言之,希望與絕望對於人生來說或許本來都是無用之物。我們只能在這沒有希望亦無絕望的茫漠世界過完每一個今天——我想那應該才是毫不虛假的真相吧。
對我來說,與你分手、自己在這個年齡就罹患癌症、缺乏愛情的婚姻破裂,要相信這一切都是上天的旨意並不容易。但是能夠與你如此重逢,甚至如果還能夠與你共度今後的人生,那我打算努力試著接受它。
三年前,先提出離婚的其實是我。
我們的婚姻經過四年的美國生活已經完全破裂。一切都是我的錯。
這十年來我一直心懷不滿。每天總覺得心中若有所失。你懂嗎?就像是幼年喪母;或是身體有極大的殘障或傷痕,為此耿耿於懷;或者自己辛苦成立的公司因為替人作保而被銀行查封,發現自己終其一生再也不可能建立比原來更大的事業;或者自己國內因發生內戰只好越過國境成為難民,再也無法回故鄉等。簡言之,這是一種自己束手無策,卻也因此不斷拘束自己的日常,彷彿分分秒秒刺痛心口,具有明確原因的焦躁感,就是這樣的感覺日日折磨著我。
當然發展不如預期的工作及美國這種殺伐的生活環境也令我的心情變得異常易怒。不過,最大的原因並不是那個。和你分手之後,我怎麼想還是不明白,為何你非得拒絕我的求婚不可。我覺得自己太提不起放不下,連自己也知道這樣太幼稚。但我還是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分手後大約有一年時間我都處於那種精神狀態下,再加上我母親因蜘蛛膜下出血病倒,令我終於改變想法。就算老是對你念念不忘也沒用。我覺得該是與新物件展開新出發的時候了。結果,現在回想起來,這樣將自己的重要抉擇交給他人實在是一大失策。對於無辜捲入的妻子,我打從心底強烈後悔覺得很對不起她。結婚的同時我在工作上也被逼到絕境,帶著哀嘆不想離開孃家父母及友人的妻子,在不知幾時才能重回日本的情況下被迫前往美國赴任。
滯美期間,我並沒有忘記你。相反,對你的思念與日俱增。思念,或許不是適當的字眼。我想用憎恨來形容一定更貼切。
當然在美國我也沒戒菸,所以天生支氣管虛弱的妻子每天抱怨。在那邊工作時不能抽菸,所以幾乎都是在家裡抽。如果戒了煙,我倆之間就再也沒有任何聯絡了。況且最後一次與你見面時,你說過的話也深印在我腦海。當時你看到我抽菸,「既然味道不好何不戒掉算了。那可是最容易引發癌症的東西」。你絲毫不給面子地輕易反駁。
當下那一瞬間,我在想,讓我抽那種最易引發癌症的東西的罪魁禍首不就是你嗎?走出餐廳搭電車回公司的路上我又想,如果你唯一留給我的香菸這玩意兒會讓我得到癌症,屆時,你應該會因自己過去做出的殘忍決定而戰慄吧。
當然我並不是真心這麼想。那隻不過是感情用事下的短暫妄想,這點我自認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實際被醫生宣告罹癌的那一瞬間,不可否認的是,我的確感到該來的終於來了。我當下覺得這是我的報應。因為我把自己的沒出息片面怪罪到你頭上,對你懷恨在心,又在沒有整理好心情的情況下草率結婚,對妻子缺乏充分愛情,我認為這是我過去的不誠實行為遭到了理所當然的報應。
我的發病帶給妻子很大的打擊。
本來打從赴美第一年起她在精神上就已不堪負荷。這也難怪,本以為前途看好才下嫁的丈夫居然一結婚就被貶職,而且到任之後每個月有一半時間都在外出差不回家。對於語言不通的她而言,既沒有交朋友的渠道也沒有參加聚會的機會。我們討論之後,自第二年起決定分居。她搬回東京的孃家,幾乎整年住在那邊。
她本來該在日本學習英文會話,等精神一復原就回美國來。但是,她回國半年之後,再次返美時提出的竟是叫我換工作。她的父親好像四處奔走,替我找到幾家企業願意僱用我。就換工作本身而言都是條件不壞的公司,但是沒有徵求我的意見就做出那種事的妻子被我劈頭痛罵了一頓。撇開是否要換工作不談,仔細想想,我到現在還很後悔為何當時沒有稍微認真一點聽她解釋。
所以,滯美四年後,當我在醫院檢查被宣告罹患肺癌時,她並不在我身邊。我花了半個月時間先把工作告一段落,在返國前一天打電話告訴妻子我的病。「所以說,那時如果你肯回日本不就沒事了。」說著,她在電話彼端啞然。
結果治療奏效,我得以勉強脫離病魔的深淵。治療期間她也拼命照顧我,但最終檢查確認我的癌症已自片子上完全消失時,我們都感到彼此之間已經沒有任何互相牽絆的東西了。
幸好我們沒小孩,妻子也還年輕。我想我們的離婚並非錯誤。她應該也是如此確信吧。
離婚之後轉眼過了三年多,我與你再次重逢。我早就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屆時,我到底要採取什麼態度呢?你會對我說什麼呢?偶爾我會浮想聯翩在腦海描繪出種種可能。這次你向我求婚之舉我打從心底感激。你這麼認真關心我也令我喜出望外。但是,現在的我不知是否該接受你的求婚。
當我突然被迫面對本以為還離自己很遙遠的死亡時,我深深渴望能夠與你共度我最後一段人生。這是事實。但是另一方面,當我暫且死裡逃生時,不知為何,我也終於放下了與你的那段情。這同樣也是事實。
你在信上叫我不要對自己的生命太過憂心。你說我一直擔心想必已經累了。你還說今後你要代替我來擔心。
但是,我想,即便堅強如你恐怕也做不到那個。
人,縱然可與心愛的人共度人生,也無法介入那個人的生命。那並非自我意識或自我本位主義這類膚淺的觀念問題,我認為是本質如此。我生病後唯一明白的就是這件事。預感到生命的結束,我的確為之恐慌、哀慟。但絕非僅止於此。在我發現自己的死對自己而言是何等重大事件的同時,我也痛感自己的生對自己而言又是何其重大。
每個人都被賦予無可取代的生命。如何善加培育這個上天賦予的生命想必正是人的使命。那和幸或不幸、早死或長壽,也許幾乎毫不相干。有的人生命短促卻豐富,也有的人生命長久卻連一朵小花也沒開出。
我想人與人的關係亦復如此。只有某人不斷給予的關係不正常。只有某人不斷被給予的關係也同樣不正常。互相付出與接受,讓彼此固有的生命開花結果,我認為那才是真實的人際關係。
這麼一想,現在的我真有東西能夠給予你嗎?你該不會只是片面地想補償,所以才想跟我結婚吧?我無法抹去心中的這個疑問。
為了做化療而住院時,我有過僅此一次卻終生難忘的經歷。說是經歷其實也沒那麼誇張。只是對於當時的我而言,那件事具有某種決定性的意義。
那是四年前的十月十一日星期天。彷彿前一晚的雷雨交加只是一場夢,是個晴朗清爽的秋日。我為了接受第二階段的化療在前一週的星期一再次住院。到週末為止服用了五次抗癌劑,深受劇烈腹痛及嘔吐所苦。一週才過了一半就已陷入無法進食的狀態,只能喝水忍受痛苦。我住的是四人房,所以早、中、晚還是會把其他三人的飯菜送來。漸漸地,光是聞到食物的味道我都會猛烈作嘔,所以我只好在用餐時間之前離開病房,去病棟最角落設定的狹小咖啡室耐心等待其他病人吃完飯。
這個星期天的中午,我也一樣茫然呆坐在咖啡室角落的椅子上漫不經心地望著窗外明亮的景色,默默打發時間。
過了十五分鐘,我頭一次發現眼前大窗的窗臺上放著小小的盆栽。之前我就算全身沐浴在秋日陽光下,也幾乎完全沒注意到近在手邊的盆栽。
我不知道那種植物到底叫作什麼,總之,開著很像波斯菊的美麗黃花。我仔細打量那黃花看了半晌。我很震驚,想不透起初怎會沒看到這麼美麗的花。難道自己的心情竟已緊繃到這種地步了嗎?我不禁愕然。但是繼續看著花,那種想法也漸漸流逝,我開始感到唯有小黃花的模樣清晰映現在心扉上,帶著溼氣的少許土壤和天空射下的陽光,使得這朵花在此綻放。現在想想其實不過如此,但對當時的我而言那彷彿是個真正的奇蹟。
我當下如遭雷擊地頓悟,這朵花並非光靠土壤、水、陽光而存在此地。這朵花雖然吸收了各種能量,但是因為這朵花自己想要這麼綻放,所以現在才會如此綻放。我可以清楚感到花朵本身的明確意志。
生命雖然是被賜予、日後也將被奪走,但活著的期間接受的那方絕不放棄生命,擁有想要創造自我色彩與形體的強烈意志,所以在這個世界才能以固有的形象聯結。我感到,我們所感到的生命力或許正是那個意志本身。
我的肉體現在正要被癌細胞摧毀。但是,我想,對我來說,最大的威脅或許是這種肉體危機將會使我連固有的生命意志都漸漸失去。若用這朵小花來譬喻,現在的我或許等於被斷絕水源、遮斷光線、連根挖去腳下的泥土。但若是這朵花,我想它絕不會喪失自己想要如此綻放的意志。
我非常非常強烈地下定決心,我也要像這朵花一樣。
我就是在這時決心認真面對自己的病。
你在信上寫著你打算代替我面對病魔。但是,你完全沒必要那樣做。無人能夠代替我與病魔搏鬥,況且那樣做也只會削減我自己的生命力。
我從來沒有因為你而受苦。與你的那段往事,也不是你折磨我而是我自己折磨自己。所以,你不需要對我做任何補償。
我希望,你能好好理解這一點。也希望你重新考慮與我的事。這樣的話,我想,你應該就會明白,你想與我結婚的念頭只不過是一時的憐憫與同情的產物。
你只要考慮你自己的幸福就好。請你再次試著認真思索,與我共度人生是否真的能夠帶給你自己幸福。
這樣的話,我想你應該會發現不同的答案。
這封信一寫就寫了這麼多。不知不覺已是新的一天。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
那天,能夠見到你真的很開心。
衷心祝你今後幸福。
再會。
二〇〇二年五月二十日
冬木亞紀小姐收
佐藤康筆
5
銀杏(公孫樹)。
銀杏,是現存最古老的前世界植物之一。在地質學上,是古生代末期(一億五千萬年前,巨大的恐龍棲息地球的時代)在地球上廣泛分佈、生育的樹種。因此,此種化石的發現從極地到南北兩半球、中國、日本皆有。隨著冰河期的來臨,在許多地方銀杏樹都已滅絕,但在保持溫暖氣候的中國得以倖存,繼續生育繁衍至今。
日本的銀杏,就是從中國傳來的樹種,現在被當作行道樹、防火樹、庭園觀賞樹木廣泛種植,也成為東京都的「都樹」。目前除了東南亞以外幾乎不見生長。
行道樹總數共一百四十六棵(雄樹四十四棵,雌樹一百零二棵)
「哇,銀杏只生長在東南亞。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呢?」
亞紀光看那塊板子上的文章開頭,就對身旁的康說。康默默無語專心看著接下來的長篇說明內容。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把臉轉向亞紀。
「不,我也不知道。」
他的語氣帶著深為歎服的味道。亞紀一直很喜歡康無論對任何事都很認真的態度。婚後一起生活,她才發現年輕時只覺得他這種專心一意、深謀遠慮顯得頑固笨拙,現在卻覺得這是一種無價之寶。
「在美國的確沒見過銀杏樹。行道樹都是楓樹、法國梧桐、白楊居多。再不然就是馬栗樹。這種樹在日本叫作櫔樹,法國稱之為marronnier。」
康一邊邁步走向林蔭大道一邊說。
由於是假日,所以今天的神宮外苑人很多。通往正面繪畫館的這條著名的銀杏大道擠滿了人。雖然明日香事先就說過,「二十三日星期六是勤勞感謝節,正好碰上‘銀杏祭’,所以也許會很擁擠」,但沒想到會擠成這樣。他們與明日香二人約好下午兩點在林蔭大道盡頭的噴水池前碰面,但現在看來要找到他們恐怕得頗費一番工夫。
「住在紐約時,櫻樹格外多令我吃了一驚。不過賞櫻還是得在日本才行。若在紐約的街道,即便在賞花季節也毫不顯眼,果然每塊土地還是有其適合的樹木吧。」
亞紀二人走的是人較少的右側林蔭道。左側被穿戴養樂多燕子隊的啦啦隊外套及棒球帽的散場人群擠得大排長龍。
這種雜沓,一方面也是因為今天正好碰上養樂多棒球隊的「球迷感謝日」。亞紀二人是看到林蔭入口和「平成十四年第六屆神宮外苑銀杏祭」這塊看板一同豎立的指示牌才赫然發覺,明日香肯定也不知道今天是「球迷感謝日」。
這期的職棒冠軍賽就任第一年的原辰德教練率領巨人隊壓倒西武隊奪得職棒總冠軍。去年的霸主養樂多隊雖緊跟在巨人隊之後屈居第二名,但中間相差十一勝的大幅差距,使得今年的比賽不夠精彩。不過有這麼多球迷在比賽結束後還來參加活動,可見最近越來越多實力派選手赴美挑戰大聯盟導致人氣有衰微之虞的日本棒球,或許尚大有可為。
「不過話說回來,植物還真了不起。」
康一邊仰望高度超過二十米的銀杏巨木,一邊喃喃低語。
亞紀也駐足觀望早已滿樹黃葉的銀杏。宛如尖帽的群樹上方令人遺憾地覆蓋著厚厚雲層。走出最近的青山一丁目車站出口時發現路面有點溼,可見搭乘地下鐵的期間一定下過小雨吧。微風也比上午寒冷許多。亞紀覺得出門時強迫不情願的康穿上冬季大衣果然是對的。她的皮包裡也沒忘記帶著摺疊傘。
「我經常覺得,其實生物中最進化的或許不是人類而是植物。單就銀杏這個樹種來看便已厲害地存活了一億五千萬年,而且至今依然繁榮。這條林蔭大道也是明治四十一年(一九〇八年)就有的。若是人類已是高齡九十四歲的老爺爺老奶奶了。剛才看入口看板的說明,上面寫著今後還會變得更粗壯更雄偉,就算再活幾百年都沒問題。論及不老長壽這一點,人類簡直是望塵莫及呢。」
今天的康特別饒舌,氣色也頗佳,這星期照理說他應該很忙,但他卻毫無疲色。
「紐約的行道樹動不動就枯萎,這幾年已經成了一大問題。我記得將近兩萬棵的行道樹中每年都有三四千棵枯死。志工團體還把枯樹拔起來拿去焚燒呢。」
亞紀聽說過派駐美國的康頭一年多住在加州的聖荷西,亞理沙返國後他有將近三年的時間都在紐約度過。
「果然還是汽車廢氣和酸雨造成的影響?」
亞紀一邊配合步伐緩慢的康邁步一邊問道。
「不,不是這樣。行道樹幾乎都是從中國和韓國進口的,樹上本來就有害蟲。害蟲在新天地連天敵也沒有,所以大肆繁殖。人類的作為簡直是處處矛盾。擁有如此遼闊自然環境的國家居然不用自己栽培的樹木,反而拿外國的樹木當作美國首要都市的行道樹。理由想必僅僅只是因為便宜吧。而且,因此使得中國和韓國的害蟲肆虐,結果反而還得付出高額代價。」
「嗯,你不冷嗎?」
亞紀拉起康的手,如此說道。風有點變強了。
「一點也不。」
康回握她的手說。康的手心反倒比她更熱。
「亞紀你呢?」
「我不要緊。」
「對不起哦。講這種無聊的話題。」
康展顏一笑。
「才不會。不過,黃葉這麼美,還是好好享受散步吧。」
層層堆積在步道上的銀杏葉,令腳底傳來舒適的觸感。
以前明日香在信中添附的就是這條林蔭大道的黃葉。那是亞紀與稻垣純平分手,整日鬱鬱寡歡的一九九七年十一月。轉眼五年的歲月已流逝。這才想起,那時讀信,曾經想過就算一個人也好,真想來這條林蔭大道安靜地走走。但結果她一次也沒來過。而現在,明日香當日護著受傷的腿與達哉一同走過的路,自己與康正結伴同行。
正如康所言,銀杏在這個地方俯瞰過五年前的明日香,也正俯瞰現在的亞紀。它們在今後的數百年間,想必也會繼續默默守望不斷死死生生的無數人們吧。
這麼一想,不經意間竟有種難以形容的空虛,亞紀用力握緊康的手。
康伸出左臂將她輕擁入懷。
那隻手臂彷彿要替她攔下毫不留情湯湯逝去的時光。
這一瞬間,亞紀再次不禁想到:
如此與愛人並肩同行的這一瞬間,或許才是我們不同於生命悠久的樹木,身為人類的命運美好之處……
「人一下子少多了。」
康看向左側步道說。
這半個月來康也變得很神經質。八月做半年一次的定期檢查時他的癌指數出現些許上升,又被迫重回三個月一次的檢查日程。昨天正是相隔三個月後的複檢日。亞紀與康一大早就去了醫院。九點做磁核共振,十一點做斷層掃描,連同上週做的驗血結果一併聽取診斷報告是在下午一點過後。
單就照的片子看來毫無癌症疑似復發的跡象,癌指數也一切恢復正常數值。
從含笑的主治醫師口中聽到結果的剎那,康的表情變化至今仍烙印在亞紀的眼中。
婚後頭一次檢查發現數值上升時,亞紀想到康的心境不由得感到難受。雖然她確信絕對沒問題,但直到昨天做完檢查為止老實說心情非常忐忑。亞紀感到,這次的結果令他們夫妻得以渡過一大關卡。身旁的康想必也有同感吧。
收到康在二十日寫的長信是五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亞紀利用週末做了一番長考,二十七日星期一上班便向公司提出辭呈。突如其來的辭職嚇壞了包括公關課長山際在內的所有人,但亞紀只說是個人因素沒有多說任何一個字。常務赤坂也在當天就把她叫去,但亞紀只是一再低頭致歉堅持辭職。最後弄得赤坂也目瞪口呆。
「我是不知道你有什麼原因啦,但你想回來時隨時歡迎。」
赤坂終究還是苦笑著放她自由。
她利用月底前的那一週做完工作交接,正式離職日是七月一日,但她充分利用剩下沒休完的年假於翌週六月三日週一起便不再上班。亞紀當天便搭上午的班機飛往香港。
傍晚,當她突然現身中環的事務所,康就像鴿子挨槍子兒般一臉錯愕地迎接她,亞紀一開口就宣稱:「在你不娶我之前我打算賴著不走了。」
「你還是一樣這麼說一不二啊。」
他雖語帶抱怨卻滿面笑容。
亞紀當天就住進康的公寓開始同居。每天早上送他出門上班後,她就開始花費整日工夫準備晚餐。第二天起甚至還替他準備午餐的便當。至於食材,附近的日本超市可以買到一切和日本相同的貨色,所以她以日本料理為主安排選單,舉凡癌症病人禁食的肉類及雞蛋、牛奶、起司等動物性蛋白質一概不用。
每天花心思設計選單,令亞紀想起遺忘已久的烹飪的美妙滋味。
「烹飪這碼事可是保護自己及自己心愛之人的重要手段喲。」
如今她對孝子的這句口頭禪感同身受。
正式宣佈對天后集團出資的六月十二日這天,結束髮表會深夜返家的康,突然告訴她:「我已決定這個月底回東京了。」事前毫不知情的亞紀,聽康解釋原委後大吃一驚。他居然向前一天抵港參加簽約儀式及記者會的負責主管赤坂憲彥當面請願,強迫赤坂讓他回國。「當然亞紀的事我沒告訴他。」康說。但事前毫無說明的康令亞紀的反彈非常強烈。
「這麼要緊的事你居然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擅自決定。今後絕對不許你再這樣做。」
亞紀的發飆,令康也面露不悅地怒斥:「我還以為你會很高興才堅持回國。」但即便如此亞紀還是不肯退讓。二人發生激烈的口角,最後康發誓「今後絕對不再擅自決定重大事項」才平息這場紛爭。但是,康連續兩三天都很不高興。
「真是霸道的野蠻老婆。」
脾氣溫厚的康原來也有這樣的一面啊,亞紀在內心暗自覺得有趣。當然她對他的用心瞭解得不能再瞭解。她也很清楚康全是為了她才不顧公司今後的損失,硬是決定回日本。但是,她還是無法認同他這種獨斷獨行。因為亞紀最怕的就是至今仍在與癌症復發的不安搏鬥的康養成對她報喜不報憂的習慣。
六月三十日星期天,亞紀二人返國了。翌日七月一日是亞紀的離職日,也是康走馬上任成為網路系統事業部情報通訊一課長的赴任日。
傍晚,二人前往亞紀戶籍所在地的江戶川區公所辦理結婚登記。康起先一直堅持應該先去亞紀位於兩國的孃家打招呼,但此舉也被亞紀強硬駁回。她覺得父母那邊事後再報告一聲就夠了。因為不管他們反對還是贊成都已不構成任何問題。
共同生活了快一個月,亞紀早已認定非君莫屬。
死去的沙織曾說過,初次見到雅人時,她當下知道自己該愛的就是這個人。然而,亞紀自己處於同樣立場後,才發現沙織這句話的另一層含義。
所謂的命運,即便在瞬間察覺,光是接受還不夠,唯有親手去掌握降臨的命運,拼命守護那個命運,才算是屬於自己的——沙織在最後那封信上想說的肯定就是這個。
6
下午兩點整抵達噴水池前,明日香他們早已在那兒等候。
他們本來說好在舉辦「銀杏祭」的這個會場共進遲來的午餐,但噴水池四周的桌子早已客滿,賣關東煮和拉麵、烏龍麵、甜酒的臨時小攤前大排長龍。實在不是可以好好長談的氣氛。
「對不起哦,冬姐。我沒想到會這麼擁擠。」
明日香致歉。一旁的達哉也跟著低頭行禮。
「沒那回事。託你的福,讓我們享受到愉快的散步呢。」
亞紀一邊在胸前搖手,一邊目眩神迷地望著暌違兩個月的明日香。她出落得更美麗了。
之前在東京重逢時,明日香的個子還沒現在這麼高,猶是乾瘦依舊,唯有眼睛特別大,像小鳥一樣。轉眼三年過去,她已脫離專心準備升學考試時期,迅速出落得嫵媚動人。每次見面都有達哉作陪,但起初本來是身旁的達哉看起來比明日香更搶眼,最近明日香的美麗卻已完全蓋過了達哉的帥氣。她的身高也已超過亞紀,光滑柔嫩的肌膚令人忍不住想碰觸。而且,她現在仍像脫殼般一日比一日變得更美。
當初剛認識時年僅十四歲,還在唸國二的明日香,今年已經二十歲了。接下來的數年,她將會活在女人獨享的嘉年華時光中。亞紀並不羨慕,只是衷心祈求她不會白白浪費那段寶貴時光。
四人決定先脫離人潮再說,於是走到青山大道上。
往澀谷的方向聯袂走去時,路上開始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本來打算散步走到表參道,但寒意似也漸增,於是他們決定走進路旁的小蕎麥店坐坐。
也許是因為過了用餐時段,店內沒有任何客人。他們在中央的六人座大桌前坐下。康吃滑菇蕎麥麵,亞紀吃豆皮蕎麥麵,明日香與達哉二人都點了天婦羅蕎麥麵。
日本蕎麥麵是代表性的抗癌食品之一,所以亞紀與康單獨外食時經常去蕎麥麵店。即便回到日本,她還是儘量注意康的飲食。不過如果逼得太緊反而有可能造成壓力,所以她沒像在香港時那樣叫他帶便當,或要求他推掉晚上的聚餐應酬;但早餐和晚餐以及週末的三餐她還是費了很大的心思。康也乖乖聽從亞紀的方針,午餐似乎都是吃蕎麥麵解決。
總之,目標是五年——亞紀早已如此想好。康的肺部腫瘤經過化療後消失是一九九九年三月中旬的事。到目前為止,已過了三年八個月。只要再維持一年四個月沒有復發,就可以達成一般而言算是根治的五年生存期。不管怎樣先撐過二〇〇四年三月為止這段期間,就是亞紀當前的目標。
另外,康也叫了熱酒和魚板蘸芥末。少量的酒可以促進血液迴圈。在這種日子可以暖和受寒的身體所以對康來說剛剛好。兩瓶酒送上後,大家舉杯一同乾杯。
「怎樣,畢業論文可以順利完成嗎?」康問達哉。
「是。差不多都已經寫完了。」
「那真是太好了。」
今天是婚後第三次與明日香二人會面。九月他們來位於平井的公寓做客時亞紀親手做了一桌好菜招待。當時,康對於達哉的畢業論文題目曾熱心給予建議。
達哉高中畢業後,考進東京大學的經濟學部。現在大四,明春就要就業,但已經確定會去東京電力上班。康與達哉,大學雖不同校但同樣是學經濟的,所以初次見面似乎就意氣投合。平常很少和別人拉近距離的達哉也敞開心扉接納了康。
達哉選擇東電的理由單純明快。如果按照不會被壓榨勞力、不會被派到海外或窮鄉僻壤、公司絕對不會破產這樣的求職條件去找工作,東電是最理想的選擇。
「反正我壓根不想升官發財,也完全不打算為了工作鞠躬盡瘁。我想繼續待在住慣的東京,也想盡量珍惜與明日香共處的私人時間。我聽去年進東電的學長說,就算在總公司上班,只要不是在機要部門工作好像並不會太忙,他還說只要對工作嫻熟到某種程度後就可以去留學了。那個學長好像也打算明年就利用社內留學制度去美國。我也在實際面試後,覺得那是個氣氛悠閒自在的好公司,所以當下就立刻決定了。」
頭一次與康見面的七月,達哉就這麼說。一問之下,達哉的大學成績相當優秀,所以公司二話不說就錄取他想必也是理所當然。
「如果是抱著這種想法,東電或許的確是不錯的選擇。最近東電雖然也涉足各種事業,但電力公司本來就是半官方半民營,應該不會像其他公司那麼忙碌吧。幹了多年上班族的我現在或許不該講這種話,但公司那種地方用不著勉強賣命。像你說的那樣儘量珍惜自己與家人的時間,只要不給其他人造成太大麻煩就行了。我也是一開始就決定走中庸路線才入社,但被上司器重之後,又被打入冷宮,忍不住就鉚起勁兒來,赫然回神才發現已經生病了。現在我反省之後覺得走中庸路線還不夠。我想應該一開始就抱著吊車尾的心態才會剛剛好。」
康爽快同意達哉的說法:
「不過,如果你不努力,相對的,也就表示想升官的人機會將會更多,所以我想那也算是功德一樁吧。況且工作這種東西,太貪心往往反而會處處碰壁。」
然後他也不忘如此補充。
酒大半都是亞紀與明日香喝掉的。達哉本來就不勝酒力,才喝兩杯已滿臉通紅。康也不會多喝。明日香上大學後,亞紀有幾次機會與她一起共飲發現她好像還挺能喝的。
各人吃完麵,正在喝麵湯時,達哉稍微肅然坐正後開口。也許是酒意終於醒了,他看起來一臉清爽。
「今天這麼冷的天氣邀二位出來實在很抱歉。早知如此應該去府上拜訪才對,但那條銀杏大道是我們從中學就經常約會充滿回憶的地點,所以我們覺得要拜託這種事時還是選在那個地方最好。」
「可惜,竟然那麼擁擠,真不好意思。」
身旁的明日香也語帶肅穆地說。
「怎麼了?你倆怎麼突然都正經起來。」
亞紀失笑。
「事實上……」
達哉雙手撐膝。
「我們打算明年五月結婚。我一直打算找到工作就立刻舉行婚禮。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二位當媒人。不知你們是否願意?」
達哉說完和明日香一起低頭行禮。
亞紀與康面面相覷。
「當然,如果不嫌棄我們這種新手夫妻我們當然樂於從命。」
康當下回答。
「謝謝。」
抬起頭後,這次二人齊聲說。
明日香一上高中就開始在外租屋獨居,達哉也在翌年考取大學後搬出老家。從此,這四年半二人一直以半同居的方式維持交往。趁著達哉這次就業正式成為夫妻,對他倆而言堪稱水到渠成的自然發展吧。
「不過,明日香的大學課業怎麼辦?」亞紀問。
「大學我打算繼續念。之前學費也是靠我自己打工賺來的,我爸爸給的房租和生活費等我結婚應該就不需要了。所以我打算至少要完成學業。」
明日香的父親紀夫也在前年再婚,母親裕美子與再婚的丈夫也生了女兒。離婚的父母與明日香的關係現在似乎還算穩定。
「我們想要辦場盛大的婚禮。」達哉說。
「倒也不是要租借氣派的場地辦什麼豪華的世紀婚禮。只是,我們想把能請的人都請來當著大家的面報告我們的婚事。當然也希望明日香的父母都能來,二人的新妻子和新丈夫,以及明日香的弟弟妹妹最好也都能來。世人常說結婚是人生的起點,但這場婚禮對我們而言是人生的終點。講這種話,亞紀姐和康哥或許會笑,也或許會目瞪口呆,但真的是這樣。今後的人生中,我只要有明日香陪伴就別無所求,明日香也只要有我就心滿意足。所以,我們想在這場既是自己人生的起點,同時也是終點的婚禮盛大地慶祝一番。」
得到康的承諾後他的聲音也激昂起來。
「不過,抱歉恕我突然談個現實的話題,你們打算花多少錢辦婚禮?你說想請很多人是預定請多少人?」
亞紀對於達哉最近的言行舉止本就感到有點不對勁,所以忍不住這麼問。
「我們想把親戚都儘量請來,朋友也是包括中學、高中、大學每個階段的好友都會邀請。再加上學校老師和補習班老師、打工地點的同事,以及和達哉同梯次進公司的人,所以我們兩邊加起來我想應該有兩百人左右。」
明日香喜滋滋地回答。
「兩百人的話婚禮規模會相當大哦。就算選便宜的會場恐怕也要花不少錢吧。那筆費用你們打算怎麼張羅?達哉也才剛進公司應該不可能有積蓄吧。」
「那個完全不用擔心。婚禮的費用我想我爸媽會借給我。就算借的金額很大,將來只要從我每個月的薪水按月扣還就行了。等我上班後住的是公司宿舍,所以房租等於免費,我們粗茶淡飯也能過日子,所以即使薪水不高,我想要償還那點錢絕對不成問題。」
達哉的這番說辭令亞紀再次陷入沉思。身旁的康用他那天生的柔和表情只是默默傾聽二人對話。
「我總覺得,你們的說法好像有點出入。」
亞紀沉默半晌之後忍不住說。
「有出入?」
達哉面露訝異。
「我和明日香說的話應該都一樣才對。」
「我所謂的有出入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們的想法令我有點無法接受。」
明日香也滿臉不可思議。
「所謂的無法接受,舉例而言是指什麼?」
達哉問。
「這個嘛……」
亞紀思考著該怎麼說。
「比方說,上上次見面時,達哉你不是講過就算就業也不想升官發財更不打算為工作鞠躬盡瘁。你還說如果可以的話也不想調離東京,只要能珍惜與明日香共處的時間就夠了。但是,我認為如果你是抱著那種心態進公司,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就職。康當時聽了你的說法,雖然表示像他這樣賣命工作弄得生病也沒意思;但反過來說,那正表示他努力工作到生病的地步,而且唯有這樣賣命工作過,然後才能發現為了公司粉身碎骨究竟是好是壞,不是嗎?康並不是像達哉那樣從一開始就不想賣命工作才進公司的,他是在生病後無法再繼續賣命,這才親身體驗到,就算他不這麼賣命,相對的,也等於是給其他人機會。相較之下,聽達哉你的說法,我覺得你好像只是抱著找到一個非常划算的打工機會的心態進入東京電力。可是,就職和選擇打工機會應該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吧。一旦進入公司就不可能像打工那樣說辭職就辭職,反過來說也不可能被隨便開除。更別說是達哉這種東大畢業的新鮮人,公司那邊肯定對你抱著極大的期待,想必也是視為一大投資來歡迎你加入。正因如此,公司才會設立留學制度,每個月付給你打工絕對賺不到的高額薪水。就算達哉你不想為工作鞠躬盡瘁,也沒把升官發財放在眼裡,但是隻要進了公司,公司一定會根據給你的薪水向你要求相應的工作表現。縱使你再怎麼想要以私生活為優先,我想恐怕也會發生許多身不由己的狀況。我覺得,如果你抱著現在這種想法去工作,無論是對你自己或對公司都絕對不會快樂。」
「還有,你說想要舉辦盛大的婚禮也是,我長年看著你們長大非常能夠理解你這種心情,但是,那筆費用全部向父母借然後再像貸款一樣按月償還也無所謂的這種想法,我認為是不對的。」
「如果婚禮對你倆的人生而言比什麼都重要,那就應該靠你們自己的力量去完成,比方說如果你爸媽沒有那種財力幫你出那麼多錢,一定會懷疑你們到底是在搞什麼鬼。哪怕是暫時的,必須靠父母出錢才能完成的人生大事,你們不覺得根本就不算是大事?我總覺得現在的你們對社會和父母好像都有點依賴過度。」
亞紀一邊說,一邊想起過去稻垣純平針對達哉曾經不屑的批評:「簡言之,那小子沒有形體。」
「是那樣嗎……」
片刻沉默後康咕噥,亞紀朝他看去。坐在正對面的達哉與明日香一臉尷尬地緘口不語。
「亞紀說的道理我當然也明白,但我認為達哉的想法也絕非錯誤。」
他斬釘截鐵地說。
「至少對於一個工作得過且過把家庭看得更重要的人,叫他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就職,這話顯然說得過分了。現實或許的確難以如達哉所願,但正因如此,我反而會反躬自戒像他這樣從一開始就抱著明確的人生目標是很重要的。而且他的目標是要讓妻子明日香幸福,不是嗎?那比什麼都了不起,和這樣的大目標相比,在公司的升級或工作根本微不足道。能夠讓明日香幸福的只有達哉,但工作卻隨時都有人可以取代。既然如此,哪怕是再小的事,還是選擇完成只有自己能做的事,到頭來,人才能夠滿足。關於婚禮也是,達哉的父母如果經濟上不寬裕的確無法借錢,但實際上他們有這個能力,所以我認為儘管去借沒關係。他的家境富裕並不是他的錯,用這點來責怪他未免太奇怪了。這年頭有很多人都是面不改色地向父母要錢來舉行豪華婚禮。和那些人比起來,他倆打算按月償還這筆錢我認為已經很了不起了。我最近常常在想,人生就像颱風過後坐著小橡皮艇在水位暴漲的河面上隨波漂流,完全無法照自己的意思走。但是,即便如此,至少還是別讓小艇的船頭歪斜比較好,為此先決定自己的船頭要往哪個方向就非常重要了。就這個意義而言,達哉和明日香都已將方向鎖定在二人的生活上,所以只要好好掌舵別迷失那個方向,我確信二人今後一定可以得到幸福。」
亞紀邊聽康說話邊感到他深深的溫柔。
康從以前就是這樣,除非真的很過分,否則從來不會批判別人、給別人扣上罪名。他那種與生俱來的溫和個性曾令年輕時的亞紀感到齒癢、不滿足,現在反而覺得他很偉大。剛才走在銀杏大道時,他也說樹木比人類更進化。之前他曾在信上提過,在痛苦的化療期間,他在醫院的視窗發現小花,決心要像那朵花一樣活下去。康這種寬大為懷的精神,是自己這般器量狹小的人望塵莫及的。
「對不起。」
一直保持沉默的達哉冷不防說。
「也許我們因為終於可以結婚,所以有點得意忘形了。亞紀姐的意思我很明白。關於婚禮我倆會好好再商量看看。」
明日香也抬起低垂的小臉。
「我也是隻要能與達哉結婚就心滿意足了,包括錢的事情在內我們會在自己能力範圍內重新思考。」她說。
「那樣也好。」
康以平靜的語氣說。
「不過,我們還是樂於擔任媒人,所以無論是要採取哪種形式的婚禮最好還是好好辦一下。其實我們也該效法你們邀請親朋好友辦個像樣的婚宴,可惜我這個好強的老婆堅稱這把年紀還辦婚禮太丟人,死都不肯同意,再加上我的病,她父母尤其是父親到現在還不同意我們結婚,所以遲遲難以實現。」
他相當誠實地說出自家的麻煩。在這種地方也令亞紀感到康對別人的細心體貼。
「既然有康拍胸脯保證,那就照明日香你們的意思去做吧。我收回前言。什麼也不說了。因為我早已決定康說好的我就好。」
亞紀這麼補充。
「冬姐居然會說出這麼小女人的話,真叫人不敢相信。」
明日香當下戲謔地插嘴,逗得康與達哉都放聲大笑。
出了蕎麥麵店一看,幸好雨已停了。在店前與二人道別後,亞紀夫妻從外苑前車站搭地下鐵。坐到平井的公寓約為四十分鐘。
自香港返國後,亞紀就讓康搬進自己的公寓。七月辭職時房貸還剩下五百萬左右,但這筆款子也用亞紀的退職金還清了。康本來說他要付但亞紀拒絕。房子雖小但就小兩口過日子的話倒也別無不便。
「枉費明日香他們本來那麼開心,都是我多嘴多舌真對不起他們。」
亞紀在電車上這麼一說,康露出笑容。
「不會啦。我是看亞紀一說他倆就繃緊臉孔所以才刻意反駁,其實我認為你的意見很正確。我看著他倆也有點擔心。」
他說。
「擔心什麼?」
亞紀反問。
「他們那樣互相依賴,萬一其中一方早早就死了到時該怎麼得了。亞紀難道都不覺得不安嗎?」
康一本正經地說。
亞紀一語不發。
「有可能突然發生意外,也可能年紀輕輕就像我一樣得了癌症。達哉和明日香,如果不試著訓練彼此拉開一點距離,失去另一半時真的會一蹶不振。就算再怎麼深愛的人,一旦死了,活著的那個終究不可能只靠那段回憶過日子。」
「是嗎?」
亞紀呢喃。死去的沙織驀然閃過腦海。
「不過,如果有了孩子或許又不太一樣吧。」
「你也覺得,假使我死了,你會無法只靠回憶活下去?」
亞紀一邊這麼問康,一邊自問,在康死後,自己是否能夠只靠與他的回憶活下去。至少再過幾年吧,如果老天爺願意再多給一點時間讓他們共度她感到一定可以。但是,以自己夫妻的情況,這幾年正是矗立眼前的一大難關。縱使康死去,亞紀強烈渴望自己能夠天天想念著他活下去。為此,她必須以超乎尋常夫妻數倍的密度共度與他的寶貴時光。
「我想你應該不可能比我先死。但是,萬一真的發生了那種事,我八成也會立刻死去。我覺得一定會這樣。」
康坦然說道。
「你別說傻話了。」
「誰叫你自己先要問起這種不吉利的問題。」
「還不都是因為你說什麼如果其中一方死掉,又什麼年紀輕輕就像你一樣得癌症,淨說這些不中聽的話。」
「對不起,我錯了。不過,看著他倆真的會這樣覺得。」
就在康道歉之際電車已抵達丸之內線的御茶水車站。
要回平井必須搭乘總武線,所以他們從地下鐵換乘jr。行經擠滿換車乘客的狹小通道後,亞紀二人走上jr御茶水車站的月臺。
時間才剛過下午四點,但天空已被灰色雲層盡數掩埋,因此月臺暗如薄暮。氣溫好像也漸漸下降。亞紀自皮包取出小型保溫瓶,在瓶蓋注入枇杷葉茶遞給康。這已是常例,所以康也理所當然地接過來熱茶啜飲。這種枇杷葉是長岡的佐智子按月寄來的,早晚煮成茶水,康與亞紀都經常飲用。枇杷葉煮過之後會變成美麗的琥珀色的茶水。味道也沒有苦澀怪味,非常好喝。
辦妥結婚登記後亞紀與康立刻一同回家報告,四郎與孝子似乎都相當震驚。尤其是四郎,一聽說康得過肺癌當下愕然。
「在我有生之年,再也不想二度嚐到痛失子女的悲哀。也不想再看到我的孩子失去伴侶為之悲嘆的模樣。」
四郎說著,當著康的面公然宣言絕對不同意二人的婚事。
從此,亞紀與兩國孃家的往來在這五個月當中完全斷絕。
父親看似反應過度的反彈,令亞紀事到如今才赫然發覺父親失去沙織有多麼痛苦。
雅人與春子都很祝福亞紀的結婚。雅人夫妻至今還沒小孩,但是似乎很恩愛。夫妻倆也努力在她與父母之間打圓場,雖然孝子態度軟化了,四郎卻連長子夫妻的勸說也堅持不肯讓步。
七月六日星期六,他們回長岡向佐智子報告婚事。
佐智子已經七十一歲了,但依舊年輕活潑。那次的蜘蛛膜下出血完全沒留下後遺症,乍看之下實在不像是生過那種病的人。三年前失去丈夫後,現在她與長子阿學及兒媳佳代子一同打理佐藤酒廠,佐智子好像也對店裡的大小工作頗為賣力。阿學夫妻生了奈津子這個女兒,今年已經七歲了。
亞紀二人搭乘的「朱鷺三一三號」在中午十二點前抵達長岡車站。
佐智子與阿學、佳代子、奈津子全都來到新幹線的月臺上迎接他們。
亞紀一下車,就看到佐智子一個人遠遠佇立在月臺的長椅旁。
看到那個身影的瞬間,亞紀的眼中自然溢位淚水。
亞紀幾乎是被康推著走近佐智子。佐智子目不轉睛地凝視亞紀的臉,只是靜靜站在原地不動。
亞紀穿著為了這天特地買的白色套裝。
走到身邊時,佐智子伸出雙手。亞紀用兩掌包住那細瘦的手緊緊握住。筆直地看著佐智子。
「對不起,這麼晚才來。」
亞紀道歉。
佐智子終於展顏一笑。
「就是啊。整整晚了十年呢。」
她說。佐智子也淚溼雙眸。
亞紀已說不出話,只能緊緊擁抱佐智子。
「來得好。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呢。」
佐智子哽咽地在亞紀的耳邊囁嚅,久久抱著亞紀不放。
7
驗孕棒的小圓框清晰浮現紫紅色的直線。
這下子肯定不會錯……
但亞紀還是無法把這個事實視為事實。康去上班後,她立刻做了初次檢驗。那次也是不到一分鐘就在小框出現陽性反應的線條。線是深紫紅色,說明書上寫著就算顏色很淺只要有線條出現就表示是陽性。為求謹慎她也查閱了驗孕棒製造廠商的網頁,顯然亞紀的情況可以判定為陽性反應。網頁上謳歌這種驗孕棒的正確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吃完午餐後她再次試用驗孕棒。
結果還是一樣。
一九九八年一月自福岡歸來後,亞紀就一直生理不順。當時早已逼近三十五歲,所以她想也許是年齡的關係早已放棄了,但不可思議的是前年與康結婚後生理週期竟逐漸穩定下來。現在幾乎已恢復二十八天的理想週期,經期的不適也比以前輕微多了。
結果這個月突然又亂了,所以亞紀猜測會不會是那種可能。從上個月算起到今天為止,月經已經遲了整整兩週。
買回驗孕棒是在三天前。亞紀在這三天當中,一直拿不定主意是否該用驗孕棒。
因為明天三月十八日星期四是康定期檢查的日子。更何況這次並非普通的檢查日。康的肺部腫瘤確定自片子上消失是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七日的事。轉眼已滿五年,如果明天的檢查確定沒有異狀,康就等於成功熬過了五年生存期。半年前做檢查時,主治醫生也說過:「下次檢查如果沒問題,今後只要每半年驗一次血,一年照一次片子應該就夠了。」
亞紀近兩年來心心念唸的「總之先撐過五年」終於將要結束。
亞紀當然也想過等到明天做完檢查再確認是否懷孕。但另一方面考慮到康最近的身體狀況,她又覺得在檢查前先驗孕一下好像會比較容易整理心情。就這樣苦惱了三天之後,到了今早她終於決心使用驗孕棒。
然而,這樣實際面對現實之後,亞紀更加不明白今後該如何是好了。
首先,她到現在還無法相信自己已經懷孕的事實。
婚後這一年九個月,亞紀從來沒想過要有小孩。今年十月她就要滿四十歲了,要懷孕本就很困難。但是,比之更勝數倍的是,比起期待新生命她更忙著守護眼前愛人的生命。
亞紀將兩支細棒狀的驗孕棒收回盒子裡,把盒子藏進臥室梳妝檯抽屜的深處。然後在床上平躺。種種念頭在腦海盤旋怎麼也理不出個思緒。她試著輕輕摩挲下腹部。這個肚子裡有康的孩子——這麼一想全身好像忽然熱了起來。康與我的寶寶即將誕生,我可以當媽媽——想到這裡連意識都好像染上熱度。
怎麼辦……
今晚康回來時自己該用什麼表情去迎接他?
早知如此,還是該等明天檢查結果出來再驗孕。但是,懷孕的事實不可能因此改變。不管怎樣都得把這個事實告訴升格當爸爸的康。
今晚暫時先別告訴康吧。明天的檢查結果如果理想就立刻告訴他,如果結果不佳,那就另找適當的時機再告訴他。
現在的亞紀能想到的頂多是這些。
臥室的視窗注入柔和的陽光。亞紀保持仰臥的姿勢只把臉對著光源。轉頭的時候含在眼中的淚水順勢沿著太陽穴滑落。她一再用力眨眼讓模糊的視野恢復清晰。這一星期來東京也急速溫暖。外面的陽光明白宣告著春天的到來。
幸好今天就知道了,這一定是個好預兆,亞紀拼命試著這麼相信。但下一秒,「康的病如果復發,自己有孕在身就什麼也不能幫他做了」的不安也自心靈的縫隙之間探出頭。
如果癌症復發,康會以什麼樣的心情面對亞紀的懷孕呢?
會因為孩子即將誕生激發出他與病魔搏鬥的勇氣嗎?肺部小細胞癌的復發沒有決定性的治療法。一般而言,不到半年就死亡的例子也不少。更何況康這樣年輕,一旦癌細胞再次增殖,分裂速度想必會更快吧。在病情走到嚴苛的發展之際,康會以什麼眼光凝視肚子漸大的亞紀?當他醒悟自己連即將出生的孩子都見不到時,他又會抱著什麼樣的想法接受那個現實呢?
窗外的景色再次模糊。亞紀用左掌抹去眼淚。
康這一個月以來的身體狀況,即便在亞紀看來也非比尋常。
雖然康裝作毫不在意,亞紀也在言行舉止之間極力避免流露憂心,但是他半夜猛咳無法入眠,一直低燒不退,出現了這些以前沒有的症狀,所以他自己心裡肯定也相當擔憂復發的可能。
婚後,康立刻將病歷詳細向她交代過。據說,當初在美國他感到身體不對勁接受檢查,同樣是因為低燒、全身無力,以及咳個不停。想起那段往事,現在他的狀況說是與當時一模一樣也絕不為過。
追本溯源二月初的感冒是導火線。當時他突然燒到三十九度去看醫生後被診斷為流感,開了克流感給他服用。這種藥的藥效令康立刻退燒,只休息兩天就重新上班,但之後康的身體一直沒有完全復原。一到傍晚就開始發低燒,深夜必然會咳個不停。盜汗的情況也很嚴重,有時一晚就能令內衣溼透。雖然每天症狀時輕時重,但這樣的狀態已經持續了一個多月。
康經常抱怨,可能是因為今年開始的繁忙公務影響到身體。
二〇〇四年一月他成為戰略企劃部長,過完年突然接到派令不容分說就被調職,這是他想推也推不掉的人事異動。前一任的企劃部長於正月二日在家中突發心肌梗死,就這麼撒手人寰。去年一年,康都在和這位部長一同推動與ntt結盟的超大型企劃案。也因此,公司高層才會決定把康平移過來接手戰略企劃部長這個企劃案實質負責人的位子。
這次的人事異動堪稱社內異例。過世的前任部長早已列名執行高階主管,因此接下他的位子,也就表示今年六月的股東大會過後康很有可能會成為執行高階主管。屆時,他將以四十三歲的年紀加入董事會,在同期當中算是升官速度第二快。
然而,康自己對這個因前任死亡而接下的位子興趣缺缺。工作量隨之大增,責任也一下子變得更重。本來他很想推辭,但是顧及與企劃案的關聯他實在推不掉。
亞紀也在得知這次異動後萌生不祥的預感。什麼時候不好挑偏偏在即將屆滿第五年的前夕接下這種出乎預料的人事調動,她總覺得會對三月的檢查結果蒙上陰影。一方面當然也是擔心康平時本就忙碌的工作這下子會變得更累。
果然,接任企劃部長後,康本來還能勉強休息的週六週日這下子也忙得不得安生了。本來每週有三天回家吃晚餐,也因為新官上任要拜會客戶以及與部下聚餐而取消,有時甚至整週都抽不出空兒回家吃飯。他這樣硬撐久了,終於在二月初感冒,就此令身體狀況大壞。
亞紀躺了大概有十五分鐘吧,淚乾之後緩緩起身。放在床頭櫃上的鬧鐘指標正指著下午一點半。
縱使為了明天的事愁眉苦臉也沒用。現在又還沒確定一定會復發——她試著如此轉換心情。
今天,為了明早的檢查,康會提早返家。亞紀想弄點好吃的東西給他吃。做個好久沒做的西班牙海鮮飯吧。改成日式風味,試著在湯頭加點芝麻醬吧。去銀座的百貨公司找點新鮮的食材吧。如果接觸到明媚的戶外空氣,也許這種憂鬱的心情也會開朗一點。
亞紀下了床,一鼓作氣站起來。
她挺直腰桿,再次將雙手隔著裙子撫摸腹部。
手掌在肚臍下方停駐,她靜靜閉上眼。
我的寶寶,請你一定要守護你的父親。
亞紀在心中輕輕默唸。
8
驀然醒來,本該睡在身旁的康不見蹤影。
亞紀反射性地起身,開啟床頭燈。她朝鬧鐘投以一瞥以確認時間。清晨五點二十分。天還沒完全亮。窗簾的縫隙之間也依舊是無垠夜色。凌晨三點過後康咳得很厲害,亞紀給他吃了一包止咳藥。替他拍撫背部一會兒後,他再次發出鼾聲,於是亞紀也就這麼再次睡著了。亞紀生來對聲音特別敏感,所以她知道後來康並未再次咳嗽。也許是去上廁所了吧。
她等了一會兒但康並未回來。
亞紀離床,開啟臥室的房門走到狹窄的走廊上。隔著玻璃門可以看到客廳透出燈光。
她看到康坐在電視機前沙發上的背影。
輕輕敲門後她開啟通往客廳的那扇門。亞紀繞到康坐的雙人沙發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早安。」
康含笑迎接她。
「你怎麼起來了?睡不著?」
亞紀也露出笑容,問道。
房間開著暖氣。雖說春天已經來臨,但清晨氣溫還是相當低。
「沒有,吃了藥以後就睡得很熟。」
「我去替你弄杯什麼熱飲吧。」
「不用了。倒是你自己其實可以再多睡一會兒。」
「不要緊。我也睡得很飽了。」
康在睡衣外面套著他愛用的喀什米爾羊毛開襟外套,也穿了襪子。總之,絕對不能讓身體受寒——這是亞紀在這一年九個月當中一再提醒說到嘴都發酸的叮嚀。就東方醫學的觀點看來,所有的病都是因血氣滯礙而生。癌症也不例外。而阻礙血液流通的最大因素說來說去當然還是「受寒」。
哪怕是即將接受第五年檢查的今早這一刻,丈夫也如此忠實遵守自己叮嚀的模樣,令亞紀不禁熱淚盈眶。這個人雖然一直與復發的恐懼搏鬥還是如此努力到了今天,想到這裡她的心口發燙。
「我還是弄點東西喝吧。紅茶可以嗎?」
康點頭,亞紀去廚房。
燒開水的期間亞紀抹去眼中的淚水,把紅茶放在托盤上回到沙發邊。
「其實我做了一個有點可怕的夢。所以就醒了。」
康喝了一口熱紅茶後忽然說道。
亞紀把自己的杯子放回沙發前面的玻璃茶几。
「什麼樣的夢?」
她不動聲色地問。
康露出追尋幾許回憶的表情,然後開始敘述夢境內容。
「不知道是哪裡,總之,我待在一棟很大的建築中,睡在堅硬的床上。好像是個非常非常大的房間,但四下一片漆黑,到底有多大實在看不出來。只是那個房間只有我一人沒有別人在。我開始擔心亞紀上哪兒去了,想從床上坐起,但不知怎麼搞的身體卻不聽使喚。我倒也沒有不高興,只是覺得這樣有點麻煩,然後就默默躺著。結果過了一會兒,突然間,遠處傳來宛如打雷的巨響,緊接著又響起激烈的地鳴,整棟建築開始左右搖晃。這下子我也緊張了,急著想從床上跳起,可是身體依然無法動彈。搖晃越來越厲害,最後牆壁和天花板開始破裂,我睡的床鋪周圍乒乒乓乓地掉下水泥塊。我心想這樣說不定會完蛋,於是叫了起來,那一瞬間,彷彿巨大梁柱的黝黑物體朝我身上倒下。但是真正可怕的還在後面,不知不覺中,我正從高處眺望那棟建築瓦解的樣子,我這才發現原來那是一間很大的醫院。我拼命掙扎試圖回到地面上,試圖自瓦礫堆中找出自己的身體。但被大量的瓦礫掩埋根本不可能找到。就在我正想放棄,重回高處時,我驀然發覺。對了亞紀到哪兒去了。我心想,亞紀該不會跟我一樣被壓在垮掉的建築物下死掉了吧。這麼一想,我就覺得心痛欲碎,赫然回神已經醒了。」
康一說完就開始咳嗽,慌忙啜飲手邊的紅茶。
「好奇妙的夢。」
亞紀等他咳完後才說。
「會嗎?被你這麼一說也許是吧。醒來時,想到今天是檢查的日子,做這種連我自己都覺得丟臉的夢令我有點沮喪。不過,坐在這裡發呆的期間,我也開始覺得那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夢。我想,我怕的不是自己會死而是與亞紀分離。我記得即便在夢中我也不怎麼害怕自己的死。只是,一想到亞紀可能死掉了我就害怕得要命。仔細想想還真奇怪。反正我也死了,照理說有亞紀在地下陪著我應該很好。」
亞紀把手放在肚子上聆聽康敘述。自從得知懷孕後,在自己毫無意識的情況下忍不住就是會把手放在肚子上。明明才半天時間,卻已對體內孕育的生命愛不釋手。
我的寶寶,媽媽也會加油,所以你也要保護爸爸哦。
她在心中呢喃自昨天起已重複幾十遍的話。
「人死了不知會變成怎樣。亞紀你覺得呢?」
康仰起低垂的臉,朝亞紀筆直看來。
亞紀強忍泫然欲泣的衝動正在專心一意地對肚子裡的寶寶說話,所以一時之間竟答不上話。
「我不太清楚。」
她好不容易才這麼說。
「死了就會陷入永無止境的長眠嗎?沒有夢的睡眠。那跟一無所有沒兩樣呢。」
康再次小聲咳嗽。
「我去煮點薑湯吧。」
亞紀正欲起身,康以眼神制止。
「難得有這機會我想和你聊一下。」他用平靜的聲調說。
亞紀重新坐下將雙手自腹部移開。
「五年前我住院時,經常在想如果自己死了會去何處。但不管再怎麼想了又想還是想不出所以然。不是因為很不想死所以才無法想象死後的事,是真的什麼都想象不出來。只是在藥效的副作用最強烈幾乎令我完全吃不下東西,甚至感到自己恐怕會這樣衰弱而死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件事。我當時是這麼想的:死了會去何處這個答案在活著的時候八成絕對不會明白吧。唯有這件事真的要等死了之後才知道。但是說來不可思議。當我察覺到這點,當下覺得,雖然完全不知道那會是何處,但自己死了以後肯定會去某個地方吧。現在,雖然已無法明確回想起當時的感覺,但我記得我當時的確是這樣確信的。」
康鎮定的言談,使亞紀原本波濤洶湧的心漸漸平靜。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應該好好與康談談才對吧。
「我認為,人死了一定會回到出生之前的世界。」亞紀說。
打從年輕時她就隱約這麼覺得。我們開啟通往這個世界的門扉來到此地,並且也將經由同一扇門離開此地。
「出生之前的世界是什麼世界?」康一本正經地問。
「我想,應該是和這裡非常相似的世界。」
「會嗎?」
他面現訝異。
「對。我莫名地這麼覺得。與這個世界接續的世界,就像隔壁鄰居一樣。這個世界如果是這樣,另一個世界如果不一樣豈不是很奇怪。否則,這個世界呈現這種形貌不就失去意義和理由了嗎?我雖然不認為這個世界是多好的世界,但是,我認為它打造得很精巧。所以,我想出生之前的世界一定也是類似這樣。」
「那,你的意思是說的確有陰間世界?」
「這個嘛,我想應該有吧。而且,出生之前的人和死掉的人也許全都住在那裡。說不定跟這個世界一樣。」
「哦?」
康漸漸露出興味盎然的表情。
「所以死亡一定沒那麼糟,等我們回到那個世界,在這個世界做過的事也會一一得到回報。原本越不幸的人也許到了那裡就會變得越幸福。」
亞紀說著,明白自己的眼中又滲出淚水。她打從心底希望死後的世界真的會是那樣。
「那倒是個方便的世界。」
康笑了。
對亞紀來說那張笑臉令人心碎萬分。
「別笑了。我可是真的這麼相信。」
她忍不住語帶怒氣。
「抱歉,抱歉。」
康立刻老實道歉。
「那,我許你一個承諾吧。」康主動說。
亞紀不解其意,露出一臉問號。
「如果我先死,的確如你剛才所言有另一個世界,我一定會回來通知你。」
對於他這番出乎意料的發言,亞紀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我想想哦。該用什麼方法比較好呢。」
康看起來是非常認真地在思考。
「那種話題,別說了。這不是今天這種日子該談的話題。」
但是,康的表情越來越嚴肅。
「我想想看哦,屆時我已經沒有肉體了,所以變成其他的生物回來找你好不好?還是選個罕見的生物比較好吧。如果變成附近常見的狗呀貓的,你就無法確定哪個才是我了。」
「拜託你別再說那種話了。我不想聽。」
亞紀做出掩耳的動作,回視著康。
即便如此,康還是毫不在意,換個姿勢深深窩進沙發閉上雙眼。他皺起眉頭,做出彷彿要豎耳聆聽細微聲音的肅穆神情。
亞紀對於康那種姿態感到某種難以親近的距離。她覺得眼前是她過去從未見過的康。
「喂,你怎麼了?」
這麼喊他的瞬間,他倏然睜眼。
「就變成雪白的馬吧。」
康用宛如要牢牢釘穿的目光凝視亞紀用力說道。
「如果真有那個世界,我會變成白馬去找你。我死後,如果過了一陣子有匹白馬在你面前出現,那就是我,那表示的確有另一個世界。」
「喂,你究竟是怎麼了?為什麼要說出那種話?今早的你好像怪怪的。」
亞紀忍不住語帶懇求地說。她開始感到全身發冷。她覺得康好像會就這樣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時,康終於露出平日的表情。
「對不起。不過,現實還是得面對。」
他恢復以往的冷靜口吻。
「今天的檢查想必會確定我已復發。因為這一個月來我的身體狀態很不尋常。我想你應該也已察覺,這和當年我初次發現罹患癌症時的症狀一樣。雖然遺憾,但還是視為十之八九已經復發比較妥當。」
那種事又還不確定,怎麼可以現在就講得這麼武斷,講那種喪氣話萬一真的變成那樣該怎麼辦——許多話在亞紀的腦海閃過,但現在當著康的面她就是無法出聲。
「我總覺得和你廝守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康停頓了一會兒,冷不防囁嚅。亞紀默默凝視他像要強忍什麼似的咬緊嘴唇。
「但是,我不希望你為此太過哀傷。我已經了無遺憾了。與你結婚,也已實現了我多年來的夢想。雖然時間或許短暫,但能夠與你一同生活我真的很幸福。當然,在外人看來也許只會同情我的一生何其短促,但對我來說,我認為這一生很有意義。就連我的病也是,只要想成多虧這場病才能讓我與你重逢,就不會有太大的不甘心了。只是,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要留下你一個人自己先走。我得到了十二萬分的幸福,卻只帶給你哀傷,讓我真不知該說什麼話來道歉才好。所以,至少我希望能讓你明白就算我死了也絕對沒必要難過。在我活著的時候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不過,我想時間恐怕已經不多了。既然如此,如果有什麼死後也能替你做的我希望做到。剛才脫口說出奇怪的話,但聽著聽著,我開始真心覺得如果真的如你所言有死後的世界,那我一定要回來通知你。這樣的話你或許就可以擺脫死亡的恐懼了。或許就能像我一樣毫不畏懼地克服死亡了。」
亞紀把康的話字字刻入耳中,不禁為之戰慄,彷彿二人已被某種不可解且不知名的事物糾纏不放。本該變得相當溫暖的室內卻顯得異常寒冷。
康剛才說的話,與三年前的六月,亞紀參加完雅人與春子婚禮之後看到的沙織遺書內容極為相似。希望你不要為我的死傷心,或許別人會說我的一生太短暫但對我自己來說卻是滿足的人生,就算我死了,如果有我能做的,無論任何事我都想為你做——字字句句,都與沙織生前寫下的話如出一轍。只是,如果單只是這樣,就二人境遇的雷同性看來,多少也不得不承認人在這種狀況下的確會有同樣的心理。
但是,問題在於實際上不僅如此。還有別的事令亞紀之前就已一直耿耿於懷。
前年五月康收到亞紀的信後寫來的回信上,有段不可思議的記述。就是因嚴酷的化療導致身體極度虛弱的康,重新發現生存希望的那段小插曲。康對於那天的事,清楚記載著是「四年前的十月十一日星期天」。並且接著寫到,就在那天,他在醫院的窗邊發現「類似波斯菊的美麗黃花」,於是「下定決心要認真面對自己的病」。
亞紀看到信中這一段的瞬間,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她強烈感到自己與康之間的確存在著無形的聯結,嚐到全身為之戰慄的感動。
然而,反芻康剛剛說出的一字一句,某個念頭急速在亞紀的腦海中擴大。康那封信中的「十月十一日星期天」正是亞紀與沙織一同前往砧公園,一同觀賞怒放的黃色波斯菊的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一日。前一晚,沙織耗到半夜,寫成日後亞紀看到的那封留給雅人的遺書。
無形的聯結真的是綁在自己與康之間嗎?
想到這裡,她又想起一件事。
當時亞紀在黃色波斯菊的花壇前看到一名輪椅青年,不禁遙想起康的病。之後青年離開,在她與沙織的對話中,沙織曾喃喃低語:「我想,我已活不久了。」那時候,亞紀聽著沙織說的話,回想起數年前頭一次從孝子口中聽說沙織這個人的往事。對於當時將康的結婚與雅人的結婚重疊萌生不祥預感的自己,她再次陷入一種費解的心境。沙織說的「活不久」這句話,帶給亞紀的印象是彷彿肉眼看不見的命運長河正要將她沖走。繼而在那滔滔奔流中,康與雅人、亞紀自己似乎也坐在同一艘船上令她萌生不寒而慄的感觸。正因如此,當時她才會忍不住用嚴厲的口吻勸誡沙織「別想太多比較好」。
真正聯結在一起的,不是自己與康,其實是沙織與康吧。
亞紀感到這突然降臨的詭異念頭,堵得她心口喘不過氣。自己怎會有那麼荒唐的想法呢。為何偏偏在這麼重要的日子……
亞紀想揮除自己的妄想,於是看著眼前的康。他似乎對亞紀漫長的沉默不知所措,正茫然看著窗簾緊閉的窗子。
「就算癌症復發,我也絕對不會讓你死。」
亞紀把手放在肚子上,用堅定的語氣這麼強調。
因為有這孩子在,亞紀想。這孩子一定是聯結自己與康的命運結晶,她想。
康轉過頭來軟弱地微微點頭。
「我也會全力與病魔搏鬥。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然而,他這麼說完後,又開始猛烈咳嗽。
9
沉浸在熱水中,亞紀一再舒服地嘆氣。
在熱水中放鬆多餘的力氣輕觸自己的胸部。的確,兩邊的乳房好像都有漲大之感。
昨天,她與康立刻前往位於錦系町的都立墨田醫院的綜合周產期母子醫療中心接受診察。做完內診與尿液檢查後確定懷孕。「懷孕兩個月了。預產期大概是十一月十日左右。恭喜。」醫師如此宣佈。當場,也問起有無胃部不適等害喜症狀、乳頭的黑斑和乳房脹大等問題。
一齣診療室,亞紀就朝站在門外迫不及待的康比出小小的勝利手勢。那一瞬間,他曲肘誇張地握拳拉弓,撲過來抱緊亞紀。
得知亞紀懷孕後,康的喜悅簡直超乎想象。
驗孕劑出現陽性反應的事,前天聽完康的檢查結果之後亞紀就說了。當時二人已回到離醫院最近的車站,暫且先在附近的星巴克坐下。亞紀本來猶豫著在這種狀況下是否該說,卻還是心一橫說出來了。康聽了之後愣了半晌。露出聽不懂亞紀在說什麼的表情,就像等待答案的小孩般用不可思議的眼神回視亞紀。
「對不起,這種時候又說出這種嚇人的話。」
康一直沉默不語,所以亞紀半帶靦腆地這麼說。
「所謂的陽性,簡言之,就是我們有孩子了?」
過了很久之後康才問。
「我想應該是。市售的驗孕棒,只要出現反應據說應該就是百分之百不會錯了。」
「原來如此……」
剛才的診斷結果就已令康相當混亂了,所以一時之間他似乎無法順利轉換思緒。
「不過,如果不去醫院請醫生做檢查還不能確定。現在還不是很肯定,我想等看過醫生之後再考慮今後的事就好。不管怎麼說,今天對你是非常重要的日子,結果我卻節外生枝,真對不起。」
亞紀再次道歉。
康似乎還在沉思又沉默半晌。但,他倏然朝手錶一瞥。
「才下午兩點半。現在立刻就去醫院吧。」
說著就猛然起身。
亞紀嚇了一跳。
「你先等一下。如果要去醫院,至少要選個裝置完善、風評比較好的綜合醫院,也要買幾本懷孕的書,在看診之前我想先充實一下預備知識。」
她催促風風火火的康先坐下。
但是,他沒坐下。披上搭在椅背的外套後把桌上的杯子連同亞紀的一起拿起。
「那我們現在就去大一點的書店。」
然後就匆匆往門口走。
好好的咖啡連碰都沒碰上兩口就離開。無奈之下,亞紀只好朝車站邁步。但康的手立刻從後面伸過來,這次被拽住的是她的手臂。
「你怎麼還這麼悠哉。」
他好像很氣憤似的把亞紀一路拉到計程車乘車處,讓亞紀先上車。
「麻煩你到八重洲圖書中心。」
他如此吩咐司機。然後,他用強烈的語氣補上這一句:
「司機先生,我太太懷孕了,麻煩你開車注意安全。」
在書店費了不少時間篩選數量繁多的書籍,而且中途亞紀還被帶到二樓的咖啡座,書是康一個人挑的。回程當然也是坐計程車,康在車上立刻開始瀏覽剛買的書。
對於自己的檢查結果他似乎早已拋到腦後了。
回到公寓,康花費兩個小時左右把書看完。然後,上網仔細查閱書中介紹的都立墨田醫院。「明天就去這裡吧。」他說。其間亞紀沒事可做,只能替一回家就埋頭作業的他泡泡茶、洗洗堆積的髒衣服來打發時間。
「這樣子簡直分不清懷孕的到底是誰。」
亞紀目瞪口呆地對著打電話到墨田醫院婦產科預約翌晨九點半看診的康說。康似乎這才終於喘口氣。
「反正你什麼都不用操心就對了。」
他文不對題地說,
「放心。明天,我會陪你一起去醫院。」
說著他挺起胸膛。
把肩膀以下完全浸在水中,亞紀反芻康前所未見的亢奮。仔細回想他這三天來的態度亞紀就忍不住想笑。
「總言之,到懷孕十一週為止流產的可能性最高。至少還有一個半月必須儘量靜養。也嚴禁酒精與藥物,單獨外出時也要充分小心,這段期間家事我也會盡量代替你做。」
這才想起,剛才康也一再重複這套臺詞。
就拿前天來說,當時亞紀正要開始準備晚餐。
「總之,明天去醫院之前算我求你請你絕對的好好待著別亂動。晚飯順便先慶祝,叫外送壽司就好。」
康甚至如此一本正經地懇求。
超過三十五歲才生第一胎的女人,按照國家規定據說被稱為「高齡初產婦」。至於亞紀由於預產期十一月十日那天已經滿四十歲了,所以在那當中尤其屬於高年齡層。高齡生產者,流產及早產、難產的頻率也增高,此外胎兒先天異常的機率也特別高。最令人擔心的據說是妊娠中毒。
康從書中得來這些知識,似乎異常擔心。
但是,亞紀即使聽他朗讀再多這類記述,也絲毫未有不安之感。她切實感到,區區一個肚子裡的寶寶,一定可以好好生出來給康看的自信,在這幾天內源源不絕地自體內湧現。基本上,如果和康的病比較起來,要克服這種程度的課題根本不算什麼。
替她診察的醫師也說:「就年齡來考量或許也會有種種不安,但生產時個人差異的因素遠遠來得更大,所以也不需要太在意。有很多人雖是高齡初產也照樣能夠正常分娩。」
事實想必正是如此吧,亞紀想。
況且,墨田醫院的周產期中心是連母體胎兒集中治療室都有的高度產科醫療機構,對亞紀這種高齡初產婦來說是最適合的醫院。現在的婦產科醫療、新生兒醫療和過去比起來已有長足的進步。四十歲過後的生產,在晚婚化的當今社會,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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