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葉之信

你是我的命運 白石一文 第2頁,共2頁

「聽我的話。」

她再次強調後,純平默默點頭。結果,他喝了兩罐啤酒。醉意一上來就開始談論今天明日香與達哉的事。

「那二人相當危險。」

純平咕噥。

「回程時在車上,雖然達哉邀明日香今年暑假一起去神戶,但我覺得明日香還是別去比較好。」他說。

「為什麼?」亞紀問。

「沒有為什麼,反正別讓他倆獨處比較好。」

「可是,他們看起來那麼要好,我想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吧。明日香才國三當然不可以和男孩子單獨去旅行,但不是說達哉的姑姑就住在神戶嗎?」

「我不是說那個。」

純平漸漸地有點口齒不清。喝這點兒啤酒就會醉,證明他已經相當疲憊。

「明日香固然也是,但達哉更危險。雖然看似聰明,但那小子沒有固定的形體。渾身軟綿綿的,唯獨溫柔、羞恥心和自負心格外發達,是這年頭典型的年輕人。他沒有關鍵的容器來注入這種感性加以固定。簡言之,那小子沒有形狀。沒有形狀的人,要活下去會很累。我經常說,一切都是先從形狀開始,決定那個形狀,然後才能選取要把什麼放進那個形狀中,用什麼來當作內容。可是這年頭的人,滿腦子只想著什麼生存支柱或者意義之類的。就連工作也是,都還沒開始做呢,就只顧著煩惱這是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或者我是否真的甘願一輩子做這種工作。像工作那種東西總之先動手去做就對了。先做了之後,才會明白那份工作對自己而言有沒有什麼意義。這點,以前的人十五六歲就都知道了。那才代表長大成人。現在的年輕人就是缺少了作為那種形狀核心的基本能量。達哉也是其中一人。正因為在得天獨厚的環境長大比別人加倍聰明,所以像他那樣反而會更危險。亞紀你不覺得嗎?」

聽了純平這番話,亞紀再次反芻二人剛才的樣子。她認為,自己多少能夠理解他的言下之意。但是,亞紀不覺得達哉真有他說的那麼「危險」。

「這個嘛……」

說著她看向對面的純平。他閉著眼,不知幾時已垂落雙肩睡著了。

5

鴉片戰爭後成為英國殖民地的香港,在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迴歸中國。以經濟成長為優先的中國政府,為了讓香港繼續保持過去的金融、貿易中心的地位,保障了香港比深圳、珠海、廈門等經濟特區更高度的自由,企圖加速歐美及日本的資本進出。近年來中國的經濟發展確有令人瞠目之處。

亞紀任職的九州分社,自去年以來也被總社派下「在中國開拓建設新工廠的據點」這個特別任務,分社長赤坂頻頻前往北京與上海出差。

亞紀也在去年十月和今年三月兩度與赤坂同赴北京。去年頭一次出差是十月八日出發共計一週,但最後一天十四日正好也是亞紀三十二歲的生日。

難得的生日卻不能共度似乎令純平頗為不滿,打從這趟出差定案他就一再激動地表示:「難道不能提早一天回來嗎?如果向分社長提出這點小小的要求對方應該會讓步吧。」終於在出發的前一晚,純平與亞紀發生爭吵,出差期間陷入彼此互不聯絡的冷戰狀態。

純平的個性中本就有這種稚氣又任性的一面。一不如意就鬧彆扭,非要徹底堅持自己的主張直到亞紀妥協。或許一部分也是在對年長兩歲的亞紀撒嬌,但更重要的是,可以隱約窺見對他來說「任性也是一種才能」這個不可動搖的信念。的確,做他那一行的,肯定不可缺少這種強烈的自我特色,但是看到純平對以前的女友做出「到頭來,她們最後還是跟不上我的個性」這種評論,還是無法不感到其中藏有自我意識過剩的自大,以及與之成套的竭力逞強。

「並不是只要有才能,就可以為所欲為。」

亞紀受不了純平的任性,偶爾這麼點他一句,他聽了總是說:

「話是那樣說沒錯。」

雖然是yes、but句型,但被對方批評好歹還肯點頭同意,由此可見純平的天真無邪。

「我總覺得,唯有亞紀一輩子都足以信賴。」

初次同床共枕的翌晨,純平冷不防如此咕噥。這句話令亞紀切身感到他從小便有的根深蒂固的孤獨。

在北京的最後一晚,回到飯店房間後亞紀終於得以放鬆。赤坂或許也累了,沒加入那晚的酒席,傍晚與他和當地員工道別後,亞紀總算撿回了半天生日。衝過澡,正打算今晚不吃晚餐在房間好好休息之際,純平在暌違一週後打了電話來。亞紀在北京的落腳處當然事先就已告訴過他。

「生日快樂。」他這麼說。

「謝謝。上次是我不對。其實我很高興你有那份心意。」

好久沒聽見心愛男人的聲音,令亞紀得以坦誠道歉。

「你一個人八成很寂寞吧。晚飯吃過了嗎?」

亞紀看看手錶。正好是晚上七點。

「天天吃中國菜,搞得肚子好像有點不舒服。我剛剛才決定今晚什麼也不吃早點睡覺。」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一定開始想念日本料理了吧。」

「對呀。天天和這邊的人聚餐,日本料理只有午餐時和分社長吃過一次。」

「你現在想吃什麼?」

「只要不是中國菜什麼都好。我覺得只要有白飯配泡菜再來碗味噌湯就心滿意足了。」

「包梅子的飯糰如何?」

「啊,好耶。明天回去後我們一起吃吧。」

這時,純平像要忍住竊笑般停頓一拍呼吸。

「用不著等到明天了。我現在就送去給你。」

電話結束通話不到三分鐘亞紀的房門就被敲響。開門一看,抱著花束、拎著背包的純平,滿臉得意地站在眼前。

進入這個七月,純平的獨立計劃遇到重大障礙。籌募資金停擺,陷入窘境。

打從月初,亞紀就感覺純平有點不對勁,但她本以為也許是眼看距離開業不到兩個月,要處理積壓的工作和開設事務所的籌備工作到了最後關頭令他身心俱疲。

終於得知純平的窘境是在七月十六日星期三,她和純平一起花了整個下午四處勘察要租來當作事務所的房子時。

那天,亞紀請了半天假,中午一點在天神core購物商場的一樓與純平會合,二人跟著房屋中介的年輕職員,三人一同參觀了幾間房子。

基於純平希望遠離現在的事務所所在的天神,中介商提供的房子有三間位於博多車站周邊,還有三間靠近博多港。每一間都超過三十五坪(約一百一十六平方米),因為還要兼作純平的住處,所以其實不算太大。本來也曾想過乾脆租一間公寓算了。但是最後的結論是若要掛出事務所的招牌還是辦公大樓比較好。二人大約一個月前就開始尋找出租辦公室。靠近博多車站的那三間全都位於龍蛇雜處之地,亞紀和純平都不喜歡;至於博多港那邊,築港本町與大博町倒是有很不錯的好房子。築港本町的那間,隔著大相撲九州賽場所在的福岡國際中心位於正對面新建八樓大廈的六樓,視野也很棒,正面是福岡賽艇場,朝右看去都市高速一號線「港口大橋」的彼方可以望見美麗的博多灣。再加上週圍沒有高樓大廈,光線也非常充足。至於大博町那間,是面向大博路的老舊大樓一室,但這間也光線充足,最主要的是房租非常便宜。

耗到傍晚全都看過後,亞紀二人與業者道別前往中洲某家純平常去的鰻魚店。昨天才剛結束慶典的博多祇園山笠的中洲街頭,慶典的熱氣至今未熄,人潮比平時更擁擠。那珂川邊整排博多最出名的路邊攤,也每間都擠滿了下班男女。二人一路漫步到「福博相逢橋」旁,走進面河而建看似普通民宅的店面。看這座橋的名稱也知道,隔著那珂川,大橋對岸算是福岡,這頭的中洲則是博多,這是本地人基本上的福(岡)博(多)區分法。

他們叫了啤酒與烤雞肝,先舉杯互敬。

亞紀先開口表示,她認為築港本町的那間新房子不錯。就純平當時環視室內的氛圍看來,也能猜到他肯定會選擇那一間。沒想到,純平像往常一樣一口氣喝光第一杯啤酒後,竟說出意外的話:

「我決定租大博町那間。畢竟那間的房租實在太便宜了。」

以純平從事工業設計,向來對房間及用品乃至小東西都十分講究的作風而言,這實在不像他會說的話。

「可是,好不容易自行開業,就算房租貴一點,我認為還是選個舒服的環境來工作,就長遠看來會對你更有利。」

亞紀當下直覺,這個人對自己隱瞞了資金方面的新問題,一邊姑且這麼說。

「哎,草創初期沒資格挑三揀四嘛。更何況今後我要從領薪水的變成發薪水的了。」

看著那種不像純平作風的退縮笑容,亞紀加強了幾分語氣。

「純平,你有事瞞著我吧。貸款的事該不會到了這個月忽然泡湯了吧?」

被她一語中的,純平張口結舌以呆然的雙眸回視亞紀。

之後,一邊吃他們叫的鰻魚飯一邊聽純平的詳細說明,聽來過程實在很慘。

純平把他想開業的事告訴事務所社長內海次郎,是在今年三月。在那之前,他也在大約兩年前就已告知內海自己有開業的打算,所以離職的事並非突然決定。本來,當初應邀至內海的事務所工作時,純平就已與內海達成將來會自行開業的默契。

可是,對於當家設計師純平的離職,現在內海卻面有難色。

「多虧有稻垣,我們才能開始接到各家廠商的大工作。如果你能再多待一陣子,等到資金和員工、客戶都到位了,我們事務所可以以一分為二的形式幫你開間氣派的事務所。」

內海一再這麼挽留他。在那過程中純平也首度聽說,原來內海已計劃在明年春天建設自家大樓。

「這間事務所也嫌小了,況且我也想增加員工。老是讓你一個人負擔工作我覺得很抱歉,也想讓你儘量做你自己想做的工作。這次蓋大樓,我打算替你準備一間專用的設計室。」

純平說,內海甚至把大樓的完工預想圖拿給他看,「能不能再跟我一起努力個兩三年?」他如此一再勸說。

「地點就在現在的事務所旁邊,是棟小小的三層樓房。一想到這個人只為了當這種小家子氣樓房的主人才開設事務所,我就心灰意冷。設計師要那種樓房到底有什麼用!」

亞紀想起純平曾以苦澀的語氣如此抱怨。

過去內海與純平是同一家公司的同事。純平剛開始從事工業設計時是做住宅設計。雖說是同事但內海比純平年長八歲,因此也有一半算是上司與部下的關係。二人任職的公司,是開發免治馬桶令業績急速成長的北九州某建築裝置製造商,純平自福岡的工藝大學畢業進入公司時,據說內海在設計部已是主任設計師之一。將來打算自立門戶的純平,在入社的第四年,主任內海離職成立「內海設計工房」時,算是被他挖牆腳,晚了半年加入內海的事務所。那是距今六年前,純平二十五歲時的事。

對於內海次郎,亞紀也跟著純平和他一起吃過幾次飯。之前就已聽純平說過,「對我來說他比親兄長更像兄長」。實際見面一看,內海是個溫厚的紳士,亞紀暗忖:此人就算留在公司,飛黃騰達也絕對指日可待。來回審視著正在談公事的純平與內海,她感到內海想必無意繼續朝設計師之路精進,而是選擇了管理眾人的經營者之路。因為他看起來和藝術傾向強烈的純平正好相反。待人接物也面面俱到,不忘當著亞紀的面讚美純平。

「稻垣這人,就設計師來說是個天才。打從他進公司時,他的才華就令我驚訝。他一進公司,就立刻為免治馬桶帶來革命性的創意。過去,我們為了強調這個廁所有免治馬桶,所以刻意畫出功能繁複的機械化設計,但他的設計方案卻完全反其道而行。是那種乍看之下與普通馬桶無異、非常簡潔的設計。‘在免治馬桶已成為當然配備的時代,到現在還在主張那個有什麼用。’這就是稻垣的想法。簡言之,他強調的是,今後應該讓使用者認識到:在日本人的生活中,免治馬桶作為一種新的物品文化已經深入人心。這種想法的轉換令我和設計部的同仁都不由得感嘆不已。我立刻就把他的設計向製造部門提案,但那些主管的腦袋太僵硬,很遺憾地未予採用。不過,到了現在,免治馬桶和普通馬桶的設計幾乎已毫無分別,不坐下去根本分不出來。這樣的產品大為暢銷。果然如稻垣當初所言。我從那時起,就知道這小子是天才,對他嘖嘖稱奇呢。」

亞紀觀察身旁因他這番話露出得意表情的純平,一邊感到不忘加上「就設計師來說」這個註解的內海是不容小覷的人物。在這樣的男人看來,堪稱工作狂的純平這種死心眼的傢伙,肯定很好使喚吧。

結果,純平求去的心意不變,內海只好放棄挽留。然後,他開始反過來耐心地為純平的今後計劃提供意見。若要自立門戶,就得開設事務所,僱用助理,還得找員工負責業務和會計部門的工作。但,最重要的是獨立所需的諸般費用及事務所上軌道之前的運作資金事先應該如何籌措。在籌措資金這方面內海也向純平伸出了援手。他介紹「內海設計工房」合作的博多城市銀行貸款部門的人,輕輕鬆鬆就幫他談妥了一千五百萬的貸款。而且作為擔保,只要拿純平存下來的五百萬在博多城市銀行開個支票戶頭就行了,在這種貸款不易的時代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純平當時做夢也沒想到這是內海設下的陷阱。

一進入七月,純平突然被博多城市銀行的貸款專員叫去,聲稱要取消貸款。理由是城市銀行的呆賬處理格外耗時,臨時決定自下期開始大幅縮減貸出額度,聽來實在無法令人照單接受。儘管純平一再懇求,專員的態度卻和過去截然不同絲毫不留情面。

慌忙回到事務所的純平,向內海報告事情經過,拜託他從中斡旋。眼看距離九月開業已不到兩個月了,現在如果資金卡住,開業這件事必然會受挫。

「哎,算你時運不濟吧,稻垣。你現在獨立還太早了。既然貸款泡湯了暫時是沒希望了。被城市銀行這麼一拒絕,事到如今就算你改找別家,恐怕也不會有銀行願意立刻貸款。」

面對內海這種冷淡的態度,純平說他終於醒悟,原來內海一開始就打算破壞這筆貸款才主動向自己提議。

「哎,雖然發生過很多事,但你如果想繼續在我這兒工作,九月以後我繼續收留你也不是不行。」

內海一邊偷笑最後居然還這麼放話。

「那種事務所,趕緊辭掉算了。」

這麼過分的事,令亞紀一開口就這麼說。然而,純平面帶憂鬱地搖頭:

「沒那麼簡單。我不能扔下做到一半的工作,況且也沒有明確的證據足以證明是社長在貸款這件事上搞鬼。如果現在一走了之,連我在工業設計這行的信用都會一落千丈。事後還不知會被社長批評成怎樣,而且這樣等於讓他正中下懷。我還是要把工作好好做完,按照原定計劃在八月底辭職。」

「你現在就這麼軟弱怎麼得了。那間事務所能有今天的規模都是靠你的力量。我們公司固然也是如此,幾乎所有的公司都是想要稻垣純平的設計才發包。現在受到這樣的陷害,居然只能忍氣吞聲,這太不像你的作風了。」

縱使亞紀拼命試著激勵純平,他還是沉默不語,只顧著啜飲難喝的啤酒。

「總而言之,一定要儘快找到新的貸款銀行。近兩週來,我已向各方用盡各種手段詢問過了,只剩下一個多月,果然好像沒有銀行願意爽快貸出一千五百萬。既然如此,我想只好先用手邊的五百萬資金自立門戶再說,然後再慢慢埋頭苦幹吧。」

過了一會兒,他才臉色凝重地這麼說。

「那樣子不行啦。什麼事情都是開始最重要。如果一開始就這樣妥協了,本來會順利的事肯定也會變得不順利。更何況,那樣豈不是很不甘心。」

「可是,事到如今也沒別的辦法了。」

亞紀對純平的溫吞態度漸漸開始不耐煩。她認為,男人在緊要關頭如果不拿出孤注一擲的魄力賭下去怎麼行。

「現在還有時間。幹嗎為了這點小事放棄。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沒跟我商量。只要不放棄,肯定能找到願意貸款的銀行;就算真的找不到,我也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支援你。總之,一百萬也好,兩百萬也好,從哪裡借都行,只要借得到就去借借看呀。不管是哪種事業,光靠自己的資金起步將來反而不會有發展。還錢的事你不用操心。以你的實力將來一定還得了。」

「會嗎……」

純平軟弱地低語。

「會呀。你只要按照計劃繼續進行就好了。只不過是被區區一家銀行爽約沒什麼好沮喪的。就連我也不是白白工作到這把年紀。一千五百萬的數目,到了緊要關頭我還拿得出來。」

亞紀一邊這麼說,一邊認真盤算如果把這十年來的存款全部取出至少可以立刻籌到一千萬。

「那種事我怎麼能夠拜託你。」

純平抬起之前略垂的頭,眼中終於重現神采地說。

「為什麼不行?你有困難的時候,我幫助你是應該的。」

「這是兩碼事。在我正準備自行開業之際,如果仰仗女友出錢那才真是怎麼得了。我死也不打算在錢的方面依賴你。」

「現在我們談的應該不是金錢的問題吧。如果只為了區區一點錢就讓你無法做自己本來想做的事,對我來說那樣更難受。」

「我可不是為了讓亞紀以這種方式幫我才跟你交往的。這次的事也是,貸款泡湯的確對我打擊很大,但我最痛心的其實是被信賴多年的內海先生出賣。工作上的事交給我處理就好。我希望亞紀給的是精神上的支援。這次的事一直瞞著你我很抱歉,但那是因為我打算在真正有困難時一定會找亞紀商量。」

「照你這麼說,現在並不是你真正有困難的時候?」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純平在杯中注入第三杯啤酒,又是一口氣喝完。他的臉已染上紅暈。最近的他也許是累積了太多疲勞,酒量差得和以前有天壤之別。

「那,你真正困擾的是什麼事?」

純平神情醺醺然地做出稍微沉思的動作。然後,「這個嘛……」他咕噥,「大概是我快要支離破碎的時候吧。」他幽幽地說。

「快要支離破碎?」

這個意外的說辭,令亞紀不由得反問:「那是什麼意思?」

純平開啟一直沒碰的鰻魚飯蓋子,仔細撒上山椒粉。

「我的個性就是這樣,你也知道,我總是很容易看不見周遭,尤其是熱衷於工作時,腦袋處於亢奮狀態,有時候連自己都會害怕自己該不會瘋掉吧。或許是覺得自己好像會就這樣飛到另一個世界吧。這種時候,我希望亞紀陪在我身邊,把我拉回這個世界。」

然後,純平抓起筷子抬起了頭,又補上一段意外發言:

「五月連假時,明日香的男朋友不是來玩嗎?當時我說那小子很危險,是因為我總覺得那小子和以前的我很像。我會這麼堅持形狀,選擇這種工作,其實也許是因為我自己欠缺形狀。當然,和那個神戶少年絕對不同,但無論是我或是那個叫作達哉的孩子,還有明日香,其實全都是無根之草。因為我們很相像,所以我聞得出那種味道。因此,我才會有點擔心那兩個小傢伙。」

那個神戶少年——他說的,是上個月二十八日被捕的神戶市須磨區連續殺傷兒童案的犯人。逮捕那個犯人後赫然發現對方竟然才念國三,是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年。他在今年五月下旬,把認識的小六男童帶到附近的後山勒死,在家中切下男童的頭顱放在自己就讀的中學校門口,做出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行為。進而,二月、三月連續有四名女童遭到殺傷的案子也被警方斷定是他所為,在昨天也就是十五日將他再度逮捕。

少年將「遊戲開始了/愚鈍的警察諸君/有本事就來阻止我/我對殺人樂在其中」這封「挑戰信」和男童的頭顱一起留在校門口,六月時為了擾亂偵查又寄給當地報社「犯行宣告文」。在那封宣告文中他寫道:「一直是透明存在的我,希望至少在你們的空想中被視為實在的人物。唯有殺戮之時才能自平日的憎惡解脫,得到安寧。」內容極為異樣。

五月之後,媒體鉚足全力報道這起驚悚犯罪事件,在少年被捕的二十八日以後相關文字報道和電視新聞更如洪水氾濫。香港迴歸中國的新聞似乎完全被這個案件搶了風頭。

事實上,亞紀也在得知這次的案子是十四歲少年所為後,重新思考起明日香與達哉的事。她當然不認為他倆與犯案少年有共通之處,但不可否認的是這個案子的確不容分說地讓她體會到現代少男少女的精神狀態有多麼不可捉摸。再加上,二人計劃在今年暑假去神戶旅行一事也讓她感到有某種奇妙的巧合,雖然沒有當時純平想得那麼嚴重,但亞紀現在也反對明日香去神戶。

明日香自己似乎也對這起案件備感震驚。

「班會時,老師提起這件事,結果班上有不少同學都說可以稍微理解那個少年的心情哦。我覺得,那真的是瘋了。基本上,能夠理解別人的心情,本就幾近不可能,輕易說出那種話的人實在令人無法信任。」

前天,一起吃晚飯時明日香也這麼說過。

「馬上就要放暑假了,神戶之行你打算怎麼辦?」

亞紀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明日香聽了之後,用非常爽快的口吻回答:

「發生這麼討厭的事件,我正在和達哉商量今年是否要取消。」

純平一定也是因案件報道有所感觸,才會想到明日香與達哉吧,亞紀如此感到。但是,亞紀實在不認為他和達哉、明日香會是同一類的人。

「只要是為了你,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她對默默咀嚼鰻魚飯的純平說。他停下筷子,凝視亞紀的雙眸。然後,他展露今天第一個笑容,用堅定的言辭如此告訴亞紀:

「亞紀說得對,我也要不屈不撓地再努力看看。」

6

七月三十日星期三。

時間已過了下午五點半,正在收拾辦公桌準備離開公司時,皮包裡的手機響了。螢幕顯示是「j·手機」。亞紀按下通話鍵後起身離席,匆匆走入無人的第二會議室。「喂?」她說。「你還在公司?」純平的聲音傳來。

「對。正準備要下班了。」

「天大的好訊息哦。」純平的語氣雀躍。

「怎麼了?」

「剛才,福岡東信金的人打電話給我,說貸款大致沒問題。」

「真的?太棒了。恭喜你。」

「謝謝。不過我還真沒想到居然會這麼快過關。有了上次的經驗現在還不能大意就是了。」

「銀行的專員是怎麼跟你說的?」

「他說這星期之內應該會通過稽核,明天希望我和總行的貸款負責人面談。他說這樣下個月應該就可以貸給我。」

「不會在面談之後又否決嗎?」

「這個我也問過了,他說只是形式上走個過場,只要能見到總行負責人,基本上就等於已經百分之九十九定案了。」

「那就可以安心,不用緊張了。這下子你總算可以毫無牽掛地開業了。今晚來慶祝一下吧。」

「好。我還有工作沒做完可能會晚一點,要約在哪裡碰面?」

「還是來我公寓好了。我弄點好吃的等你。」

「知道了。其實那樣我更喜歡。可能要拖到九點以後,不過工作搞定之後我一定會過去。我離開事務所時再跟你聯絡。」

「知道了。」

亞紀最後又說了一句「純平,真的恭喜你。你的時代終於來臨了」才結束通話手機。

亞紀匆匆下班,沒坐她平常坐的公車,而是改搭地鐵來到「貝冢」,在那裡換乘西鐵電車。她在「西鐵香椎」下車,前往車站附近的山崎精肉店。這間店也是明日香告訴她的,價格適中,優質肉類一應俱全。她在電車上不停盤算菜品,最後決定今晚只吃壽喜燒。冬木家每逢有喜事要慶祝時,向來都是吃壽喜燒。

亞紀做的、使用較濃湯頭的關東口味壽喜燒現在已成了純平的最愛之一。走進店裡一看,進了佐賀牛,所以她買了很多。佐賀牛的肉質柔軟,甚至比松阪牛和近江牛更美味。接著她又在超市買了蔬菜和烏龍麵,這才回到西鐵香椎站前的公車站。看看列車時刻表,六點半的公車正好剛發車離開,下一班要等到六點五十五分。她遲疑著是否要坐計程車,但東西又不是很多,所以她決定走到香椎濱。她念頭一轉,今天已經花了大錢買肉所以應該節省一點。純平說過晚上九點之後才能來。煮壽喜燒的話事前準備也不需太多時間。很久沒這樣了,乾脆安步當車吧。

從公車站折返經過jr香椎車站的香椎sepia街,拐過福岡銀行的轉角走進博商街。這條小巷是香椎最熱鬧的商店街。雖已是用餐時間,但買菜的人還是擠滿整條街。穿過街道越過橫跨香椎川的御幸橋。從橋上往香椎濱的方向仰望西方天空,太陽正要沒入博多灣。望著那美麗的夕陽,亞紀倏然駐足。

今天白天博多街頭的氣溫也上升到近三十度,非常悶熱。一進入六月就開始的梅雨也在十天前結束,真正的夏日八月終於要來臨。這個時間自河口吹來的微風仍是溫熱的。河邊理髮店門口種的木槿,白花像枯萎般垂首。

這是在這個城市迎接的第二個夏天了,亞紀想。

這麼想的剎那,一手拎著裝了牛肉與蔬菜的大購物袋,倚著大橋欄杆呆然佇立的自己,彷彿映在他人眼中一般清晰可見。

我,在這陌生的地方,究竟在做什麼呢……

漫無邊際的思緒湧上亞紀心頭。

貸款的事情已談妥,純平的開業計劃即將成真。如果事務所九月開張,亞紀也不得不在最近辭去工作加入事務所的運作中。上週一,純平已正式這麼懇求她。週一是海洋節的補假日,那個週末他沒回大分,在亞紀住處連住了三天。最後那晚,亞紀被純平求婚了。

「等事務所上了軌道,我希望你嫁給我。」

她縮身離開欄杆,吐出一口氣後她正欲邁步。但是,不知怎的身體卻不聽使喚。她再次瞥向被夕陽染紅的夏空。然後將視線逐漸下移,愣怔眺望細細河流兩岸成排的低矮樓房和老舊店鋪、看不見車子的停車場等風景。

我今後將要一直待在這個安詳悠閒的小城市與純平共度一生嗎?替純平生兒育女建立家庭,一邊協助他的工作一邊這麼活下去嗎?

那一定也不錯……

對此自己並沒有任何不滿……

她這麼覺得。

這時,亞紀不知何故突然想起佐藤康。不是直接想起康的臉孔與身影,而是想起他提出求婚的五年前的那個二月。

當時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有哪點不同呢?

好像毫無不同,又好像已經判若兩人。

雖然喜歡你,但是,沒有喜歡到想要結婚。

五年前,她對康說的話在腦海重現。

當時的自己對於結婚也許看得遠比現在更重吧。即便是三年前看佐智子寫的信時,好像還是那樣。正因如此,那封信的字字句句才會令她心痛如割。然而,現在與稻垣純平的婚事迫在眼前,她發現對於結婚並沒有萌生想象中的激動心緒。自己與純平想必一定會結婚吧。她覺得那隻不過是極為理所當然的自然發展。如果這就是所謂的命運,那麼命運是何等不動聲色又沉靜啊——亞紀感到有點不可思議。

自己,在這五年當中果然變了,她想。

人這種生物獨自生活的時間越長,肯定會越容易形成無法託付他人、委身他人、也無法交由別人做主的頑強自我吧。然而,那絕非純屬壞事。婚姻不可能是人生的一切。生小孩也不可能是女人唯一的存在理由。無論是男是女,每一個人只能視為一個人來完成。人與人的相遇,無論對方是父母也好,手足也好,伴侶也好,甚至自己的孩子也好,遲早都註定訣別。既然如此,透過一再這樣重複相遇與別離,人只能終生貫徹一個自我。因為最後剩下的,到頭來唯有自己一人。

想到這裡,亞紀終於開始邁步前行。

今後的漫漫長路我將與純平一同走下去,直到其中一方死去的最後瞬間,我倆絕不分離——這樣就行了,她在心中一再試著提醒自己。

可是,對此她就是無法產生鮮活的現實感。為什麼呢?這種焦躁究竟是什麼?亞紀在腦中思索。

7

今晚純平的快活與饒舌更勝往常。亞紀準備的壽喜燒的肉被他喜滋滋地吃個精光,喝啤酒的速度也是近期罕見的快速。不到兩小時就已完全喝醉了,但他沒像平時那樣睡意朦朧,反而變得越來越活潑開朗。

「果然,還是東京風味的壽喜燒好吃。九州的壽喜燒太甜,所以我一直不太愛吃,正宗風味果然就是不一樣。」

他讚不絕口。

「亞紀是在東京出生、東京長大的嘛。單憑你是東京人這點,有時我就會覺得有點厲害呢。」

他甚至這麼說。

望著這樣的純平,亞紀深深感到貸款的事能夠順利談妥,不知令他有多麼安心。

「壽喜燒的正宗發源地不是東京,而是橫濱喲。」

她故意插科打諢。

「啥?」

純平誇張地報以驚歎。

「本來叫作牛鍋,是用甜味噌醬汁把切塊的牛肉放在鐵板上紅燒。這是文明開化的食物,所以發源自橫濱,我也去號稱始祖的店裡吃過一次,但我覺得現在的壽喜燒其實好吃多了。」

「東京小孩果然什麼都知道。」

純平沒用他特有的嘲諷口吻,看起來是真的很佩服地說。

那種毫無防備的模樣令亞紀感慨良深地暗想,與此人相識馬上就要滿一週年了呢。雖然這段時間似長又短,但是要讓不相干的二人變得如此親密肯定已經足夠了吧。

亞紀邂逅純平,是在去年的八月十二日。本來的負責人正在休舊曆的中元節假期,所以那天亞紀臨時奉赤坂之命,前往純平的事務所拿他的設計稿。

內海設計工房位於「巖田屋百貨公司z-side」後面,越過天神西路,沿著設計工作室及美容院、咖啡店鱗次櫛比的斜對面巷子走上五分鐘就到了。是棟小小的三層樓房,一樓開設古董店,事務所在二樓。亞紀任職的九州分社在建於天神十字路口一角的「福岡大樓」內,因此和那間事務所的距離徒步頂多只需十五分鐘。

對方指定的時間是下午一點,所以亞紀在一點整準時上樓,開啟事務所的門。「我來拿稻垣老師的設計圖。」她這麼告訴前臺女孩後,被帶進後方的小會客室。在那裡等了十五分鐘左右,看似沒睡飽臭著臉的純平終於慢吞吞現身。

他接過亞紀遞上的名片,似乎壓根兒不覺得羞愧,毫不客氣地說:「離完稿還早得很。」

「大概要幾點會好?我可以晚點再過來。」亞紀有點惱火地說。

「你別那麼生氣。我馬上就弄好。」

此人似乎完全不知對客戶該有的說話態度。

最後,亞紀又在會客室苦苦等候了四個小時以上。而且,當她一再確認完稿時間,對方每次都說「再十五分鐘」或「再三十分鐘」,結果卻讓她苦等了四個多小時。

五點過後終於拿到設計圖時,亞紀實在忍不下這口氣。

「今後,能否請您給個準確一點的時間?」她要求。

結果,純平沒道歉:

「不過,這樣不是很好嗎?冬木小姐也能摸魚喘口氣。」

他居然還面不改色地這麼大言不慚。

如果只有這樣的對話,翌日他打電話到公司來邀約時亞紀應該絕不可能允諾吧。可是,實際上純平在說出那番失禮言辭後又加上這麼幾句話:「對冬木小姐來說,等候四個小時或許的確令人惱怒,但我為了這個設計花了整整一個月,七百二十個小時。冬木小姐花的時間只不過是我的一百八十分之一罷了。我們彼此都是為了做出好產品在努力的工作夥伴,那點小事何妨就當作誤差範圍,用寬容一點的眼光看待我的工作應該也不會遭到天譴吧。」

雖然事前就已聽說稻垣純平總是為了一個設計案嘔心瀝血,但觸及他當時早已疲憊不堪,卻又帶著熱情的雙眸,亞紀感到自己活生生地看見這個設計師是以多麼認真的姿態投入工作。

純平總是很羨慕東京長大的亞紀。頭一次約會時,他也如此說過:「冬木小姐很幸運,可以在東京長大。我自大分的高中畢業後,其實本來也想去東京學設計,但我不能丟下爺爺一個人離開九州,而且我也沒錢,所以只好放棄。如果去東京,為了學費和生活費肯定要天天忙著打工,況且那樣做也會沒時間專心學習設計。我不想做那種蠢事。但是,現在有時我還是會想如果當初去了東京會怎樣。我會想,也許在東京也能混得很好。以這邊的大學學歷找工作也很難,日本這個國家,大家認定不管什麼東西一定都是由東京流向地方。學生時代我也參加過多次設計競賽,可是第一名永遠是東京的學生。那是理所當然的,因為評審全都是東京學校設計科的老師。不過當初我進入頭一家公司,也是因為有一位東京的老師看中我的才華,替我寫推薦信。所以,像冬木小姐這種能夠在東京長大的人,在我看來光是這樣就已有了初步的超級好運了。」

吃完飯收拾乾淨碗盤端出西瓜當飯後甜點後,亞紀開始清洗純平帶來的髒衣服。純平獨自坐在沙發上,一邊吃西瓜一邊看電視。時間已將近夜裡十二點。就在她啟動洗衣機回到客廳之際,純平放在圓形矮桌上的手機響了。

他自沙發緩緩起身,走到桌邊拿起手機。亞紀在廚房把鍋中剩下的壽喜燒移到小缽,一邊豎起耳朵聽純平講電話。明天早上,她打算用這碗剩菜加上馬鈴薯做個速成馬鈴薯燉肉。

「啊?那個不是後天交稿就行了嗎?」

純平的醉意似乎已經清醒不少,聲音很明確。

「不會吧?是這樣嗎,我一直以為是後天。」

看樣子對方好像是事務所的人。八成是工作上出了什麼差錯吧。

「知道了。我再過三十分鐘就回去,你等我一下。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最後純平語帶失落地結束通話電話。

過了一會兒,純平面帶困窘地來到開始洗碗盤的亞紀身邊。

「是永井打來的,他說現在正在做的案子是明天交稿。可我一直以為是後天交。我現在要趕回事務所完稿。明天中午之前,還要去信金的總行,今晚我會睡在事務所。可惜你一番好意特地替我慶祝。對你也很不好意思。」

說著他低頭致歉。永井是經常與純平搭檔的助理姓名。

「你那是公事沒必要道歉。我現在立刻幫你叫計程車,你等一下。」

亞紀擦拭濡溼的手,準備朝客廳的電話走去。結果純平搖手:

「不用叫計程車了。我自己開車回去。」

他打斷。

「不行啦,你今晚喝了酒。」

「沒事,酒已經完全醒了。況且資料都堆在我的後車廂。沒那個就不能工作。」

「可是……」

亞紀嘟囔,檢視眼前純平的模樣。他臉頰的紅暈的確已消退,看起來醉意完全清醒了。

「就跟你說沒事。已經這麼晚了,不用擔心。高速道路很空曠,所以開上去之後不用十分鐘就到了。你一天到晚提醒我,所以我最近開車特別小心。」

這裡距離都市高速一號線的「香椎濱」入口近在眼前。深夜的這個時段,高速道路和天神一帶想必也不會有什麼車子。但亞紀還是躊躇不決,純平將雙手放在她肩上。

「今天的我怎麼可能出車禍呢。現在好不容易才否極泰來。」

面對他那天真無邪的笑容,亞紀不由得點頭。

為了送純平,亞紀一路跟到訪客專用停車場所在的公寓中庭。白天天氣有點陰霾,現在天空晴朗明月生輝,風也總算變涼了。看這樣子洗好的衣服應該也一晚就會晾乾。走在前面的純平步伐也很堅定,看來他的酒意真的全退了。除非碰上警察取締超速,否則應該沒問題吧,亞紀稍感安心。

純平開啟車門鑽進駕駛座後,先嘆出一口大氣。只有月光和遠處的路燈,所以看不清他的臉色,但總覺得他的眼部還是透露出濃厚的疲色。亞紀又開始擔心,朝著關上車門搖下車窗的純平說:

「還是我送你過去吧。」

純平愉快地笑了:

「你這個不經常開車的人開車才更危險呢。」

他發動引擎,打亮車燈後,扣上安全帶。從這個停車場出去的話筆直橫越中庭,出了兩側種有高大櫸樹的公寓出入口左轉後走個三百米就可看見香椎濱的車道入口。深夜十二點過後中庭果然空無一人。仰望十六層高的公寓,視窗亮著燈的約有四分之一。

「那我走了,謝謝你今晚的招待。明天我們再找個地方吃晚餐。」

「和總行的人見過面後,記得把結果通知我哦。」

純平揮揮手,亞紀向後退離車子。

引擎響起,車身緩緩穿過中庭中央開到延伸而去的路上。警示燈亮了一下,轉眼之間車子已朝五十米外的出入口駛去。亞紀目送那紅色的尾燈,驀地移開視線瞥向自己位於七樓的亮著燈光的房間窗戶。然後再看向正上方那層樓的窗戶。明日香用的左側房間陽臺正溢位明亮燈光。進入暑假後,明日香一定也正努力準備升學考試吧。想到這裡才想到這星期一次也沒見過她。週末邀她和紀夫一起吃頓飯吧,亞紀想。

就在那下一瞬間,前方突然響起驚人的巨響。

是急踩剎車時輪胎與路面摩擦的聲音、撞擊某種東西的金屬聲,以及女性的慘叫——

亞紀赫然回神將視線轉回正前方。正好就在公寓的出入口處停了一輛汽車。連她自己也能清楚感到渾身一涼。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立刻看出出事的應該是才剛剛目送遠去的純平的車。等她察覺時,已經朝出入口飛奔而去。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果然不該讓純平開車。天哪,怎麼辦?那聲慘叫一定非同小可。

絕望的念頭在亞紀心頭打轉,早早便化為文字浮現腦海。

從停車場看不出所以然,但在她跑近之後狀況漸漸明朗。

過了左邊的櫸樹樹幹之後,衝上人行道尚未熄火的車子,以及在車前蹲身縮成一團的純平背影倏然映入眼簾。一瞬間,亞紀悚然一驚,以為他也受傷了。但繞過靜止的車靠近一看,才發現並非如此。

公寓的鐵製圍籬一角嚴重凹陷,緊靠下方有一輛腳踏車倒臥。可以看見癱坐的純平眼前躺著一個人。

純平弓起的背抖個不停,一邊拼命大喊:「沒事吧!有沒有哪裡會痛!」

對方發出激烈的呻吟。

亞紀從步行道左側繞過去,走近側臥在高出一截的人行道和車道交界處的人物頭部。她探頭窺視在三米外的路燈照耀下,正痛苦扭曲身體的女人側臉。

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

因為那分明是澤井明日香。

亞紀發出難以分辨的尖叫,跪倒在明日香身旁。「明日香!明日香!」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猛喊名字。明日香緊閉雙眼,呻吟著露出痛苦的表情。就算喊她她好像也沒聽見。到底是哪裡受傷了?可以碰她的身體嗎?可以將她從現場稍微搬動嗎?這些全都不確定。一度,亞紀做個深呼吸按捺悸動,鼓起勇氣把臉湊近環視明日香的全身。

頭部好像沒出血。臉上也沒傷。上半身呢?身穿白色t恤的明日香朝右側臥,左右兩臂在胸前交叉,小手握拳顫抖。再將視線移向她的腰部以下,亞紀當下驚愕。她穿著牛仔褲的左腿自膝蓋以下以奇妙的姿態折向前方。

那隻腳邊,扔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從中灑出零食的袋子和盒裝巧克力、餅乾。車道上也散落著口香糖及糖果、qq軟糖的小袋子。

亞紀站起來,俯視用狼狽的語調不斷對明日香高喊「喂,你還好嗎?爬不起來嗎?」的純平。

「最好先別搬動她。我去通知紀夫先生,純平你打手機叫救護車。快點!」她高喊。

這時,純平似乎終於察覺亞紀的存在,緩緩仰起臉:

「不能叫救護車。現在如果因酒駕造成人身事故,明天談貸款的事一定會泡湯。」

純平這番話令亞紀當場啞然。他泫然欲泣地仰望亞紀。

「純平,你到底在胡說什麼!明日香受了重傷耶。是你,是你撞的耶!」

「不行的,亞紀。我會開車送她去醫院,所以請你千萬別叫救護車。」

「純平,你簡直是瘋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亞紀忍無可忍,一把拽起半弓著腰的純平前襟。

「快,你的手機在哪兒?快點拿出來。如果你不打,那我自己叫救護車。」

站起來的純平退後半步,依舊滿面躊躇地定定凝視亞紀的雙眸。

「少囉唆,快點拿出來呀!」

也許是認命了,他從長褲口袋取出手機遞給亞紀。

亞紀像要奪取般,一把從純平手裡搶過那隻手機。

就在下一瞬間。

亞紀撥電話的手忽然被純平用力拽住。

「你幹什麼!」

「亞紀,你冷靜聽我說。那我求你,只要今晚一晚就好,就當作是你開的車好嗎?真的只要今晚就好。明天,等我見過信金的人,我一定會立刻去警局說出實話。拜託,我求你了,亞紀。求求你,這是我唯一一次求你。」

亞紀愕然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你真的是瘋了。我從來不知道你會是這種人。」

呼吸困難,腦袋好像快爆炸了。亞紀拼命鎮住慌亂的心,把意識集中到指尖連按三次手機的小小按鍵。

8

持續了整個九月的殘暑也在進入十月後明顯褪去,到了亞紀迎接三十三歲生日的十四日時,博多街頭也轉為金風送爽的秋日暖陽。然而,亞紀卻在日本職棒冠軍賽養樂多擊敗西武贏得日本第一的二十三日深夜發起高燒,叫計程車趕往醫院一看,已經差一點就要轉為肺炎了,自那天起不得不意外向公司請假一整個星期。

雖然只住了兩天醫院,但之後的五天,亞紀都在家中靜養。

抗生素奏效令x光片上的肺部陰影消失,但返家後一到下午就開始發燒,甚至連晚餐都無力準備。

如此臥床的數日間,亞紀深深感到身體的衰竭。

眼看快要邁入三十幾歲的後半段,她一天比一天切實感受到肌膚已失去年輕時的彈性,下腹的鬆弛也變得防不勝防。現在這麼一生病,康復速度之慢更是連自己都深感窩囊。一方面也是因為人在病中,心情更加抑鬱。

究竟,自己身為女人的時間還剩下多久?

獨自窩在房間發燒呻吟,亞紀不時泫然欲泣地這麼思忖。這種時候,與純平分手之舉總令她萌生些許悔意,必須費盡力氣去打消這個錯誤的想法。自那次車禍以來,一再找機會試圖與她複合的純平,也在亞紀的生日過後再也沒有訊息。

把生日那天送來的花束退還給他,想必是關鍵性決定吧。

與純平最後一次見面,是在車禍發生的數日後。那天傍晚她去明日香住的市民醫院探病,湊巧在病房遇見他。車禍那晚,亞紀和紀夫一同坐上救護車,純平獨自留在現場陪同警方勘驗現場。在醫院照了片子後,確定明日香的左膝關節有複雜性骨折,是三個月才能康復的重傷。當時醫師的說明是「康復後或許多少會留下一點步行障礙」,亞紀立刻嚮明日香的父親紀夫跪地道歉。結果反而是紀夫安慰亞紀:「幸好沒撞到腦袋,意識也很清醒。剛才我問過明日香了,她說當時自己也邊聽md隨身聽邊騎腳踏車,所以沒有及時注意到左轉而來的車子。」

天快要亮時,結束警方偵訊的純平打電話來。亞紀簡短描述明日香的狀況:「今天上午十一點要開刀。」這麼告訴他時,純平說:「那我也去醫院。」

「你沒必要過來。要嚮明日香和紀夫先生道歉也等手術結束、她的狀態明朗之後再說好嗎?我認為這是基本常識。」

亞紀說完就徑自結束通話電話。

從此,直到他們在醫院巧遇之前,她斷絕了與純平的一切聯絡。純平不斷打她的手機,但她一律不接。她再也不想見到他,連聲音都不想聽。

二人走出病房,在純平的提議下去醫院頂樓的咖啡店,也許是因為看到明日香對純平已拋開心結。於是,亞紀念頭一轉,心想最後再當面談一次也好。

在窗邊的位子坐下後,純平與亞紀都點了咖啡。雙方之間橫亙著尷尬疏離的空氣,那種氛圍令人難以置信,就在不久以前彼此還是一對戀人。他們沉默地啜飲咖啡半晌,最後純平終於開始說話: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明白。」

但是,從他口中冒出來的,不是對明日香和亞紀的道歉,居然是這種曖昧之詞。

「我自己也知道還有一點醉意,所以依你所言,車開得很小心。出了公寓出口左轉時速度也沒有很快,也清楚看見騎腳踏車的女孩接近眼前。可是,不知為什麼我卻在那一刻踩了油門。我也不明所以。在車頭燈的照耀下,當我察覺那個女孩是明日香的瞬間,我的確是準備用力踩剎車。結果,車子卻突然往前加速,一眨眼之間就把明日香的腳踏車撞飛了。」

純平不知是否仍處於精神混亂的狀態,斷斷續續地,大略說出這番話。「這幾天,不管我再怎麼試著回想,還是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我只能說當時著了魔,即便在我跑到倒地不起的明日香身旁時,我仍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是真的。我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噩夢。所以,當亞紀大聲吼叫我找救護車時,我才會脫口說出那種話。當時我懇求你先冷靜下來聽我說,一定是因為我想告訴亞紀這根本不是真的。」

亞紀一直確信,就算再怎麼辯解也無法將純平當晚的行為正當化。但她做夢也沒想到他居然會找這麼不負責任的藉口替自己脫罪。這樣等於是連認真意識自己犯下的過錯都在抗拒。亞紀當下呆然,望著眼前垂頭喪氣的純平。

「我沒辦法再跟你在一起了。我已經無法再相信你。所以我們的交往就到今天為止吧。我的決心不管怎樣都不可能改變,請你也把我忘了。」

亞紀說完就一把抄起桌上的賬單站起來。純平依舊低著頭動也不動。當亞紀即將離開他面前之際,純平忽然抬起頭,用含淚的雙眼仰望亞紀。

「我真的需要你。我是打從心底愛著你。」

那一瞬間,亞紀感到一個月前純平咕噥的話在腦海重現。

當我快要支離破碎時,我希望你把我拉回這個世界——記得當時他的確是這麼說的。

「亞紀,求求你,不要拋棄我。」

亞紀咬唇,想起剛才在病房看到的明日香。明日香從腳踝到大腿都打上石膏,甚至無法去上廁所只能一直躺在床上。

害人家受到那麼嚴重的傷,這個男人卻只想到他自己,連救護車都不肯叫。

亞紀將目光自純平可悲的身影轉開,一語不發地背對他。

與明日香的見面,這天也成了最後一次。

車禍隔天開刀後,判定明日香的膝蓋必須再次開刀。明日香的母親裕美子也聞訊趕來,與醫生針對今後的治療做了一番討論,好像也提到視情況而定也許該轉院到復健裝置充足的東京專門醫院。到此為止,亞紀也從明日香本人及紀夫口中聽說,但最後明日香在開刀的短短五天後便於八月五日週二這天與裕美子一同回東京去了。亞紀在四日週一去鹿兒島出差,六日回來去市民醫院一看才知道,明日香已經出院。

那晚,她上樓去問紀夫。

「雖然明日香說,有些話非得跟亞紀小姐說不可,但是因為那邊的醫院臨時通知說可以接受轉院。」

紀夫一臉歉疚。

「這種關鍵時刻我竟然不在,真的很抱歉。都是因為我才害她受到那種重傷,我到現在還是不知該如何彌補才好……」

亞紀只能深深低頭道歉。

「請你不要再過度自責了。因為連明日香都忍不住嘀咕:‘冬姐老是滿口對不起,害我都不知該如何是好。’昨天她也很遺憾連再見都來不及說就這麼離開福岡。她叫我轉告你,等她進了那邊的醫院,安頓下來之後一定會寫信給你。」

之後,紀夫取出車禍翌日亞紀送去的紅包袋:「這麼多錢我們實在不能收。」說著就想退還。亞紀大驚失色一再推拒,最後只好匆匆自玄關門口撤退。

十一月初旬過後,亞紀的身體總算開始復原。精神好了,想法自然也變得樂觀積極。亞紀察覺,一直把身體的衰退歸咎於年齡,其實只是在替平日生活毫不注重保持健康的自己辯解罷了。於是首先,她加入了天神的某健身房,每週固定有兩天會在下班後去健身房流流汗。繼而在不上健身房的日子,也養成早上六點之前起床做晨間散步的習慣。亞紀選擇的散步路線,是出了公寓之後走香椎川的河邊到國道三號——從那裡右轉,在敕使街左拐經過西鐵「香椎宮前」車站——然後沿著香椎宮參道筆直前進,再在香椎宮折返,來回約需一個小時。

六點半出發,七點左右穿過神社的牌坊一看,許多夫妻檔或是遛狗的人正在愉快散步。杉樹環繞的清晨神社境內,唯有歷史悠久的神社建築散發出一種莊嚴冷氣,在那裡用力深呼吸向正殿行禮膜拜,光是這樣便有種洗滌心靈的爽快感。

回程的速度比去程加快許多,好讓自己回到住處時滿身大汗。吃完簡單的早餐,衝個澡去上班。不到一週亞紀便發現全身的細胞漸漸找回元氣,動作變得順暢,過去容易累積的疲勞現在也只要一天便能徹底消除。天亮時不再下半身發冷,也不再遲遲起不了床。最重要的是,睡眠質量好多了。

亞紀認為,能夠完全忘記純平,不是靠心智的努力,而是拜這種身體努力所賜。

進入十一月後半個月,衝擊性的新聞不斷。

首先是十七日,北海道拓殖銀行身為都市銀行頭一個陷入經營困境。繼而在二十四日山一證券決定自動結束營業。去年,決定投入稅金填補住宅金融機構大量不良債權虧損的政府,在今年四月將消費稅自百分之三提高到百分之五,向內外說明經濟景象在好轉。正因如此,這次都銀爆發問題、三大證券之一突然關門大吉,才會令國民益發產生政府信用破產及經濟前景堪慮的印象。

亞紀個人也有變化。在經濟長期不景氣的影響下,現在裁員這個字眼感覺上已深入人心,從初秋起公司將大幅裁員的傳聞便在亞紀任職的九州分社甚囂塵上。分社長赤坂,也在十月時確定即將就任明春於中國設立的當地外資公司社長,扮演赤坂秘書的亞紀立場因此變得有點微妙。該與赤坂一同前往中國還是回總社,實際上只有這兩種選擇,但是預定明年一開年就要提早去中國的赤坂,直到十一月過了一半仍未徵詢她的意見。

赤坂開口邀她吃飯,是在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五這天。

「老實說,我之前一直在跟總社交涉,想帶你一起去中國,可是始終未獲同意。在這種激烈競爭的時代我一直認為這年頭早已不分男女,應該讓優秀人才在工作上好好發揮,但咱們公司上面那些人還是很保守。如果去中國工作,至少一兩年之內回不來,其間為了打造新工廠天天都得忙於工作。考慮到你的年紀,我也有一點遲疑。所以,最後決定讓你調回總社。一月我就要離開這裡了,但你在這裡待到春天也行,如果你想一月就回總社也無所謂。現在的我能替你做的只能到這種程度,你就照你自己的意思做,沒關係。」

聽到赤坂這麼說,亞紀當下不假思索地回答:「那麼,我想一月回東京。」亞紀從赤坂的說話態度立刻察覺,雖然赤坂嘴上說得好像為了亞紀煞費苦心,但事實八成正好相反吧。如果他真的打算帶亞紀去中國,首先應該會先徵詢亞紀本人的意願,況且如果海外公司的社長堅持要人,區區一個秘書的人事安排根本不是問題。「考慮到你的年紀,我也有一點遲疑」這句話,想必才是他的真心話。

就算針對調回總社後的赴任單位一再刺探,赤坂還是隻咕噥了一句:「這畢竟是人事部的案子,我也沒聽說你會去哪個部門。」之後就一直針對他點的葡萄酒滔滔不絕地大發議論,也頻頻勸亞紀喝酒。

在回程的計程車上,亞紀沉浸在既非沮喪亦非失望的凝重心緒中。那種感受難以言喻,但近似巨大的徒勞感、脫力感。其實,亞紀並不渴望與赤坂一起去中國。她本打算在九月趁著純平開業離職。在亞紀心中,公司的工作早已不再具有太大價值。這麼一想,一月得以回到東京的這次人事案,對現在的亞紀而言也許是求之不得。與純平的關係既已在那種發展下破局,她已沒有任何理由再留在福岡了。

不過,即便如此亞紀還是有點不甘心。看赤坂今晚的樣子,就算她回到總社,公司鐵定也不可能派給她一份足以令她熱情投入的工作吧。簡而言之,以亞紀三十三歲的年齡,作為一個上班族已經沒有前途可言。在這種裁員時代還能有工作算是很幸運了,但是到頭來,自己等於也已走到了女性綜合職第一期員工平凡的終點站。

今後,自己該怎麼活下去才好呢?當年佐藤佐智子在信中所寫的「命運」,究竟要到何時才會造訪自己?

望著從高速道路可見的博多灣晦暗的海面,亞紀這麼想。

之前感到自己必然會與純平結婚時,她曾不可思議地感到,命運是何等不動聲色且沉靜。但另一方面,對於自己遲遲無法與他結婚產生現實感的心態也萌生奇妙的焦躁。

現在想想,那種微微的焦躁、那種非現實感才是真實的。

如此說來,真正的命運還是非得鮮明激昂才行嗎?

那樣的命運,真的也會降臨到我的身上嗎?

亞紀覺得好像什麼都不明白了。

純平在她生日送來的花束中放了一張卡片。

卡片中,純平是這麼寫的:

「亞紀,你總是聰慧冷靜,溫柔體貼,像個真正的大人。幼稚的我打從心底喜歡那樣的亞紀。但是,反過來,也感到有無論如何都無法真正走進亞紀內心的焦慮。亞紀真的已經不再愛我了嗎?如果你覺得看錯了我,那你難道一次也不曾想過,不要逃離這樣沒用的我,而是糾正這樣的我,讓我變得更好?亞紀完全沒想過,別放棄脫口說出那種話的愚蠢的我,試著與我重新來過嗎?可我卻認為,人與人相愛,一定就是這樣。」

純平所謂的「真正的大人」是什麼?他感到的「焦慮」是什麼?事到如今,亞紀對卡片中的那些話感到疑惑。的確,自己對於車禍那晚純平的行為,嚐到了想要放棄一切的失望。也的確再也不想與他交往,若要回答純平的問題,對於「愚蠢」的純平,「別放棄,試著與我重新來過」的念頭她「完全沒想過」。可是,純平卻說,會這麼想才代表「人與人相愛」。

在純平看來,亞紀這種「聰慧冷靜」的態度,或許一直令他感到焦慮。

同時,對於不動聲色且沉靜的命運感覺不到現實感的亞紀,或許打從一開始就一直只渴望著激烈鮮明的「命運」。

不是純平令亞紀失望,也許亞紀才是那個令純平失望的人吧。亞紀曾經答應過,在純平真正有困難時,「無論什麼事都願意做」。他在車禍那晚不就是相信亞紀這個承諾,才會脫口說出那種話嗎?

直到當下這一刻之前亞紀都沒有察覺這點。

計程車在公寓的玄關前停下,亞紀一邊確定踩穩一邊下車。也許是葡萄酒的酒意上來令身體有點踉蹌不穩。冰冷的海風刺頰。

曾經以為,自己已和前五年與佐藤康分手時截然不同,但實際上也許一點也沒變。

仰望自己沒開燈的住處視窗,她驀然如此感到。

9

收到澤井明日香的信是在翌日,十一月二十九日星期六那天。

亞紀狠狠睡到上午九點多。前一晚被赤坂灌了太多酒,起床時腦袋還有些疼。她決定下午再去散步,姑且先去沖澡。

坐在床上穿著運動服喝熱紅茶時,門鈴響起。她就這身打扮走到玄關,也許是察覺到屋內有動靜,「冬木小姐,限時信」。送信人的聲音響起,一封信掉進信箱中。

水藍色的信封出乎意料地厚,她朝秀麗筆跡寫的亞紀姓名投以一瞥後翻到背面,上面寫著東京都多摩市的地址和大學醫院的名稱,以及「七b之七二四號澤井明日香寄」。

車禍發生已有四個月,明日香至今還在住院,令亞紀略感擔心。

回到臥室,拆信之前她先換衣服。後天週一起就是十二月,最近果然連福岡也變冷了,尤其這棟公寓就在海邊,所以即使關著窗,寒意還是會在不知不覺中悄悄潛入。

今早雖然還沒有冷到必須開暖氣,但亞紀決定再泡一杯紅茶,移師客廳。

等待茶葉泡開的期間,她拿剪刀仔細拆開厚重的信封。在新茶杯中注入紅茶,放進橘子果醬,亞紀拿著抽出的整沓信紙和茶杯在沙發上坐下。

信紙上寫滿密密麻麻的字。開頭這句「給冬姐」似乎徐徐滲入心頭。彷彿可以聽見明日香令人懷念的聲音。

亞紀調整一下呼吸,開始好好讀信。

給冬姐:

你好嗎?為了接受第四次手術,現在我住進了位於多摩市的大學醫院。聽醫生說,這好像是最後一次動手術,如果這次手術成功,據說我就可以行走如常了。手術是後天二十九日進行,所以冬姐看到這封信時,想必我正在手術室裡動手術。這麼一想,現在這樣寫信還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我的腿幾乎已經全好了。第一次開刀時,醫生說不確定將來是否能正常走路令我大受打擊,但九月做的第三次手術很成功,在住院兩週出院後已經可以正常走路了。這次的手術將會稍微削除膝蓋骨,同時主要是讓腳傷看不出來。聽說也只要住院一週就好。

我現在和我媽及我弟一起生活。我媽的再婚物件現在一個人前往札幌分公司(那個人任職於日本交通公社)工作很少回來。所以我只見過那個人三次。

至於學校,我已編入我媽她們住的多摩市的中學,反正都得明年才參加升學考試,所以現在一邊在這所中學上課一邊準備考試。如果可以,等我上了高中我打算搬出來,找個公寓從那裡上高中。遲早我爸應該也會回到東京,到那時候,我打算再跟我爸一起住。

對於冬姐,我一聲不響就跑回東京來,真的很不好意思。雖然一直想著應該早點寫這封信才行,但我幾乎每個月都在開刀和住院,實在無法定下心來好好寫信。拖到這麼晚真的很對不起。

總言之,我過得很好,腿也已經沒事了,所以請你什麼都別擔心。回到東京後,我也可以經常見到達哉,比我住在福岡時過得更快樂。我和我媽我弟,目前也和樂融融,我媽因為這次的車禍,現在對我非常溫柔。

倒是冬姐,你過得還好嗎?

你和純平一定過得很幸福吧?我想純平一定也已開業了,說不定你們已經結婚了吧?

其實,我很擔心冬姐會為了我的車禍開始討厭純平。如果真是如此,請你重新喜歡純平好嗎?因為我一點也不恨純平。

毋寧該說,現在的我非常感激純平。不只是我,達哉也有同樣的心情。至於這個理由我最後再寫。

純平自我住院後,每天都會來看我好幾次。其中一次也遇到你,其實那天他早、午、晚都有來。他還說如果我無法行走如常,不管怎樣他都要想辦法讓我能夠走路。聽說純平還在我爸媽的面前下跪道歉。而且,當我猶豫是否該轉到東京的醫院時,也是他鼓勵我一定要轉到好醫院。委託朋友找來輪椅、安排汽車、安排班機,這些也全都是純平做的。

純平的車撞傷我是事實,但我認為那場車禍不能怪他。因為當時我只顧著聽隨身聽根本沒有看前面,而且路又很暗,我想純平應該也沒怎麼看到我。也因為突然和汽車相撞,所以我對一切都不是很清楚,甚至就連是純平開車的事,也是到了醫院後,聽我爸說起我才知道的。

冬姐,人與人之間,肯定會發生無可挽回的事,但既然不可能挽回,我認為不要試圖挽回比較好。重要的是克服那個悲劇,接受比那種事遠遠更加重要的命運。

就這個意義而言,這次我出車禍,一定是我的命運。

多虧我這樣受傷,現在才能在東京,和達哉並肩同行,也得以和我媽我弟一起生活。如果沒有這場車禍,我本來再也不打算與再婚的媽媽見面。

我認為這些全都是拜純平所賜。

所謂的相信命運,絕對不只是灰心喪志或者逆來順受而已吧?所以,為了我與達哉的命運,非得有那場車禍不可。

最後我要寫出那個理由。這件事連我爸我媽我也沒說。冬姐,如果可以的話請你也別告訴我爸媽。我總覺得遲早有一天,我與達哉能夠好好說出這件事。

老實說,在達哉趁著黃金週來福岡玩時,我與達哉就已約好今年暑假要一起自殺。

事實上就在車禍的隔天,我本來應該離家出走,與達哉在神戶會合。我倆本來打算一起巡視發生過地震的場所,然後在旅館住一晚,從神戶某棟高樓一起跳下去。車禍那晚,為了翌日離家出走,我瞞著爸爸去便利商店買零食。然後,就遇上了那場車禍。

其實,在那之前,就算再怎麼強調是指腹為婚,但我根本不相信真的能與達哉結婚。我實在沒辦法一輩子都和達哉在一起,況且我以為如果真有我們能做的也僅僅是一起去死。

我想達哉一定也抱著同樣的想法。當我求他跟我一起死時,達哉二話不說就回答我:「死吧。」

我倆擬定離家的計劃,約好七月三十一日同時離家在神戶碰面。然後八月一日自殺。

可是,我倆因為那場車禍,這才頭一次明白我們的相遇不是機緣巧合或雙方父母的自私,其實是命中註定。

我與達哉肯定早在出生之前就已註定好要一起活下去。而且,我與達哉都相信,讓我們明白這點的是純平。

所以,冬姐,請你不要討厭純平。

純平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如果冬姐與純平為了我吵架,拜託,請你把這封信給純平看,與他握手言和。

我一直想說這件事,現在總算能夠寫出這封信。拖到這麼晚還請你原諒。

我現在非常幸福。

請冬姐也要與純平幸福過日子。

平成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澤井明日香敬上

又及,住院前一天我與達哉一起去外苑前的林蔭大道散步。銀杏的葉子已完全染上秋色,非常美麗。隨信附上一片作為紀念。期待將來與冬姐在東京相逢的日子。

亞紀摺好信紙從沙發站起,抓起矮桌上的信封。拆信時沒留意,信封裡果然有一片黃色的銀杏葉。拈著葉柄取出後,她在矮桌前重重坐下,對著那片黃葉定睛打量了半晌。

她在想,剛才看完的信中內容是真的嗎?

明日香該不會是為了讓自己與純平和好,才想出這個精心編造的故事吧?

如果不這麼想,內容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但是,亞紀很清楚。

信中寫的肯定是真的。

最好的證據就是與純平最後一次見面的那天,他說的話與明日香寫的不謀而合。純平當時說,察覺逼近眼前的腳踏車上是明日香的瞬間,「不知為什麼我踩了油門」。還有,對於自己撞到明日香,他也說:「只能說是著了魔,實在不像是真的。」純平的那番剖白,當時的亞紀不屑一顧,認定那只是不負責任的自我辯解,但那其實是純平毫無虛假的誠實告白。

遇上已決心在兩天後和達哉一起自殺的明日香,本就擔心二人想法危險的純平,想必是在車禍的前一秒直覺到了什麼吧。他本就有這種資質。他說自己的心會附著在設計上,人心本來就和身體是兩回事,可以自由左右這個世界——他如此深信。工作一旦漸入佳境,就會害怕自己飛到另一個世界——他如此不安。正因為是這樣的他,所以那時候才會在無意識中沒踩剎車卻踩下油門。正如明日香在信中感謝的,純平在那一瞬間,並不是要傷害明日香,相反,應該是想把她救出死亡的深淵吧。

明日香說,拜純平所賜才察覺他倆的真實命運。她還說,達哉也有同感。

說到這裡才想起純平曾經說過,他覺得達哉和以前的自己很像。他說自己與達哉、明日香都是無根之草,是同一類的人。「我能聞出那種味道。所以我有點擔心。」他說……

亞紀在不經意間感到寒意,遂自矮桌前起身。開啟暖氣後她回到沙發上,從客廳窗戶隔著陽臺漫不經心地望著外面的景色。也許是起風了,公寓中庭行道樹的枝葉正在沙沙搖曳。

所謂的相信命運,絕對不只是灰心喪志或者逆來順受而已吧?所以,為了我與達哉的命運,非得有那場車禍不可。我倆,因為那場車禍,才頭一次明白我們的相遇不是機緣巧合或雙方父母的自私,其實是命中註定。重要的是克服那個悲劇,接受比那種事遠遠更加重要的命運。而且,我與達哉都相信,讓我們明白這點的是純平。

亞紀再次開啟信紙,一邊仔細擷取明日香的話,一邊感到自己好像有點明白明日香想要告訴自己什麼了。

那與五年前佐藤佐智子同樣是透過寫信想傳達給亞紀的事,竟然奇妙地一致。

第一眼看到你的瞬間,對我來說,已經清楚看見了我傳承給你的命運。我當下直覺,你一定會來到我們佐藤家,生下繼承這個家的孩子。我一直深信你與我的命運休慼與共。人與人的緣分有多麼不可思議令我深受感動。我感到,這個世上根本沒有任何偶然。我認為你是以我的兒子康為火把,千里迢迢自遙遠的城市來到我身邊。然後,我細細咀嚼著那種感激。

沒錯。自己頭一次遇見純平時,也曾想過——搞了半天,原來我是為了邂逅這個男人才來到這麼遙遠的城市。純平也在第一次約會時就坦白說過,他當下感到「天哪,這個人終於出現在我的眼前了」。還有,當平田達哉在那個筑後川的河岸說:「只有透過不做選擇才能真正接受。」當時她一邊想起雅人之妻沙織,一邊覺得哪怕是自己的人生,也有隻能默默接受的某種命運。

可是,自己卻用看似真正大人的嘴臉逃離沒用的純平,完全沒想過與他重新來過,僅僅只是拋棄了他。

康那時和這次到頭來完全一樣。

佐智子看得見的「命運」自己看不見,也沒有試著去看。純平看得見的「命運」自己看不見,也沒有試著去看。純平看得見明日香與達哉的「命運」,自己看不見,也沒有試著去看。純平、明日香與達哉看得見他們三人的「命運」,唯有自己看不見,也沒有試著去看。

亞紀忽然很想逃開湧上心頭的種種思緒,她兀然凝視放在桌上的那片銀杏葉。

現在這個時節,神宮外苑的銀杏大道肯定很美吧。

好想趕快回東京……

一個人也沒關係,好想以安靜的心情走在那條林蔭大道上。亞紀泫然欲泣地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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