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之信

你是我的命運 白石一文 第2頁,共2頁

吃完前菜後,亞紀坦率發問:

「圓谷圓小姐,你剛才提到軍隊付錢的方式,那是什麼意思?」

酒也喝到第二杯早已敞開心懷。圓谷圓的酒量似乎也不錯。她也是快快喝光第一杯,又叫了一杯。

圓谷圓露出獨特的笑容:「那是我父親常用的說法。以前的軍人,在軍營外喝酒時,為了避免事後起糾紛好像都是大家均攤酒錢。據說,因此有了軍人付費方式這種說法。」

亞紀本來還以為是長官掏腰包請部下的意思,當下恍然大悟。

「噢。我第一次聽說呢。」

「是嗎?講出這麼老掉牙的名詞真不好意思。」

「令尊打過仗嗎?」雖然覺得應該不可能,亞紀還是問道。

「他晚婚,所以已經很大歲數了,不過還沒老到那種地步。我父親一直在山形縣的小鄉鎮當鎮長,明明沒有打過仗卻最愛用軍中用語。唱卡拉ok時也是大唱軍歌,總之是個怪胎。」

「令尊高齡多少?」

「已經六十九歲了。」

「那,你是令尊四十歲才生的孩子嘍。」

「對。不過我上面還有一個哥哥。」

「這樣啊。」

「對。我哥今年三十四,和冬木前輩同年。」

亞紀不禁在內心裡說:「三十四歲嗎……」然後說:

「說來理所當然,但是年紀漸長,比自己年輕的人就變得越來越多。有時會忽然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常常在想,等我變得更老更老以後,不管走在街上,還是進入哪裡,周遭全是比我小的人,到時不知會是什麼感受。」

「不知道耶,很難說吧。上次,我聽學生時代的朋友說,她的婚事敲定後去烹飪教室上課,結果班上同學全是二十出頭的女孩,所以她立刻就不去了。變老之後,如果每天都是那種感覺,一定很討厭吧。」

「不過,相對的臉皮應該也會厚如城牆,所以說不定其實毫不在乎哦。」

「說得也是。」

圓谷圓哧哧嬌笑。她的笑容有種難以言喻的討喜。

「就像我自己也是,和以前比起來臉皮已經厚得多了。」

「真的是那樣嗎?」

「那當然。」

「真令人羨慕。」

她的語氣聽來是真的很羨慕,亞紀也不由得笑了。

解決湯品和主菜的期間,二人一直聊著無關緊要的閒話。據圓谷圓表示,年長五歲的哥哥目前在東京這裡工作。「照我父親的說法,身為鎮長的長子卻拋棄故鄉的哥哥是個叛徒,淪為記者的我則是不肖女。」她愉快地說。最精彩的是,她解釋自己的名字由來:

「我父親自稱資深地方政治家,他的座右銘據說是‘萬事圓谷圓滑處之’。所以,我的名字是圓谷圓。你不覺得有點過分嗎?圓谷圓,這種名字寫出來是圓谷圓耶。好像整個人都是圓之又圓。我哥更慘,亞紀姐,你猜我哥叫什麼名字?」

喝完湯時又叫了整瓶葡萄酒,所以二人都已有點微醺。圓谷圓對亞紀的稱呼也從「大姐」變成「姐姐」,現在乾脆改口成了「亞紀姐」。亞紀也在不知不覺中喊她「小圓谷圓」。

亞紀思索了一下,說:

「該不會,叫作什麼丸男吧?」

她說。因為她的腦中忽然浮現散文名家鹽田丸男的姓名。

結果,圓谷圓露出誇張的驚訝表情,大叫:

「亞紀姐,你怎麼會知道!」

6

到了上甜點和咖啡時,圓谷圓終於進入正題。

雖說早有預料,但她口中的雅人最近似乎頹廢得令人震驚。每晚都爛醉如泥,最令亞紀啞然的是,據說他爛醉之後半夜回到報社藝文組,竟在自己的位子上失禁,而且好像還不止一次。

「竟然嚴重到那種地步……」

亞紀自己也知道,眉間的皺紋越來越深。她做夢也沒想到竟然鬧到這種地步。

「他這樣,遲早會連報社都去不了。」亞紀說。

結果,圓谷圓若無其事地說:

「前輩早就已經不來上班了。即使偶爾露臉也是剛從酒館出來早已喝醉。就連稿子也是,近半年來我猜他八成一行字也沒寫過。」

亞紀當下啞然。

「那樣豈不是會被炒魷魚。你們的上司怎麼說?」

「我們組長——那個人姓正林,他說,暫且只好先任由他這樣過個一年再說。正林也是有b型肝炎這顆不定時炸彈的人,對部下算是比較體諒。但是,我個人判斷,現在已經沒時間說得那麼悠哉了。我也經常向正林抱怨,他的態度那麼慢條斯理,萬一事情演變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怎麼辦。」

「呃……」

亞紀滿腔疑問地聽她說。長達半年不去上班,偶爾醉醺醺地露個臉居然在自己的位子上失禁——這樣的員工竟然到現在還沒受到任何處分,不僅如此,直屬上司還公然表示先放任一年再說,這就亞紀身為上班族的人而言簡直無法想象。

「我弟沒去上班,那他每天到底都在做什麼呢?」

「我想,八成白天在家遊手好閒,晚上就到處喝酒。我們組裡的人好像也多次在澀谷或新宿撞見前輩喝醉的場面。」

聽來令人只能嘆氣。

「然後,老實說,這個月初鬧出了小小的事件。」

圓谷圓露出有點難以啟齒的神色。今天是七月二十七日,所以說其實也已是快一個月前的事了。見亞紀沉默,圓谷圓繼續說道:

「七月二日,就在這間飯店的宴會廳,舉行了某項文學獎的頒獎典禮。結果,前輩忽然在會場現身,一來就連灌了好幾杯威士忌,然後和其中一位評審糾成一團大打出手。報社的幹部們也都有出席,所以被視為重大問題。這下子就連正林組長也滿臉為難地說:‘這樣下去,冬木會完蛋啊。’不過對方那位作家也是出名的酒鬼,而且本來就和前輩交情很好,所以最後幸好沒有鬧大。」

以亞紀認識的雅人來說那全是無法想象的事。就算沙織的死對他的打擊再怎麼大,她還是有點難以置信雅人居然會那樣胡鬧。雖說是親弟弟,但彼此上了大學後早已只剩下表面上的來往。亞紀深深感到,青春期過後的雅人成長為什麼樣的人,其實自己一點也不瞭解。

「然後,隔了一天,前輩又在報社失禁了。再加上頒獎典禮的那件事,組裡的同事也開始議論是否該認真檢討善後對策了。」

屆時,理所當然是要調職吧,亞紀猜測。最起碼也會被踢出第一線的工作崗位。別說是萬一了,若是亞紀的公司,雅人鐵定會被解僱。

「我們也壓根兒不知道雅人居然會變成這個樣子。雖然他每個月也會回老家幾次,但那種時候他總是默不作聲只顧著喝酒,什麼話也不肯說。給報社的同仁們添了這麼大的麻煩,真不知該如何致歉才好。」

亞紀語氣鄭重地低頭致歉。

「亞紀姐根本用不著道歉。站在報社的立場,也只是希望前輩能設法振作起來,目前並沒有考慮要處分他,或是把他調走。前輩身為藝文組記者的才華與成績無論在誰看來都是首屈一指,況且前輩真的受到所有人的愛戴。前輩是那種絕對不會講人家壞話的人,而且不管對誰都打從心底親切又體貼。所以就算前輩變成這樣也沒人批評他。大家只是覺得遭逢這種不幸的確情有可原,非常擔心他而已。」

圓谷圓反而露出極為惶恐的表情。

「這該怎麼辦才好呢?他自己怎麼說?」亞紀不知所措地問。

圓谷圓略歪腦袋:

「總言之,前輩現在很少來上班,所以我也不清楚他在想什麼。組長也好不到哪兒去,雖然嘴上說他會找前輩好好談一談,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而且在其他同事面前,好像還是照舊說:‘這種時候,只能暫時先別管他。’在那些編輯當中,甚至還有人提議說不如暫時先把他送進專治酒精中毒的醫院。」

酒精中毒、住院——令人愕然的字眼接踵出現。

「雅人本來就是酒量超好的體質,所以我想他應該不會那麼容易就酒精中毒。」亞紀結結巴巴地說。

「我也覺得不是。我認為是妻子過世,前輩無法接受事實。簡言之,應該只是變得自暴自棄,才會不顧一切地拼命喝酒吧,所以我認為他根本沒那個必要住院。」

圓谷圓的說法,非常斬釘截鐵。同時,多少也可以看出她是打從心底在擔心雅人。

「可是,再這樣下去雅人不知會變成怎樣。」

「不知道,暫時報社的人應該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因為工作上的事我們可以代勞,而且我們組長又是那種放牛吃草的人。不過,我感到,狀況已經變得有點嚴重了。如果再這樣放任前輩,我怕他真的會毀掉。」

的確,像他這樣等同拒絕上班地每天喝得爛醉,就算是千杯不醉的雅人想必也會身心俱疲。雅人居然在職場失禁的事實已經表明了事態急需處理。腦袋能夠這麼充分理解,但亞紀就是無法產生現實感。雅人回兩國老家時,和父母也是正常對話,雖然喝得爛醉但從未胡鬧過。這半年來他雖然瘦了很多,但實在不像有病。

「小圓,你覺得該怎麼做才好?」

亞紀啜飲杯中剩下的葡萄酒。不知不覺酒瓶已空。

「總之,我認為不能再這樣讓他獨自生活。恐怕只能暫時先讓他停職半年,減少酒量,等待前輩自己重新站起來吧。」

的確如她所言。但,問題在於為此周遭的人能夠做些什麼,亞紀想。

「不過,就不知道他自己會怎麼說。就算突然叫他停職,哪怕只是暫時的,男人對於放下工作還是會排斥吧。況且,要叫他拋下與沙織生活過的房子,現在搬回老家,我想恐怕也不可能。」

「說得也是。」

圓谷圓倒是格外明確地點頭同意。照理說她喝得比較多,臉色卻絲毫不變。

「其實讓他住在我那裡由我照顧也行,但我也是一個人住,考慮到前輩的將來,我想那可能不大好。」她完全不當回事地說出大膽發言。

亞紀在一瞬間目瞪口呆,但對方可是一本正經。

「既然這樣,不如叫他住我那裡吧。我三月時買了公寓,如果是那裡我弟也許肯來。」亞紀喃喃低語。

「我看最好不要。」

但是,圓谷圓口齒清晰地當下潑她一桶冷水。

「為什麼?」

她忍不住抗聲反駁。看來好像是自己醉了,亞紀感到。

「因為前輩好像在亞紀姐面前相當自卑。他每次都說:我老姐太完美了,從小就成績優秀,身材又高,看起來很酷,在男生堆裡好像也很吃得開。」

「怎麼可能?」

亞紀聽到這天外飛來的一筆,再次啞然。

「至少前輩是這麼想。所以前輩如果和亞紀姐一起住,搞不好反而會變得更沮喪。」

亞紀聽了這句話緘口不語。如果換個角度想圓谷圓說的話其實相當失禮。雖然知道她是出於好意才這麼說,但自家人的事多少也有外人無從窺知的部分。身為家人不希望外人過度干預這種問題,也是理所當然的心態吧。對於這方面的顧慮,圓谷圓好像有點欠缺。基本上,她的敘述從一開始就有點過度誇張的嫌疑。雅人的上司既然說應該暫時別管他,說不定那個判斷才是意外的正確——亞紀將視線自圓谷圓的臉上移開,這麼思忖。

另一方面,撇開圓谷圓的解釋有幾分正確不談,她也覺得要叫雅人現在和父母或自己一起生活或許的確是不切實際的想法。雅人一旦離開報社,家人都有工作在身,根本無法完全掌握他白天的動靜,況且雅人自己也絕對不會同意被家人監視吧。如此一來,交給足以信賴的第三者顯然是最佳方案。

也許是察覺亞紀的這種想法,沉默半晌後,圓谷圓出其不意地傾身向前:

「其實,我就是因為有個提議,今晚才邀亞紀姐出來。如果府上都贊成,我認為這應該是最好的辦法。」

她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亞紀抬起本來略微低垂的頭,凝視那雙充滿意志力的眼睛。

「我想讓前輩停職半年,去我哥的店裡工作看看。」圓谷圓說。

「我哥嫂目前在埼玉縣的川口市,夫婦倆經營一間餃子店。他們就住在店面的二樓,而且現在也還沒小孩,前輩就算跟他們一起住也沒問題。我哥向來熱心助人,所以如果我去拜託他我想他一定會答應。如果去那裡,前輩也能一邊在店裡幫忙一邊生活,工作就是給客人倒酒,所以自己沒什麼時間喝酒,況且有我哥夫婦在旁邊陪著也可以照顧前輩。我個人認為,現在只剩下這個辦法了。」

這個突然的提議,令亞紀驚愕得說不出話。

「小圓,你先等一下好嗎?」她忍不住這麼說。

「就連雅人的情況我也是今晚才剛聽說,我們家的人也有必要認真思考今後應該怎麼援助他。所以,你突然這樣跟我說,我一時之間還無法做判斷,況且,再怎麼說也不能給令兄添那麼大的麻煩吧。總之,我會找雅人一起全家好好商量他的今後問題,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亞紀想阻止圓谷圓的性急,姑且先這麼說。

但是,亞紀的這番話令圓谷圓勃然變色。她滿面嚴霜地直視亞紀的臉。

「大姐。現在已經不是客氣的時候了。」

她的聲音與之前不同,彷彿是自丹田發出。

「恕我說句失禮的話,大姐和令尊令堂乃至報社的同事,恐怕根本就沒弄清楚前輩現在的問題有多麼嚴重吧。」

亞紀感到自己被圓谷圓的氣勢壓倒。她完全說不出話。結果,圓谷圓用力嘆了一口氣:

「再這樣下去,我認為前輩一定會很快就自殺。」

她如此斷言。

7

中元節過後的八月十七日,在總社開完會,亞紀與過去營業部時代的老同事們出去消消暑。今年是個酷夏,進入八月後白天的氣溫連日超過三十攝氏度,夜裡也沒低於二十五攝氏度。簡直天天都是熱帶夜。這天也是,白天氣溫飆升到三十四攝氏度,熱得令人虛脫無力。下午四點開始的會議在六點過後結束,席間湊巧與老同事坐在一起,於是大夥決定一塊兒去啤酒屋。

他們從總社所在的三田坐計程車到天王洲島,在東京海堡第一飯店的露天啤酒屋落座。成員除了亞紀還有三人,當然全都是比她資淺的女同事。不過在場的全員都是年過三十的單身女郎,誰也不用顧忌誰。

一邊聊著彼此的近況和工作,一邊分別快速喝光了杯中啤酒。亞紀不檢討自己,倒是望著其他人豪放的喝酒姿態一邊暗忖,肯定在哪兒有「酒量好的女人不易結婚」這樣的統計結果。

在那三人當中,有人半年前才剛開過刀切除子宮肌瘤。據說,肌瘤本身是在二十五歲之後就發現了,但直到步入三十大關才鼓起勇氣決心割除。

「拿出來一看,醫生說肌瘤比足球還大。聽了令我毛骨悚然。」她說著笑了,「雖然傷口疼了一個禮拜,不過咳嗽或打噴嚏還好,最痛的是這樣笑的時候。我這才知道原來笑是一種很費力的腹肌運動。」

然後,她忽然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對了,二月我住院時,亞理沙的老公正巧也住在了同一家醫院。我在醫院內的商店買東西,結果和她撞個正著。雖然只是站著匆匆聊兩句,但那時候感覺上她為了替老公治病真的是很努力。沒想到,最後居然離婚了,真是太意外了。」

除了亞紀之外的人都在總社工作,所以似乎早就知道佐藤康與亞理沙離婚之事。但亞紀初次耳聞。一瞬間,衝擊之大幾乎令她窒息。

「可是,佐藤先生不是已經完全康復了嗎?偶爾在公司見到他,總是神采奕奕,一點也不像曾經因為肺癌休息了八個月。」另一人說。

「對呀。可是,既然如此,他們倆怎會離婚呢?」又一人說。

這三人都一直待在業務部門,所以當然對亞理沙很熟。據說二人離婚的訊息在七月就已傳遍社內。亞紀滿心茫然地聽著她們七嘴八舌地談話。

佐藤康重回工作崗位,是在亞紀剛調到赤羽的電子零件事業總部的四月中旬。他回來報到的單位是ntt業務總部的情報通訊業務一課,職銜是課長代理。據說,這個人事案令總社全體上下都難掩詫異。雖說是重回第一線,但大病初癒的人接任那樣的明星職位被大家視為異例中的異例。

然而,亞紀得知那起人事安排後當下就想,若就目前公司的狀況來看,這次提拔其實是理所當然。

藉由重新加入個人電腦市場令業績出現驚人好轉的佐伯體制,也在迎向第三期第五年的現在,開始為如何提升業績而苦惱。個人電腦市場已陷入飽和狀態,視為下一個事業主幹投入資金的液晶電視和半導體制造業,也因韓國廠商的崛起未能收到預期利益。既然如此,針對ntt這個向來的首要客戶擴大交易,就成了穩定業績不可或缺的要件。

ntt,自一九八五年四月民營化之後,以通訊業界的巨人之姿君臨市場。雖在今年七月一日再次重組,分割成東西兩個地區通訊公司與國際通訊公司,以及統括這三家公司的持股公司共四社,但其獨佔力至今依然不衰。來自美國的市場自由化要求日益增強,對新加入的通訊業者而言已成為最大阻力的接線費用問題,在日美兩國之間不斷引發熾烈的攻防戰;但另一方面,ntt在手機市場方面早已擁有nttdocomo這家公司,進而五月成立的國際通訊公司nttcommmunication’s也成功地未納入ntt法規限制物件。就這點看來,專家們一致認為,包括網際網路服務及資訊通訊在內的這種高成長性的電信領域,ntt獨霸天下的現象暫時不可能動搖。

如此一來,佐藤康雖是前朝體制的餘孽,但是身為公司屈指可數的網路事業專家,他在這種狀況下獲得提拔是理所當然的。比方說就拿今年一九九九年二月起ntt開始推動的i-mode服務來說,能夠打入這種前途看好的網路事業的人才,實際上在亞紀的公司,除了佐藤康之外還真找不出第二個人。

「佐藤先生的病可能還是最大因素吧。」

「是啊。雖說他已康復,但那畢竟是癌症,誰也不知道幾時會復發。聽說佐藤先生重回工作崗位時就已辦妥離婚了,所以那應該是雙方長談之後的結果吧。」

「他們好像也還沒小孩,如果要重新來過現在的確是個機會。」

「那丫頭,比起我們的確還很年輕。」

「她應該才二十九歲吧。要再婚也沒問題,或許她老公也是替她的將來著想吧。」

「不過,他們五年前的婚禮可真轟動。畢竟亞理沙的父親可是飯店主管嘛。」

「對對對。而且物件又是佐藤先生,那時她可得意了。」

「不過,人生還真的是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呢。」

「她自己應該也沒預料到會走到這一步。」

眾人拿亞理沙的離婚當話題聊得起勁,但亞紀只咕噥了一句:「我今天才知道。」就再也無法插嘴。

得知康克服了肺癌,重新回到職場時,她真的很開心。

翌日,她特地找藉口從赤羽的品質保證中心前往三田的總公司。她來到十七樓的情報通訊業務部,從遠處偷窺康。暌違五年的康在大病一場後清瘦不少,但是以三十八歲的年齡來說看起來遠遠年輕許多,他以一如往昔的沉靜態度正在敲桌上的鍵盤。亞紀躲在置物櫃後面望著他的側臉半晌。然後,在心中默默祈禱:「神啊,請救救他。請保佑他的癌症不會復發。」之後亞紀默默離去。

消暑聚會在晚間十點結束,眾人踏上歸途。海堡廣場和運河邊的棧橋步道都擠滿了年輕男女。亞紀努力撥開人潮往前走。她喝了不少啤酒,但幾乎毫無醉意。她在天王洲島車站搭乘單軌電車。抵達濱松町之前的短暫時間,她凝神看著窗外東京灣的美麗夜景,腦中只想著一件事:

離婚的康,現在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去年八月自美返國至今年四月的八個月時間,他肯定一再進出醫院。結果卻在復職的同時失去了妻子,現在他到底是在何處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每天的三餐和洗衣又是誰來打理?一下子被扔進忙碌的部門,病後的身體要恢復以前的狀態照理說應該還很需要周遭眾人的大力援助。尤其,好好吃點營養的東西想必比什麼都重要吧。就像弟弟雅人也是,多虧身邊有人替他費心設想為他的重新振作扮演了決定性的角色。現在的康除了亞理沙以外可有這樣的人在身邊?

那個佐藤康離婚了……

亞紀彷彿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似的感到,與他的那段情本來早已是褪色的往事,卻因這意外的發展漸漸又開始染上顏色。

8

上海餃子店「香香」位於川口車站東口出來走到川口銀座街上直走十分鐘之處。從榮町—丁目十字路口的前一條巷子右拐進去約有三十米距離,由於不在大馬路邊,因此要招攬初次上門的客人有點不大容易。

即便如此,不管幾時光顧,不大的店內永遠客滿。大半都是老主顧,但偶爾也會被情報雜誌介紹,所以似乎也有不少人是從東京都內或橫濱一帶專程上門。據雅人表示,店裡的生意似乎相當不錯。

亞紀的工作地點在僅有一站之隔的赤羽,如果想來其實每天都能來,但她儘可能不露面。不過,這三個月當中,算起來還是等於以平均每週一次的頻率來「香香」報到。

起初,她還是不放心雅人所以定期來訪,但過了八月時已經變成被這家餃子的美味吸引而光顧。「香香」的餃子的確好吃,甚至堪稱天下第一。亞紀第一次吃到時就被那種美味迷住了。之後才聽說,在圓谷圓的帶領下初次造訪這間店的雅人也是吃了一口店裡的餃子之後,就對她突兀的提議產生興趣了。當然那一半是在開玩笑,真正的理由應該是被丸男與咲的人品打動吧……

進入十一月,東京也已頗有涼意。早晚溫度相當低,亞紀一不小心感冒了,在第一週向公司請了兩天假。季節正急速自秋天轉為冬天。

十一月十日星期三。亞紀在暌違多日後來到「香香」。昨晚,雅人主動跟她聯絡,問她要不要參加店裡替小春辦的慶生會。圓谷圓似乎也會出席。雅人說,也請了一些店中常客所以應該會是很熱鬧的聚會。「香香」的公休日是週三。

亞紀在赤羽的拉拉花園購物中心買了一個大蛋糕,於晚上六點半抵達餃子店。拉開掛著「今日公休」牌子的店門一看,慶生會早已開始。

「亞紀姐,歡迎光臨。」

坐在靠裡面那張大圓桌的丸男舉手招呼。左邊是他的妻子咲,接著是小春、雅人,以及常在店裡看見的幾個客人。丸男的右邊坐著圓谷圓。總共約有十人。老主顧們騰出位子,亞紀得以在圓谷圓的旁邊坐下。

「好久不見。」亞紀對圓谷圓說。

自從九月初旬在店裡巧遇後,已有兩個月未見。

「好久不見。」圓谷圓立刻替她在杯中注入啤酒。

「那麼,這下子全體到齊了,我們再來幹一次杯吧。」

丸男說著,在每人的杯中倒滿啤酒。

「這次由雅人帶頭說句話吧。」

雅人露出靦腆的笑容,但還是緩緩舉杯。

「那我就僭越一下,帶領大家同喊乾杯。」

有多少個月沒看過他喝酒了?亞紀想。雅人好像並未徹底戒酒,但最近每次見面時他都是正在店裡工作,所以沒機會看到他喝醉的樣子。雅人在圓谷圓的勸告下自八月起停職半年,之後就立刻住進這家餃子店工作。聽說他起初對工作敷衍了事還是天天喝醉,但在祭拜沙織的第一個中元節來臨前後雅人開始急速振作起來。

他的心境究竟出現怎樣的變化,亞紀無從得知,但在與丸男、咲同住的生活中,他的確已開始找回從前的自己。

「敬向來總是開朗活潑的高原春子小姐,我也是打從心底被小春的笑容拯救的其中一人。包括丸兄和咲小姐,還有今天特地趕來的各位,乃至所有的客人我相信應該也都一樣。真的很謝謝你,並且祝你二十九歲生日快樂。那麼,乾杯!」

在眾人的附和聲後響起如雷般掌聲。春子滿臉羞澀,和身旁的雅人面面相覷。

高原春子,是咲孃家那邊的表姐妹。比咲小三歲,據說前天十一月八日是她的生日。她今年二十九歲,這表示她比圓谷圓和過世的沙織小一歲。「香香」在一樓開業的這棟高原第一大樓本來是春子父親的,也就是咲的舅舅所有,丸男與咲等於是房客。

圓谷丸男自東京的大學畢業後,進入神戶的鋼材製造公司就職,但工作不到三年就辭去工作,換過多種工作後最後成為神戶市內某間餃子館的店員。結果,他在那間店裡大約當了五年學徒,三十歲那年來到川口開了自己的店。那是四年前的事。丸男與雅人同樣三十四歲,咲三十二歲,據說二人成婚是在丸男任職鋼材公司的時候,所以他們已是結婚近十年的老夫老妻了。

即便在亞紀眼中,他倆也是感情好得罕見的夫妻,因此亞紀覺得最不可思議的就是他們竟然沒小孩,但之前她向咲問起這件事時,咲倒也不認為苦地說:

「我們才剛結婚丸哥就辭職了,有段時間只能靠我的收入過活,過了一年丸哥又住進師傅的餃子店當店員,從那時起分居了五年。好不容易他學成出師來到這裡,為了準備開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開店之後也沒閒著,為了讓店裡上軌道我們兩個都很拼命。赫然回神才發現已是這把年紀,感覺上根本找不出生小孩的時間。」

聽到這番敘述,亞紀莫名地恍然大悟,心想說不定真是這樣。

「對我們來說,餃子店就是可愛的孩子。」

丸男也經常這麼說。看著這樣的二人,亞紀有時會羨慕得不得了。

丸男不停送上特製的上海餃子,眾人開懷暢飲啤酒和葡萄酒、紹興酒,慶生會熱鬧非凡。

道地的上海餃子,據說是以蒸餃為主流。「香香」的選單上也幾乎都是蒸餃。味道比煎餃清淡,對日本人來說往往會嫌不夠味,但相對的,那種彈牙有勁的口感只要吃過一次就會上癮。丸男做的餃子在食材方面也多姿多彩,尤其是包了白肉魚的餃子和包了蝦仁與芹菜的餃子更是堪稱絕品。另外,還有用了中國蔬菜和菊花、洋棲菜、幹蘿蔔絲等藥膳類食材的餃子,放了幹海參和乾貝、冬瓜、雞蛋的高階餃子等,餃子的種類五花八門。進而,手擀偏厚的餃子皮會根據每天的狀況調整摻入的麵粉分量,精準保持彈牙的口感。據說,他當學徒的那間店在神戶也是赫赫有名的名店之一,但短短五年就能習得如此手藝肯定是因為付出了極大的努力吧,亞紀對丸男懷有某種敬意。

雅人一邊含笑與身旁的春子交談一邊喝紹興酒。不再是失去沙織後那種簡直像要跟酒拼命似的陰鬱喝法,現在他是真的很愉快地一杯又一杯地喝。「剛來店裡時他都是空著肚子猛灌酒,連我在旁邊看了都怕。」咲曾這麼說過,但是現在他也不停夾菜吃。店面二樓是丸男夫妻的住處,雅人睡在其中一室。春子則是從同樣位於川口市內的老家通勤上班。

春子離過一次婚。亞紀不知詳情,但是聽說當時春子一離婚便罹患憂鬱症,在上尾市的療養院住了半年左右。那似乎是她二十出頭的事,現在她已經完全恢復了活力,打從「香香」開業時就在店裡幫忙。因為是表姐妹,所以長得與咲非常像。一樣都是纖細的體形,也一樣都有偏紅的髮色,而且和咲一樣是個美人兒。

亞紀一邊喝紹興酒,一邊與丸男和圓谷圓說話。不過,丸男和妹妹正好相反是個非常沉默寡言的人,因此和她對話的幾乎都是圓谷圓。圓谷圓依舊大口灌著葡萄酒,以活潑的語調滔滔不絕。

趁著丸男起身去廚房,亞紀向圓谷圓道謝:

「一切的一切都要歸功小圓谷圓。雅人固然如此,連我也很慶幸能夠認識令兄和咲。有這麼好的人幫助,雅人才能勉強振作起來。真的很謝謝你。這份大恩我絕對不會忘記。」

「不敢當。我身為外人卻擅作主張實在很抱歉。對於亞紀姐和令尊令堂,我很感謝你們願意答應。」

「不過,看他現在這樣應該不用半年就可以提早回到職場了吧。」

亞紀一邊瞥向雅人一邊說。圓谷圓追隨亞紀的視線。

「那恐怕有點困難吧。」她停頓了一下說。

「不會吧。我倒覺得他已經變得很有活力了。」

結果,這次圓谷圓照例又以那種斬釘截鐵的口吻斷言:

「前輩根本沒有變得有活力。」

「是丸男先生這麼說嗎?」亞紀頗感意外地反問。

圓谷圓點頭。

「我哥也說,恐怕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亞紀多少有點難以釋懷地噤口。圓谷圓又補上幾句:

「現在的前輩一點一滴地慢慢有了忍受悲傷的力氣。就算回憶起沙織小姐,在心碎之前已經能夠狠狠一咬心靈之唇忍住了。」

「心靈之唇」這個說法令亞紀耳目一新。心同樣也有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和手腳嗎?她思忖。然後,用那樣的眼光重新看待坐在桌子對面那頭的弟弟。他依然看似愉快地與春子和咲聊天。

「我啊,以前曾讓前輩狠狠臭罵過。他說,與其像你這樣老是在後悔、反省、自尋苦惱,還不如默默咬牙忍住,告訴自己就是因為無法盡如人意才叫作人生。」

正當她觀察雅人半晌之際,不意間聽到圓谷圓的聲音,亞紀有點吃驚地看著身邊人。

「遭遇更悲慘更可憐的人,現在在這世上就有好幾千萬,自己卻無法為那些人做任何事。明白自己無能為力是人生的基本。而活著就是要在那個基本上新增別的東西,哪怕是一點點也好。」

圓谷圓像要確認亞紀的表情般繼續說。

「我想前輩也明白自己無能為力,現在一直在默默忍耐。所以,暫時就這樣什麼也別做,按兵不動比較好。」

「你所謂的以前是什麼時候的事?」亞紀問。

「幹嗎問這個?」圓谷圓面露狐疑。

「我在想,他說出那種話,是否是在與沙織結婚之後。」

「那時我才剛調回總社,說是以前其實也才三年前。」

圓谷圓像是覺得「搞了半天只是這樣」似的回答。

有人比自己的遭遇更可憐,卻什麼也不能為對方做——雅人這句話,直接就是指沙織吧,亞紀思忖。但是,那肯定是可以套用在任何人身上的說法。正因為無法盡如人意才叫作人生,在日復一日之中明白自己無能為力就是人生,這點亞紀最近也深有所感。

不過話說回來,圓谷圓剛才的說法令她有點耿耿於懷。三年前,圓谷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亞紀不確定是否可以問那個問題,舉起酒杯喝了兩三口紹興酒。

結果先開口的是圓谷圓:

「其實,那時候我讓老公跑了,我整個人幾乎快垮掉呢。」

想都想不到的臺詞,令亞紀不由得失聲驚叫:

「啊?小圓谷圓你結過婚?」

「對。」她頓時面露靦腆。

「我頭一次聽說。丸男先生他們也隻字未提。」

「是嗎?」

這時亞紀想起來了。當初第一次見到圓谷圓時雅人曾說過:「那丫頭其實也吃了不少苦。」原來指的是這麼回事嗎?

然後,圓谷圓開始將自己走到離婚那一步的經過娓娓道來。那段過程是從平日的她身上完全無法想象的內容。

圓谷圓是在剛就業後結婚的。對方是大學的同學,二人都才剛滿二十二歲,丈夫當時正在準備參加司法考試。夫妻倆一同遷居報社分社所在的岐阜、水戶,家計由圓谷圓負擔。得知丈夫有外遇是在三年前的三月,圓谷圓結束水戶分社的工作即將調回總社的前夕。遷居水戶的同時,丈夫在準備考試之餘也開始在水戶市內的補習班擔任兼職講師。丈夫的外遇物件,據說就是那間補習班的事務員,一名比圓谷圓還年長兩歲的女子。

「我當時完全沒發現,但其實二人在我老公剛到補習班工作就勾搭上了,我知道時,他居然惱羞成怒反過來罵我:‘就是因為那樣所以我才開始討厭你。’」

圓谷圓露出自嘲的笑容如此說道。

「所以,你們就離婚了是嗎?」亞紀問。

但圓谷圓搖頭。

「不是那樣。我一點也不想離婚,當時我想得很簡單,以為只要等我們搬回東京以後我老公應該就會清醒了。所以,我也沒怎麼追究,心裡還想這種時候只能先暫時隨他去了。我老公考了好幾年都沒考過壓力也很大,我又忙著工作沒什麼時間陪他,我心想就是這樣他才會一時意亂情迷被大姐姐吸引吧。因為有一次我逼問他時,他也斬釘截鐵地向我保證過遲早一定會結束那段外遇。」

亞紀一邊聆聽,一邊驀然想起圓谷圓父親的座右銘「萬事圓谷圓滑處之」。這間店的店名「香香」,據咲表示也是根據丸男「萬事都要和和氣氣圓谷圓滿解決」這個座右銘的諧音而來。看來血緣天性果然是無法抗拒的事實。

「我打從心底愛他,也不認為他沒有我還能過得下去。沒想到就在水戶的報社宿舍也已收拾妥當,眼看明天就要搬回東京的那天,我老公居然和外遇物件私奔了。」

「私奔」這個古老的字眼突然冒出,令亞紀不由得停下筷子。

圓谷圓終於找到丈夫的下落,是在五月的連續假期前。原來丈夫逃到情人的故鄉去了。她利用假期,前往那個女人位於群馬縣桐生市的老家。

「那是個很大的農家,在遼闊的境內一角另有一棟小小的舊房子,他就在那裡和她同居。我進屋一看,當初他應該是空手離家的,現在卻連司法考試用的參考書和文具用品都一應俱全,而且全都是新的。」

丈夫先慌忙將情人遣出,就在妻子的眼前下跪懇求說,他已無意複合只想離婚。

「她是在拼命。但你不是。就是因為她很拼命,所以我才覺得自己也該拼命。」他說。

圓谷圓當下張口想說「我也一樣是在拼命」,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那一刻我明白了。原來自己就算再怎麼努力,有時還是無法得到理解。然後,我心想身為妻子的我一旦落得只能說‘我也是’那就已經完了。人與人的緣分居然就這樣切斷了,真厲害啊。」

自桐生回來後,連續假期一結束她就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名蓋章,然後寄給丈夫了。

「那時剛調回藝文組,工作也正是最辛苦的時候,之後,離婚和工作好像把我逼瘋了。我開始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錯的,每天都好想死好想死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在那種時候,比任何人都支援我的是冬木前輩。所以,這次我也願意助前輩一臂之力。應該報恩的其實是我。」

「小圓也吃了不少苦呢。」亞紀語帶嘆息地說,「我什麼都不知情真不好意思。」

「沒那回事。那已是往事了,況且我也早已忘了前夫。」

放在小圓面前的葡萄酒瓶早已空了,現在正用紹興酒加冰塊喝。二人聊到一半丸男就回來了,他把煎餃分給眾人後,擠到雅人身旁熱鬧咋呼。煎餃的味道也是一流的。

乾杯之後,再次倒滿紹興酒,圓谷圓又露出她那獨特的笑容。

「其實,我前夫今年司法考試合格了。大約十天前公佈了二次試驗的合格名單,我在上面找到了他的名字。這時候,我想他一定正在深深慶幸還好當初跟我離了婚。」

亞紀聽到這裡,好像可以理解她現在才說出離婚之事的理由了。前夫順利地金榜題名,想必她也總算放下肩頭重擔了吧。

「我倒覺得不是那樣。」亞紀說。

圓谷圓面露訝異。

「你前夫這次考取,想必也終於可以真心感激你多年來的支援了。我才不相信他會慶幸離婚呢。」

「是這樣嗎?」

「是啊。」

圓谷圓得意地笑了。

「其實,我也覺得應該是這樣。」

「什麼嘛。」

「對不起。我起先說的話其實有點酸。」

亞紀也笑了。

「那麼,為你前夫金榜題名來乾一杯吧。」

「好主意。」

二人碰杯互敬。望著難得紅了臉的圓谷圓,亞紀暗想,這個人也許到現在還愛著前夫。

「亞紀姐為什麼不結婚?」不意間圓谷圓問道。

亞紀想了一會兒:

「大概是沒有遇上真正覺得對的人吧。」

她說。這是她認真思考之後的答案。

「是這樣嗎?以亞紀姐的條件,果然眼光也特別高啊。」

「不是那樣的。這把年紀說這種話其實有點丟人,但我真的沒有任何具體條件。只是,遲遲沒遇上令我感到是真命天子的人。你也知道我是這種個性,所以在三十歲之前察覺這點,然後就真的再也找不到物件了。」

亞紀對於這把年紀還說出這麼幼稚話的自己,感到非常丟臉。但是,今晚她覺得無法再在圓谷圓面前死要面子。

「真命天子啊。」

圓谷圓在嘴裡,一再重複這個字眼。

「那麼,能夠想到的答案就只有兩種了。」

「答案?兩種?」

亞紀不太懂她的意思。

「是的。一種是亞紀姐還沒遇到那個真命天子。另一種可能是亞紀姐明明早已遇上卻在不經意間錯過了對方。以亞紀姐的脾氣,我猜八成是第二種吧。」

亞紀被圓谷圓一語中的不由屏息。稻垣純平粗野豪放的臉孔在腦海浮現,然後佐藤康俊秀的側臉也隨之浮現。

「也許被你說對了。我也覺得好像錯過了真命天子。」

這還是頭一次向別人如此表白。說出口後,亞紀感到如遭冰凍的心痛。心若也有身體,現在痛的八成是「心的胸口」吧,她想。

「若是那樣,完全不是問題哦。」

然而,圓谷圓以她天生的快活嗓音用力說道。

「為什麼?」亞紀問。

「因為如果那個人是真命天子,不管發生過什麼事,最後你們應該還是能夠在一起的。」

圓谷圓拿起酒杯,朝亞紀面前一舉,一口氣喝光剩下的酒。

9

二〇〇一年六月十日星期日——

下午六點起,在內幸町的日本新聞中心大樓內的餐廳舉行了雅人與高原春子的喜宴。上週的六日氣象局宣佈關東甲信地區進入梅雨季,這天也是斷續下著豪雨伴隨雷聲轟隆的陰天,但這是隻邀請兩家的親戚、雅人的報社同事,以及至交好友的小規模喜宴,所以無人缺席,喜宴在祥和的氣氛中進行。

二人決定結婚是在沙織的三週年忌日過後不久。

雅人在停職半年後,去年二月得以順利重回原來的工作崗位。今年春天升為藝文組編輯,工作似乎也一帆風順。他與春子雖是在「香香」工作期間熟識,但據丸男和咲表示,二人開始認真交往好像還是在今年一月以後。如此說來,二人等於在一轉眼間就閃電般步入禮堂。

兩年五個月的時間,想必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吧。對雅人而言,那肯定是他仔細過濾他與沙織的回憶,只萃取出上層清澈液體所必需的、極為自然的時間——望著他與春子穿梭在各桌之間,含笑與出席者一一交談的模樣,亞紀閃過這個想法。

與亞紀同桌的四郎和孝子今晚也滿面笑容。四郎的兄長一郎、二郎也在快活交談。隔壁那一桌可以看到丸男與咲、圓谷圓。圓谷圓去年已調到大阪,為了這次婚禮特地來東京。昨天亞紀與她久別重逢共進晚餐。大阪的風土人情似乎很對圓谷圓的胃口,她說工作好玩得不得了。

她似乎也找到了新的戀人。「感覺上還在入口附近徘徊吧。」她如此抱怨,但表情卻洋溢著燦爛的光輝。一段時間沒見,圓谷圓變得漂亮了許多,這令亞紀大吃一驚。圓谷圓應該也會很快就傳來喜訊吧,亞紀抱著這樣的期待在昨晚與她道別。

春子和圓谷圓都還很年輕。亞紀一邊出神地望著眼前春子一襲婚紗的儷影,內心深有所感。春子今年三十一歲,若將女人的一生用季節來譬喻應該算是正值夏末吧。相較之下,今年三十七歲的自己已經連晚秋都過了,該說是初冬嗎?隨著歲月流逝,她們與自己之間似乎產生了超乎實際年齡差距的隔閡。

女人怎麼算都吃虧呢,她想。就拿八月即將滿三十六歲的雅人來說也是,感覺上男人現在正是盛夏。過世的沙織只活到二十九歲,對女人來說,那時才是盛夏,到了三十出頭,夏天也結束了。然後歷經短暫的秋天很快就進入冬天。男人的夏天卻很長,收穫期的秋天更長。短暫的冬天過後,他們就死了。平均壽命也比男人多活將近十年的女人,自三十五歲開始就不得不忍受長之又長的冬天。

女人的幸福究竟為何?

至今猶有人說,是結婚,但亞紀不以為然。這個時代已有太多例項推翻「結婚=幸福」的公式。無論是圓谷圓或是春子的第一段婚姻最後都是慘淡收場。那個大坪亞理沙亦然。在亞紀的同事與友人中也有許多人都離過婚。就連沙織,如果單看最後的下場,多少也算是婚姻的犧牲者。

只是,如果因為結婚不保證女人的幸福,就說未婚對女人而言是幸福那也不正確。即使「結婚=幸福」不是真的,「未婚=不幸福」這個公式恐怕至今依然屹立不搖吧。

那是為什麼?

上個禮拜六,亞紀和同樣久別的好友阿梓重逢。阿梓在那次退婚的四年後,於一九九六年三月亞紀前往福岡赴任的前夕,和她公司裡比她小兩歲的同事結婚了。亞紀住在福岡那段時間,她也因丈夫的調職搬到四國,今年六月才回到東京。阿梓已經成為一個有四歲兒子和兩歲女兒的媽媽了。她現在似乎天天過著忙於帶小孩的生活,雖然約好了一起吃午餐,但地點是選在離她住的公司宿舍最近的車站新江古田站旁的樂雅樂連鎖餐廳。兩個小不點當然也帶來了。小傢伙沒有片刻安分,所以二人也沒能好好聊上幾句。尤其是四歲的小男孩特別活潑好動,女服務生才剛把裝開水的杯子和裝果汁的杯子放到桌上就立刻被他分別打翻,搞得自己的衣服和媽媽的裙子都溼淋淋的。

聚餐一個半小時左右就散會了,送她到車站的阿梓,在臨別之際,說:

「亞紀你也得趕快生小孩才行哦。因為帶小孩必須靠體力,至於物件是誰都無所謂。」

亞紀在回程立刻順道前往新宿的百貨公司,替阿梓的兩個小孩挑選衣服寄去。這還是她有生以來頭一次認真逛百貨公司的童裝賣場。她本來打算速戰速決挑好就走,但是腦海中一邊浮想剛才看到的兩個小傢伙的臉蛋、五官及身形、動作,一邊挑選適合的衣服,竟然忍不住越挑越起勁,最後耗掉一個多小時。太過愉悅令她連時間都忘了。這是最近數年來不曾有過的感覺。

回程的電車上,亞紀衷心感到自己身邊要是也有那麼可愛的小孩該多好。

擁有小孩,對女人來說應該有相當大的機率是幸福的吧。「未婚=不幸福」這個公式之所以屹立不搖,或許是因為「未婚=未生育」這個一般概念至今仍通用於社會全體吧。簡言之,世上有「結婚=生育=幸福」這個公式和「未婚=未生育=不幸福」這個公式,到頭來論斷女人幸福時最重要的,不是已婚、未婚的區別,而是生育、未生育的區別才對吧。「生育=幸福」「未生育=不幸福」這種區分方式的確具有某種說服力。如果著眼在這點,或許不幸的並不是無法結婚的女人,真正不幸的其實是無法生育的女人。

這才想起,上個月十五日宮內廳發表了皇太子妃雅子殿下懷孕的訊息。正因為之前媒體一再報道雅子妃為了治療不孕煞費苦心,亞紀對這則新聞也感到心頭一暖。同時,與亞紀屬於同時代女性的雅子妃懷孕,甚至令亞紀感到大受鼓舞。

雅人與春子的婚禮大約兩小時就順利結束了。

婚禮後半時,各桌傳閱了寫有續攤派對時間與地點的通知單,亞紀不打算出席之後的派對,所以婚禮結束後,她向站在會場出口送客的新郎新娘打個招呼,就直接與四郎和孝子等人一起走下新聞中心一樓的玄關。

時間已過了晚上八點半。雨雖然停了,但夜空被厚重雲層覆蓋不見月亮與星星。送父母和伯父們坐上計程車後,亞紀決定稍微走走路順便醒醒酒。雨停之後吹來舒爽的南風。丸男和咲、圓谷圓等人想必早早便前往舉辦派對的原宿那間店了吧。不知幾時已不見了人影。

在內幸町的十字路口朝左過馬路,繼續走日比谷公園邊的那條路。她想一路走到晴海街,去銀座街頭逛一逛。

隔著馬路可以看到被燈光照亮的帝國飯店。兩年前的這個時候,她與圓谷圓就是在那家飯店商議雅人的事。席間圓谷圓曾斷言:再這樣下去前輩一定會自殺。當時雅人的狀況的確很嚴重。要是沒有圓谷圓與丸男夫妻,他不知會變成什麼德行。至少要等到今天這樣的日子來臨恐怕會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不過,因喪妻而陷入悲痛深淵一蹶不振的人,居然在短短兩年後就續絃了。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人,以及這個人世,都充滿了超乎想象的不可思議——亞紀不勝感慨。過世的沙織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很吃驚。今天的喜宴上無人說起沙織的名字。當然也無人提及春子的前夫。說來理所當然,但是,亞紀卻對此感到悲哀。沙織現在魂歸何處?她正在做什麼?懷著雅人的孩子,與那孩子一同死去的她,現在一縷芳魂究竟是以什麼心情凝視雅人的再婚?

10

過了有樂町mullion商廈,穿過首都高速道路的高架橋來到數寄屋橋十字路口前時天空倏然一亮。

急忙朝上看但什麼也看不見。這時,烏黑的天空再次發光。這次可以清楚看見呈撕裂狀閃過的閃電。電光連著兩三次劃過天際。隨後,天上響起雷鳴。伴隨著彷彿撼動地面的可怕巨響,溫溼的風自上空凝結成團撲面而來。

白天雖也一再聽到遠方打雷,但夜晚的雷鳴格外令人悚然。落雷的地點似乎也就在附近。時間早已過了晚上九點,路上行人也寥寥無幾。若是新宿、池袋、澀谷這時候想必正擠滿年輕人,但週日晚上的銀座十分冷清。不過數寄屋橋十字路口仍有人群聚集,在紅綠燈訊號變色的同時開始小跑步。

驀然回神,雨滴已開始滴滴答答地落下。撐開手上雨傘的瞬間,雨突如其來地變大了。亞紀也快步越過十字路口。她發現對面大樓有儂特利的紅色招牌,連忙衝進位於地下的店面。走下蜿蜒曲折的樓梯盡頭,背後再次傳來轟隆雷鳴。

亞紀一邊接過咖啡,一邊問店員打烊時間。聽到對方說營業到晚上十一點總算鬆了一口氣。落座之前她先走到自動門前探出頭,越過樓梯往上窺視。外面好像正下著傾盆大雨。

陸續衝入的客人使得店內在轉眼之間客滿。即便是有帶傘的人,外套也溼透了。每次門一開就傳進雷聲,樓梯那塊地方被閃電照得發白。嘈雜的雨聲使得客人們的交談都聽不清楚。

亞紀坐在門口旁邊的雙人座。她啜飲一口咖啡,自皮包取出一封信。包括是否該看這封信的問題在內,她本來打算回公寓之後再慢慢思考,但突來的大雨令她無端多出一段空當,於是決定就在此時此地過目。

近年來亞紀開始覺得,無論是任何偶然或突發事件,背後或許都有不為人知的理由與意義。

例如,就拿雅人交給她的這封信來說,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看。因為把信交給她時他未置可否。然而,婚禮結束走到外面時,亞紀忽然很想一路走到銀座。當時天空雖然陰霾但是一點也不像會下起這麼大的雷雨。沿路她一直在思考沙織的事。然後,正好走到這間速食店附近時突然下起大雨,不得不這樣進來躲雨。距離打烊不到兩小時。這段期間雨一定會停吧。在雨停之前,亞紀無事可做。除了閱讀這封代為保管的沙織寫的信以外……

這樣將日常瑣碎連在一塊兒思考的習慣,令亞紀近日來缺乏變化的生活變得耳目一新非常豐富。對於自己周遭發生的事,與其將之分別視為不同的偶然,不如當作一切皆擁有一個意義,這樣人生會遠遠更加真實且快樂——亞紀如此感到。

又喝了一口咖啡後,她調整呼吸,抽出信封裡的信。五張信紙密密麻麻地寫滿手寫的小字。

光看那秀麗的筆跡,亞紀就忍不住鼻子一酸。

「這是她一發現懷孕就寫下的信。沙織過世後我整理抽屜才找出來。現在已經不能再留在我手邊了,所以不好意思,我想交給姐永遠保管。唯有這封信,我實在不希望春子看到。」

婚禮開始的前一刻,雅人把信給她時如此說道。

她仔細攤開摺痕已變得很深、幾乎快要磨破的信紙。雅人到底翻來覆去看了多少次呢?

亞紀開始緩緩閱讀信中內容。

給阿雅:

到目前為止,好幾次我都想這樣寫信給你,但是一直無法寫下去就這麼拖到現在。四年前,和你結婚時我也曾想要寫信,最近一月我發作入院時也在病房準備動筆,可是一旦提起筆卻不知該寫什麼,總是隻寫下寥寥數行就作罷。

這該算是第幾次了呢?不過,我覺得今晚這封信我應該可以好好寫完。因為有件事非得拜託你不可。

在那之前,首先我想向你道謝。

那天,我的父母、婆婆及亞紀姐來探病後,你回到病房,告訴我肚子裡已有寶寶時,我真的好開心。我簡直無法相信轉眼之間距離那天已經過了一週。到現在我仍如在夢中。

阿雅,真的很謝謝你!

我做夢也沒想過我們會有孩子。我想你一定也是如此。雖然我倆都說不敢相信,但這的確是真的,對吧?今後但願我們能夠好好面對這個現實,一起努力。

好了,接下來要進入正題。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不在人世。當你繼續看下去後,肯定會比現在更難受。但是,這是我打從心底對你的懇求。拜託,請你一定要遵守我接下來寫的事。我是抱著相信我倆最後約定的心情認真地往下寫。

與你相識,得以結婚時,我相信自己的命運,並且得以明白地確信的確有掌管那個命運的神明存在。

我們的結婚是命運。我這樣先你而死也是命運。我希望你能夠冷靜地接受這件事。

現在,我最害怕的就是等我死了,你會不會也去尋死。正如我倆最初談過的,我曾經覺得只要能永遠和你在一起根本不需要小孩。因為我相信,即便我死了也能繼續存活在你的心中。

但是,七月那次發作之後,我的這股確信開始動搖了。雖然你從來沒有講過那種話,但我開始感到,如果我死了你或許也打算隨我而去。前幾天,你說不想接編輯臺的工作時,記得你是這麼說的:「在工作上我不想給其他人添麻煩,也已不想再對你以外的人事物負責任。」聽到你那句不經意的話時,我當下直覺,這個人該不會打算跟我一起去死吧。

我忍不住想:換作是我會怎麼做呢?

換作是我,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會立刻自盡。因為這個世界已沒有什麼值得留戀,況且我也無法在沒有你的世界活下去。不過,過去我一直告訴自己:那是因為我的身體這樣才會這麼想,因為明白你不可能比我先死去才會這麼想。

然而,看著你在七月之後的樣子,我開始覺得並非如此。或許就如同我會這麼想,你也一樣正在這麼想?今年我發作了好幾次,是否如同我隨著次數增加開始漸漸接受自己的死,你也有了同樣的心理準備?我開始這麼覺得。

我這才知道過去的自己非常傲慢。

我滿心以為,你絕對無法像我愛你那樣來愛我。正因如此,對於即便談到我死時的事也從來不說「自己也會去死」的你,我一直安心看待。我也單純地期望,即便將來剩下你一個人,你也應該能克服那種孤獨,很快就和別的女人再婚生子吧。

但是實際上或許並非如此……

就在我開始為這種不安而膽怯時,得知我懷孕了。我真的很開心。我心想,不管怎樣都要生下這孩子留給你。因為這樣的話,就算我死了,你應該也不會追隨我於地下了。可以的話,我希望生的是女兒,和我一模一樣的女兒。那樣的話我應該就可以繼續存活在你的心中,也存活在你心之外了。

但是,萬一寶寶跟我一起死掉了……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身體能否平安撐過生產。我的心臟縱使隨時停止跳動也不足為奇。這點我自己比任何人都明白。生產時我這顆心臟如果撐不住,腹中的胎兒想必也會有生命危險。我想我與寶寶也有可能會同時自你眼前消失。

為了那樣的時候,我現在寫下這封信。

阿雅,現在你有多麼哀痛,我感同身受。我誠心誠意想向你道歉。阿雅對不起。不只是我,連寶寶也從你身邊奪走。真的很對不起。但我拼命努力過了。為了你和寶寶我已盡了全力。這點我想我一定無怨無悔。這是上天給我的命運,是我倆寶寶的命運。所以,拜託,請你不要那麼哀傷。我從小就有的多年期盼已經實現了。我得以拼命地愛你。我已了無後悔。

能夠認識你,與你一同生活真的很幸福。雖然也許有人會說我這一生何其短暫,但我認為這是比任何人都幸福豐富的人生。

阿雅,真的謝謝你。我不知該如何向你好好道謝,但真的很謝謝你。

所以,阿雅,請你千萬不要死掉。今後請你連我和寶寶的份一起活得很久很久,在這世上做你該做的事。就像你常說的,我也認為哪怕是一無所長無能為力的人,肯定也能替這世界新增些什麼。請你好好珍惜上天為此賦予你的生命。生命是神的美好恩賜。這點我確信。請你千萬不要為了已回到神身邊的我和寶寶,糟蹋自己的生命。

不過,就算我苦口婆心地這麼說,或許哀傷還是會隨著時間累積,讓你覺得活著非常痛苦。我想一定會那樣吧。也許你會很想念我與寶寶。

那麼至少請你這麼想。兩年就好。就忍耐我死後的頭兩年就好,請你先不要死。過了兩年,如果你還是想死,那時隨你想怎麼做都沒關係。我不會再有任何意見。但是,我相信在那段期間你一定會振作起來。為此如果有我能做的任何事我都願意做。雖然不知道已經死掉的我還能做什麼,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什麼都願替你做。

阿雅,這些年來謝謝你。我常常想起你來三枝老師的教室採訪的那一天。那時第一眼看到你的瞬間,我就知道這個人是自己該愛的人。

肚子裡的寶寶能否平安誕生,我非常不安。哪怕是要用我的性命交換我也想好好生下寶寶。但是,如果那樣也不行……我還是很不安。

如果只有我死掉,這個孩子就拜託你照顧了。只要這孩子能存活,餘願足矣。今後或許會讓你非常辛苦,但這孩子應該會長成一個出色的人。

阿雅,你一定要再去找個喜歡的人。請你結婚,和那個人也生孩子。

還有,對於我,也請你不要忘記。

我將自己交給命運。無論何時我都相信自己的命運。

外面正下著大雨。電光閃過,也聽得見轟隆雷鳴,簡直就像深夜的慶典呢。而你正在隔壁房間安靜入眠。

忽然覺得現在的我,不管是箭呀炮的儘管放馬過來都不怕了。

回頭重讀之下,整封信寫得拉拉雜雜,不過我很高興能夠寫完。

明年,如果我能夠平安生下孩子,當然打算撕掉這封信。

但願,這封信不會讓你看到。

只要能和寶寶一起再多活一兩年,我就滿足了。不過,我真是貪心哪。當初和你結婚時,明明覺得那樣就已心滿意足了。

明明已向神發誓,再也不需其他願望。

真是不可思議啊。

就這樣了,阿雅再見。

我打從心底愛著你。永遠祈求你幸福。

永別了。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日

冬木沙織筆

亞紀用手帕拭去溢位的淚水,把信收回皮包後看著門外的階梯。不知不覺中雷和雨好像都已停了。客人三三兩兩地離開,五分鐘左右就幾乎全走光了。她一口喝光剩下的冷咖啡讓心情平靜下來。

這封信是她與沙織去砧公園散步的前一天寫的。轉眼已過了快三年。記得在那前一天,東京的確自傍晚到半夜雷雨交加。沙織與雅人去公園,在自然生態保護區旁發現黃色波斯菊的花壇,卻因下著小雨只好在翌日十一日星期天再次與亞紀前往散步。在怒放的波斯菊前,呢喃「我想,我恐怕活不久了」的沙織,前一晚才剛寫完這封信。當時亞紀一再勸誡沙織,只需考慮自己的身體就好,但沙織的心中只想著雅人一個人。

沙織並不是想留下自己的分身才渴望生子。她是希望雅人能夠活下去才渴望生子。對她來說,雅人的生命就等於是自己的生命。沙織說當年第一眼看到來大學的心理學教室採訪的雅人,就知道他正是自己該愛的人。她還說得以和那人結婚時,她相信自己的命運,也確信神的存在。

現在的亞紀好像可以理解沙織留下的這些話是何意義。

沙織將自己委身於命運,縱然前方有死亡在等待,她還是能夠繼續相信那個命運。縱然,別人批評她的一生何其短暫,她肯定比任何人都度過了幸福豐富的人生——這些事,亞紀覺得自己非常清楚。


作者「白石一文」的其他小說

我心中尚未崩壞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