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葉之信

你是我的命運 白石一文 第1頁,共2頁

1

雖然大約兩天前便開始有花瓣飄落,但昨夜的雨似乎終於令今年的櫻花完全凋零。亞紀居住的東區公寓離海邊很近,因此從博多灣吹來的風有時非常冷冽。昨夜整晚都有風聲呼嘯。果然,上下班的途中環視公寓四周的櫻樹,花朵寥寥無幾,只見嫩葉已在一轉眼間佔了優勢。

前往九州分社赴任,正是去年的這個時節。時間很快已過了一年。

對亞紀而言,這是頭一次背井離鄉出外生活。更何況說到九州,是她以前連旅行都沒來過的地區。這一年,回顧起來,發生了許多新鮮的事、驚人的事。基本上她壓根兒沒想過福岡竟是這麼大的都市。雖然知道這是一個自戰國時代至今擁有悠久歷史與傳統的商業都市,但到任之後,那種雄偉規模與美麗街景,跟東京沒兩樣的繁華街區、熱鬧氣氛及人們的裝扮,皆令她如受啟蒙。

舉凡找房子、物價、通勤時間,這裡無論在哪方面都有比東京更寬裕的生活環境。亞紀目前租用的公寓也是,這個公寓公司提供七成補助,距離九州分社所在的中央區天神,搭公車不到三十分鐘,二十一坪(約六十九平方米)新建的兩室一廳公寓月租八萬五千元。因此,亞紀自己負擔的等於不到三萬元。如果就近年流行的什麼居住舒適性指數來看,或許該說東京比起福岡是望塵莫及。

亞紀終於驚覺,原來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認定東京這個都市就是一切。過去她一直以為,若要從日本抽出一個什麼與東京做比較,那就是橫濱,再抽出什麼做比較就是大阪,再抽出一個就是名古屋、札幌、仙台。簡言之,她或許只從機能的集合體這個角度來看都市。

若將都市透過交通運輸和企業、大學、媒體、文化與運動設施、醫療設施、流行及娛樂、國際性等各項機能來分等級,東京的確具有壓倒性的優勢。然而,有生以來頭一次定居地方都市,令亞紀切身感受到「城市不能光憑這種機能來評價」的單純真理。另一方面,也促使她反省,雖然自己有幸在古老的平民街區長大,這些年來恐怕對東京這個城市真正的優點一無所知吧。

剛才也是,下了公車在暮色四合的景色中踏上返回公寓的路,她驀然發覺,東京實在是個櫻樹繁茂的城市。無論是老家所在的兩國一帶,或是總社所在的三田周邊,春天來時總能到處仰望盛開的櫻花。在東京,只要有河就在岸邊,只要有學校就在校園,只要有小公園就在園內,總之,必然種有櫻樹。可是,來到博多一看,櫻樹意外稀少令亞紀大吃一驚。賞櫻的著名景點也只有福岡舊城遺址和西公園,而且和上野或御苑的櫻花比起來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上上週,分社舉辦賞花活動去了福岡舊城遺址,只見每個賞花團體都是小貓兩三隻,始終沒看到像東京賞花那樣連卡拉ok伴唱機和整套烤肉用具都搬出來的盛大宴會。亞紀本來一直深信,愛櫻花、愛賞花是日本人的天性,但那該不會只限於東京人吧。

在舊城遺址,幾名老人聚在一起彈奏博多三絃琴,吟唱博多民謠《搖籃曲》。賞花客打著拍子安靜地出神聆聽。聽著這種悠揚的音色,想起小時候經常和家人前往隅田公園參加熱鬧的賞花會,亞紀覺得自己彷彿遠離故鄉,流落到陌生異地,沉浸在一種奇妙的哀愁中。

她在公寓附近的超市買妥晚餐的材料,六點半回到住處。

這邊的工作幾乎都是準時下班。加班難得一見。分社長是舊識赤坂憲彥。三年前的一九九四年,若杉社長因業績不振任期未滿便閃電引咎下臺,從此公司的狀況幡然一變。與若杉對立的佐伯章太郎常務接任社長之職,把前任社長執行了三年半的「脫製造商路線」全盤推翻。公司再次回到以製造半導體、電腦為主軸,加入競爭激烈的個人電腦市場。然而,這個佐伯路線顛覆了大部分人的預測,竟令業績大幅回升。正好趕上個人電腦市場的急速擴大固然也是成功的要因之一,但在除了麥金塔之外所有機種都已被微軟和英特爾結盟獨霸的當前個人電腦市場,亞紀所在公司這種老品牌新開發的商品,以舊使用者為首掀起了超乎想象的熱潮。

現在佐伯已成為中興始祖,在社內外都獲得高度評價,屬於他麾下人馬的太田黑及赤坂身為業務幹部也跟著水漲身高。太田黑升為首席常務,統領國內業務。而赤坂以人氣商品的個人電腦為著力點,憑著天生的業務實力在一年之內重建奄奄一息的九州分社,頂著分社長的頭銜在去年六月被拔擢為董事。

亞紀會調到福岡,就是應赤坂之請。因此不算是貶職下放,毋寧算是得到前途有望的上司青睞,當時在原本的工作單位甚至還引起大家小小的豔羨。

有熟識的上司當老大,她在分社的工作從一開始就很順利。再沒有比推銷賣不出去的商品更累的差事,但是現在只要把暢銷商品出貨給量販店和批發商就行了,所以工作很輕鬆。不停煩惱庫存增加的總社時代簡直像是一場夢。

「因為庫存不足而向經銷商道歉,這可是十幾年沒嘗過的快感呢。」赤坂也常這麼說。

眼下的亞紀一邊處理等同赤坂分社長秘書的業務,一邊打游擊似的參與業務工作。

今晚她打算做純平愛吃的天婦羅。

另外,她在超市發現有新鮮的竹莢魚,所以買了一包。其中三條魚立刻剖開切片去骨,仔細拔去細刺剁碎,和薑末及博多細蔥、茗荷充分攪拌後裝在三個小缽內,用保鮮膜包好放進冰箱。剩下四條去頭、去鰭、刮除尾巴旁邊的硬鱗後冷凍起來。她打算明天拿今天的剩油炸一炸做成南蠻漬。來到福岡,亞紀對魚種之多彩及新鮮、價格之便宜甚至萌生某種感動。野生鯛魚和比目魚、黃尾魚、雞仔魚都以不到東京一半的價格陳列在這家超市的鮮魚賣場。這裡最高階的魚是被稱為茅渟的黑鯛,但也不過一尾三千日元而已。她一直很想買整條回來烹調看看,所以與純平交往後立刻實行。生魚片、天婦羅、醋拌、紅燒魚頭、鯛魚湯、鯛魚飯,當她烹飪出全套茅渟大餐後,連純平也不禁為之嘆服。記得那是幾時來著?當時認識還不久,所以應該是去年的九月左右吧。

天婦羅的主菜是黃雞。雖然也有炸蝦和炸蔬菜,但純平是大分人,所以特別愛吃炸黃雞。

「只要有炸黃雞和冰啤酒,我就心滿意足了。」他總是這麼說。

雞肉俗稱「黃雞」是亞紀來福岡之後學到的事情之一,而且她這才知道大分有豐後雞這種當地特產,用來做天婦羅相當有名。博多當地也有雞肉火鍋這道名菜,因此各種美味的雞肉一應俱全。今晚她打算炸的是華味雞這種最近當紅的黃雞。然後還有韃靼竹莢魚和昨夜事先煮好的檸檬蜜煮地瓜,晚餐的菜品暫時先這樣應該就已足夠。

把該洗該切的大致都準備妥當,看看一直開著的電視,已開始播報七點新聞了。

純平週末回大分了,所以無法見面。昨晚在電話中他說爺爺的神經痛好像又嚴重了,所以今天早上,要先帶爺爺去醫院之後再回來。他也提到下午才會去事務所,因此今晚可能會晚一點過來。

他即將在九月自行開業,因此最近非常忙碌。如果要自己開事務所,籌錢、徵人、找房子以及與客戶交涉等該做的事數不清。就連他自己,最近也忍不住抱怨「沒想到會這麼辛苦」。他似乎與現在的事務所社長已圓滿達成協議,但是首席設計師要走,社長不可能乖乖放人。過去各家廠商委託設計時多半指名找他,所以他總是不分晝夜地拼命工作,現在即將自立門戶,工作量好像反而更大了。

「現在居然連烏龍茶的寶特瓶都叫我做。他明明知道我向來堅持不做飲食類的設計,真是傷腦筋。」

上週他來這裡時,頻頻如此抱怨。泡沫經濟瓦解後,所有的廠商都開始在多樣化少量生產中另謀生路,像純平這種工業設計者的工作也隨之激增。

「雖然大家都以為景氣的時候拋棄式文化才會橫行,其實那是誤解。荷包滿滿時,任誰都寧願多花點兒錢購買品質好能夠用得久的東西。經濟越是不景氣,廉價的拋棄式商品才會越暢銷。倏地隨手使用倏地厭倦倏地扔掉。流行的壽命可怕地縮短,大家都變得短視近利,再也不會有慧眼獨具的人。粗糙緊張只講求速度的時代來臨。現在正是那種典型。若問我討厭什麼,我最討厭的就是‘拋棄式’這個名詞了。再沒有比這個字眼更像在嘲笑我們這一行。所以我身為工業設計者在工作時向來只求自己不要替那樣的時代助紂為虐。可是,現實往往容不得我如此堅持。」

替別人工作時,由不得自己去挑選工作——渴望自這種現實脫身也是純平決定自立門戶的主因之一。今年一開始他就找亞紀商量,亞紀也二話不說舉手贊成。因為交往了快半年,她對純平那種猛烈的工作態度甚至開始感到憂慮。她覺得,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如果再這樣工作下去這個人遲早會垮掉。當然一方面也是確信以他的才華與技術即使自行開業也絕對是十二萬分地行得通。包括亞紀的公司在內,許多客戶都是看中純平的設計才把工作發包。現在身為工業設計家的他已成為備受矚目的人物之一。如果自己開業,亞紀預測他應該不用太久便可獲得人氣設計家的地位。

開啟客廳的窗子,讓風吹進室內。這裡是七樓,所以帶著海潮香氣的溫柔春風呼呼吹入。或許是因為昨晚的雨,也能聞到一點點嫩葉初發的氣味。這樣備妥飯菜等候一起吃飯的人也不壞,亞紀與純平相識後對此深有所感。光憑這點,就不得不感謝稻垣純平這個男人。

一度,她曾直接說出這種心情。結果純平笑著說:

「那沒有什麼好壞可言,純粹是很自然的事吧。」

初次見面時他那過於粗魯霸道的態度曾給亞紀留下很惡劣的印象,現在自己卻與他變得前所未有地親密,亞紀至今無法抹去不可思議之感。不僅如此,純平在自立門戶的同時也要求亞紀辭去工作加入他的事務所。顯然,他已考慮將來與亞紀結婚。

其實打從第一次見面的瞬間,亞紀就覺得自己與此人應該會變成那種關係。對於這個比自己小兩歲的男人,猶在惱火「怎會有個性這麼彆扭的男人!」的最初那一刻,亞紀就已確切地如此感到。直到現在她還是想不通自己當時怎會那樣想。

只是,唯有一點似乎是確定的。

與純平首次約會那天,他在道別時這麼說:

「你在事務所現身的瞬間,我心裡就在想:天哪,這個人終於出現在我眼前了。」

聽到那句話,亞紀微微屏息。

因為亞紀見到稻垣純平時的感想和他一模一樣。當時一看到自事務所裡面慢吞吞出現的純平,亞紀就覺得心頭疙瘩突然消失了。搞了半天,原來我是為了邂逅這個男人才來到這麼遙遠的城市啊——她如此感到。

2

今晚的新聞仍在報道日本大使館被佔領事件。去年,即一九九六年的十二月十七日在秘魯首都利馬爆發的這起事件中,包括駐秘大使等二十四名日本人在內共有七十二人成為恐怖分子的人質,至今,依然呈現膠著狀態。明天即四月十五日距離事件發生將滿四個月,迎向第一百二十天,主播聲稱人質的安危令人越發憂心。

面對被佔領大使館要求秘魯政府釋放牢中同志的杜巴克·阿馬魯革命運動(mrta)恐怖組織,藤森總統完全不肯讓步。現在,秘魯的特種部隊幾時才會強行攻堅已成了焦點。雖然報道指稱日本政府會以人質安全為優先似乎一再要求藤森總統自制,但最近在橋本首相擔任專案對策小組召集人的政府內部,「強行攻堅在所難免」的聲浪似乎正急速高漲。

被抓的日本人質大多是企業派駐當地的員工。據說,佔領大使館的恐怖分子當中也有許多女性和少年兵。如果政府強行攻堅不難想象將會有多麼悽慘的後果。幸好,亞紀公司的員工沒有成為人質,但事發當天,據說公司的駐地辦公室成員也出席了慶祝天皇生日的盛大宴會。湊巧在恐怖分子展開襲擊前離開會場所以平安無事,但只要一步之差,他們也會淪為人質遭到四個月的幽禁。

即便在亞紀的公司,也很少讓女職員派駐國外。調到治安不佳的地區更是從無先例。但是,男職員卻得在公司的命令下前往中南美和非洲、中東赴任。然後,一旦這次這種事件發生便會不容分說地遭到牽連。被年輕婦女和少年拿自動手槍威脅,他們每天到底作何感想呢?還有,這樣拿民間人士當盾牌困守大使館的女人和少年兵,又是抱著什麼想法度過每一天的呢?

亞紀想起數日前,一起看這起事件的新聞報道時,明日香以平靜的語氣所說的話:

「冬姐,這個世界真的是壞事不斷呢。」

又過了一會兒她如此問道:

「嗯,為什麼女人之中,會有人跟軍人結婚呢?」

「幹嗎這樣問?因為軍人的工作危險?」

這個唐突的問題令亞紀反問,明日香的說法是:

「自己的丈夫也許會死在戰場上固然不是鬧著玩的,但比那更嚴重的是,自己的丈夫竟以殺人為職業,那豈不是身為妻子難以忍受的現實嗎?」

關掉電視緊閉窗戶,亞紀在客廳中央的圓形矮桌旁坐下。她漫不經心地望著桌上排放的醬油及鹽巴等小瓶,忽然感到,明日香說對了,一個容許以殺人為職業的世界,或許是被瘋狂支配的世界。

往牆上的時鐘一看,已經晚上七點半了。

說到這裡,明日香遲遲不見人影究竟是怎麼回事。

前天聯絡時,明明吩咐她七點過來的,聽說明日香的父親紀夫從今天起要去大阪出差兩天,所以約好了今明兩晚要一起吃晚餐。亞紀起身,拿起放在沙發上的手機。其實就住在樓上,所以直接過去找人就行了,但明日香在兩週前才剛買手機,動不動就以手機聯絡,所以亞紀如果沒有偶爾主動打過去好像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近年來手機的普及還真是驚人。亞紀去年確定調職後才開始使用,但兩年前的阪神、淡路大地震以來,手機的簽約加入人數以爆發性的聲勢成長。現在即便是明日香這種中學生似乎也有過半數的人持有。網路加入件數的成長也足以匹敵。和美國一樣,日本也正急速進入移動化時代。

嘟聲響起數次之後電話接通了。

「喂,已經七點半了,你不餓嗎?」

「啊,對不起。」

明日香的聲音像是剛睡醒。

「怎麼了,你又睡著了?」

「看著看著書好像就有點昏昏沉沉。」

果然。國三的明日香好歹也正努力準備升學考試。但她連補習班也沒去,目前還不能算是真正進入備戰階段。

「那你要過來嗎?隨時都可以開動嘍。」

「今天純平不來嗎?」

「他會來,不過恐怕要九點以後。我本來想說我們自己先吃。」

「對不起。我都沒幫忙。」

「那倒是無所謂。你平常就已經在拼命持家了,跟我吃飯時交給我就行了。」

「那麼,我洗把臉就馬上下去。」

「知道了。那我等你哦。」

結束通話電話,亞紀直接進廚房。一邊在油鍋中倒入新油一邊思忖:若要上補習班,以明日香的情況來說也有相當為難之處。兩年前,紀夫調職來福岡後父女倆就一直相依為命。她一手包辦了煮飯洗衣等各種家事,所以雖然是準考生,若要每天傍晚去補習班,站在明日香的立場肯定還是會有點裹足不前吧。

澤井明日香,是個心地善良、非常聰明,卻也有點古怪的女孩。

去年四月亞紀搬進這棟公寓,當天就和她說上話了。其實也只是當晚向住在頭頂上的鄰居打招呼時,雙方打過照面罷了。

真正認識,是在放連假之後。

去年五月的黃金週連假,亞紀是一個人過的。因為才剛到任,新居還有很多地方沒整理,況且這也是探訪福岡這個城市的好機會。佐藤康與大坪亞理沙成婚後,沒過多久她便與高島洋介分手了。之後,直到認識稻垣純平為止,其間約有兩年半,亞紀沒和任何人交往。就算放連假也沒必要特地回東京。

亞紀在今年十月就要滿三十三歲了。年輕時壓根兒沒想象過自己會到這把年紀還小姑獨處。實際變成這樣後,倒也沒有特別的感慨和焦慮。兩國老家的父母,也因弟弟雅人夫婦的特殊狀況,似乎巴不得亞紀能夠儘快找到物件,但亞紀自己感到過了三十歲之後對結婚的熱切彷彿就像退潮般日漸平淡。這種心境的轉變的確有一部分是因為她與佐藤康的那段情,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好像也只是小小的起因。實際上她對佐藤康已毫無留戀。毋寧該說,亞紀認識純平後,甚至很想誇獎一下已有許久沒喜歡過任何人的自己。正因如此,現在的她,如果純平希望,她打算和他結婚。她偷偷下定決心,這一次一定要親手牢牢選取她與純平的未來。

和明日香偶然親近,是在黃金週假期的前半段,四月二十八日星期天的事。那天分社的同事結婚,亞紀雖未受邀出席飯店的喜宴,但傍晚開始在中洲餐廳辦的續攤派對亞紀也被邀請了。這是和新同事們拉近關係的好機會,所以她一開始就打算參加,再加上赤坂分社長命她準備花束,所以更不能缺席。這果然是頗有赤坂作風的迂迴方式,看來他還是老樣子,亞紀暗想。

喜宴後的續攤派對傍晚六點開始,但是因為必須買花所以她不到五點就已出門。前幾天看報紙的夾頁廣告,得知這附近開了一間大型花卉量販店,她打算去那裡請人包一束花。她記得那間店就在國道三號的路邊,如果從這裡搭公車去應該距離不遠。臨出門前搜尋那張廣告單卻找不到。亞紀打算到了公車站再找人問問,一邊邁步走去。

「香椎濱」這個公車站牌下有數人正在等公車。

她朝路線圖和時刻表看了半晌,總算看出該搭哪個系統的公車。福岡的公車路線大體而言分為經「天神」往西的「侄濱」方向、從這個「香椎濱」再往東的「和白」方向,以及「博多車站」方向。如果要描繪面對玄界灘張開雙手擁抱的博多灣,右掌是和白,左掌是侄濱;至於名勝景點,則是東有以「漢委奴國王」知名的金印出土地誌賀島,西有福岡舊城遺址和大榮職棒的大本營福岡巨蛋球場。麻煩的是,福岡最大的繁華鬧區中洲和天神,與東海道新幹線的終點站博多車站之間距離甚遠。

中洲和天神正好位於福岡市的中央,博多車站位於其東南方。因此公車路線也以這兩個地方為起點分成不同的系統執行。

亞紀公寓所在的香椎濱位於東區,屬於灣的右臂。近年來填海事業打造出廣大的海埔新生地,在此地陸續建造了新公寓,堪稱福岡的新興城郊住宅區。

亞紀在數名客人中,選定一位中年婦女搭話。她記得花店在三號公車往和白方向行駛的「產業大學前」附近。亞紀舉出店名詢問,但看似家庭主婦的女人似乎不大清楚。「是嗎,不好意思。」亞紀離開那個女人面前時,緊挨在旁邊等公車的少女主動搭話了:

「我知道那間店在哪裡哦。」

少女穿著水藍色v領馬球衫配白褲子,身材算是很高。不過,瘦得像竹竿,不僅臉蛋稚氣就連胸部也還很平。大概是國二生吧,亞紀猜想。

「真的?謝謝。那我應該搭幾號公車在哪兒下車?」

亞紀轉身朝她問道。

「你要去參加什麼宴會嗎?」

少女看著亞紀的服裝說。

「是公司同事喜宴之後的派對。別人託我買一束花。」

「那麼,香椎就有比那間店更好的花店哦。價錢也差不了多少。」

如果是香椎,從這裡搭公車過去用不了十分鐘。

「這樣啊。」

「嗯。花店的人也很有品位,絕對不會只推銷玫瑰花。」

不推銷玫瑰花這句話打動了亞紀。對於專門以高價玫瑰為主製作捧花的花店她向來不敢領教。

「是嗎?那麻煩你告訴我那間花店的店名和地址好嗎?」

「不嫌棄的話,我可以帶你去哦。」

小女生爽快地主動表示。

「為什麼?你現在應該正要去哪裡吧?」

結果她一聽,舉起手上厚重的文庫本:

「其實也沒有啦。我只是閒著無聊所以想搭迴圈公車看看書而已。」

說著露出笑容。

得知小女生是住在亞紀那棟公寓八樓的澤井明日香,是在一起上了公車後。

「大姐姐,你是東京來的那個姐姐吧。」

二人並肩在空曠車內的雙人座坐下後,明日香首先這麼說道。聽到這句話,亞紀終於恍然大悟。被她這麼一說才想起搬家那晚,曾經拿著一套沐浴乳和洗髮精去這孩子的家裡打招呼。當時,小女生和中年的父親一起來到玄關門口,雙方交談了三言兩語。當時做父親的問亞紀:「從哪兒搬來?」她回答:「因為調職,從東京搬來。」

雙方在行駛的公車上互做自我介紹。亞紀報上姓名後,「冬木亞紀這個名字好奇怪。」

明日香說。

「會嗎?」

「因為冬天加秋天本來就很怪。」

「經常有人這麼說。」

「看吧。」

明日香露出親切的笑容滔滔不絕。亞紀暗自感到,這和在連續假期當中獨自搭乘迴圈公車看書的女孩在印象上未免落差太大。

「那麼,以後如果在公寓遇到了,我就喊大姐姐為冬姐。」

「冬姐?」

「對呀,因為人家喜歡冬天勝過秋天嘛。」

見亞紀面露訝異,明日香一臉理直氣壯地說。

「我看明日香也很怪哦。居然比較喜歡冬天。」

「我啊,最喜歡寒冷。所以其實本來不想來九州。」

「這樣啊。」

「嗯。不過幸好。」

「幸好什麼?」

「因為,博多的冬天超冷的。」

那天,亞紀在明日香的帶領下前往香椎町的花店,請店員做了大束捧花,然後在「西鐵香椎」車站與明日香道別。亞紀要從那裡換乘電車和地下鐵去中洲,明日香則是決定從站前的公車站返家。臨別之際,亞紀問:

「明日香,你都看些什麼書?」

明日香掀開手上包了書套的封面給她看。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

「你喜歡看外國小說啊。」

亞紀佩服地小聲說。

「其實也沒有啦。」她說。

「那麼,你喜歡什麼樣的書?」

「我沒什麼特別喜好。只要上面有寫字,看什麼都行。」

「也就是說純屬打發時間?」

在香椎濱的公車站,她好像就說過那種話,亞紀一邊這麼回想一邊說。

「那倒也不是。」

「這個連續假期你都沒事做?」

「對呀。沒地方可去。」

「明日香,你也是最近才搬來的嗎?」

「幹嗎這樣問?」

「因為,剛才在公車上你不是說本來不想來九州嗎?」

「我們是正好一年前搬來的。」

「是嗎?」

這時亞紀緘口不語。

「我本來,也一直住在東京。」

明日香卻冷不防這麼說道。

「我就知道。」

「啊?為什麼?」

「聽你的遣詞用字我就這麼猜想了。況且你完全沒有博多口音。」

亞紀這麼一說,明日香露出有點又羞又喜的表情。

「我啊,儘量不讓自己融入這個城市和學校。所以也刻意不學博多腔。」

「為什麼?難道是為了配合你爸爸的工作很快又會轉學?」

「那也有一點關係。」

「不然,還有呢?」

「因為我討厭融入。倒也不是隻針對這個城市和這裡的人,無論在哪兒跟任何人我都不想變成那樣。」

「這樣啊。不過你怎麼會那樣想呢?福岡其實是個很不錯的城市。」

這時明日香露出稍做思考的動作。

「我想是因為不適合吧。」

「不適合什麼?」

「所以說,就是像這樣嘛。」

「可是,剛才你不是很隨和地主動跟我說話嗎?」

「那是特例。」

「為什麼?」亞紀笑著問。

「因為大姐姐長得很高,我本來就覺得你是很酷的人。」

「才沒那回事呢。從來沒人這樣形容過我。」

見亞紀笑得更厲害,明日香忽然這麼說:

「那就算了。」

立刻朝站牌那邊等著發車的公車一溜煙跑掉了。

翌日二十九日星期一是綠色節。亞紀一大早起床就去明日香家。向她父親紀夫再次寒暄致意,為昨天的事道謝,邀請睡眼惺忪走出來的明日香去看電影。二人看完電影后一起吃午餐,亞紀得知明日香果然是國二生以及她複雜的家庭內情。就這樣開始了亞紀與明日香這一年來的交往。

明日香總是自備小瓶柚子胡椒醬。不管吃什麼菜她都要用這種調味料。哪怕吃生魚片或甜不辣乃至牛排一律是蘸這個以代替山葵和生薑。

「來到九州唯一的收穫,就是這個柚子胡椒。」她說。

的確,這種擁有獨特的柚子香氣和酸味的胡椒醬,亞紀也很喜歡。但是看著在剛炸好的天婦羅上塗滿大量柚子胡椒醬的明日香,不得不深深感嘆,這孩子真的很奇怪。

華味雞做的天婦羅很美味。韃靼竹莢魚更是滋味甘美入口即化,明日香也讚不絕口一再嚷著「好好吃」。

吃完飯,二人一邊吃固力果的咖啡凍一邊閒聊。就算是紀夫晚歸的日子,明日香通常也會趕在晚上九點之前回八樓,但今晚父親出差所以她似乎格外放鬆。時鐘的指標已超過八點半。

把二人吃完的咖啡凍容器收進廚房回來一看,明日香已從矮桌旁轉移陣地到沙發上主動發話:

「冬姐,這次的連續假期你要回東京嗎?」

「不知道,我還沒決定,不過今年中間還隔著非假日,所以大概不會回去吧。」

明日香頓時露出賊笑。

「說得也是。純平最近好像也很辛苦,冬姐如果不在,他一定會寂寞得哭哭哦。」

「大概哦。」

亞紀也跟著起鬨附和。

明日香和純平很要好。打從認識後就一見如故成了互不客氣的好友。二人都很愛說話,所以三人在一起時甚至有點吵。年紀雖然差很多,但他倆的境遇有共通之處。純平從國小四年級就與爺爺相依為命,明日香也在父母離婚後跟著父親過單親家庭的生活。他們都曾經歷亞紀無法理解的辛苦。但,讓二人更投緣的原因,還是明日香對純平的工作抱有強烈的興趣和崇拜。三人頭一次在這裡見面時,明日香得知屋裡的家電製品比方說熱水瓶、電子鍋、亞紀用的文書處理機都是純平設計的,當下就一邊來回審視那些產品和純平的臉孔一邊露出異常感動的表情。

而純平這廂,只要一談起工作就關不上話匣子,所以能夠找到這個最佳聽眾似乎也很滿意。

「運用工業設計做成的世界性商品有很多,比方說可口可樂的瓶子就是最有名的例子。甚至有人說,那如果裝在普通瓶子裡,頂多只會是顏色極為怪異的汽水罷了。」

純平的敘述令明日香從一開始就聽得興味盎然。

「你覺得設計師是從客戶那裡接到什麼樣的訂單,才會設計出那種瓶身?」

這個話題亞紀也是首次聽說,因此她與明日香自然聽得津津有味。

「他接到的訂單是這樣的。即便在一片漆黑中摸到也能立刻知道這是可口可樂,而且就算瓶子破了只掉下一塊碎片,也能一看那塊小碎片就認出是可口可樂。」

「好厲害哦。」

純平一臉深得我意地報以微笑。這時的他會露出宛如孩童的眼神,那和他平日的嘲諷個性形成鮮明對比,令亞紀深感其魅力。

接著純平突然起身,去亞紀的臥室一把抓起幾個化妝品容器回來。他將容器的蓋子一一取下排放在矮桌上。

「明日香,你知道這個是什麼嗎?」他問。

明日香愣怔著眼睛。

「還能是什麼,不就是蓋子嗎?」

「是蓋子沒錯,但這些全部都是以某個東西為象徵設計出來的,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啊?人家猜不出來啦。」

這時,純平再次得意一笑。

「如果仔細看,全都是又圓又大,對吧?這個啊,全都是根據男人的小弟弟尖端做的設計。簡言之,女人想變漂亮的最大理由,在這個蓋子身上被成功地設計化。所以,年輕女人看到這種形狀的化妝品就會忍不住出手。」

當時,明日香在轉眼之間紅透的臉蛋至今令人難以忘懷。

「倒是明日香你今年要怎麼辦?不去找東京的媽媽嗎?」

亞紀從矮桌這頭抬頭看著坐在沙發上的明日香說。

「大概哦。」

明日香也模仿亞紀剛才的語氣,戲謔地說。

「可是,你已經很久沒見過你媽和小聰了吧。難得有這機會偶爾也該回去一下吧。你爸爸怎麼說?」

「爸爸勸我不如去玩玩。可是我明年就要考試了,已經沒時間做那種事了。」

明日香的父母在兩年前離婚。身為姐姐的明日香跟著父親紀夫,當時就讀國小二年級的小聰跟著母親裕美子。任職於大型食品公司的紀夫一離婚就被公司調職,在前年四月與女兒一同來到福岡。

「我會跟著爸爸,是因為那時我以為我和爸爸一起生活,遲早有機會讓他跟媽媽複合。爸爸也很不放心小聰,如果同住在東京,時間久了,爸爸和媽媽或許能破鏡重圓。沒想到,一下子就忽然調職,害我那時大受打擊。」

離婚的原因據說是紀夫有了外遇。

「背叛媽媽的爸爸我絕對無法原諒。只是,他和當初交往的女人好像已經分手了,爸爸也的確非常後悔。我想爸爸選擇我,一定是因為他那時也想跟媽媽和好。」

和亞紀一起去看電影的那天,她這麼說道。

沒想到事態卻朝意外的方向發展。離婚之後開始上班的裕美子,去年十一月竟和公司的上司再婚了。

明日香受到的打擊很大。從此,她好像就和母親與弟弟完全斷絕聯絡了。

「不過,我想你媽一定也很想見你。小聰應該也會很想你吧。」

「也許吧,但是害我無家可歸的是媽媽。」

明日香斷然說道。

亞紀再次起身泡了熱茶回來,把茶杯交給明日香,自己也捧著茶杯在她身旁坐下。

剛才開啟的電視正在播報氣象預報。

「唯有這裡的氣象預報,我永遠都無法習慣。」明日香喝了一口茶說。

每次看到氣象預報她都會這麼說。亞紀對此也有同感。來福岡都要一年了,每當畫面出現九州地區的天氣圖還是會感到突兀。就連現在只要出現全國天氣圖,她還是會忍不住先看東京的天氣標誌。

「電影片道都還記不清楚呢。」亞紀說。

「這點我已經沒問題了。」明日香說著笑了。在福岡,日本放送協會(nhk)不是第一頻道而是第三頻道,而第三頻道在東京本來是nhk教育臺的頻道。這裡的第一頻道是朝日電視臺,教育放送的第六頻道在東京本來是東京放送系統電視臺(tbs)。tbs在這裡是原本屬於日本電視臺的第四頻道,日本電視臺則以超高頻uhf播放。在東京是第八頻道的富士電視臺在這裡成了第九頻道。

「說不定,連假期間達哉會過來玩。」明日香出其不意地說。

亞紀不禁看著明日香的側臉:

「真的?」

「嗯。不過還沒有確定。」

明日香用有點羞澀的動作將茶杯貼到胸口,嘴角浮現小朵笑容。

3

「達哉,博多節好玩嗎?」

經過收費站上了九州自動車道後,純平一邊加快車速一邊問後座的達哉。

達哉沉吟良久,沉默不語。

「一定很無聊吧?」純平笑著說。

「也不是啦,只是人實在太多了,我也說不出所以然。」

「在啥處看的?」

「啊?你說什麼?」

達哉傾身湊近駕駛座。

「不是啦,我是問,你們在什麼地方看熱鬧。」

「就在acros福岡複合商場的正前方。」

坐在達哉身旁的明日香代替他回答。

「可是,現場擠得要命根本什麼都看不到。中途還下起雨,所以我們立刻就回來了。」

號稱日本三大慶典之一的博多節,在每年五月的三日、四日舉行。有兒童遊行、化裝遊行、手舞等民俗表演,福岡與博多的人們列隊緩緩走過博多街頭,短短兩天之間就有將近兩百萬觀光客擁來參與這場盛大活動。

「明日香也是頭一次參觀博多節?」

「嗯。但我死也不會再去了。」

「那和德島的阿波舞一樣,如果不加入表演隊伍一起跳舞就一點也不好玩了。」

「純平,你加入過跳舞隊伍嗎?」明日香一臉意外地說。

「對呀。不過只有大學時一次而已。」

「好玩嗎?」

「哎,無聊透頂。」

「什麼嘛。」

全體一陣爆笑。

「冬姐,你參觀過博多節嗎?」

明日香改問坐在副駕駛座的亞紀。

「我還沒參觀過。」

車子不斷加速。亞紀無暇專心回答只顧著叮嚀純平:「拜託你開慢一點。」他點點頭放鬆油門。

純平的駕駛方式在亞紀看來很粗暴,不僅愛開快車,切方向盤也很大膽,起動和倒車入庫時速度更是快得嚇人。他在學生時代就已經買車,每週都要開回大分的祖父身邊,所以技術的確很好,但他就算開上一整夜也照樣勇於加速令坐在旁邊的亞紀總是提心吊膽。

最近純平的睡眠時間每天頂多只有三小時,即便來亞紀的住處,也是隨便吃點東西就倒頭大睡。今天他也是說在事務所忙到天亮,假寐兩個小時後就來接亞紀一行人。

純平的愛車是一九八四年的日產青鳥·maxima。據說這是他念完大一就把打工存的錢全數揮霍買的車,這年頭已經很少有人開這種舊款汽車了。亞紀頭一次和他出去兜風時很驚訝,今早達哉看到車時也同樣瞪圓了眼。不過,開起來出乎意料地舒適。這固然是因為純平從不輕忽保養,一直開得很小心,不過照他的說法,這輛車是名車。

「ff(前輪驅動)的v6渦輪式噴射引擎在日本只有這種車才有。在日產車系中,這也許是最後一款像樣的車子。現在用半導體控制的車,幾乎已經完全喪失汽車本來該有的機械特性了。」

他如此宣稱。

「用物與人來區分的人,不懂物品也是有心的。物品當然不可能有人類那種心,但它與人類結為一體時,製造者的心會明明白白地向我們傾訴。」

這是他身為工業設計者的信念。

「簡言之,人是物、物是人。人機一體,才是區分動物與人類的最大要素,我認為那就叫作文明。」

頭一次約會時,純平語帶熱切地這麼說。亞紀當時聽不懂「併具杓佬函‘函杗京函’」這四個字,不由得反問,他露出你怎麼連這個也不懂的表情,抽出一張餐廳的餐巾紙,用圓珠筆寫上「人機一體」推到亞紀面前。看到他好似很生氣的表情,那一瞬間,亞紀當下就深深愛上稻垣純平這個男人了。

「不過,博多節如果不好玩,難得來一趟豈不是大失所望。」亞紀說。

過完昨天的兒童節後,連續假期也結束了,開往久留米的道路空蕩蕩的。若是東京高速道路的北上車道今天肯定大塞車,但這邊就連對向車道的車流也很順暢。

「沒那回事。規模遠比東京的深川祭及三社祭來得大,我也充分享受到那種氣氛。」達哉用率真的口吻回答。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明日香發出不滿之聲。

「達哉又不是為了看博多節才來的。你是想我才來的吧。」

「呃,那當然也是啦。」

然後在抵達久留米之前的近一個小時路程中,達哉與明日香一直在後座哧哧笑談。

今年的黃金週假期,是二十六(週六)、二十七(週日)、二十八(週一)、二十九(週二,綠色節)、三十(週三)、一(週四)、二(週五)、三(週六,行憲紀念日)、四(週日)、五(週一,兒童節)。四日是星期天,所以無法算是國定假日,要完整地休個假也很不方便。

亞紀這次也沒回東京。去年中元假期她回去過,今年正月也是在兩國的老家過的年,所以用不著勉強趕回去。

平田達哉來明日香家玩是在前天,五月二日的晚上。

翌晨,亞紀和他簡單打過招呼後,兩個小傢伙中午就與紀夫一起出門去看博多節,所以直到今天才正式見面。當然,純平也是今早才頭一次見到達哉。

之前老早就已約好今天一整天要四人出遊。對於預定明早搭機返回東京的達哉,亞紀透過明日香,問他想去哪裡玩,他的心願出乎意料,竟是「想吃最好吃的博多拉麵」。昨晚亞紀告訴純平這件事後,純平說:

「真正好吃的博多拉麵是久留米拉麵。」

這個答覆也同樣出乎意料。

亞紀這才想起,以前就常聽純平提起久留米有家「白龍軒」賣的拉麵是天下極品。結果到現在他也沒帶亞紀去過,所以兩人商議之後認為這也算是個好機會,於是敲定了這次的久留米之行。

白龍軒位於自久留米市區往大牟田方向開車走十分鐘的地方。附近有九州最大的一級河川筑後川流經,麵店就建在大橋旁。

四人在十二點整抵達白龍軒。

在客滿的店內,亞紀與明日香點了拉麵,純平與達哉點的是大碗叉燒面。的確,湯頭果然比博多拉麵更濃厚醇郁,卻又幾乎完全沒有油腥味。麵條是平杆的細面別具獨特口感,達哉和明日香連湯都喝得精光。

「不枉我們大老遠跑來久留米吧。」

純平這麼一說,二人都點頭露出滿意的笑容。

渾身大汗地走出麵店,微陰的天空已開始有陽光照射。因為在河邊,所以也有涼風吹來。朝河堤走去,可以看見寬闊的河流,蜿蜒直抵遠處的阿蘇群山。

「吃飽了消化一下,在河邊稍微走一走吧。」在五月的陽光下,純平眯起眼做個深呼吸後說道。

他的側臉,好像又憔悴了幾分,下顎滿是胡茬兒。這麼累的時候還讓他陪明日香他們出來玩真是對不起他。亞紀感到很內疚。

過了橋有階梯可以走下河岸。沿著那陡峭的階梯,眾人步向河岸。距離對岸起碼有五十米的河上,只有風吹水面掀起微漣,宛如大湖一般靜謐。

他們在岸邊走了一會兒。只見全家出遊者及情侶們,有的玩水,有的在河岸曬太陽。

達哉與明日香跑上河堤的斜坡。就背影看來,由於二人都很高,就像一對情侶一樣。不過達哉才念高二,明日香才念國三,距離那個年紀為時尚早。

「不過,那二人真的打算結婚嗎?」

一邊仰望在河堤半途發現窪地當場坐下的二人,純平說。

「至少明日香非常認真,絕對打算結婚。」

「為什麼?」

純平發出錯愕之聲。

「應該說,對現在的明日香來說達哉是她唯一的生存支柱。」

「或許是那樣沒錯啦,不過達哉那邊好像也是這麼想的。」

「我也這麼覺得。他好像也對明日香很認真。」

「看吧。不過,這年頭真的還有由雙方父母決定的指腹為婚嗎?我實在有點難以置信。不管是明日香也好,達哉也好,今後想必還會遇到喜歡的物件,要一直維持現在這樣的關係,按照約定真的步入結婚禮堂,我倒覺得非常困難。」

「也許會那樣,但也許不會是那樣呀。」

「真的嗎?」

「你想想看,和青梅竹馬或國中高中時的同學結婚的人不是很多嘛。他倆或許也會類似那樣吧。」

純平不知幾時已牽起亞紀的手。明日香與達哉正在揮手,所以純平與亞紀也用空著的那隻手同時朝他們揮手。

「不過父母指腹為婚,感覺上聽起來的語感就大不相同。因為其中毫無當事人雙方的意願,是雙方父母自行決定的。」

「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相對的,在孩子看來約束力也很強。畢竟從小,大人就已一再告訴自己將來要和這個人結婚。」

「嗯——」

純平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

亞紀頭一次從明日香那裡聽說達哉的事時也大吃一驚。二人的父親是從國小開始的好友,彼此結婚之前,據說就已相約立誓將來如果生下兒子和女兒一定要結為兒女親家。所以,達哉與明日香打從有記憶起,便在眾人說的「你們兩個將來是要結婚的」這句話中成長。看明日香的樣子,似乎坦然接受了這件事。正如純平所言,雙方父母擅自決定的這種承諾,當事人是否打算遵守的確是個疑問,但觀察今日的二人,雙方似乎都格外認真,最重要的是他倆簡直比真正的親兄妹還親密。

父母決定的婚事——聽到明日香說起這件事時亞紀首先想到的,是佐藤佐智子。三年前,在康婚禮當天看的那封信的內容,至今仍深深刺痛亞紀的心。對於明日香與達哉的婚事她沒有純平那麼強烈的突兀感。一定是因為三年前的體驗吧,亞紀想。

明日香二人正在招手叫他們過去。

亞紀鬆開交握的手,比純平先走上河堤。

4

純平與達哉並肩坐在草地上,正聊得起勁。

明日香說「會稍微涼快一點哦」,打從剛才就走下河岸,亞紀在純平身旁一直默默聆聽他倆的對話。

起先,似乎還是純平的車引起達哉的興趣。

「車檢或是保養之類的,比起買新車更花錢吧。」

「我倒覺得還好。況且,簡單的汽車維修我自己就可以應付。」

達哉用佩服的眼神看著純平。

「你該不會也有維修技師的執照吧?」

「那倒沒有,不過我對汽車的結構很瞭解。」

達哉露出有點詫異的表情。純平繼續說:

「因為我希望有一天也能設計汽車。當然,如果對機械沒有一定程度的瞭解怎麼畫得出設計圖呢。事實上,我對電車也挺了解的哦。」

「那麼,你也想設計電車嘍?」

「對。打從學生時代起,我的夢想就是將來能夠設計新幹線。為此,起碼得先讓自己看得懂汽車和電車的結構圖才行。」

純平現在住的大名的一室一廳公寓裡,到處都放著汽車和電車的精密模型。亞紀頭一次造訪時,他就當著她的面往床上仰面一躺,把一個電車模型舉向天花板給她看。「每晚,睡前我總是這樣靜靜打量這些東西半晌。效能好的東西形狀絕對很美。無論是汽車或電車,不美就不可能成為名車。看著這些,真的會對此深有認同。」他說。

「新幹線啊。純平哥真的好有活力哦。」

「會嗎?」

「會,我就是這麼覺得。」

純平苦笑,揪起手邊的草往胸前一放。從左往右吹的風越過亞紀交疊的雙腿將碎草吹向兩米外的地方。

「可是,達哉,你起碼也有將來想做的工作吧。」

「那麼偉大的沒有。」達哉用認真的口吻說。

「那如果是不偉大的呢?」亞紀越過純平探出身子問。

達哉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想了一會兒。

「上次我看電視,覺得不錯的大概是當漁夫吧。」

「漁夫?」純平驚叫。

「對。那個節目裡,有個漁夫駕著捕魷魚的船,夫妻倆一起捕魷魚。我那時曾稍微想過,等我高中畢業,和明日香結婚,如果能一邊捕魷魚一邊過日子好像也不錯。」

「可是,你念的高中是升學率首屈一指的明星學校吧?」純平哭笑不得地出聲。

「基本上,是這樣。」

「那麼,你應該也打算考進一流大學繼續唸書吧。」

「是啊。」

「既然如此,不就不可能當漁夫了嗎?」

「大概吧。」

然後,達哉看似非常不好意思。

「所以說,我根本沒有純平哥那種偉大的志向。」他說。

不管怎麼看,達哉都是個沒什麼缺點的高中生。身材高大,丹鳳眼配上高挺的鼻樑,相貌相當英俊。聽說在學校也是手球選手,手腳修長全身毫無贅肉,看起來很帥。嚴格說來,和毛髮濃密的黝黑臉孔上有雙渾圓的眼睛、算是身材矮胖的純平比起來,會讓人感到,達哉果然不愧是東京小孩。而且達哉唸的高中考取東大的機率經常排在前幾名,是名校中的名校。

「等你上了大學,應該會好好用功準備當醫生或者律師吧。」

亞紀這麼一說,達哉一臉興趣缺缺地回答:

「學校的人,全都這麼說。可是,我很怕人際應對,所以我想恐怕不可能當醫生或律師。」

「人際應對這種事,年輕時不太擅長才是剛剛好吧。」

「有時我也會覺得或許是這樣,但想想還是希望儘量不要做與人接觸太多的工作。」

「為什麼?你這麼討厭人嗎?」

「不知道。又沒話可說,而且一大群人一起玩一點也不好玩。」

「你這樣,不就等於是宅男嗎?」純平笑了。

「也不是。我沒有那種全心痴迷的嗜好,對那種人也不太欣賞。」

「既然如此,你要上大學做什麼?」

純平越來越目瞪口呆。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想別人其實也都不太清楚吧。」

「不對!」

純平大喝一聲,臉色一正:

「比方說吧,想從事刺激的工作、賺很多錢、娶個美女當老婆、住豪宅之類的慾望,縱使沒說出口,每個人心中必然都有。人哪,就算在旁人看來再怎麼荒唐可笑,如果沒有足以令自己心服口服的動機,就什麼也不會做。現在的達哉就是完全欠缺這種東西。」

純平的話,令達哉再次陷入沉思。從現場嚴肅的氛圍可以充分感受到,他並不是想逗純平和亞紀才說奇怪的話。

「以我的情形,那很困難。」

他嘟囔,又停頓了一會兒,然後說出這種話:

「我的情形是,我覺得錢不用賺那麼多也沒關係,反正我本來就不太需要,也覺得只要正常工作要養活一家人起碼這輩子不成問題。老婆已有明日香在,至於房子,我是獨生子所以有父母的房子,況且我父母也都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將來我會繼承的房子還有兩棟在東京,尤其我外公是個大地主,手上經營著好幾棟出租大樓和公寓。」

「哇……」

純平不由得驚歎。亞紀也對達哉的說辭有點啞然。

「哪像我,小時候就死了老爸,老媽也在我國小時再婚,我從小就在爺爺家裡長大,所以一直渴望早點長大賺錢,好讓照顧我的爺爺卸下擔子,也一直都渴望做自己想做的工作,賺很多錢,自己也過上好日子。」

「像你這樣,令人有點羨慕。」

達哉的語氣變得感慨萬千。

「我現在對自己想做什麼還毫無頭緒。只是明日香也和純平哥一樣,為了家裡的事吃了很多苦,又一個人孤零零,所以我唯一的心願就是希望以後可以讓明日香不要再嚐到更多寂寞滋味。」

純平嘴角一撇,環抱雙臂。亞紀也將目光自達哉移開,欣賞眼下的景色。雲層早已散去,午後的強烈陽光照亮安靜的河面。在忙著玩水的孩童中可以發現一個身材修長的少女的背影,明日香是幾時跑到那麼遠去了,亞紀想。驀然將視線移回達哉那邊一看,他也正目不轉睛地凝視明日香的背影。

陷入沉默的純平,倏然開口:

「那個,該怎麼說呢……你倆是道道地地的指腹為婚?成年之後真的打算結婚?」

「對。我和明日香都是從小就這麼想。」

「你們的父母也是認真這麼想嗎?」

達哉做個側首不解的動作。

「不知道,應該不是吧。」

這意外的答案令純平與亞紀不由面面相覷。

「應該不是?」亞紀當下反問。

「對呀,因為就算我們說將來要結婚,他們好像也壓根兒沒有當真。」

「如果是這樣,那你們為何這麼堅信不移?指腹為婚是雙方父母決定的才叫作指腹為婚吧。如果父母不是認真的,那你們應該也用不著受制於那個約定吧。」

「我們可沒有受制哦。」

「那麼,為什麼會決定要結婚呢?你倆都還很年輕,就算更自由地考慮彼此的關係應該也不是壞事吧?」

這樣簡直成了自己與純平聯手審問達哉嘛,亞紀雖然內心有所顧忌,還是忍不住發出疑問。

達哉聽了亞紀說的話,嘴角浮現出一絲不明顯卻像是嘲笑的淺笑。

「我想明日香肯定也一樣。其實除了明日香以外,我根本不想和任何人做好朋友。並不是因為物件是明日香才這樣,在我覺得是物件湊巧是明日香。我想要這種明確的東西,也渴望接受那種明確的東西。我們彼此的父母,或許是半開玩笑地約定等我們長大後讓我們結婚,但對我和明日香來說,那並不是玩笑,明日香和我都是一直這麼老實相信這點長大的。所以,這並不是父母決定的,我想一定是極為自然又理所當然地決定的。而且,對我們來說,這點比什麼都重要。這個,如果是雙方父親認真許下的誓約,我想我們一定無法像現在這樣深信不移。誰也沒下決定,無論是我倆或雙方父親。這點非常重要。明明無人認真決定,結婚這個人生重大抉擇卻在不知不覺中自然地決定了。我和明日香都真心且認真地相信這點,並且想要接受。因為我與明日香都希望自己的人生中至少有一樣東西是真正確定的,正因為真正確定的東西就如同我們現在活著,或者我們遲早會死一樣,不是自己能夠決定或選擇的,正因為那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去改變,所以才是真正確定的東西。我的意思,你們能夠理解嗎?」

達哉出乎意料的長篇大論,令純平陷入深思好一陣子緘口不語。但,最後他用無法忍受的語氣開始說話:

「問題是,那樣子你們的婚事不就等於像遭遇天災一樣嗎?或者,就和不久前才剛解決的‘秘魯事件’中的人質一樣。所謂的重大抉擇,正因為是自己選擇的所以才叫作重大抉擇。什麼也沒做就被擅自決定的東西,根本不算是重大。大抵上,如果照你的說法,兩年前在神戶大地震中死亡的六千多人,那才真的是被確定的選擇突然那樣奪走生命呢。」

純平說的是理所當然的道理,亞紀想。

達哉再次浮現帶著嘲諷的笑容:

「死於天災真有那麼糟嗎?我認為就死法而言一點也不壞,而且就和死於疾病或意外事故沒兩樣。重點是,自己的死沒有自己參與的部分。換句話說,就‘沒有責任’這個角度而言,死於天災就死法而言,比起車禍或精神壓力導致的許多疾病要來得自然合理多了。」

純平認真凝視達哉的臉孔。雖然眼神看似愉快,但這時的他內心多半正對對方抱持強烈的敵意。

「那只是強詞奪理罷了。你所謂的確定,照我說來是像氣球一樣空虛的確定。說穿了,在這世上根本沒有誰也不做選擇、誰也不做決定這種事。就連我的出生也是我老爸老媽選擇的,我將來會死,也是我活在世上幾十年來不斷選擇的結果才會產生的必然。我認為沒有選擇的世界沒有生死可言。而我,努力生活,然後死去,又投胎變成另一個我回到這個世界。世上並不是毫無選擇,一切都是經過選擇才會存在。出生之前的我選擇了成為現在的我;死後的我,肯定也會選擇投胎轉世成為下一個新的我。無論是陰間或人世,包括植物和動物在內所有的生命,正因為會無限地重複選擇,這個世界才能一直存在。大抵上,你和明日香這樣坦然接受你倆將來要結婚的行為本身,就已經擺明了是你和明日香自己的選擇。」

純平展開他向來的論調。他經常說:「做設計這一行,雖然只是偶爾,有時真的會感到自己好像附身到這個設計上。而且,那樣的設計變成製品後一推出肯定會大受歡迎。人心,本來和身體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可以自由左右這個世界。所以,我覺得就算我死了我的心也一定不會死。既然都可以附身到物品上面了,所以如果我死了,我的心一定也會附著在別人身上,再度投胎來到這個世界。」

純平的說辭令達哉面露狐疑。

「是這樣嗎?我倒不認為。我和明日香什麼也沒選擇。我認為我們只有透過不做選擇才能真正接受。」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你那是大頭症的強詞奪理。活著本身就不屬於其他任何人,徹頭徹尾地屬於自己。人,只能透過做決定、做選擇活下去,這樣才能產生自己這個人的形體。沒有形體的人生不是真實的人生,就跟沒活著一樣。我絕對不要死於天災,也確信自己絕對不會是那種死法。無論是被地震壓垮、被推落海中還是身陷火場,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會抱著‘自己才不會為了這種事死掉’的想法死去。人只能這樣。達哉你所謂的死於地震是自然合理的事,等你自己遇上了就算撕裂你的嘴也說不出來。你不覺得嗎?」

聽著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亞紀感到自己好像可以理解達哉的意思。尤其對於他說的「只有透過不做選擇才能真正接受」這句話,亞紀也深有同感。的確,即便是自己的人生,有些命運好像也只能默默接受。

亞紀驀然想起弟媳婦沙織。

至少沙織罹患的重病肯定是她自己毫無責任、沒有參與任何部分,套用達哉的說法是「自然合理」的病。沙織從小就接受了那種病。她想必只能這麼做,也透過接受培養出那樣的人格。如果照純平所言「人,只能透過做決定、做選擇來活下去」,否則就無法形成「人的形體」,那麼對於沙織這名女子擁有的出色形體,純平會如何判定呢?亞紀微感疑惑。

「像純平哥這樣精力旺盛的人或許無法理解,但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人生全部屬於自己。如果遇上地震或火災,我想我一定會比任何人先絕望。死於神戶的人們當中,我想一定也有一些人像我一樣吧。」

不知怎的,達哉露出開朗的笑容這麼說。一旁的純平用至今無法接受的表情瞥向河岸。

不久明日香回來了,三人也趁機起身。回到白龍軒停車場取車時,已是下午一點半。在亞紀的提議下,回程時他們在太宰府交流道下車,順道繞去祭祀菅原道真的太宰府天滿宮。在那裡買了保佑明日香學業順利的護身符,又在參道旁的茶店品嚐了當地名產梅枝餅。回到香椎濱的公寓時已過了傍晚五點。

與明日香和達哉道別後,純平來到亞紀的住處。他說想喝啤酒,於是拿昨晚剩的醋拌章魚和起司當下酒菜,開了罐裝啤酒。

二人在客廳的矮桌相向而坐,互相干杯。

「你累壞了吧。今天真不好意思。」亞紀說。

純平一口氣喝光杯中酒後,說:

「沒那回事。」

「你今晚可以留下過夜嗎?」

純平搖頭。

「有件工作明天要交給客戶。現在只畫好草圖所以得利用今晚趕工完成。」

「起碼打個盹兒也好呀。」

「沒那個時間了。」

「可是,你還喝了酒,不能開車啦。」

「不要緊。這點兒酒只是小意思。」

純平說著又往自己的杯中倒啤酒。

「絕對不行。」

亞紀看看牆上的時鐘。「你還是睡到九點再走吧。反正就算現在回事務所工作效率也不會好。」她說。純平也隨著亞紀的視線凝視時鐘的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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