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之信

你是我的命運 白石一文 第1頁,共2頁

1

背後好像有人接近的動靜。

低微卻規律的「鞋音」響起。不久,呼喚亞紀名字的聲音也傳入耳中。

到底是誰?這麼一大清早的……

亞紀緩緩睜開眼睛。

她立刻明白,所謂的「鞋音」是敲房門的聲音,正在喊她名字的是母親孝子。

抓起放在床頭的手機看時間,在透過窗簾自視窗射入的光線中可以清楚辨識液晶螢幕上的文字。早上七點零七分。「亞紀,我可以進去嗎?」聽到這個聲音,亞紀回答:「請進。」迅速坐起來。

下腹中央瞬間掠過尖銳的痛楚。這才想起,昨晚在返家的計程車上月經來了,比預定時間提早了整整一星期。自從回到東京之後,月經週期一直很紊亂。

腦袋昏昏沉沉的大概是月經的關係吧。幸虧自福岡時代便養成健走的習慣,所以爬不起床的毛病已經完全克服。

孝子走進房間後,對著起床的亞紀說早安:「對不起哦,這麼早就把你叫醒。」

「怎麼了?」

孝子也還穿著睡衣,一副剛起床意識還不清醒的樣子。今天是週六。

「雅人打電話來,他說沙織又住院了。」

「什麼時候?」

「他說是昨天夜裡。這次發作好像很嚴重。」

「不會吧,情況很危險嗎?」

如果是這樣孝子也不可能這麼平靜吧,亞紀一邊暗忖一邊問道。

意識總算完全清醒了。

「好像不至於啦,但雅人說他整晚一直陪在旁邊連眼都沒合過。他是等到沙織的發作平息後,暫時先回公寓,才通知我們的。他說現在要稍微補個覺。」

「這樣啊……」

沙織的入院,今年已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亞紀剛回到東京的一月,第二次是七月。然後在這十月的頭一個週六據說又入院了。病情開始逐漸惡化應是事實吧。亞紀想起一個月前見到的沙織,感到心情漸沉。那時候,她看起來明明非常健康。

「怎麼辦?」孝子說。

「什麼怎麼辦?」

「我想中午過去看看她。」

「那我當然也要去。」

一月和七月,亞紀都在住院當天就去探望沙織。孝子也一樣。前兩次沙織各住了一星期左右就出院了。但願這次也不會太久才好,亞紀想。

「那,讓你爸爸吃完午餐之後我們就一起出門吧。」

仰望孝子如此嘟囔著的臉孔,亞紀再次感到,母親這幾年也老了不少。在晨光中看來,她的雙頰消瘦,臉上的皺紋也變多了。

四年前的一九九四年,就在佐藤康與大坪亞理沙結婚的同一年,雅人也與沙織步入禮堂。沙織有嚴重心臟宿疾之事,是在二人的婚約正式談妥的前夕才由雅人親口告訴冬木家的成員的。那正是亞紀公司的若杉社長突然宣佈退職之時。兩個月後的七月,雅人便與沙織結婚了。

從此,雅人夫婦想必令孝子與四郎傷透了腦筋吧。最後,連長女亞紀也在第三年離開東京,調往博多工作。雖然亞紀在兩年之後回來了,但至今依然小姑獨處。對於再過不到半個月就要滿三十四歲的亞紀的將來,孝子與四郎憂心的程度肯定不遜於他們對沙織病情的操心。

兼之,今年三月四郎突然因胃潰瘍吐血,被迫住院一個半月,對孝子而言更是一大打擊。四郎在兩年前自都立高中的校長之職退休,受聘到北區某中高一貫制的私立學校當校長,但在那裡與理事長家族的人際關係令他吃盡苦頭,也把本就不強壯的胃腸搞壞了。

結果,四郎在五月底離職,目前仍在兩國的家中靜養。

孝子下個月即十一月份就要滿六十歲了。兒媳婦的重病,毫無出嫁跡象的女兒,以及失去工作也失去健康的丈夫——正因過去一切順遂,這幾年一下子接踵而至的困厄,想必令她也備感抑鬱吧。

「我要準備早餐,亞紀你要吃嗎?」

換作平時,八點之前起床,沿著隅田川邊健走是亞紀週末的固定日課。

「不好意思,讓我再睡一下。昨天加班弄到很晚。」

「那麼,要我叫你嗎?」

「不用了。十點過後我就會起來。」

說著,亞紀再次躺下。下腹部還有一點隱隱悶痛。

孝子離開房間後,亞紀凝望老舊的天花板對沙織的事思考了一會兒。

沙織的病是心臟瓣膜疾病的一種,稱為大動脈瓣膜症。瓣膜症,分為瓣膜與瓣膜沾黏使得瓣口狹小、血液難以流通的「瓣膜狹窄」,以及瓣膜本身有缺陷無法完全閉合導致血液逆流的「瓣膜閉鎖不全」這兩種。沙織的情況是心臟的大動脈瓣併發狹窄與閉鎖不全的重度瓣膜症。

第一次發作,據說是在她小學低年級時。當時她上體育課頻繁出現心悸及哮喘的情況,去專門醫院接受診察後被診斷為瓣膜症。瓣膜症大半由幼年期罹患的風溼熱引起,但沙織並無這種風溼熱的病史,研判可能是其他因素導致大動脈瓣組織發生病變。雅人得知沙織的病後與伯父二郎商量時,據說得到的答覆也是:「這種病症極為罕見,只能說是不幸的病人。」二郎是心臟內科醫師,現在從國立醫院的副院長轉到港區某企業旗下的綜合醫院當院長。和亞紀姐弟的父親四郎相差三歲,所以伯父今年也要六十五歲了,但他身體非常硬朗至今還能勝任每週三天的門診。四郎這次胃潰瘍,住的也是這位二哥的醫院。

沙織由於孃家加藤家位於上野毛,因此一直在世田谷的關東共濟醫院看病,雅人夫婦也將新居選在離這家醫院最近的上用賀車站旁。從那裡到上用賀的共濟醫院開車不到五分鐘。主治醫師皆川醫生湊巧是伯父的大學學弟,過去在同一個醫療單位受過伯父的指導。二郎也拍胸脯保證他在心臟內科方面的技術絕對一流,況且四年前沙織的病情對日常生活並無影響,因此冬木家的雙親最後才會同意二人成婚。

可是,常年來為了預防細菌性心內膜炎不斷服用抗生素,連過度運動或長時間入浴都不忘小心避免的沙織的身體,即便在皆川醫師和二郎看來,原則上也不可懷孕生產。據說,大動脈瓣膜症一旦引發心功能不全,之後的治療會變得非常困難。基於這點,會對心臟造成極大負擔的生產,似乎無法排除令患者致命的可能性。

身為丈夫的雅人既已選擇與沙織結婚、放棄生子,四郎與孝子也不好為了這件事再對雅人夫婦說三道四。只是,長子的這種選擇自然令二人十分失望。將那份期待轉嫁到長女亞紀身上,同樣也只不過是理所當然的。

對亞紀來說,想留下自己後代子孫的這種願望,雖然在字面上可以理解但是心裡卻無法理解。將新生命送來這種世界,就某種角度而言堪稱有勇無謀的行為,但孝子與四郎似乎真的很擔心冬木家的血脈會就此斷絕。「這樣對不起列祖列宗。」「沒見到孫子之前我不想死。」偶爾聽到這種臺詞從那樣的母親嘴裡冒出來,總令亞紀備感意外。

父親也在病倒後變得特別脆弱,再也按捺不住過去剋制的情感。吐血入院的翌日,趁著病房裡只剩下父女倆,父親認真地說:「我現在這樣也不知幾時會發生什麼事,至少能不能讓我在死前看到你結婚呢?」這是父親頭一次直接向亞紀提起她的婚事。但最近他三天兩頭將類似的話掛在嘴上。

據說一月那次沙織發作前所未有地嚴重。深夜裡,她忽然呼吸困難,出現近似心功能不全的症狀,被急忙送進共濟醫院。幸好,發作尚在狹心症的範圍內就控制了病情,只住了一星期醫院,但七月又出現同樣的昏迷發作,主治醫師告訴雅人已確定病情的惡化。

從這次發作之後,雅人似乎就連愛喝的酒都戒了,為了應付沙織的病情出現驟變過著神經緊繃的生活。今年八月他也滿三十三歲,聽說工作單位也要升他當藝文組編輯,但是他說已經推辭每週必須值夜兩天的編輯業務。

當初與稻垣純平的婚事告吹,亞紀是落荒而逃地離開福岡,但即便回到這裡,面臨父親與沙織的住院,在新單位又要忙於應付不熟悉的工作,令她還來不及慢慢撫平身心疲憊就已快要度過一年。本來打算一回來就去見澤井明日香,也直到她順利考取都立高中,開始通學的四月才重逢。

明日香正如那封信上所寫,目前在都內租了公寓獨居。她的左腿歷經四次手術幾乎已痊癒,步行上的不便已改善至肉眼幾乎完全看不出的地步。

當初,亞紀本來打算先在老家住一兩個月,入夏之前就找房子搬出去。但是,四郎的病倒令她陷入了無法把父親丟給孝子獨力照顧自行搬離兩國的狀況。

種種事情毫無預兆地發生,還來不及理清就又發生了另一樁事。雖然認定最後還是隻剩自己孑然一身,但亞紀深深感到,就連孑然一身的人生也身不由己。

光靠自己認定,想必不足以泳渡這個錯綜複雜的世界吧。這麼一想,現在這個時候經歷痛苦的發作後肯定已熟睡的沙織不再是同情與憐憫的物件,這也在亞紀的腦海萌生異常的樣貌。

亞紀試著回想被雅人初次介紹認識時的沙織。

那是四年前的正月二日,全家人一邊圍爐吃壽喜燒一邊聊了很多。沙織當時才二十四歲,是在慶應念心理學的研究生。同年修畢碩士課程後,她沒有選擇就業而是走入家庭。以沙織的情況要兼顧家庭與工作想必很困難,所以對這個選擇她自己毫不猶豫。

初次見面的那天,沙織曾說,自己打從中學起就喜歡「愛上了就拼命」這句話。這麼年輕貌美的女孩為何會說出那麼誇張的話,令亞紀頗為費解,後來得知她的病才恍然大悟。對沙織來說,喜歡上某個人的的確確是拼命的行為。而且,她現在也繼續活在那種拼命的行為中。和沙織熟識後,亞紀在近距離窺見她那深藏在內心深處的強烈熱情,對丈夫雅人堪稱全心奉獻的愛情,雖然年紀小了五歲之多,但亞紀開始對這個弟妹打從心底萌生敬意。

沙織的精神中像有一根堅硬筆挺的脊樑骨,亞紀想。

那也許是從小就在生命危機感中長大的她不假思索創造出來的苦肉計產物,但另一方面,那好像也是蒐羅了人類為了確認自己生存不可或缺、類似微量元素的稀有產物。

而自己這個人,並沒有那種重要的脊樑骨……

和沙織相較之下,亞紀如此深深感到。

在被窩裡靜靜躺了一會兒後身體漸漸暖和起來,下腹部的疼痛也減輕許多。還是再睡一會兒吧。昨晚為了煩瑣的計算埋頭忙到午夜兩點多,整個人都累癱了。

亞紀將目光自天花板移開,拉起毯子以側臥的姿勢靜靜閉上眼。

2

雅人泡的咖啡濃得嚇人。

亞紀本來就是紅茶派,如果喝咖啡她向來只喝意式濃縮咖啡,所以倒還不當回事。但孝子只啜了一口立刻說:

「這好像有點太濃了吧。」

「不然,我幫你摻點開水吧。」

雅人從椅子起身去廚房。

「兒子,你向來都喝這麼濃的咖啡嗎?」面對拎著水壺回來的雅人,孝子問道。

「還好啦。」

雅人一邊在孝子的杯中注入熱開水一邊點頭。這是一個月前造訪這裡之後首度與雅人見面,他看起來似乎又瘦了一圈。雖然他當時說:「自從戒酒之後贅肉都沒了。食慾倒是比以前好。」但想必還是為了沙織耗費太多心神吧。這杯咖啡肯定也是戒酒與照顧病人的壓力帶來的副產物,亞紀暗想。

「你這樣,遲早會把胃弄壞。你爸已經因為胃潰瘍病倒了,你也要好好注意胃腸才行。」

孝子說出做母親的操心。雅人只是含糊地笑著。

雅人與沙織住的這間公寓,就在東急田園都市線「用賀車站」出入口前。這是兩室一廳,適合小兩口的房子,但是由於地點是位於東京都內首屈一指的住宅區,想必房租是亞紀住到去年為止的福岡公寓的兩倍吧。這麼想著放眼打量,室內狹小的程度簡直沒天理。首都圈居民不斷支付的這種不合理價格究竟有何意義,對現在的亞紀而言是一大疑問。

三人在五坪(大約十七平方米)大的客餐廳放置的桌椅上坐下。亞紀與孝子並排坐在一起,雅人隔桌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室內收拾得很乾淨,但用品和地毯、窗簾都以暖色調統一營造出安心自在的氛圍。亞紀初次來訪時便感受到,似乎可從中窺見沙織的個性。

下午一點半過後亞紀二人來到沙織的病房。雅人已經來了,沙織的父母也在。沙織的氣色雖然不太好,但似乎比想象中有精神。

「讓你們擔心了,真對不起。」

一再向孝子低頭道歉雖已是常事,但今天聽到這話的孝子卻不由得雙眼含淚,眾人相對無言半晌。母女倆放下探病的紅包和水果待了十五分鐘後便與雅人一同離開病房,坐他的車來到他這間公寓。在車上聽雅人敘述了昨晚發作的大致經過和皆川醫師的診斷。發作本身和前兩次比起來毋寧算是輕微。但還是將沙織送到醫院,是因為她的精神極度不安。「都是我不該多事。」雅人說著很是沮喪,得知他所謂的「多事」之舉是什麼後,亞紀與孝子也感覺無話可說。

不過按照皆川醫師的判斷,沙織應該週一就能出院,總算可以鬆口氣。

「你有好好吃飯嗎?」那杯咖啡孝子幾乎完全沒沾唇,如此說道。

「有啦。午飯也是在醫院的咖啡座吃的。」雅人表情抑鬱地回答。

「不過,這樣不是很好嗎。沙織好像並不嚴重。」亞紀說。

「可是,沙織每次一發作,我就被嚇得六神無主。」

雅人點起香菸,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喃喃低語。亞紀望著他吐出的輕煙,想起佐藤康。最近,每當看到有人在抽菸她就會忍不住想到康。剛才也是,好久沒去關東共濟醫院了,走在沙織住的四樓病房走廊上,不由得又想起他與他的妻子亞理沙。

定是我害的。

即使一再試著抹消,亞紀還是抹不去聽到康的事時那股深深的罪惡感。

「不過,又不是會繼續惡化下去。你如果這麼沮喪沙織也會提不起精神哦。」

孝子強作笑容,出言鼓勵。

「瓣膜症,多半會在突然之間急速惡化。沙織也是,今年這已是她第三次嚴重發作了,最近睡覺時她也常常呼吸困難。再這樣下去的話惡化的可能性絕對很大。」

雅人把香菸在菸灰缸中摁熄,站起來,開啟陽臺的窗子後又回來。

七月沙織入院那次也是這樣,當時他在這屋子裡抽菸,「只有這種時候,我才能在這裡抽菸。」說著露出苦笑。那時候亞紀還不知道康的事,所以隨口調侃:「反正你在公司八成抽了不少,所以在家不能抽應該感謝沙織這個賢內助。」現在光是回想起自己那時說的話都感到心口陣陣刺痛。

三人沉默了半晌。

「今早皆川醫生又問我‘要不要考慮開刀’。」雅人忽然說。

亞紀與孝子不由得注視他的臉。

「雖然還沒出現嚴重的心功能不全現象,但他說這樣下去隨時變成那樣都不足為奇。與其那樣或許還不如趁現在就開刀換上人工瓣膜。」

「可是,二郎伯伯不是說,不太建議人工瓣膜嗎?」

七月那次發作時皆川醫師也提起人工瓣膜手術的事,雅人才去找伯父商量過。

「伯伯的確是說,考慮到手術後的血栓或人工瓣膜引發的問題,以沙織的情況或許為時尚早。但皆川醫生表示,最近已成功開發出人工纖維做的優秀瓣膜,據說手術的安全性也有突飛猛進的進步。他說開刀當然還是會有風險,但是如果太膽小錯過了開刀的時機症狀就再也沒希望改善了。」

「這件事,你跟沙織講了嗎?」亞紀問。

雅人搖頭。

「沒有。因為沙織向來不願動手術。七月醫生如此建議時她也說絕對不要。」

「雅人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也難以判斷。沙織的病一旦變成心功能不全就會藥石罔效,所以我認為開刀是選項之一,但是術後管理想必如伯父所言很困難吧,萬一發生血栓或栓塞現象,極可能就那樣腦中風死亡,況且術後,也得終身服用抗凝血藥物。現在沙織每天就已經得服用一大堆抗生素之類的藥物了,如果再增加藥量我怕她自己也會受不了。」

總是如此,只要一談到沙織的病,就會覺得她的眼前似乎只有黑暗的未來。然而,實際見到沙織,又會確信那種晦暗的未來絕不可能降臨到她身上。剛才也是,在病房看到沙織的那一瞬間,亞紀當下感到這個人絕對沒問題。

「那麼好的女孩,為什麼非得遇上這種事不可。」

孝子又有點淚盈於睫。

雅人露出恍惚的目光,看著這樣的母親。

「雖然今後不知會發生什麼,但是,我相信沙織。」

雅人沒有特定物件地宣告。今天的他看起來疲憊不堪。應該說,好像有點虛脫、魂不守舍。昨晚的發作想必令他大受打擊吧,亞紀思忖。

房間角落傳來貓叫,三人不約而同把臉轉向那邊。

陽臺的落地窗前放了一個紙箱。叫聲就是從那個箱中傳出的。

「那隻小貓,要怎麼辦?」亞紀問。

一進這間屋子,雅人就立刻讓他們看了箱中的貓。這是一隻美國短毛種的幼貓,出生似乎尚不及三週。小貓還不到兩個拳頭大,裹在柔軟的浴巾中用惹人憐愛的姿勢睡著。但是,突然開始響起的叫聲出乎意料地高亢有力。

雅人沒回答亞紀的問題,起身去廚房拿來裝牛奶的奶瓶,從箱中抱出小貓。他當場盤坐在地,把小貓抱在懷中格外靈巧地喂起奶。喂到一半時亞紀與孝子都忍不住起身湊到旁邊,望著拼命吸奶的小貓。

「好可愛哦。」孝子綻放笑顏。

「如果繼續這麼養下去,沙織一定也會開始疼愛她吧。」

五分鐘後小貓再度睡著,雅人小心翼翼地把貓放回箱底,微微嘆息仰望亞紀二人。

「今天,待會兒報社同事會過來,我已決定暫時把貓讓同事照顧了。總不能才剛收下一天就退還給古田老師。」

雅人帶這隻貓回來,是昨晚的事。

與他交好的作家古田敦夫養的貓生了小貓,之前就在問他能不能收養其中一隻。之前雖然從未養過貓或狗,但是雅人覺得為了無望生子的沙織著想這也許是個好機會,於是昨天傍晚特地去古田家領貓。他事先瞞著沙織,打算突然帶回來給她一個驚喜。

沙織見了貓,起初的確很開心。她小時候養過貓,偶爾還會提起死去的愛貓。也因此,當沙織半夜突然哭起來時,雅人一頭霧水當下慌了手腳。他想不通平時難得落淚的妻子,為何會這麼傷心。

「你根本不該和我這種人結婚的。」

就算沙織抽泣著這麼說,雅人還是無法領會沙織的真意。

「嗯,小沙你在哭什麼?到底是怎麼了?」

雅人一再追問後,沙織說:

「你實在太殘酷了。就算沒有惡意,至少也該想想我的心情。」

聽著沙織在嗚咽之間斷斷續續說出這種話,雅人這才終於醒悟,自己帶小貓回來之舉深深傷害了沙織。

沙織會突然發病,就是在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夫婦倆一起喝完助眠牛奶,鑽進被窩之後。

「今晚的我,一定是瘋了。怎會變得那麼奇怪呢?」

關燈之後沙織冷不防咕噥,反常地開始發出沉靜的鼾聲。

「沒想到,不到三十分鐘,她就突然按住胸口痛苦掙扎起來了。她還是頭一次那樣發作。」

自醫院回來的車上,雅人如此說道。

聽著雅人的敘述,亞紀覺得,自己似乎事到如今才見識到沙織無法生小孩的痛苦有多麼巨大。但,對於未婚的人來說,實在難以體會那種痛苦的實質。更重要的,雖是為了妻子著想才收養小貓,卻被責怪「太殘酷」的雅人也令她感到分外可憐。

趁著小貓睡著,亞紀二人也決定打道回府。

「包括是否要開刀的問題在內,我認為還是把皆川醫生的意見好好跟二郎說說比較妥當。你也有工作在身,如果沙織這樣三天兩頭地入院,遲早連你都會出毛病。沙織也是,如果再這樣發作下去或許對於開刀的事也該積極地去考慮。」

孝子一邊披上搭在椅背的夾克一邊說。

「我沒事啦。現在我滿腦子只想著沙織的事,自己怎樣根本不重要。」

「你的心情我瞭解,但這種想法是錯的喲。你如果累積太多壓力硬是不讓自己倒下,到頭來,只會兩個人都垮掉。你爸當初也是這樣,什麼事都一個人悶在心裡忍氣吞聲,才會突然病倒。你跟你爸爸很像,千萬得當心哦。」孝子說。

亞紀也贊同母親的說法。

「我也認為媽說得對。沙織遠比我們以為的更堅強,這次的事我相信她一定也能克服。所以雅人你也要對她有信心,好好珍惜自己的工作和自己的時間才是。沙織絕對不會死,況且今後還要長期抗戰,逞強可是大忌哦。」

雅人默默點頭,微露笑意。

正好就在這時,對講機響了。

雅人拿起話筒確認訪客身份後走出客廳,玄關門開啟的聲音響起,接著傳來他與對方交談的聲音。然後他立刻回來,抱起裝貓的箱子便想再度走出去。亞紀二人拿起皮包,也慌忙跟在他身後向玄關走去。

一名嬌小的女子站在玄關門口。她大概就是要暫時收留貓咪的報社藝文組同事吧。亞紀一直以為是男同事所以有點意外。身旁的孝子似乎也一樣。

「我們要走了,你請人家進去坐嘛。人家難得光臨,站在門口太失禮了。」

孝子向對方點頭致意後,對雅人說道。

「她是比我晚入社的圓谷圓小姐。這是我媽和我姐。」

雅人急忙替雙方介紹。

「兩位好。冬木前輩一直很照顧我。」

圓臉的女子客氣寒暄。

「不敢當,今天真是謝謝你。請裡面坐。我們正好要走了。」孝子重複同樣的臺詞。

「不了,在這裡就好。我的車子還停在公寓玄關。」她明快地說。

她的年紀應在二十四五歲吧,是個身材豐滿但長相討喜的女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出獨特的光芒。在記者這行想必才剛起步,但那種活潑的氣質果然還是拜年輕所賜吧。

亞紀自肩上皮包內取出名片夾,抽出一張遞給她。她也從灰色棉質夾克的口袋掏出名片。亞紀接過名片細看姓名。上面印著「東京總社編輯部藝文組圓谷圓」。

至於圓谷圓,定睛打量亞紀的名片後,她說:「我常聽前輩提起他姐姐。」

「貓的事給你添麻煩了,真不好意思。」

亞紀鞠躬致歉,一邊對雅人居然會和報社同事談論自己感到不可思議。也許是察覺亞紀這種想法,圓谷圓說:「聽說你是財務部主任,在工作上很有成就呢。前輩常說他姐姐從小就聰明得不得了。」

這女孩真機靈,亞紀感到。

「沒那回事。今年年初我從外地被公司調回來,只是因為沒地方安插才把我派到財務部。整天與數字為伍,不到一年我就已經做得很膩了。」亞紀笑著否定。

「可是,你跟我想象的一樣。我之前就猜你一定是個很酷的人。」

總之,圓谷圓非常隨和爽朗。

亞紀也常被公司後進的女孩們評為「很酷」。起初亞紀以為,一旦成了三十過半的「老大姐」職員,也只能用那種字眼形容,她們這麼說應該是半帶揶揄;但是最近她漸漸感到似乎並不盡然。亞紀開始覺得,她們與自己那個世代,在根本上無論是對結婚或工作意識好像都有所不同了。

然而,不管再怎麼被批評,亞紀還是不覺得自己「很酷」。

回到總公司後進入現在的部門,經過也正如她對圓谷圓的解釋。她被業務第一線拒於門外,在財務部也是被派到最不起眼的出納課。昨晚加班,也是因為配合九月底的期中決算在上個月下旬就已做完持有有價證券的核對,結果直到上週都快決算發表了,會計部才指出有個小錯誤,害得她不得不重新核對部分證券類交易資料與會計資料。只因為身為出納課主任是作業的領頭人物,害得亞紀老是被課長和財務部長當面教訓。

「那,這個就拜託你了。我會盡快找人領養,在那之前你先幫我照顧一下就好。不好意思。」

雅人插入亞紀二人的對話,把手上的紙箱塞給圓谷圓。

「你不用急沒關係。嫂夫人正在生病,所以貓咪就交給我,前輩你不用再操心了。」

接下箱子,圓谷圓滿面笑容地說。然後向亞紀二人默默行以一禮,便匆匆走了。

「這女孩真有活力。」孝子半是目瞪口呆地說。

「還好啦。不過,那丫頭其實也吃了不少苦。」雅人說。

「她大概入社第二年吧?」亞紀問。

「不,她待過兩個分社,前年調回來的,所以我記得應該和沙織同年。」

「那麼,她已經二十九了?」亞紀驚聲說。

實在看不出她已有那個年紀。

「嗯。別看她那樣,其實工作很能幹哦。」

亞紀再次仔細打量名片上的文字,她暗忖,「圓谷圓」簡直是為她量身打造的名字。

「那你如果有什麼事一定要立刻聯絡哦。」

孝子一邊交代一邊穿鞋。時間已過了下午三點。大概是不放心留在家中的父親吧。亞紀也走下玄關。開門之後孝子先走到走廊上。亞紀正想跟上時雅人在背後低聲對她囁嚅:「姐,我有點事想跟你商量,待會打電話給我好嗎?」

亞紀轉身看著雅人的臉。之前鬱鬱寡歡的表情已消失,現在的神情變得極為認真的他定睛凝視亞紀的雙眼。

3

遼闊的公園中充斥秋的氣息。

把車停在園內附設的世田谷美術館旁邊的大停車場,亞紀與沙織以緩慢的步伐走向公園西側的自然生態保護區。這個砧公園距離沙織之前住的關東共濟醫院,隔著環八道路不到五百米。一週前的週六還躺在那間醫院病床上的沙織,現在已能這樣與之並肩漫步,令亞紀感到很不可思議。

沙織的臉色紅潤,看起來神采奕奕。她長得漂亮,所以走在步道上可以感到擦身而過的大批路人都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今天的沙織一襲巧克力色寬鬆洋裝外罩米色開襟外套。剛才沙織說,出院後她已不再穿長褲和牛仔褲,那時她看似欣喜的表情歷歷如在眼前。

擦身而過的人,想必壓根兒想象不到這麼年輕貌美的女子竟有嚴重的心臟病吧。

十月三日深夜入院的沙織,果如皆川醫師的預測,在上週的六日週二那天出院。手術的事,由於當事人的狀況已無暇顧及那個,自然就此打消。

雅人週日仍去上班了。亞紀上午造訪用賀的公寓,二人喝著紅茶聊了一會兒後,在沙織的提議下來到這個公園。天空非常晴朗,吹過涼爽的秋風。她們開了雅人的車,不過是由亞紀駕駛。沙織當然沒有駕照。

春初,習慣新部門後,亞紀立刻去駕訓班報名開始學習開車。她一直極力避免回顧與稻垣純平的那段過去,但出車禍那晚,如果是亞紀開車載純平,她與純平的關係或許也不會在那種形式下破局。就算撇開那個不談,她也不打算再重蹈覆轍。

橫越約有十二萬坪(約四十萬平方米)的自然生態保護區,亞紀二人來到自然生態保護區前的觀景窗。光是這樣已走了三十分鐘,但身旁的沙織毫無疲色。正值秋天觀賞野鳥的季節,觀景窗前擠滿了人。同樣頭戴鴨舌帽身穿背心胸前掛著望遠鏡的老人團體、各種不同年齡層組成的「野鳥會」團體,以及帶著幼兒的全家福、年輕的小情侶,正在興致勃勃地隔著圍牆的窗子觀賞柞樹和日本花柏、蘭嶼野茉莉叢生的樹林。

然而,亞紀二人沒有往環繞生態保護區的長長圍牆那邊走,卻走近一旁設定的大花壇。

花壇是整片黃色。

「好美哦。」亞紀不禁脫口讚歎。

「看吧。」沙織說。

這個花壇裡,志工團體親手栽種的黃色波斯菊正在綻放。昨天週六,和阿雅來散步時美景奪目,可惜下了小雨,無法看個過癮——沙織就是這麼開口邀她來公園的。

「黃色的波斯菊還是頭一次見到。」亞紀說。

「我也是,昨天頭一次發現。嚴格說來,品種好像不太一樣,不過說到波斯菊通常應該是粉紅或白色,所以還挺驚訝的。與其說是秋櫻,更像是秋天的向日葵,對吧。」

一邊瞥向花壇深處綻放的粉紅色波斯菊和紅色的一串紅,亞紀覺得沙織說得對極了。波斯菊給人的印象向來是一種很寂寞的花,但是看著這種黃色的波斯菊,心情好像也隨之昂揚。

「真的耶。光是這樣看著好像就渾身都有力氣了。」

「就是啊。」

沙織語帶堅定地說。

二人在花壇邊的長椅上坐下。

她們沐浴在秋光中曬太陽。不久,一名坐輪椅的青年被看似母親的人推著靠近花壇。那是個臉色蠟黃瘦得非比尋常的青年。年紀應該才二十出頭。亞紀和沙織都默默凝視他的側臉。亞紀先移開視線,轉而仰望一抹微雲劃過的蔚藍晴空。昨天傍晚直到午夜都下著雷雨,但今天的天空很藍很藍。

茫然追隨微雲的尾巴,亞紀將眼前的青年與佐藤康重疊。

康與大坪亞理沙結婚的那年,夫妻倆便一同調往美國的公司。當時若杉社長才剛閃電下臺,這次調職是為了掃除若杉人馬的新人事案一環。第三年亞紀也調往福岡離開了總社所以再也沒有康的訊息。但今年亞紀回到總社時,他並未自美歸來。堪稱若杉社長推動的脫生產路線尖兵的康,被佐伯社長以下的現任首腦群忌憚也是在所難免,而且佐伯路線如今既已收到預期以上的成果,他在公司的前途顯然絕不光明。

事隔兩年半後再次得知康的近況,是在今年九月後。

當時她正與財務部幾名同事閒聊,突然冒出康的名字。據說康在美國發病,八月中旬為了治病回到東京。現在住進都內某家醫院,掛名在總務部實際上等於長期停職。

病名是肺癌。

聽到這個小道訊息的瞬間,亞紀受到極大的打擊。比亞紀年長三歲的康才三十七歲。這樣的他竟罹患癌症固然令人震驚,但出現腫瘤的部位是肺臟這件事更令亞紀心痛。肺癌本來就是一種治癒成績不佳的癌症,而致病的首要原因是抽菸更是常識中的常識。

本來不抽菸的他開始煙不離手,是在與亞紀分手後。最後一次與康交談是將近五年前的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中旬,當時康說:「被你甩掉後我就開始抽了。雖然味道並不好。」亞紀勸誡他:「既然味道不好何不乾脆戒掉。那可是最容易引發癌症的東西。」「可是,那時我一心只想著自己非改變不可。倒也不是說抽菸就能改變什麼,只是當下想到就能採取行動的我也只想得出這個。」康說。

亞紀不得不感到自己對康的發病有責任。

當然他生病的真正原因是什麼亞紀並不清楚。論及癌症,想必就連醫師和病人自己都無法確定原因,況且癮君子也未必人人都會得肺癌。癌症這種疾病是種種生活習慣的偏差和過大的心理壓力錯綜複雜地結合在一起造成的——這點現在已成了常識。以前曾聽長年擔任外科醫生參與癌症治療的父親長兄一郎伯父說,由大約六十兆個細胞形成的人體,每天無論是誰都會產生數千個癌細胞。只是,一般情況下那些癌細胞還來不及在體內增殖就會被每個人的免疫力驅逐。除非出現某種特殊因素,比方說常用香菸這種致癌物質成癮或免疫力急速下降,否則癌細胞不可能分裂到以億為單位變成「癌症」。

若杉體制瓦解,過去的光明前途驟然受阻,擺明是被下放到美國整整四年,在這種處境下不難想象一定是讓本就溫厚篤實絕對不算強悍的康產生相當大的精神壓力。再加上是在美國工作,在赴任階段他極有可能被迫禁菸。

沒必要這麼愁眉苦臉認定是自己害康罹患肺癌,那樣認定反而是一種太高估自己的厚顏想法,亞紀一再這麼告訴自己。但她還是無法抹去深深的罪惡感。那種念頭毋寧是與日俱增,她非常擔心佐藤康,甚至一再感到心痛如絞。

如果自己當初按照佐智子信中所言接受了康的求婚,他應該就不會罹患肺癌了吧。或者,即便自己嫁給康結果仍然相同?雖是無憑無據的假設,亞紀還是忍不住這麼想。然後,她也試著想象,佐智子現在又是什麼想法。

輪椅青年在花壇邊停駐了五分鐘左右,也沒和背後的女人說什麼話,就這麼離開了。

目送二人的背影離去後,她對著身旁出神凝望大片黃花波斯菊的沙織發話:

「今天和你出來走一走,看你這麼有活力我總算安心了。」

沙織理平洋裝下襬。

「我現在覺得,不管是箭啊炮的儘管放馬過來都不怕了。」

她說著笑了。亞紀也被她這句話逗得忍俊不禁。

「自己能變成這樣,還真有點不敢相信。我想我現在一定是過度興奮。」

「是這樣嗎?」

「是的。雖說這種事對普通人來說,想必只是很理所當然的事罷了。」

「應該沒那回事吧。不過我自己沒經驗所以也不太確定。」

「是嗎?」

沙織把臉轉向亞紀。

「嗯。我認為懷孕畢竟還是非比尋常的事。對普通人來說,應是一生之中為數不多的不尋常經驗之一吧。」

亞紀察覺沙織像在確認什麼似的眼神,如此說道。

「是嗎?」沙織呢喃,獨自點點頭。

「也許是吧。」她說。

上個星期六,亞紀與孝子一同離開用賀的公寓後,在澀谷車站和孝子道別出了檢票口,立刻和要求她打電話的雅人聯絡。然後,從他口中得知沙織懷孕的訊息。雅人之前在公寓說,這次皆川醫生也建議開刀的說法並未騙人,但那是醫生在沙織剛入院時說的,等到檢查結果出來,下午向他說明時內容已截然不同。根據尿液及血液的資料確認懷孕後,據說皆川醫生簡直想要痛罵雅人,當場質問他:「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雅人在電話中流露出打從心底困擾不已的口吻:

「姐,你說我該怎麼辦?」

「你告訴沙織了嗎?」

亞紀一邊回想臨別之際弟弟的認真眼神,一邊問到重點。

「我沒說。我想她自己應該也還沒發覺。」

「那麼,你現在就回醫院,立刻告訴沙織這件事。」

「可是,這對現在的沙織來說衝擊性太大了。」

「就算那樣也不可能不告訴她吧。你可以儘量說得謹慎一點。總之,我認為這件事應該趕緊告訴她。這麼重大的事不能讓她自己最後一個知道。我也不會把剛才聽到的事告訴任何人,你現在就該立刻去醫院。」

「可是,如果告訴沙織她一定會堅持生下來。皆川醫生當然沒叫我一定要怎樣,但他斷言她的身體絕對承受不了生產。」

「雅人,你振作一點。現在,該想的不是今後要怎樣,把懷孕的事實立刻告訴沙織才是最重要的。沙織可是腹中胎兒的母親啊。今後的事,只能靠沙織和你好好討論之後再決定。」

聽到雅人回答「知道了」,亞紀這才掛上電話。

好像有點起風了。沙織把開襟外套的紐扣從上到下通通扣起來,用力將衣襬往下一拉蓋住肚子。

入院時檢查,發現她已懷孕進入第二個月。

「醫生他們也同意,真的是太好了。」

亞紀這麼一說,沙織的腦袋微微一歪:

「可是,好像很不情願。」

她微笑。

「我們的伯父好像拍胸脯保證沙織絕對沒問題哦。這點雅人一定也很高興吧。」

「是啊。」

這次,皆川醫師會同意沙織生孩子,要歸功於二郎伯父的建議。據雅人前幾天表示,伯父說:「只要嚴格做好懷孕期間的健康管理或許還是可以撐過去。當然危險是一定有,不管自然分娩或剖腹,她的心臟能否承受都還有疑問。但是,以她現在的狀態過去毫無生產的前例。這如果再過個兩三年,想必會變得絕對不可能生育吧。」

伯父拍胸脯保證——這個說法是有點誇張了,但既已決定生下來,讓沙織產生自信是非常重要的。

剛才在屋裡聊天時,她最在意的好像就是藥物。她似乎很怕長年來一直服用的藥物會對受孕時的子宮造成不良影響,自己的心臟病反而放在其次。自從發現懷孕後,她說已經請醫生把藥物幾乎通通換成對胎兒無害的藥。

「讓大家這麼擔心我,真的覺得很不好意思。」少許沉默後,沙織說,「阿雅也是,如果我不是這種身體,他本來應該毫不掩飾快當爸爸的喜悅,現在反而等於讓他又添了一樁心事。我的任性也害得大姐和婆婆跟著替我費心。真的很抱歉。」

她微微低頭致歉。

「一點也不會。沙織想生小孩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和我媽,老實說也沒那麼擔心啦。因為我們相信沙織一定能好好生個健康寶寶。」

亞紀說著,一邊回想起母親孝子得知沙織懷孕時,雖然憂心她的身體卻又不掩喜悅的那一幕。孝子那種反應,令亞紀在內心感到相當幻滅。

「不過,就算這樣,我還是要拜託你千萬別逞強。你肚子裡的寶寶固然要緊,但對我來說沙織遠遠更加重要。雅人想必比任何人更這麼認為,沙織的父母一定也是同樣的心情。」

亞紀的話,令沙織露出稍做沉思的表情。

「大姐。」

她的語氣很平靜。亞紀微笑催她往下說。

「我想,我已經活不久了。」

亞紀驚愕地回視她的臉。

「四年前,與雅人結婚時,我就在想這下子我的一生隨時結束都死而無憾了。我倆早就討論過,我死了,雖然會令雅人傷心,但是相對的,不如把握短暫的婚姻生活努力活下去。所以,對於我會先死,他應該也早有心理準備。結果,這次竟在這種情況下確定懷孕,真的很意外。因為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生孩子,況且也沒想過我能夠懷孕。雅人是個男人,等我死了,他遲早會跟別人在一起,我覺得到時他再跟那個人生小孩就行了。雖然他嘴上沒說,但我想他心裡多少也是這麼想的。」

「不會吧……」

對亞紀而言,只能這麼回答。是針對沙織話中的哪一點覺得「不會吧」,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是沙織說她活不久的那一句?是她說雅人對她的死已有心理準備的那一句?抑或,是雅人打算以後再婚時再生小孩的這一句?

「我在想,就算放棄生小孩,我恐怕也活不到大姐現在這個歲數。既然如此,那我只能生下來。本來我以為自己無法受孕,但我卻懷孕了。這對我來說匪夷所思,簡直是奇蹟。所以我真的很想生。只是,考慮到即將誕生的寶寶多少也會有點遲疑。即使生下這孩子,他小小年紀就得失去母親,必須度過沒有母親的寂寞童年。我也替阿雅想過。把孩子留給他,他一定會非常辛苦吧。即使我不在了,他也無法完全自由,將來要愛上別人肯定也會受到很大的制約吧。這麼一想,我就會漸漸無法確定,僅憑我自己一人的任性真的應該生下孩子嗎?」

亞紀聆聽沙織敘述,一邊想起當年初次聽母親提起沙織時的情景。那時候一聽到加藤沙織這個名字的瞬間,亞紀在內心深處,當下直覺,這樁婚事恐怕會面臨悲傷的結局。

亞紀現在待在認真表白的弟妹身旁,驀然思忖,當時那種預感該不會成真吧。那時的亞紀曾經嘲笑自己在無意中將康的結婚與雅人的結婚重疊陷入可笑的妄想。可是,實際上康夫婦現在的確面臨嚴苛的困境。這個明顯的事實不知為何,似乎反而證明了雅人夫婦即將面臨的悲劇。聽著沙織現在的敘述,雖然無法具體解釋清楚,但總覺得肉眼看不見的命運長河正要將她沖走。而且,在那滔滔奔流中,康夫婦乃至雅人與亞紀好像也坐在同一艘船上,令人有種不寒而慄的不祥之感。

「還是不要想太多比較好吧。」

亞紀忍不住語帶勸誡地說。

「我沒有懷孕的經驗,也不知道將來會不會生小孩,但即便是這樣的我,有時候也會忽然害怕自己是否沒做該做的事,只是任由時光不斷虛度。就好像在冬天很冷的日子,其實很想穿上厚重大衣,圍著溫暖的圍巾,然後戴上毛茸茸的手套出門,卻只能在找不到手套的情況下在戶外四處徘徊,心情會變得非常焦慮。剛才我也講過,對女人來說,生孩子不是為不為了誰的問題,應該是更根本的問題才對吧。要不然,這個世界根本不可能有人類這種生物存續至今。一般動物,想必絕對不會在生產之前就先苦惱自己生下的孩子將來會不會幸福,更不可能會去替那孩子的父親設想。如果動物會對生與不生產生遲疑,大概也只是怕自己會因此受傷或變得虛弱吧。所以,我認為沙織你只要考慮自己的身體來做決定就行了,說得極端點,連即將誕生的寶寶都沒必要去想。反正,那孩子也不是一心巴望出生才投胎到你的肚子裡。不管個人意願如何,只是不容分說地被生出來而已。既然如此,孩子和孩子的父親,乃至周遭任何人你都不用去考慮,僅僅只要考慮自己的情況做決定就好了。我認為,說到底,女人都是隻憑自己的狀況生下孩子,所以人類才能在這個世界生存下來。」

亞紀一邊滔滔不絕,一邊感到佐藤佐智子的信中內容在腦中一隅重現。是「生育小孩,讓這個世界長存永續是我們女人的任務。如果沒有我們守護家庭、生育子女,這個世界會在瞬間滅亡」這段內容。

「大姐,謝謝你。」沙織說。

「不過,我還是認為這孩子渴望來到世上。他比其他任何寶寶都渴望誕生渴望得不得了,所以,即便是我這樣渾身缺陷的母親他也不介意,才會選中我來投胎。因此,我真的很想實現這孩子的心願。」她再次把臉轉向花壇,悄聲說道。

那雙大眼睛是溼的。亞紀假裝沒察覺,她說:

「開始起風了,我們也該回去了吧。」

4

沙織在家中破水,被雅人開車送進關東共濟醫院,是在翌年一九九九年一月十五日的清晨。那天正好也是成人節,所以是直接衝進急診處。由於出血嚴重,做過各種檢查後也大致確認胎兒死亡,因此被招來的醫師們立刻替她進行墮胎手術。

亞紀一行人趕到醫院時,手術已經結束,沙織正在加護病房插上人工呼吸器。手術當中她曾發生出血性休克一度心跳停止,但總算恢復脈搏得以熬過手術。

然後在半天后的下午六點十三分,冬木沙織終究沒有恢復清醒,因急性心功能不全死亡。享年二十九歲。

稍可安慰的是,她直到進手術室前意識仍很清醒,也能和雅人正常說話,最後在不知胎死腹中的情況下陷入昏迷,然後在家人的環繞下、醫師們也驚訝的安詳平和中嚥下最後一口氣。

一進入三月,亞紀便買下一間中古屋。位於jr總武線「平井」車站前的兩室一廳公寓,總價兩千三百五十萬日元,首期款是從亞紀的存款取出一千萬,再加上四郎援助的三百五十萬,剩下的一千萬向銀行貸了十五年房貸。為了替冷到谷底的房市護盤,小渆新政權大幅實施購屋減稅政策,泡沫經濟瓦解後的低利率政策也繼續實施,因此每月付的錢扣除管理費的話只有八萬日元左右算是相當便宜。那是針對單身者所建的公寓,因此只有十八坪左右(約六十平方米),相當狹小,但是一九九三年蓋的算是比較新,最大的魅力則是距離車站徒步不到五分鐘。搭乘總武線往西船橋方向到兩國也僅有三站的距離,和老家來往算是地點極為便利。

公寓本就整修過,所以簽約後第三週的週日,即三月十四日亞紀便搬進了新居。孝子和四郎,雖對只在網路上看了幾間公寓就匆匆決定買下的亞紀有點目瞪口呆,卻也沒有插嘴干預。

因為四郎與孝子都忙得團團轉,已無餘暇來管女兒了。過完年身體已完全康復的四郎,找到了在埼玉縣某私立女子大學擔任專職講師的工作,為了四月開始的課程正忙著寫講義、找資料。他好像是以打從學生時代就孜孜不倦研究至今的《萬葉集》為主軸來整理講義,但他說「既然要教大學生,那可不能馬虎」,每天勤快地上圖書館報到。至於孝子,也正為了二月時學生時代的老友突然提議開設英語教室之事四處奔走。孝子之所以爽快同意亞紀遷居,多少也是因為想把兩國老家的一樓改裝開設教室。招募學生和編寫講義、派遣教師等都由友人經營的總部一手包辦,孝子當講師兼班主任,只要教小學生英文即可。仔細查契約內容後,收入多寡姑且不論至少可以確定幾乎毫無經營風險,所以亞紀也贊成開設教室。

人人都無法接受沙織的死,所以轉而尋求能讓自己熱衷的事物。

守靈、喪禮一結束,亞紀就把她與沙織的回憶封進心底深處的倉庫,在厚重的門扉上加上重鎖。即便如此,沙織的音容笑貌仍舊不時自那門扉縫隙之間溢位。這種時候無論是白天或黑夜、在公司或在家中,她總是難以遏止湧出的淚水。

孝子與四郎的狀況也差不多。二人都再也不曾對亞紀提起她的婚事。對於來不及見到的長孫、沙織甚至雅人,他們從此絕口不提。亞紀亦是如此。

搬家前後,亞紀兩度向公司申請調職。第一次是向直屬上司財務部長口頭提出,但果如所料,沒得到理想的反應,所以第二次她索性正式向人事部呈交「調職申請書」。佐伯社長就任後,立刻採納時下流行的成果主義,自兩年前起對於每位員工的薪資引進部分考核制度。這項未來預計會轉型為年俸制的人事改革,相對地也賦予員工得以不經上司直接向人事部要求調職的權利。然而,實際上和其他公司一樣,上司的考核淪為講人情套關係,也幾乎沒有員工會越過頂頭上司向人事部提出「調職申請書」。

在申請表中,亞紀強烈希望調回業務部門。

她壓根兒沒想過會得到同意,但四月一日釋出的定期人事案,亞紀離開財務部,得以調到位於赤羽的電子零件事業總部的品質保證中心。

亞紀決心一定要離開才任職一年的財務部是有原因的。

那個異變發生在沙織死後正好滿一個月的二月十五日星期一。

十五日早上,像平時一樣被手機鬧鐘吵醒的亞紀正想鑽出被窩時,忽然覺得身體不對勁。上半身竟然無法像平日一樣順利坐起。腦袋昏昏沉沉,全身都很笨重。上週一直加班忙著檢查下半期的期末存款餘額和緊急匯款到海外,所以她自認週末已充分休養。週六週日除了各做一小時的健走之外完全沒出門,昨晚也在十二點之前便已就寢。可是現在爬不起來的情形簡直像是又退回到一年前。

即便如此,她還是勉強爬起來,拖著虛軟無力的身體去盥洗室。沒有惡寒也沒發熱,所以應該不是感冒,她一邊這麼想,一邊朝自己映在盥洗室鏡中的臉孔投以一瞥,當下屏息。

她揉眼皮,懷疑自己是否眼花了。

左眉竟然變得雪白。

驚愕的亞紀,連洗臉刷牙都忘了慌忙返回臥室,坐在梳妝檯前試圖將這個異變的真面目看個清楚。起先她以為是沾了什麼白色物體,或是塗了東西。說來可笑,她甚至懷疑是有人趁她熟睡之際搞出的惡作劇,但並不是。就算再怎麼看了又看左邊的眉毛的的確確一根不剩完全變白了。

到昨晚為止尚無任何異狀,所以只能說眉毛在一夜之間變白了,而且就只有左眉……

亞紀離開梳妝檯,這次坐到書桌前的椅子上。開啟書桌上的電腦。她搜尋入口網站,把她想得到的「眉毛+白色」等關鍵字逐一輸入,搜尋有無與自己這種狀況類似的體檢報告。

找了十分鐘左右,終於發現狀況幾乎如出一轍的女性日記。那個人是地方都市的銀行員,某天早上醒來一看同樣是眉毛大半變白。那個女人不是一邊眉毛,是雙眉都變白。她在吃驚之下向公司請假,去醫院諮詢,內科醫師告訴她這是「壓力性白毛」。

(這下子我決定了!這一次一定要離職!)

那天的日記上她用這句話做結尾。

亞紀回到梳妝檯前,姑且先用眉筆將左眉完全塗黑後,一如往常地出門。來到兩國車站,朝著被吸入檢票口的人潮望了一會兒,她當下用手機聯絡公司。她已完全喪失上班的意願了。以感冒名義請了病假後,她攔下計程車,前往東京車站。

今天一天,她想離開東京,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將來。

她搭乘上午九點二十六分發車的「光二〇七號」開往新大阪的列車,抵達京都車站時正好中午十二點。

抵達京都之前的兩個半小時中,她已大致理清思緒。

和寫日記的那個女人一樣,她首先也考慮離職。但是車子過了新橫濱後,她察覺那隻不過是有勇無謀且感情用事的行動。如果認真考慮今後的人生,不管怎樣都得有份工作。事到如今,自己不可能像二十幾歲的年輕「粉領」族那樣突然離職,把目標鎖定在結婚上。

以一輩子保持單身為前提,規劃今後的生活才是比較實際的做法吧。

車子經過熱海時,她已歸納出和起先截然相反的結論。

無論如何都不能離職。不過,她得立刻調離現在的部門,今後要努力讓自己置身在工作負擔越輕越好的職場。說穿了,其實一年前調到現在的部門時,她就已放棄在公司出人頭地的想法了。今後只要把上面交付的業務確實做到就行了,這麼客觀想清楚後,能夠領著還算不錯的薪水直到退休絕非壞事。

毋寧該小心提防的,是像現在這樣,面臨突發事態時發作性地衝動辭職。今早發生的事或許的確是個重大警告,但冷靜想想,這並不只是工作上的壓力造成的。也可說是沙織的死、她與佐藤康及稻垣純平的分手、去年春天父親的病,這將近十年來發生的種種事件糾纏在一塊兒導致的必然結果。

車子駛出靜岡車站時,為了不讓自己輕易離職,她已做好盤算。

她想了又想,在車子抵達名古屋前,做出自行購屋的決定。

辦個五十歲繳清的十五年貸款,把每個月繳的錢儘量壓低到跟房租差不多。不找太貴的房子。然後,等到那間房子在五十歲真正屬於自己時再申辦優退方案就行了。基於去年策定的長期經營計劃,過去年滿五十五歲才能適用的優退方案現在已放寬標準到五十歲即可申請。如果在五十歲退休,可以用與工作至六十歲者一樣的計算利率領到退休金。即便以亞紀目前的主任這個頭銜,只要不被降級,屆時應該領到相當大筆的金額。

名古屋至京都的這段路上,她一邊欣賞窗外景色一邊遙想沙織。這是她的滿月忌日。唯有今天就算盡情哀悼也沒關係,她這麼告訴自己。

事實上,自沙織過世後,有句話一再浮現在亞紀的腦海。那是去年十月十一日兩人去砧公園時沙織說的話。

我在想。就算放棄生小孩,我恐怕也活不到大姐現在這個歲數。

以往,她總是避免多想。可是,這天她卻向前邁進一步。

彼時,二十九歲的沙織,是這麼看待再過三天就要滿三十四歲的自己——亞紀想。仔細想想,沙織從小就用那種心情計算別人的一生,令亞紀由衷感到悲傷。對沙織來說,即便是如此平凡的三十四年人生,肯定也是她無法到達的未來,永難實現的夢想。

這麼一想,亞紀覺得,今後的日子一定要慢之又慢、不慌不忙、不自尋煩惱,好好地活下去才行。就算是為了沙織,她覺得自己也該把沙織無法活到的時間盡力替她活下去。哪怕是不結婚,哪怕是不生小孩,哪怕是孤獨到死,自己都有這個義務親眼看到沙織無法活到的未來,她想。

對於死者,生者若有應盡的職責,一定就是這種事。正因如此,人類才會生兒育女,不斷繁衍後代吧——亞紀感到自己有生以來頭一次接觸到活著的真相一角。

那天,她在京都街頭散步到傍晚才回東京。

翌日起她一如既往地上班,工作餘暇就切實執行之前在新幹線上擬定的計劃。每天早上染色的左眉也在搬完家後長出新的,不知不覺中恢復原貌。

5

本來打算從東京車站走過去,可是恐怕會趕不上約定的六點半,因此亞紀穿過丸之內南口的檢票口後攔下計程車。到帝國飯店只有車費基本價的短程距離,所以上車說出目的地時,忍不住有點心虛。幸好,司機是女的。「這麼近的距離不好意思。」她說。「不會啦。您工作辛苦了。」女司機用開朗的聲調回答。

亞紀很高興能夠遇上女司機。去年,回到東京才發現,不到兩年的時間女性計程車司機竟已大幅增加,這令亞紀頗為驚訝。這或許也是經濟長期不景氣所賜,但過去專屬男性的職場現在有女性加入著實令人精神振奮。計程車這行尤其如此。將來,她希望在深夜叫車時能夠有指名女司機的一天。

這個時段,日比谷街非常擁擠。

車子在帝國劇場前卡在車潮中動彈不得,亞紀看看手機。六點二十分。她思忖是否該下車走過去,但只見過一面的圓谷圓的臉孔浮現在腦海,她念頭一轉,想想好像也沒必要那麼神經質。圓谷圓打電話到亞紀的公司,是在今天中午。當時圓谷圓說:「關於冬木前輩,我有點事想跟您商談。」於是雙方立刻約定今天傍晚在帝國飯店的大廳碰面。至於商談的主旨,亞紀已大致猜到。最近她與雅人大概每個月會在老家見一兩次面,他似乎完全無法走出喪妻之痛。兩次總有一次喝得爛醉如泥,只好在他以前的房間過夜。他這樣想必無法正常工作吧,自上個月起全家人都這麼暗自擔心。

沙織過世已有半年。四月開始在大學授課的四郎,五月開設英語教室的孝子,以及調到赤羽新單位的亞紀,現在都非常忙碌,也隨著時間過去漸漸冷靜接受了沙織的死。但是,如果期待雅人也能在短短半年做到這個地步,未免太苛求了吧。

可是話說回來,即便在亞紀等人看來,他的憔悴似乎也有點超乎常情了。

車上一直開著的收音機流瀉出宇多田光的歌曲。

宇多田光,在去年十二月以一曲automatic出道,一口氣創下百萬銷售紀錄,進而今年三月推出的首張專輯也已締造超過六百萬張的驚人銷售紀錄,現在已成了掀起一大社會現象的女歌手。她年僅十六歲,母親是演歌歌手,父親是音樂家,也是常年定居美國的雙語族。即便是亞紀這種外行人,對她那驚人的才華,也覺得和過去的創作歌手境界大不相同。亞紀也在專輯推出的同時就買了,為眉毛褪色所苦惱的那段日子,經常在上下班的通勤途中聆聽。

聽著專輯同名曲firstlove,亞紀自車窗觀看皇居前廣場彼端鬱郁蒼蒼的皇居森林。漸沉的初夏夕陽為濃綠的樹林染上硃紅。

在這世上,就是有像宇多田光這樣充滿祝福的人生啊,她想。另一方面,也有像沙織那樣在痛苦中結束短短二十九年的人生。還有像雅人那樣失去另一半,被難以平撫的喪失感折磨的人生。

沙織,再也不能欣賞這美麗的夕陽,也不能聆聽這麼受歡迎的歌曲。這麼一想,亞紀感到心頭深處湧起難以形容的情感。那是一旦人死去,對自己死後仍在繼續運轉的世間種種事物再也無從得知的空虛。

至少留下自己的分身也好——沙織肯定是這麼期盼。註定早死的她,想必更加渴望親生孩子的誕生吧。

想到這裡亞紀覺得,湧現的情感旋渦更加激烈地動搖心神。

她深深感到,其實自己也一樣。即便是老天所賜的這段不太可能得到格外祝福的平凡人生,也一樣希望至少留下自己的分身。

ihopethatihaveaplaceinyourhearttoo.

這個十六歲的少女唱著。的確,無論是誰,都想把自己留在愛人的心中。並且,比之更甚的是:

ihopethatihaveaplaceinthisworldtoo.

想在這世界留下自己活過的證據。

過了日比谷十字路口,車流終於順暢。亞紀在晚上六點半準時抵達飯店的正面玄關。快步走在人潮雜沓的寬闊大廳,在超過百席的位子大半坐滿的咖啡座附近發現圓谷圓的身影。

一身灰色長褲套裝拎著黑色托特包的圓谷圓,和之前在雅人家的玄關門口初次見面的印象有幾分殊異。當時,得知她與沙織同樣二十九歲,曾令亞紀頗感驚奇,她那渾圓的眼睛是最大特徵。總之,給人的感覺是爽朗快活。但,暌違九個月之後,眼前的她展現出與年齡相符的沉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散發著知性的光芒。

亞紀走近喊她,圓谷圓當下含笑深深一鞠躬。

「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亞紀也行禮如儀。

「是我不該突然打電話,一定給你造成困擾了吧。」

彼此公式化地客套寒暄完畢後,圓谷圓說。

「大姐,你還沒吃晚飯吧?」

亞紀點頭。

「那麼,一起吃飯好嗎?或者,大姐待會兒另有安排?」圓谷圓主動邀約。

「我今天沒事。倒是圓谷圓谷小姐的時間沒問題嗎?」

「我已經下班了,所以完全沒問題。老實說,我已經預約了這間飯店裡的餐廳,你看可以嗎?今晚由我做東。」

「那怎麼行,不敢當。應該是我謝謝你照顧舍弟,今晚讓我請你。」

亞紀一邊說,一邊暗忖,若是這間飯店內的餐廳想必所費不貲不過無所謂。

「不然就用軍隊付錢的方式吧。」圓谷圓乾脆地說,立刻開始邁步。

軍隊付錢的方式是什麼意思?亞紀滿心訝異地與她並肩前行。

「自從前輩的太太喪禮一別,已有半年了吧。」

被她這麼一說,好像的確是,亞紀赫然察覺。守靈夜、喪禮當天的記憶一直很模糊所以不大有印象。說不定,當時曾與她交談過。

圓谷圓帶領她去的是位於本館一樓的「eureka」。若是這間餐廳就可以安心了,亞紀當下鬆了一口氣。

在靠裡面的四人席落座,二人各自點了四千日元的晚餐套餐。主菜,亞紀選了蒸烤鱸魚,圓谷圓選擇的是紅酒燉牛肉。飲料都是選單杯白酒。

白酒送來了。「今天臨時邀你出來真不好意思。好久不見。」圓谷圓舉起酒杯。亞紀也舉杯回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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