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之信

你是我的命運 白石一文 第1頁,共2頁

1

好像有點喝多了。

時值年底酒席不斷。昨晚和前晚雖都抱著無須逞強的心理準備才出門卻還是喝了很多。不過,今晚的醉態沒那麼簡單。

一回到家就直接進臥房,連衣服也沒換就往床上重重倒下。

連日來的酒氣未消就趕上沼尻電設的尾牙宴,實在糟透了。總覺得最近自制力突然開始衰退。

已經有三十多分鐘,就這麼動也不動地趴臥著。喉嚨乾渴,好想喝冰水。

這下子沒資格嘲笑課長赤坂憲彥了。他在本質上雖是個直爽的好人,卻正在緩慢毀滅。整日沉溺於酒精,沉溺於眼前的工作,在時間與數字的日日追逐下,不知不覺地漸漸迷失了真正的自我。並且,肯定也已開始被時代淘汰。

那麼自己呢?

真的能夠斷言,自己與赤坂截然不同嗎?

沼尻社長今年的情婦和去年的是同一個人。社長過去每年都會換情婦。至少就自己所知的這幾年,年底尾牙宴帶來的女人年年不同。據赤坂表示,社長似乎就是藉由這樣不固定交往物件才能勉強與夫人維持和平。

那個女人想必和自己的年齡差不多吧。她一語不發,面帶淺笑,今年也坐在社長身邊。只見她僅與赤坂說了三言兩語。當時自己正忙著替坐滿餐廳大包廂總計五十名的各家業者一一斟酒賠笑,所以不清楚課長和她講了什麼。兩人看起來並不怎麼熟。她與出入沼尻電設的各社社長僅止於點頭致意難得開口,對於絡繹端上來的菜品也淺嘗輒止,可也沒表現出覺得無聊的態度,只是宛然端坐如佛,雖只有寥寥數語但至少能與她交談的赤坂,果然堪稱厲害的業務高手吧。

不過話說回來,社長究竟執著於那個女人的哪一點?她並不特別美,也不是那種渾然嫵媚風情萬種的型別。完全看不出她能得到特殊待遇的理由。

驀地嘆口氣。佔據腦袋芯子造成陣陣刺痛的根源似乎總算拔除了。即便左右晃動臉部也不會難受了。只要再過個十五分鐘,類似麻痺的全身倦怠想必也會漸漸消退吧。無人的室內泛著隱約寒意,再不趕緊開暖氣也許會感冒。

沼尻依舊精力旺盛,讓情婦隨侍身邊自己高談闊論,暢快飲酒。泡沫經濟崩潰已有四年,照理說公司的業績也應漸漸蒙上陰影,但是在他身上絲毫感覺不出那種跡象。不過,時代的潮流無人能夠抗拒,自己置身的電話業界也逐漸被手機滲透,前途正急速從灰色轉為一片漆黑。事到如今,就算給商品加上任何附加價值,桌上型電話的生意恐怕都不是行動電話的對手。眼下面臨的,若用流行的字眼來說,正是典範轉移。就像不管打造多少艘「大和號」戰列艦終究敵不過航空戰力,同樣的現象正在這個業界不斷發生——月初自家公司辦尾牙宴時,太田黑業務經理就曾跑來業務一課這桌慷慨陳詞。他說得對極了。「有了這麼多方便的功能,那種小鼻子小眼的手機,縱使能在個人之間普及也不可能在公司行號之間普及吧。」還能這樣不知死活大放厥詞的,頂多也只有課長赤坂了。

八月,非自民黨政權的細川聯合內閣成立了。到了這個月政府終於開始推動稻米市場自由化。然後昨天,十月二十六日,前首相田中角榮逝世。時代正在加速變貌。一切都在毀滅,沒有該珍惜的也沒有該守護的,曖昧不透明的未來正要一口氣吞噬吾人。

說到這裡才想起,沼尻講了一則頗為耐人尋味的逸事。

這是第一次聽說的故事。沼尻沒有經營者常見的講來講去都是同一套的毛病。講過一次的話至今還沒從他口中聽過第二次。就此而言,他算是個優秀的經營者。男人一定要有很多抽屜,哪怕每隻抽屜並未塞得滿滿的,至少抽屜越多越能發揮實力。專業技術人員不行,就是因為他們欠缺這種城府的深度。自家公司在兩年前就任的社長也是十幾年沒出現過的技術專才。他大刀闊斧地猛砍預算,動不動就喜歡干涉芝麻綠豆的小事,搞得公司裡的氣氛令人喘不過氣,業績也急速下滑。

沼尻說他在重考大學的時代見過田中角榮。

沼尻的父親是前任社長也是公司創辦人,本就與從事營造業的田中有工作上的往來,因此他曾在新年隨同父親前往位於目白的田中家。

「田中家的事務樓有個比這裡更大的大廳,擠滿了來拜年的客人。當時的田中先生只是幹事長還沒當上總理,但已有權勢滔天無人能及的氣派。我老爸忙著和同行在別的房間交換名片互相拜年,我一個人夾在雜沓眾人之中無所事事地呆坐在大房間,因為穿學生服的小毛頭只有我一個,又不認識任何人,所以簡直坐立難安。眼前超大型的桌子上擺了滿滿一桌的椿山莊西式前菜啦、千代新餐廳的年菜啦,還有某某家的高階壽司,所以我只好埋頭苦吃。結果本來坐在遠處親自替客人調威士忌的田中先生,突然一手拿著酒杯來到我對面的空位。雄霸天下的自民黨幹事長就在我眼前這麼一屁股坐下,我當然被嚇得魂飛魄散。」

沼尻直視著我的眼睛說。他是在我替大家斟完酒回到自己位於他正對面的座位時,開始說出這番話的。

「令我吃驚的是田中先生吃壽司的方式。他叫用人替他拿來醬油後,一邊對著我說:‘喂,同學,壽司這樣吃最好吃了。’一邊把壽司上的生魚片蘸滿醬油吃得狼吞虎嚥。我簡直目瞪口呆。而且他還一邊吃,一邊頻頻跟我搭話,我渾身僵硬地告訴他:‘我現在是重考生,打算今年再考一次早稻田。’‘嗯嗯,是嗎?是嗎?好好唸書。’他如此勉勵我。」

兩年後,沼尻又見過田中一次。

那時他已順利考進早稻田大學,輪到他代表父親一個人去拜年。這次田中已就任總理。既然人家已貴為現職總理,自己當然不敢再登堂入室,只在鋪了碎石的寬敞玄關把賀年的禮物交給秘書打聲招呼。但當他正要離開時,田中送客人來到玄關門口,沼尻站在遠處看見田中穿著木屐照例擺出一手遮額的拿手姿勢送客的身影。沒想到,田中倏然將視線自黑頭車隊轉開移向沼尻這邊,然後對著他大喊:

「喂,同學。你考取早稻田了嗎?」

沼尻用不勝感慨的語氣總結:

「兩年前的正月僅一面之緣,而且穿著和髮型都已截然不同的小毛頭,他居然還記得我這張臉。不僅如此,也記得我說過要報考早稻田。那讓我大吃一驚。老實說,我甚至背脊一涼,心想:天哪,世上竟有這樣的怪物。」

對於沼尻說的這個小故事,在座的社長們紛紛看似歎服地猛點頭。

然而,自己心中萌生的唯有感慨:即便是那樣的田中角榮最後不也被時代徹底淘汰了嗎?我一邊斜眼偷窺身旁滿臉肅穆專心聆聽的赤坂,一邊不由暗忖,到頭來,田中肯定也是和這個男人一樣被眼前的工作追逐,被時間追逐,跌跌撞撞地走上可悲的末路。

赤坂在公司裡被稱為「赤鬼」先生。經理太田黑是「黑鬼」先生。二人都是從業務員做起,一路高升為總公司的重要人物。但是,最近「赤鬼」與「黑鬼」之間似乎漸生嫌隙。今晚「赤鬼」這種拉業務的方式遲早會落伍吧——「黑鬼」,想必已有這種先見之明。

為了討好大老闆沼尻,赤坂率領業務軍團大舉入侵每年慣例聚集所有相關業者的尾牙宴。當然,宴會的費用一半由業務一課負擔。目的就是要博得想在情婦面前展現實力的沼尻的歡心,讓他當場下令業者們換電話。站在業者的立場,這根本無法拒絕。這下子,每年預估都有十家公司的更新訂單自動送來業務一課。光是這樣便可讓赤坂在年初掙得總計超過一億日元的業績。相對的,他平日對沼尻的忠心表現非比尋常。從贈禮到今晚的這種酒席招待,只要赤坂一聲令下,全體課員就得忙得團團轉。

自然不可能無人抱怨。尤其是女職員們更是怨聲載道。像兩年前一畢業就入社的大坪亞理沙就是,去年她頭一次受命表演「花旦」,之後立刻嚷著要辭職,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她挽留下來。所謂的「花旦」,是新來的女員工每年在沼尻電設的尾牙宴上都得著小短褲粉墨登場的餘興表演。去年的「花旦」表演的確很過分。《五個相撲的少年》這部由本木雅弘主演的相撲電影賣座,再加上女星宮澤理惠也與相撲關脅貴乃花發表婚約,使得五名新社員被迫穿著體育服綁上大紅兜襠布表演女子相撲。

過完年,業務本部果然也鄭重檢討過這件事,據說「赤鬼」遭到「黑鬼」的嚴厲警告,二人之間出現裂痕。仔細想想,那起無聊事件應該就是導火線。

男人們做的事,真的都神經兮兮的。

在公司待了七年,真是越來越厭煩。

2

衝過熱水澡後,亞紀穿著睡衣在做皮膚保養,然後去廚房泡紅茶。在馬克杯注入滿滿的伯爵茶,再加上大量的橘子果醬。這樣就完成了速成淑女伯爵茶。對於酒意未退的身體來說,這種混合了佛手柑與柳橙的甘甜香氣是最佳恢復劑。啜飲熱紅茶,總是能夠令人精神一振。可以感到之前的憂鬱心境已消散無蹤。

她在小餐桌前坐下,發了一會兒呆。奶油黃壁面的時鐘指標已走過午夜兩點。也許是因為稍微打個盹兒後衝了澡,現在她毫無睡意。

感到領口微寒,她連忙起身。若是泡完澡著涼豈不枉費熱水澡和紅茶了。亞紀去臥房披上開襟外套。順便在梳妝檯前把頭髮完全吹乾,抽出塞在最底下那個抽屜裡的信封,拿著信回到餐桌。

把還剩下一半的紅茶倒進水槽,在愛用的巴卡拉水晶酒杯注入冰庫的伏特加放在桌上,然後再次落座。含著少量的酒用濃稠的液體滋潤整個舌頭和口蓋。烈酒瞬間揮發,甘甜的熱氣直達太陽穴。

「我的今天」終於過完了。

亞紀如此感到。同時也想起剛才在床上想到的事。這樣用酒撫平酒的倦意,也是在如實呈現出自制力的衰退嗎?

她將手指伸進手邊早已開封的方形信封。

裡面裝的是對摺的喜帖、婚禮邀請卡、舉行喜宴的飯店地圖,以及一張回覆用的明信片。望著喜帖的平凡內容,目光在末尾並列的二人姓名上停駐了半晌。

佐藤康

大坪亞理沙

日期是下個月的一月十五日星期六,成人節。距離婚禮已經不到一個月。之前在沼尻電設的尾牙宴上亞理沙也說過:

「冬木前輩,你還沒寄出出席回函吧?當天我只能靠你了,所以你一定要來哦。我已經決定了,新娘捧花一定要讓你接到。」

這時的亞理沙非常快活。天生的逞強好勝雖然還是一樣,但本來應該同時並存的頑固與愛鑽牛角尖的毛病已銷聲匿跡,變得非常開朗。尾牙席上也完全沒露出去年那種臭臉,稱職地扮演招待。

二人的婚事確定是在十月。短短三個月後,而且是在成人節這天,能夠在這種一流大飯店敲定中午十二點開始的喜宴,想必是因為亞理沙的父親是大型連鎖飯店的高階主管吧。對亞理沙而言,現在正是人生最春風得意的時期。不管做什麼、想什麼、打算怎樣,都能保持從容大度,要說理所當然的確是理所當然。

不過話說回來,她的結婚物件佐藤康又是什麼心情呢?

他向來最怕高調,內心肯定對豪華婚宴非常不以為然。

想起前晚快十二點打來的電話中他那沉鬱的嗓音,亞紀可以確定這點。

她與康約好今天傍晚五點見面。在公司雖然偶爾也會碰到,但是若說私下交談,這通電話算是暌違有兩年之久。當然,本來更是再也不可能假日單獨見面。

在那通簡短的電話中:

「我想你現在應該很忙,但後天十八日星期六,能否抽空跟我見一下面?」

康如此開口要求。亞紀當然問起他突然聯絡的原因。

「關於我們的婚事,有些話一定要跟你說。詳情我想等見面再說,行嗎?」

無言思忖半晌後,亞紀在會面只限三十分鐘這個附帶條件下答應了。事到如今,再與昔日交往過的男人見面已毫無意義。但是,康的用字遣詞令她有點好奇。雖然既不霸道也不是苦苦哀求,但他那種語氣中潛藏著過去交往時不曾窺見的某種威嚴。無懈可擊的賢明本就是他的信條,但當時的康雖然循規蹈矩卻完全沒有耀眼光芒及懾人的魄力。他的工作表現也是一板一眼,亞紀一直以為他的個性與冒險八竿子打不著。但現在他在社內的評價,已經完全顛覆了亞紀的那種看法。現在的佐藤康是公司網路事業部門的明星人物之一,尤其是在網路商用化方面更是無人能出其右。自家公司本是作為電電集團的中堅企業而誕生,雖因開發電算機而在某段時期遠近馳名,之後卻因生來的母體堅守日本作風導致業績江河日下,處在這樣的公司裡,康成長為罕見的創業家型人才。大坪亞理沙能夠擄獲佐藤康,在社內甚至還被當成小小的新聞。

康這個男人到底是如何轉變的,亞紀有點想親眼確認一下。她知道這只不過是無聊的好奇心。但她還是沒有拒絕康的要求,因為那股好奇心凌駕於成年人的分寸之上。這或許同樣也是自制力衰退的表徵之一……

亞紀一口氣喝光伏特加。喉嚨一陣燒灼感。

她抿緊雙唇,緩緩吐出熾熱的呼吸。桌上那張回覆缺席的明信片,已將「缺席」的地方用筆圈起。一個月前收到時,她就立刻填好了,但是終究還是遲遲沒能寄出。

仔細想來,她與康的戀情極為平凡。當時二十五歲的自己遠比現在活潑,二十八歲的康想必也比現在更加孩子氣。他們在同一個部門相識,包括康的九個月赴美研習期在內一共交往了兩年。康從美國回來不久,亞紀就主動提出分手。

自那時起已過了兩年,亞紀想。現在自己二十九歲,康也三十二歲了。造訪他的故鄉是在兩年前,一九九一年的這個時節。她在下雪的新潟與康的家人一同度過歲末年初。

亞紀的臉孔火熱,雙掌托腮閉目。

籠罩整個長岡、下個不停的大雪在亞紀的腦海裡清晰重現。康的父母都很慈祥,年長五歲的哥哥與嫂子也很質樸,彷彿可以直接感受到他們溫暖的胸懷。

對自己來說,那種溫暖就像那下個不停的大雪一樣太沉重了,亞紀想。

康的老家在新潟經營著首屈一指的大型釀酒公司。在長岡郊外擁有大片土地,以一家人居住的主屋為中心建造了許多酒窖。對於代代生長於東京老街的冬木家的一員來說,那是她無法想象的另一個世界。

她對康沒有絲毫懷念。但是,在新潟與他的家人共同生活的那幾天時光,卻不時在亞紀的心頭緩緩化為追憶湧現。同時,若說在那追憶的前方完全沒有浮現康的身影,倒也並不盡然。

自長岡回來一個月後,康向她求婚了。那是法國阿爾貝維爾(albertville)冬季奧運會開幕的當天。亞紀深夜回到家,一邊獨自望著開幕式的實況轉播錄影,一邊陷入長思。那是按部就班極為堅實的求婚,其中也一絲不苟地織入了康這個男人的誠實。但是,亞紀的心不為所動。雖然拼命想動,卻很清楚怎樣也無法動搖。她覺得答案老早之前就已出來了。

正式回覆是在五天後。當天橋本聖子在一千五百米比賽擠進前三名,日本女子首度獲得冬季奧運會獎牌。康完全不掩困惑,面帶疑慮地問她原因。「雖然喜歡你,但是,我發覺,並沒有喜歡到想跟你結婚。」

明知這個答案很平庸,並且,明知應該說出更明確的理由,亞紀還是隻能這麼回答。結果,那種平庸就是自己與康這段關係的一切。

到了春天,她收到康的母親自新潟寄來的信。

說到這裡,那封信到底塞到哪兒去了呢?

康也將與亞理沙結婚,他與自己的戀情即將成為單純的過去了。年底大掃除時一定要找出那封信,要趕緊扔掉才行。

伏特加的醉意擴散全身。把喜帖和明信片裝回信封后亞紀站起來,關掉廚房的燈走向臥室,一邊思忖:不過康為何突然要求見面呢?「關於我們的婚事有話要說」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康與自己的舊情讓亞理沙發現了?可是,那不大可能。依亞理沙最近的樣子看完全沒有那種跡象。但是,事到如今康也不可能重翻兩年前的舊賬。依照康的個性,八成是整理房間時發現什麼二人的回憶紀念品,想丟卻又丟不掉,所以才臨時起意決定還給她吧。他就是有這種一板一眼的規矩毛病。

回到已經非常暖和的臥房,她鑽進被窩。

睡意降臨。

還是不要出席婚禮吧。亞理沙或許會失望,但是隻要說當天身體臨時不舒服就不會有問題。傻乎乎出席前男友婚禮的愚行切不可犯,那也算是對步入人生新旅程的新娘聊表餞行的心意。

不管再怎麼衰退,自己好歹還保有這點程度的自制力。

亞紀在心中這麼盤算後靜靜入眠。

3

亞紀去附近的超市買東西,回到家時全身都已凍僵了。到昨天為止的好天氣遽然一變,冷得簡直誇張。雖才下午一點,天空已籠罩著厚厚的雲層呈現夕暮時分的昏暗,彷彿隨時要下雪,亞紀在回程中鉚足了勁兒用力踩腳踏車。

她一邊啜飲著前幾天回老家時母親給的薑茶,一邊就這麼坐在床邊茫然地看著窗外的灰暗天空半晌。

東京的冬天還真是沒勁兒,她驀然想起康這句口頭禪似的說法。

「既不下雪,路面也不會結冰。唯有北風又冷又幹,把手腳凍得特別冰冷。這種冬天就像窩囊的半吊子。」

康是她交往的第一個外地人,所以在東京長大的亞紀當時對這種說法一半是反感,一半也感到新鮮。

「那你是說新潟的冬天特別有大將之風嘍。」

她半帶嘲諷地說。

「雖然沒有大將之風這麼了不起,至少我覺得是像樣的冬天。」

記得當時康的回答果然頗有他的本色。

那麼今天的東京應該是個像樣的冬天吧,亞紀凝視著寒冷的天空思忖。

喝完薑茶,她去廚房開始準備晚餐。午餐是在外面簡單打發的,所以晚餐她打算好好煮點東西。昨晚的沼尻電設尾牙宴是公司客戶的最後一場尾牙,在接下來不到十天的時間,必須為了二十八日的年底工作總結算,拜會各家客戶致意並且整理累積了半期的檔案資料。書寫數量龐大的賀年卡也是重要工作之一。這是一年當中最能悠哉喘口氣的時期。

她早已決定這星期不出去吃,每晚都在家裡用餐。她想讓應該已被油膩的菜品和大量的酒精弄得疲勞不堪的腸胃好好休息。血液肯定也變得很黏稠。她刻意不吃早餐,午餐也打算帶糙米飯糰去公司。相對的,晚上她打算煮點兒健康的東西吃。這一個月以來,忙得幾乎沒拿過菜刀,也差不多開始手癢想煮菜了。

中學時亞紀就開始受母親調教,所以料理三餐從來不是問題。母親孝子的手藝相當好。亞紀與弟弟雅人,也是從小就吃著不豪華卻美味可口的東西長大的。單憑這點,孝子想必就堪稱偉大的母親吧。

「烹飪這碼事,是守護自己及自己所愛之人的重要手段哦。」

孝子以前就這麼告訴亞紀。

像現在,水及食品的安全性、地球環境的問題在全世界掀起廣泛的議論後,如孝子所言,慎選食材,選擇安全的水及調味料來烹調食物,不正是用來保護自己的最佳技能嗎?

想到這裡,亞紀停下執刀的手,再次想起康以前說過的話。

「對人類而言,判別物件是敵是友的指標我認為只有一個,那就是對水是否親和,如此而已。比方說對於我們公司製作的電腦及半導體而言,水就是大敵。對汽車及家電製品也是,凡是使用金屬及化學物質的東西全部都是,電力和磁力之類亦然。這些討厭水的東西基本上都是我們人類的敵人。相較之下,植物與動物、泥土與空氣,還有大海,對人類而言在本質上是好的。所以像我們這種專門負責生產厭水製品的人,如果在工作時不格外小心,即使以為對人類有益,事實上也極有可能做出危害人類的行為。所以我總是銘記在心,對這種地方真的要當心才行。」

那時的亞紀只覺得康的這番話天真幼稚,但現在回想起來竟然奇妙地萌生不同的反應。最重要的是,之所以頻頻想起佐藤康,恐怕還是因為約好了今天傍晚將在暌違兩年之後與他會面吧。

自長岡返回東京的新幹線上,康說:

「遲早我也打算回鄉下和我哥一起經營酒廠。長岡的稻米和水質都是日本第一。所以,我家的酒是日本最棒的酒。」

當他以難得激昂的表情如此宣告時,亞紀似乎隱約領悟到,自己不是能夠與此人攜手一同走下去的物件。

結果,亞紀拒絕他的求婚後,他不但沒有辭職回鄉,反而成長為公司網路事業的明星人物,可見當時他那番表明心跡只不過是不值一提的鄉愁產物,但即便如此,康在之後兩年的轉變之大還是令亞紀至今仍無法理解。

今晚她打算煮西班牙海鮮飯。正好看到有新鮮的魴魚、蛤蜊、花枝,所以買了回來。另外,也大批採購了一週分量的食材。

海鮮飯本來就是亞紀的拿手菜之一。兩個月前,通過雜誌報道得知有種義大利制的海鮮高湯粉,她立刻去銀座的百貨公司搜尋回來試用,複雜深奧的鮮美以及方便省事令她讚歎不已。之前做海鮮飯必須花半日工夫從高湯開始熬,所以她很少做這道菜,但最近每個月都會利用一次這種海鮮高湯粉享受自己偏愛的美食。今晚她也準備了法式蒜黃醬,打算好好大快朵頤。亞紀的醬汁妙就妙在用了與美乃滋等量的鮮奶油。醬汁圓潤柔滑的口感與清淡的海鮮是絕妙搭配,再多也吃得下。翌日,把剩下的湯加進白飯煮成義大利燉飯,又是一道極品佳餚。醬汁和燉飯的做法都是孝子教的。當然那種高湯粉,上次亞紀回老家時就已特地買回去孝敬了母親。

孝子打電話來,是在亞紀已調好海鮮飯的味道、才剛把鍋子放進保溫容器之後。她拿著分機走進臥室,坐在床上開始講電話。牆上時鐘的指標已過了下午三點半。

母親每週都會打兩次電話來。週末固定有一次,另一次多半是在一週過半時。每次都會聊上將近一個小時,有時甚至會超過兩小時。位於兩國的老家亞紀每個月都會回去一次,假日也會與母親相約在銀座碰面一起逛街。每次把母女倆長年來的這種交流講給朋友或男友聽,有人視為理所當然,也有人嘖嘖稱奇。「因為亞紀家,爸爸媽媽都是學校老師嘛。」童年玩伴經常這麼說,但那樣的她們直到婚前也一直維持類似母女的關係,除非因為丈夫調職搬到外縣市,否則婚後也照樣與母親保持密切往來。

和母親的緣分是很難淡掉的,亞紀想。

世人老是批評兒子與母親的相互依賴,戀母情結更是成了窩囊男的代名詞,但實際上母女之間恐怕也有同樣甚至更深的依賴關係吧。可是,做媳婦的女人們卻不反省自己,只顧著抨擊丈夫與婆婆之間的關係。亞紀經常覺得,這樣太不公平也太自私了。母女之間的感情,無論是在生產、帶小孩或生活周遭都有許多相通的要素,所以其實遠遠來得更加緊密吧。

她照例與孝子一聊就沒完沒了。

東拉西扯地聊完種種話題後,孝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說到這裡,亞紀,這次的新年假期你打算怎麼過?又安排了旅行嗎?」

去年,亞紀與中學時代的三名友人一起去越南玩了一星期。今年年底高島洋介邀她「要不要去泡個溫泉」。不過她與高島的交往尚淺,她還沒下定決心要一起旅行共度數日。

「我還沒決定。況且現在才安排可能別處也都客滿了。」

她含糊其辭地回答。

「那麼正月二日那天,我希望你能回來一趟。」

看來今天打電話來的正題是這個,亞紀暗想。

「我想應該沒問題,不過怎麼了?那天有什麼事嗎?」

「你說對了。」

孝子有點賣關子地說。

「雅人好像要帶女朋友回來哦。前天他忽然打電話回來,說要介紹女友給大家認識,希望亞紀姐姐也在場。」

弄了半天,原來是這回事啊,亞紀有點悵然若失。雅人想結婚的物件似乎已經出現,這個上次回家時孝子就已提過。比亞紀小一歲的雅人已經二十八歲了,所以不管哪天宣稱要結婚都不足為奇。亞紀與他算是從小感情就不錯的姐弟,但彼此都有工作後,來往已不像以前那麼頻繁。尤其是雅人任職報社,直到兩年前有整整四年時間都待在巖手和山梨的分社,一年能夠見上一兩面已經算是很好了。現在他調回總社,在社會組跑了一年警視廳新聞後,從今年起總算如願以償地成為藝文組記者。不過每天好像還是一樣忙於工作,記得和他最後一次見面還是中元節時。

「那倒是無所謂,不過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只要是雅人的選擇我都不會有意見。」

「這話是沒錯啦,不過他以前從來沒把女朋友帶回家過,所以我想他這次應該是認真的。我們如果沒有全家出席歡迎人家那就太失禮了。」

「那倒是。」

亞紀也同意。

「對了,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媽你上次不是說你也不清楚。」

「好像是雅人採訪時偶然認識的人。他說是去採訪慶應大學的兒童心理學教授時,在那位教授的研究室遇見的。那個女孩好像也在研究兒童心理。」

「多大年紀?」

「聽說是二十四。」

聽到是二十四歲,不知為何,亞紀的腦海忽然浮現大坪亞理沙的臉孔。

「那就是研究生嘍。這樣等於是雅人的學妹,說不定是意外的絕配。」

「既然是那孩子選中的人,我想一定如你所言是個好女孩吧。」

未來的學者嗎?亞紀在內心說道。她覺得這果然很像雅人會做的選擇。

和事事明快果斷的亞紀比起來,嚴格說來,雅人從小算是個沉默內向的少年。這點和擔任國文教師多年、目前在墨田區的都立高中當校長的父親四郎很像。雅人的個性低調而平實,從小就擁有過人的專注力。他就職時,本來還有點擔心報社那種猥雜的環境或許不合他的性子,沒想到他的工作表現意外穩健,現在已如願調到藝文組,可見雅人的那套方式還是很管用吧。至於亞紀,似乎也同樣遺傳到擔任英文教師、大學時代有過一年留美經驗的母親孝子的個性。她的好奇心旺盛,相對的,也多少有點三分鐘熱度。孝子在亞紀小學三年級時辭去工作走入家庭,一方面也可能是為了專心教育兩個孩子,但亞紀長大之後漸漸明白,部分原因也是孝子天生厭倦一成不變的脾性所致。

原本雅人自己在畢業時也曾十分猶豫是否該繼續念研究所。他的專業是近代日本文學,大學和他那個女友一樣唸的是慶應大學。早稻田畢業的亞紀實在難以想象,慶應校友對母校的深厚感情是那樣非比尋常。雅人也不例外。現在遇上校友而且是在母校邂逅,說不定正是雅人內心受她吸引的重大原因。

「對方叫什麼名字?」

亞紀忽然想到忘記問重點。

「聽說叫作加藤沙織。加藤就是常見的加藤,沙織是三點水一個少的沙,編織的織。」

亞紀將「加藤沙織」這四個字烙印在腦海,兀自想象一名線條纖細安靜佇立的女子。雖然只知其名不知長相,但她越來越覺得這個女孩與雅人是天作之合。二人一定會發展到結婚吧,這個想法湧上心頭,那是她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明瞭直覺。同時,在如此確信的剎那,亞紀在內心深處忽然感到,這段婚姻肯定不會有好下場。這雖然也只是一種直覺,但這次卻伴隨某種難以言喻的莫名悲哀。這絕不是說二人的感情會破裂,而是正因為婚姻幸福反而令二人步向悲哀的結局,類似這樣的預感倏然掠過她的心頭一隅。

太荒謬了,亞紀打消那種莫名其妙的想象。

「那麼,她如果和雅人結婚就變成冬木沙織了。」

她像要彌補似的如此脫口而出。

「對呀。」

孝子語氣有點懶懶地附和。

「媽你怎麼了?捧在手心拉扯長大的兒子要被人搶走了,做母親的還是會有點捨不得?」

「才沒那回事。」

孝子一笑置之。

「只要雅人能得到幸福,我毫無異議。」孝子說。

聽著那小小的笑聲,亞紀驀然感到,母親該不會也懷抱著自己剛才感到的那種莫名所以的危懼吧。

亞紀這時自覺今天的自己好像有點不正常。弟弟的女友與大坪亞理沙同年,再仔細一想沙織的沙也是亞理沙的沙。加藤這個姓氏多少也和佐藤康的佐藤有點類似。的確,亞理沙婚後就會變成佐藤亞理沙。她的丈夫康過去曾是自己的戀人,而被康邀約的自己,即將與他見面。

她感到人心真是奇妙。弟弟的婚事與康的婚事根本毫不相干,卻在腦中如此無意義地錯綜交匯,甚至在心中喚起不祥之感。然而,這種毫無根據的思考斷片,就像片片雪花墜地之後失去形狀,只不過是轉瞬間的消融之物。

亞紀一邊敷衍電話彼端的孝子,一邊漫不經心地將視線轉向剛才還在看著的視窗。

她這才發現窗外早已飛舞著真正的雪花。

凝望被風吹送無助飄落的雪花,亞紀慌忙往牆上的時鐘一看。指標正好指向下午五點。

糟了,她想。與康約的就是傍晚五點。看來和孝子聊著聊著似乎令她完全忘了時間。約定的地點是車站前的丹尼家庭餐廳,就算現在出門騎腳踏車也只要五分鐘就會到,可是她還沒梳妝打扮也沒換衣服。

亞紀打斷還在繼續聊雅人的孝子,說道:

「總而言之,正月二日那天我會回去的。順便也幫我轉告雅人,我很期待與沙織小姐見面。媽,我現在有事要出門我們改天再聯絡。」

匆匆結束通話電話,亞紀弓腰打算從床上起身。但她打住動作再次重重坐下。

緊握著分機,再一次,她看向窗戶。

飛舞的雪片數量似乎正在一點一點地增加。這裡是七樓,現在整面窗子都是雪。亞紀眯起眼,想起兩年前降在長岡的霏霏大雪,試圖將其與眼前的風景重疊。但,那只是徒勞。這場雪根本不可能像當時一樣掩埋千門萬戶與芸芸眾生。

沒勁兒的冬天,康說過的話又浮現在亞紀的腦海。也許他說得對。這種飄飄然隨風吹送的雪算不上是雪,康一定會笑著這麼說。對於今天驕傲地宣稱這是個像樣冬天的亞紀,他一定也會聳肩失笑吧。然而,自己就是生在這樣的東京,並且一直生活到現在,亞紀想。

和佐藤康分手果然是對的。自己不可能下定決心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城市與他廝守一生。

時鐘的指標已指向五點十五分。就算現在開始著裝出門也會超過五點半。

索性爽約吧,亞紀忽然想。

事到如今和他見面又有什麼話可說。二人已是分道揚鑣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同時,即使今天這種約會放鴿子也無所謂的。分手之後的男女,簡而言之肯定都是這樣,亞紀想。

4

把腳踏車停在丹尼餐廳的停車場,亞紀小跑步奔向餐廳入口。手錶的指標已指向五點四十五分。讓人等了這麼久,現在她感到很抱歉。康一定等得都累了吧。

一進店內,亞紀立刻發現他的身影。他也認出亞紀,在亞紀走近之際將原本叼在嘴裡的香菸在菸灰缸摁熄,站起身來。

「對不起,我遲到了。」

亞紀說著急忙脫下大衣,在佐藤康對面的位子坐下。康也幾乎同時重新落座。窗邊的桌子上放著喝了一半的咖啡及堆了數根菸蒂的菸灰缸。

「我看你一直沒來,還以為我是不是說錯了碰面時間呢。」

看似毫不在意的康微微浮現笑容。若是過去交往時,他想必會比亞紀自己更擔心她是否出了什麼事。

「真的很對不起。臨時接到一通電話,實在走不開。」

「這話該我說,這種時候找你出來真不好意思。」

雖然在公司偶爾會擦肩而過,但二人已有兩年沒有這樣單獨見面了。不過,對康的印象倒是和在公司偶爾撞見時沒兩樣。這麼面對面讓亞紀得以確認,今天一整天頻頻想起的與他那段過去已經完全風化,在自己內心不留任何痕跡。她稍微鬆了一口氣。幾許緊張似乎驟然解消。

然而,這麼想完之後,緊接著亞紀終於注意到康穿著西裝。灰色西裝配上深藍色領帶,打扮依舊低調。亞紀念頭一轉,以前沒留下特別的印象也許是因為他那身服裝。

「你今天也上班?」

向女服務生點了一杯紅茶後,亞紀說。

「要整理平日沒能處理的檔案,星期六幾乎不得休息。」

「是嗎?真辛苦。」

仔細一看,康好像胖了一點。下顎隱約多了一點肉。他已三十二歲,似乎也有了與年紀相應的沉穩。

「那你待會兒還要回公司?」

雖然覺得自己根本不在乎答案,她還是問道。康緩緩點頭。

「對了,你說一定要跟我談的事到底是什麼?」

只見三十分鐘,當初如此強調的是自己,亞紀一邊這麼想一邊說道。

康朝手錶一瞥:

「我會長話短說的。」

他說。這時紅茶送來了。才剛提起的正事又被吞回去,他默默地注視亞紀啜飲一口紅茶。他這種停頓的方式令亞紀齒癢。她感到,康還是一樣過度謹慎。

「快說吧,到底是什麼事?」

她放下杯子催促。於是康報以苦笑。

「有什麼好笑的?」

亞紀也不知怎的感到好笑,咧嘴說。

「沒有,只是覺得你還是一樣這麼性急。」

「我才沒有。」

「你就是有。我會準時在三十分鐘之內講完,所以你也用不著這麼心急吧。況且你還讓我等了足足四十五分鐘呢。」

「所以我不是講過了,是臨出門時臨時接到電話身不由己,也跟你道歉了不是嗎?」

「可是,約定就是約定呀。」

康越發覺得有趣似的笑著。

「你這是什麼話。突然打電話來,硬要人家非跟你見面的可是你。」

「這點我的確感到很抱歉。但我希望你別誤會,因為我並不是在生氣。」

「這點小事我起碼還知道。」

亞紀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紅茶。和以前的康比起來,現在他在閒聊之間處處洋溢著自信。但並不會令人感到不快。

「我可以抽菸嗎?」

康從襯衫胸口的口袋掏出一包「七星」和一次性打火機說。

「請便。」

亞紀今晚並沒有別的安排。就算三十分鐘的會面變成一小時其實也無所謂。反正以後也不會有這樣說話的機會了,既已決定見面,縱使在這人身上多花點時間應該也不會遭到天譴吧,亞紀決定換個角度這麼想。

不知是否察覺到她這種心情,康津津有味地吞雲吐霧。望著他那副模樣,亞紀思忖,現在才想起以前的康應該是根本不抽菸的。

「真稀奇。」

「什麼?」

「香菸。」

對方露出不解其意的表情。

「你以前應該不抽菸吧。」

這時,不知怎的康肅然板起面孔。於是亞紀略略做出戒備。

「過了兩年,即便是我這種無趣的男人,多少也是會變的。」

聽到這種話,亞紀當下暗想還是三十分鐘一到就結束這次會面吧。男人老是這樣,只要有了自信就會變得厚顏無恥不知分寸。說出這種無聊的譏諷究竟有什麼好玩的。

然而,康的下一句話出乎亞紀的預料。

「你這種動不動就發火的個性也還是老樣子呢。」

他一邊熄掉香菸,臉上再次浮現討好的笑容。

「被你甩掉之後我就開始抽菸了。雖然味道不怎麼好,但是的確,這玩意兒會養成習慣。在公司是因為沒有抽菸場所,所以我儘量不抽罷了。」

「既然味道不好乾嗎不戒掉。香菸可是最容易致癌的物質。」

「的確。但是,那時我一心一意只想著自己非改變不可。雖說這想必不是抽抽菸就能改變的,但是當時立刻想到就能做的我也只想得到這個。不過,這兩年我在其他方面應該也改變了不少哦。雖然完全不覺得是朝好的方向改變。」

康不帶自嘲意味地如此說道。亞紀牢牢盯著他的臉。的確,他變了,她想。以前他應該不是能夠如此坦率直言的人。

「也不盡然吧。你現在可是公司最會賺錢的人。我一直覺得,你很努力。」

「謝謝。能夠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不過,我做的事沒什麼了不起。只要待在我們公司,網路事業的前途註定黯淡無光。枉費我們在商用連線服務上搶先一步,高層已失去幹勁。等到明年針對個人的服務供應商將會不斷崛起,可是我們早早已有落伍的跡象。本來日本就已經比美國落後十年了。再加上,如果又被別家公司搶先,不到五年我們肯定就得被迫退出這個市場。雖然我很懷疑現在不做大幅投資到底是何心態,但主管會的消極態度令我目瞪口呆想生氣都氣不起來。無論是人員還是預算,到現在都還只有其他公司的一半程度。」

「看來在那位社長的領導下果然沒戲唱。」

業務內部平日就對那位理工科出身的社長大肆撻伐。新興事業果然也是如此嗎?亞紀一邊推測一邊說道。

「正好相反。」

沒想到,康斷然否定亞紀的發言。

「我們公司真正懂技術的只有若杉社長一個人。雖然他在社內的評價似乎不太好,但是實際上只有他看出公司的未來下場。事到如今,我們就算生產再多個人電腦、交換機、電話機,也趕不上其他公司。可是老頭子佐伯先生和富山先生等人卻只知道抓著過去的光榮歷史猛扯若杉先生的後腿。結果,拜這些注重老舊硬體的傢伙所賜,若杉先生的計劃連三分之一都無法做到。昨天我也和社長一邊吃晚餐一邊談了很多,最近他自己好像也已陷入絕望。我還聽到一個驚人的訊息呢。社長大學時代的好友是細川總理身邊的人,跟著一起進了官邸,關於明年官邸要架設的網頁據說也私下找社長征詢了不少意見。所以,本來好像已經談妥由我們公司的員工和ntt的技術群合作企劃網頁的格式,沒想到,上週卻因為無法得到董事會的認可使得整個計劃泡湯了。現在到底是怎樣,我實在無法理解這種現實狀況。」

佐伯、富山二人是負責技術方面的常務和副社長。昭和四十年,在各家公司為了開發國產電腦激烈競爭的時代,他倆都是身為開發部核心人物發揮辣腕的工程師。即便如此,康說的話還是令亞紀吃驚。她深切感到,處於和他們這些業務人員不同層級的次元,他正面對每天的工作挑戰。

「董事會為什麼會將那麼有利的計劃叫停呢?」

康朝她聳肩。

「大概是覺得會有損企業的政治中立性吧。本來只是電電集團的小嘍囉,歷代社長都是由郵政及電電公社那邊指派過來的人,現在居然講什麼政治中立,我倒覺得簡直令人噴飯。佐伯先生等人的論調,只不過是為反對而反對罷了。」

康說到這裡,端起手邊的杯子把剩下的冷咖啡一飲而盡。然後,再次垂眼看手錶。

「其實,有件事非拜託你不可,所以今天才特地請你抽空出來見面。」

康抬起臉時,已經肅然端坐進入了正題。他這種轉換話題的態度,帶有幹練生意人特有的犀利。亞紀微微感到被他的氣勢壓倒。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失禮,也猜想你肯定會心裡不舒坦,但明知如此,還是非得拜託你不可。」

亞紀微微點頭,默默直視康的臉。

「關於我們將在下個月十五日舉行的婚禮,雖然亞理沙邀請了你,但是很抱歉,我希望你無論如何都不要去。」

佐藤康表情緊繃地說出這番話後,雙手撐桌深深朝她一鞠躬。

5

康離去後,亞紀心不在焉地待了半晌,她向來收拾空杯子和菸灰缸的女服務生點了一杯啤酒後,看看手錶。時間是晚上六點十九分。康果然信守承諾,三十分鐘一到就談完走人了,她想。

「當然,你一開始指出的理由也是原因之一。如果顧慮到亞理沙自然更不用說。但是,比那更重要的是,我擔心會給你惹來麻煩。其實,我自己多少也覺得,應該不至於演變成那種事態。但是,如果仔細回想那個人這段時間的言行舉止與樣子,我就覺得如果讓她跟你面對面,恐怕有點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麼事。突然聽到我這麼說,我想你一定覺得驚愕,但我絕對不是在說謊,也沒有誇大其詞。提出這種唐突的要求實在很抱歉,但是請你體諒我的真正用意,十五日那天能否答應我絕對不會出席?」

康最後又是一鞠躬,但亞紀到頭來只說出一句「讓我想想」,並未給予肯定承諾。她本來就不打算出席二人的婚禮,所以就算立刻點頭答應應該也無妨,但康過於奇妙的真心告白,令亞紀的心情動搖到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地步。

到最後,她只顧著在意千萬不能讓康發現自己這種內心的動搖,根本沒心情好好回答。說出「讓我想想」已經費盡全身力氣了。

這種突如其來的心亂,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亞紀將送來的啤酒一口氣灌下一半,然後吐出一口氣。

基本上,這麼奇特的事簡直聞所未聞。說穿了,康是用那一本正經的面貌與說話態度強迫她答應如此荒唐的要求。

可是,自己聆聽康的說明居然漸漸感到胸口緊繃。也不知是怎麼了,總之手腳顫抖幾乎喘不過氣。那種難以形容的奇妙感覺至今猶在體內餘燼未熄。

聽到康請求她不要出席婚禮,亞紀當下想到的是:亞理沙果然還是發現自己與康過去的關係了吧。亞理沙故作平靜頻頻要求她出席,背地裡肯定是隱藏著想要試探未婚夫康的執拗心態——亞紀如此直覺。換言之,亞理沙渴望康能親手與過去徹底做個了斷,而他也顧及她的心情,所以只好專程向亞紀提出這種失禮的請求。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看著陷入沉思的亞紀,康接著又說:

「亞理沙對我們的事毫不知情。我希望你明白這是出於我個人的請求。」

於是,亞紀當下的反應是:

「那麼,是你不希望我出席婚禮嘍。你是想說你無法忍受這種不知分寸的行為是吧?」

她想起當她這麼頂回去的瞬間康那看似困擾的表情。之後他抹去滿面愁容,用強調的語氣鄭重宣告:

「若只是那種程度的理由,我也不會這樣厚著臉皮來見你。我起碼還猜得到你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出席我們的婚禮,況且即便是現在你仍是我最信賴的人。只是,我認為這次的情況有點不同。亞理沙好像一再拜託你出席,以你的個性說不定會被她的熱情打動,無可奈何地決定出席。萬一真的演變成那樣,我判斷你的一番好意反有招來尷尬事態之虞。所以,我才會這樣不顧羞恥地懇求你。」

喝光啤酒,亞紀終於稍微鎮定下來。不知何時已入夜了。之前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早已不見蹤影。她望著自己映在昏暗玻璃窗上的面孔,亞紀不經意間想起,康的母親叫作佐智子。同時,僅只是在同一個屋簷下共度數日的,那張臉孔與聲音、身形,也在腦海清晰重現。那是個瘦小的人,和一百六十五釐米高的亞紀站在一起起碼差了一個頭。聽說那年她正好滿六十歲,所以現在應該是六十二歲。那是個總是帶著溫柔謙和笑容的女性。即便現在這樣刻意回想,還是沒有留下特別強烈的印象。

只有一件事記憶特別深刻。那是亞紀與她單獨去長岡郊外的溫泉做一日之遊時。起初本來說好是康、佐智子與自己三人同遊,但康在前一晚開始發燒,最後變成佐智子與亞紀去。和不熟的物件單獨出遊,令亞紀有點想打退堂鼓。但唯獨那時佐智子的態度強硬。「亞紀,雖然有點早,但咱倆就先過個純女性的新年吧。」然後硬是半強迫地把她拉出門。

由佐智子駕駛「佐藤酒廠」的廂型車,她倆一大早就出發了,但戶外正吹著連五米外都看不見的強烈暴風雪。不過長岡的幹線道路擁有最先進的融雪裝備所以還是勉強可以行車。

「雖然其他縣市的人都在說角榮先生的壞話,但是他替我們打造了這麼棒的道路,我們可是打心底裡感恩有這樣的政治家喲。」

佐智子握起方向盤來意外大膽,似乎很享受開車。只聽她一個人絮絮說起酒廠及兩個兒子的往事,亞紀坐在副駕駛座上只有默默點頭的份兒。

「在東京長大的亞紀,想必覺得這樣的冬天很受不了吧。」

被對方這麼一問,亞紀回答:

「不過,我認為雪真的是無可挑剔地非常美。」

於是,佐智子說:

「其他縣市的人,如果說雪很美,新潟的人馬上就會露出瞧不起人的表情。會覺得別人根本不知道在雪地生活有多辛苦,憑什麼講得這麼輕鬆。像我先生就有那種倔強的毛病。可是我啊,最討厭那樣了。我認為那是彆扭的雪鄉臭脾氣。我也是在這長岡出生,一直生活在這裡,但我可從來沒有討厭過雪。正如亞紀你說的,我也認為雪真的很美。每年冬天來臨我都會好感動哦。」

她說著笑了。

山路果然險惡,抵達溫泉區是在近午時分。

雪已完全停了,天空一片蔚藍。她們坐車抵達建於半山腰的老舊小溫泉旅館,受到旅館主人的鄭重歡迎後,亞紀二人換好衣服便立刻去露天浴池。出了建築物,走下積雪的石階後周遭是整片銀白世界,亞紀甚至忘了穿著雪木屐的裸足被凍得麻痺的冷意,不由自主地痴望著眼前迷人的景色。走完石階,自悄然無聲的空氣底層傳來幽幽水聲。撥開前方戴著綿帽的樹林一看,是遼闊的河岸。浴池就坐落在岸邊。那條河也從兩岸到河心完全結冰了。冰凍的河面在終於開始照耀的陽光下閃閃生輝。那堪稱雪、冰與光交織而成的天然藝術。

「我家附近就有座小神社,供奉那塊土地的鎮守神。本來這條河就是鎮守神的神體喲。」佐智子說。

的確,亞紀也感到眼前的景色有種難以言喻的神聖之感。

正月三日已過,再加上又是大白天,或許因此沒看到別的客人,浴池等於被她們包下來了。起先不太熱的水溫令人有點不放心,但整個人浸下去後腰部漸漸湧起暖意,與刺痛整張臉的寒氣混在一起,有股無法形容的舒爽籠罩著亞紀。水蒸氣與自己撥出的氣息,都化作前所未見的雪白煙霧,就連應該緊靠身旁的佐智子也在白煙中朦朧不清。

泡完長澡回到旅館,亞紀穿著浴衣罩著外褂尋找先回來的佐智子,結果旅館主人把她帶到一樓的內室。那是個約有十五張榻榻米大小的大房間,正中央鋪著鮮豔的緋紅色地毯,面對面放了兩套豪華午餐。而且,同樣罩著外褂的佐智子端坐在下座的坐墊上早已在等候亞紀。

二人互敬熱酒之後,佐智子肅然坐正:

「這次,謝謝你肯遠道光臨。犬子不成才,今後還要請你多多照顧。」說完她靜靜低頭行禮。然後,「還讓你陪我這種歐巴桑一起泡澡,真是謝謝你。」說著浮現一如往常的微笑。

吃完飯,要離席前,佐智子說了這樣的話:

「其實,三十六年前,我也像現在的亞紀你一樣被我婆婆帶來這裡。然後就像剛才一樣一起泡澡,我婆婆也是這樣讓我坐在上座,對我鞠躬說她兒子要交給我照顧了。我那時候已經跟我先生訂婚了,所以和你的情況有點不同,但後來聽我婆婆說,佐藤家代代迎娶媳婦時都是這麼做的。我想,也許是為了親眼確認即將嫁進門的女孩是否身體健康足以傳宗接代才有這麼一套儀式吧。不過,我聽了之後倒也沒有不高興,能夠在這種形式下讓婆婆把未來的丈夫託付給我,我單純地只覺得很開心。所以,我當時就決定,如果以後我也有了兒子,那孩子帶媳婦回來時,我一定要做同樣的事。可是大兒子娶媳婦時,我一直找不到適當的機會開口,終究還是沒能這麼做。結果,康帶了他配不上的出色女孩回來,所以我心想這次一定要把握機會,終於提出今天這種無理的要求。不過,你不需要覺得有負擔哦。因為我只是任性地做了一直以來很想做做看的事罷了。」

溫泉很棒,也享用了美味大餐並且和佐智子敞開心扉拉近了距離。所以,亞紀當場只是老實地把她說的話聽進去而已。「彼此彼此,我也要請您多多照顧」這句話好像也是抱著輕鬆的心情回答的。然而,現在加上剛才康說的話,再回想當初那半天的事,佐智子的確已經認定亞紀會成為兒媳婦。

據康表示,兩年前佐智子得知他與亞紀分手,受到的衝擊似乎比康還嚴重。

「你八成會覺得匪夷所思,但我老媽至今還在嘮叨,如果你肯嫁過來該有多好。老實說,就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她為何對你執著到這種地步。總言之,她好像還沒對你完全死心。當我告訴她已和你分手時,她臉色大變,嚷著要自己去找你當面懇求你,在家鬧了半天。我和我哥聯手阻止她都費了好大力氣呢。結果,這次我決定和亞理沙結婚後,她反而好像更無法忘記你,又重提兩年前的舊事,懊惱萬分地說她那時還是應該去找你說服你才對。你也見過她一次,所以應該瞭解,她本來並不是那麼感情用事的個性。嚴格說來,她應該算是溫順內斂的人,什麼事都聽從我那任性老爸的,況且她也沒有什麼特別靈敏的直覺。可是,只要一提到你,她就激動得連我都無法理解,如果問她:‘你真的那麼不喜歡亞理沙?’她會說完全沒那回事,可是另一方面又斬釘截鐵地說:‘因為亞紀不是別人能夠相提並論的人。’」

可以看出,詳細說明內情的康漸漸染上困惑的神色。他一邊敘述一邊頻頻嘆氣。

總言之,近兩年以來,據說佐智子老是把亞紀的名字掛在嘴上。「我聽得都膩了,真怕我老媽會做出什麼雞婆的舉動。幸好,到目前為止好像完全沒事,所以姑且值得慶幸。」康說。聽他的口氣,似乎不知道佐智子寫過信給亞紀。

亞紀始終抱著啞然的心情聆聽康的敘述。

一邊聽,一邊試著回想分手的第二個月佐智子寄來的信中的內容,但她毫無印象。突然收到那種東西,對當時的亞紀而言只覺得煩。她懷疑也許是康向母親哭訴,讓母親寫來這種無聊的東西。所以,也沒仔細讀信就隨手往哪兒一塞。之所以沒有直接撕掉,只不過是因為康出乎預料的執著令她感到有點毛骨悚然,因此她判斷還是把信儲存下來以防萬一發生什麼糾紛時還能當作證據。

然而,看來那似乎是亞紀疑心過度的誤解。

心頭躁動激烈到喘不過氣,是因為聽到康說佐智子在今年三月因蛛網膜下出血曾一度病倒。幸好及時發現保住一命,但從那之後,佐智子對亞紀的執著據說變得日漸露骨。「簡直有點病態了。」康露出束手無策的表情。雖然據說沒留下什麼後遺症,現在如常過日子。

「自從意識到自己的死,她開口閉口都是你。‘你和亞紀真的沒希望了嗎?難道就不能想辦法從現在開始重修舊好嗎?’她常常這樣嘀咕。從入夏之前,她就開始吵著要直接找你至少跟你談談也好。過去她雖然偶爾也會說類似的話,但她自己似乎也知道事到如今不可能做那種舉動。可是夏天之後,她好像真的想去找你。到了八月,我和亞理沙開始交往後,我告訴她我已有了喜歡的物件,也在九月訂了婚,我媽果然鳴金收兵。即便如此,她心裡還是對你執著不放。所以,如果下個月在婚禮上看到你,我猜我媽的想法肯定又會大受動搖。假使我媽真的在婚禮上抓著你不放,我想,你一定也會不知如何是好,況且我媽的身體狀況也是個問題。如果過度激動再發作一次,那就真的無法挽救了。」

康熱切地勸說。

「對你真的很抱歉。」他一再鞠躬,「向你提出這麼惱人的要求實在很對不起。」他再次強調。但是,凝望康那副模樣,亞紀卻萌生出截然不同的念頭。

那個念頭,現在剩下自己一個人冷靜反芻,其實極為單純。簡言之,亞紀對於自己當初拒絕康求婚的判斷陷入深深的懷疑。繼而,那股懷疑也伴隨著強烈的後悔與自責。

暌違兩年的佐藤康已有了遠遠超乎當時亞紀想象的成長,單看他在公司受到的評價也能確定,而且在事隔許久後這麼面對面一看,亞紀自己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這點。當初大言不慚地說什麼沒有喜歡到想要結婚,但是說穿了該不會只是亞紀的判斷有誤?至少對於今日的康,亞紀絲毫不覺得他平庸。

不過,突然湧起強烈懊悔的最大理由,並不在此。

亞紀聽到康轉述佐智子至今仍強烈渴望自己當她兒媳婦的熾熱心願後,毫無道理地被感動了。佐智子如此看重自己,自己為何當初會拒絕康的求婚呢——她這才理解兩年前自己做出的選擇有多麼重大,不禁驚愕得渾身震顫。

再次看錶,已經晚上七點了。

店內開始進入晚餐時段的雜沓擁擠。放著空啤酒杯坐太久感覺有些不好意思,亞紀緩緩起身,披上放在一旁的大衣,再次凝視自己映在窗上的身影。這種白色及膝大衣其實已經完全不適合自己了,她想。

這麼想的瞬間,再一次,她感到洶湧起伏的情潮自下腹部猛然湧至喉頭。即便在亞紀看來也正一天比一天變得更美麗的亞理沙穿著結婚禮服的身影閃過腦海。接著想起的是至今仍塞在梳妝檯抽屜裡的那張缺席通知。已將「缺席」二字圈起,在上方一筆一畫地添上「恕我」,並在通訊欄寫上「恭賀二位成婚。誠心獻上祝福」的那紙雪白明信片上的文字歷歷如在眼前。

我不甘心,亞紀想。

所以,她才會遲遲無法將那張明信片寄出。亞紀感到,剛才康的敘述逼得自己不容分辯地直視沉在胸口底層的那顆赤裸裸的真心。

亞紀將視線自窗戶移開,像要一步一步踩緊般邁步走向門口。

自己肯定是失去機會了,她想。身為二十九歲還沒找到伴侶的平庸女子之一,她非常懊悔。得知亞理沙與康訂婚時,其實也很懊悔。但是,現在比那時更甚數倍,自己的確正被懊悔不甘所驅策,亞紀想。

外面的寒意比起白天更加冷徹骨髓。路燈的光線在夜晚的冷空氣中發出清冷的光輝。

還是去參加婚禮吧。如果康的母親主動找自己說話,就好好說出當時的心情,鄭重地告訴她彼此都已無法再挽回逝去的時間了——亞紀如此下定決心。

6

冬木家代代行醫,明治時代中期在兩國這個地方開設醫院。因此亞紀堪稱五代相傳的道地江戶小孩。曾祖父的父親本為四國高松人,卻來到東京就讀東京醫校,當了醫生。從此「冬木醫院」成了兩國一帶知名的醫家,曾祖父在相撲道館聚集的當地也因地緣關係據說在戰前成了谷町(相撲後援會成員)之一。谷町本是明治末期由於大阪谷町街的外科醫師免費替相撲力士診療而產生的新名詞,就此意味而言,曾祖父才是道道地地的谷町。

戰後,祖父也繼續行醫多年,但亞紀念中學時祖父驟逝只好關閉醫院。他有四個兒子,三男夭折,長男、次男都成為醫生,唯有亞紀的父親身為老么卻當了教師。本來應該讓兩名兄長中的其中一人繼承家業,但大哥進了大學的外科就這麼當上了教授,二哥也加入大學醫局成為東京郊外某國立醫院的副院長,因此無法繼承家中的醫院。

結果,繼續住在兩國老家的是自祖母過世以來,亞紀三歲那年開始與祖父同住的四男四郎一家。

由於只是將原本一樓醫院、二樓住家的格局簡單改建,因此亞紀的老家雖大,住起來卻很不方便。最主要還是太過老舊。雖曾一再整修但房子本體是戰後立刻興建的,所以已有五十年曆史。因位於地震、戰火而蒙受重大損害的地區,所以樑柱選用的都是堅固建材,卻還是不免給人古色蒼然的印象。孝子這幾年頻頻提議拆除重建,但亞紀的父親四郎卻遲遲不肯點頭。格局的確也很古怪。一進玄關就是客廳,光是這個西式房間就足足有十五坪(約五十平方米)。這也難怪,因為這間客廳是將候診室與診療室、處置室全部打通直接使用。另外,一樓還有四郎的書房和父母的臥房,二樓則有亞紀與雅人的房間、過去祖父母住的四坪和室、存放醫院時代舊病歷等物的倉庫、浴室及曬衣場。現在如果有客人留下過夜時就利用二樓的四坪和室。

在冬木家,正月兩日向來習慣在那間大而無當的客廳吃壽喜燒。例年總有和四郎比較親近的學生近十人上門拜年,過了中午就開始熱鬧開動,但今年雅人邀請了加藤沙織,所以四郎應學生之請,傍晚改去其中一人的家裡做客。

雅人與沙織在下午四點過後離開。四郎也緊接著出門,現在大餐桌只剩下亞紀與孝子相向而坐。

「好像忽然變得很冷清呢。」

孝子一邊泡茶一邊咕噥。

剛才開啟的電視正在播放東京電視臺慣例播出的十二小時連續劇。這次演的是《織田信長》。扮演信長的高橋英樹姑且不論,扮演秀吉的三田村邦彥實在不太適合這個角色。孝子也說:「三田村要演也該演明智光秀才對嘛。」

房間牆上掛著一九九四年的嶄新月曆。亞紀是一九六四年出生的,所以今年正好滿三十歲。她深深感到,三十歲,是個連自己都有點難以置信的年齡。

「不過,雅人今天喝了真不少。」

孝子啜飲苦澀的濃茶說。

「被媽這麼一說的確是。人家沙織比他沉穩多了。」

對對對,孝子也跟著附和。

加藤沙織是個令人頗有好感的開朗女孩。以二十四歲的年紀來說,算是相當成熟,感覺上比雅人穩重多了。若要說令人意外之處,頂多也只有沙織滴酒不沾的體質。冬木家包括親戚在內人人都是酒中豪傑,四郎、孝子、亞紀的酒量固然都很好,但雅人似乎深受祖父和曾祖父的遺傳,堪稱千杯不醉。當然他本就生性謹慎,所以從來不會讓自己酒醉失態,但他的酒量之強簡直非比尋常。這樣的雅人選中的物件居然完全不喝酒,著實令亞紀有點驚訝。

「那,怎麼樣?媽對沙織,還滿意嗎?」

亞紀開門見山地問。

孝子露出稍做思考的動作。

「她應該是很好的女孩吧。最主要的還是雅人好像用情很深。初次見面雖然無法斷言,但那孩子如果肯嫁進來我當然不會有太大意見。我想你爸爸應該也是同樣的心情。」

這種說法有點含糊。不管什麼事一向爽快直言是孝子的本性。亞紀感到,「不會有太大意見」這種迂迴的說法好像有點不像孝子的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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