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之信

你是我的命運 白石一文 第2頁,共2頁

沉默半晌後。

「亞紀你覺得呢?」孝子一臉正經地問。

亞紀一邊回想沙織秀麗的五官一邊說:

「長得那麼漂亮肯定吃香嘛。」

她是在開玩笑,但孝子依舊一臉正經:

「我想她一定是在溫暖的環境中率真長大,看起來很能幹踏實,感覺也很爽朗,雅人算是遇到了一個好物件。」

亞紀凝視母親的雙眸用認真的語氣改口這麼說。

「不過,他們兩個老是互相道歉耶。」

孝子隔了一拍呼吸,如此說道。亞紀不大明白母親在說什麼。

「老是道什麼歉?」

孝子終於展顏笑了:

「你自己想想看是不是。他們一進門雅人就說:‘她本來老早就說要來我們家打招呼,可都是我太忙才拖到現在。’沙織就趕緊道歉:‘沒那回事。是我不該老是厚著臉皮提出要求,也沒考慮到雅人的工作真的很抱歉。’然後,雅人也是,馬上就低頭認錯:‘才沒那種事。是我做得不夠周全,我才覺得對不起小沙呢。’總之,你不覺得他倆只要一對上眼就拼命道歉嗎?吃壽喜燒時也是,一個說:‘對不起哦。我是不是該幫你多夾點肉才對。’另一個就說:‘啊,小沙,你沒吃到蒟蒻絲嗎?對不起哦,我沒注意。’總之二人沒完沒了地猛道歉。亞紀,你都不在意?我在旁邊看著都覺得不好意思呢。雅人該不會每次對女孩子都是那個調調吧。我現在才知道。」

孝子有點語帶憤懣地說。

亞紀聽了孝子說的話不禁失笑。

「這不正表示小兩口兒感情好嘛。難不成,媽在嫉妒沙織?」

「少胡說八道了。不過,只顧著互相謙讓是無法天長地久的喲。尊重老公固然重要,但是做妻子的,可沒那個必要當應聲蟲、小丫鬟。男人哪,碰到緊要關頭往往意外地無法自己拿定主意,所以有時候也得狠狠踹他屁股逼他前進才行。男人若是賽馬,女人就是騎師。如果只是一味緊抓馬鬃,遲早會被甩下馬。牢牢握緊韁繩,學會駕馭馬的技術和膽量才是最重要的。」

對於這番孝子才說得出的見解,亞紀頷首同意。實際上,對於沙織,亞紀也感到有那麼一點點異樣。母親說雅人與沙織彼此都對對方太客氣,簡言之,其實是不滿沙織讓雅人超乎必要地為她顧慮太多吧。

不過話說回來,頭一次拜見男友的家人,年輕的沙織肯定很緊張。亞紀覺得,沙織擺出比平常更謙遜的態度毋寧是人之常情。那樣的她反而令雅人更顧慮也無可奈何吧。倒是亞紀對於加藤沙織這名女性之所以感到格格不入,是因為亞紀對沙織在言談之間表露的某種堪稱傳統守舊的想法無法苟同。

吃飯時,針對沙織專攻的兒童心理學,父親四郎問起「沙織小姐研究兒童心理,覺得最大的收穫是什麼」時,她是這麼回答的:

「這個嘛,應該說研究兒童發展讓我知道,對人類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被愛吧。重要的不是去愛,我認為被愛才是重要的。所以,人與人的關係,我覺得不是相愛的關係而是互相被愛的關係才行。」

看著四郎聽完這番話露出感慨頗深的表情,沙織凝視他的眼睛,又繼續說道:

「說來有點不好意思,我從中學時代就最喜歡‘愛上了就拼命’這句話。我當時心想等我長大了一定要拼命愛上某人。可是等我上了大學開始學習兒童心理學,才開始覺得這種想法說不定是錯的。拼命去愛上別人,也就等於是盲目地愛人,對吧。但我覺得那往往只是自以為是地把自己的感情自私地強加在對方身上罷了。比方說,現在母子關係的種種問題也是,就兒童心理學的角度來說,如果說母親對小孩的母愛不夠或有所扭曲,做母親的無法掌握孩子到底有多需要自己、是否愛著自己,才是最大的原因所在。她們為了無法愛小孩而苦惱,但實際上,她們只是不知道小孩有多愛自己罷了。簡言之,現在的母親們無法察覺最重要的不是自己對別人的感情,而是對方對自己的感情。就發展心理的角度而言也一樣,人類欠缺愛情的最大要因,已經證實是幼年期的愛情不足。所以,我認為被愛比愛人更重要。就這個角度而言,‘愛上了就拼命’這種說法也等於是相當自我中心的想法。」

對於父親和沙織的這段對話,雅人一邊深深點頭一邊聆聽。

然而,亞紀注視著用沉靜語氣發表意見的沙織美麗的容貌,卻感到某種難以釋懷的疙瘩。這麼美麗的女孩子從中學就喜歡「愛上了就拼命」這種話似乎不大尋常。從她那種被愛比愛人更重要的想法當中,也可窺見某種凝重氛圍。若是二十四歲就決定結婚的女子,按照常理,現在應該非常非常喜歡對方才對吧。想起這個月十五日就要與佐藤康結婚的大坪亞理沙,亞紀如此強烈地感到。

加藤沙織自己也許在幼年期就缺少關愛——亞紀試圖這麼猜想,但就今天聽她與雅人的說法,身為家中獨生女的她似乎是在雙親的寵愛下長大的。據說沙織的父親是鋼筆製造商的高階主管,母親是家庭主婦。她從小學到高中一貫制的教會學校進入慶應大學,家庭環境也看不出有什麼問題。既然如此,此人身上是否另有更大的秘密——亞紀驀然萌生這種奇妙的想法。

「不過,那種事他們自己遲早也會明白吧。」

孝子的話令亞紀倏然自沉思中回神。

從母親豁然開朗的語氣中,亞紀感到與加藤沙織見面後,母親肯定也產生某種模糊的危懼。同時她也想起頭一次聽母親提起沙織的名字時,不意間掠過心頭的一抹悲哀。那時她想象沙織是個線條纖細安靜佇立的女子,但是實際打照面才發現沙織沒有那麼弱不禁風。不過,她的內在的確有某種令人不安難以捉摸的部分。

「不過馬上要成為兒媳婦的人長得那麼漂亮,媽應該還是有點得意吧?」

亞紀也想換個心情於是這麼打趣。

「怎麼可能?」

孝子說。

「要挑媳婦的話長相普通就夠了。重要的當然還是內涵。長相那種東西只要過個十年還不是大家都一樣。男人也只有婚前才會被外表吸引。更何況是做母親的,如果被兒媳婦的外表唬住那還得了。」

「也許是這樣沒錯啦。但就是弄不清重要的內涵所以結婚才是難題呀。就連交往的當事人自己都會看走眼,周遭的旁人當然更無從判斷內涵了。」

這時,孝子眉頭一皺,略微傾身向前。

「我可不是周遭的旁人。我是雅人的母親耶。母親的直覺是很特別的。」

「那麼,以媽的直覺,他倆的婚事究竟會不會順利呢?」

亞紀彷彿被孝子的氣勢震懾住了,不禁問道。

「我想那肯定是會順利吧。否則,我哪還能這麼悠哉。沙織的個性看起來也很好,就像你說的,我也認為雅人找到一個很不錯的物件。」

「既然如此,不就毫無問題了嗎?」

「說得也是。」

孝子說著,終於露出與生俱來的笑容。望著那張笑臉,亞紀回想起去年年底從佐藤康那裡聽來的訊息。康的母親佐智子,據說並不反對他與亞理沙結婚,卻又至今仍強烈希望亞紀能嫁進門。佐智子這種矛盾的態度,難道也是孝子剛才說的「母親的直覺」造成的嗎?

僅僅只見過一次面,而且既不像沙織那麼年輕,也不是什麼大美人的自己,佐智子為何如此中意呢?自從那個下雪的傍晚聽到康的敘述後,亞紀就一再試著思考其中的原因,但是當然完全想不出個所以然。

所以至少,如果現在能夠重讀佐智子寫的信,說不定可以多少猜出那個理由的一角。抱著這個想法,她拼命找那封信,但不知究竟放到何處了到今天仍未找到。

「今晚你會留下來吧?」孝子說。

亞紀點頭。

「那我們開瓶葡萄酒吧。」

「酒我已經喝夠了。」

「可是,我看你剛才沒喝多少嘛。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那倒不是,只是從除夕開始就有點喝多了。」

前天,三十一日下午,好友寺岡梓突然問她要不要一起守歲過年。除夕本來打算回這裡與父母一同迎接新年,但阿梓在電話中的語氣令她有點不放心,於是臨時跑去阿梓的公寓。結果,元旦當天也在那兒過夜,直到今天一大早才回來。雅人和去年一樣,年底就已回來了,所以當她打電話回家說「今年也有安排了」,孝子並未特別失望。在那通電話中,她已報備過要去阿梓那裡過夜。

「阿梓現在那麼頹廢?」

寺岡梓是她自中學以來的好友,所以孝子當然也對她很熟。

「那倒不是,只是好像很寂寞吧。」

阿梓家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五年前雙親都去了巴西,只剩她一個人住在木場的老家。再加上,大約一年半前取消婚約,之後她在精神上就一直相當不穩定。去年歲末年初的越南之旅也是為了安慰意氣消沉的好友,所以亞紀才邀集兩名中學老友四人結伴同遊。

「就結果而言,那孩子當初解除婚約說不定是個錯誤。」

孝子去廚房拿葡萄酒回來後,一邊把杯子放在亞紀面前一邊說道。

阿梓自學習院大學畢業後,進入某大型玻璃製造公司。入社第三年調往千葉的工廠,和她在那裡認識的已婚上司發生親密關係,兩年後被調回總社時戀情告吹,又過了半年她通過相親找到結婚物件。婚禮的日期也迅速敲定,並且確定在結婚的同時離職,沒想到就在婚禮的十天前,阿梓竟主動要求解除婚約。

當亞紀從阿梓的口中得知這個事即時,不禁啞然。

演變至退婚竟然完全沒有明確的理由。起初,亞紀懷疑阿梓與分手的上司舊情復燃,但並不是。

「雖不認為是打從心底深愛他,但我本來一直覺得和這個人結婚一定可以攜手共度未來數十年,那樣想必也是一種快樂。」阿梓曾說。

結果卻突然改變心意的原因,在聽她敘述的亞紀看來是有點令人難以置信的瑣碎小事。

眼見半個月後就要成婚,阿梓與未婚夫去草津共度兩天一夜之旅。在豪華旅館過夜的翌日,他們去溫泉中心打算替雙方父母選幾樣伴手禮帶回去。

「那裡有種模擬機器,可以把二人的臉部照片合成,以預測將來生的小孩的長相。就像拍大頭貼一樣,我就和他一起坐在鏡頭前,做了男寶寶的模擬照片。然後我們直接返回東京,他送我回到木場的公寓,我在公寓門口和他道別。晚上我整理包包裡的東西,翻出白天拍的那張合成照片。拍攝時完全沒那麼想過,可是現在獨自看那張照片,我忽然發現就算生下這樣的小孩自己大概也壓根兒不高興,更不會覺得小孩可愛吧。然後,我的眼睛就再也無法離開照片,雖然很累卻睡不著,就這麼把照片放在桌上一直看到天亮。結果,那天我沒去上班,他打電話來我也沒接,一整天,就這麼看著照片。第二天晚上,他不放心來找我,但我實在不想見到他,就隔著門騙他說我感冒了叫他回去。我從視窗注視著他默默離去的背影,當下感到我們已經完了。因為我打從心底知道自己永遠不想再看到他那張臉。」阿梓一臉淡然地對亞紀這麼說。

「與佐藤康分手後,無論如何,就是覺得無法踏入比現在更進一步的關係。」當亞紀這麼解釋時,「亞紀既然這麼想,那一定就是正確的判斷。」阿梓當時這麼安慰她。可是,在只剩十天就要結婚的時間點,這種只為了一張純屬好玩的照片就解除婚約的決定,亞紀實在無法接受。記得當初佐藤康求婚時,亞紀對於自己不僅不覺得激動,甚至還對越來越平淡的心情感到不知所措,也對這樣的自己極度失望。她覺得自己無法以這種心境與康結婚,如果輕易答應他的求婚,最後肯定會招來令彼此都深陷泥沼的狀況。但是,那其中的確也有亞紀為康著想的顧慮。可是,阿梓做的決定,在亞紀看來致命地欠缺這種為對方著想的顧慮。她只感到阿梓實在太自私任性了。

自從取消婚事後,阿梓開始比過去更努力地工作。

亞紀與阿梓都是根據一九八六年實施的兩性平等僱傭法錄用的第一批女性綜合職。撇開實態不談,至少在薪資、待遇方面掃除了過去的男女差別,所以公司派給她們的工作無論量與質都和其他男職員一視同仁。尤其是阿梓的公司,之前本就有提拔能幹女職員的風氣,所以在派駐千葉工廠時代博得極高評價的阿梓,回到總公司後也得到了充分活躍的空間。婚事取消也沒對她造成負面影響,她以斷然拋棄私生活的態勢猛然投入工作中。

阿梓在工作中因急性胰臟炎病倒,這是去年六月的事。

雖然只住院兩週就回到工作崗位,她卻嚴重喪失了自信。八月交到新男友但十月就已分手。這點也加劇了阿梓的精神不安。正如孝子所言,解除婚約之後的她用厄運連連來形容也不為過。自除夕開始連著兩天,二人一直在喝酒。雖說胰臟現在已經沒問題了,但亞紀覺得阿梓還是該戒酒,可是好友早已採購了大批啤酒、葡萄酒和日本酒在等著她。

「別看我這樣,平時已經儘量在節制了,連尾牙宴都只喝烏龍茶,所以起碼過年期間讓我解禁一下吧。」

被她這麼一說,亞紀也不好再提出煞風景的忠告。

不過好久沒和閨中密友相處這麼長的時間,亞紀可以深切感到阿梓總算開始振作起來了。

她把從佐藤康那裡聽來的訊息一股腦兒告訴阿梓。

「事到如今就算他那樣說也不能怎樣吧。結束就是結束,過去就是過去,已經不可能再回頭了。我現在,深深覺得還好亞紀當初沒和佐藤先生結婚。要是在婆婆那種熱切的期待下嫁過去,以後你的身價只會不斷下跌。婆媳之間反而是一開始相看兩厭剛剛好。日久天長之後才會漸漸變成一家人。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叫作佐智子的媽媽也太奇怪了吧。我也覺得這件事很不可思議。」

亞紀反芻阿梓的話,驀地萌生一個想法:乾脆也把康的事告訴孝子吧。但她立刻打消那個念頭。這不是能夠與母親商量的話題。即便只是一瞬間,亞紀還是很驚訝自己居然會有這種衝動。過去她從來不曾在父母面前提起交往的男友。她一直認定只有在決定結婚時才會向父母表白。亞紀感到,可見得佐智子的事果然在自己心中掀起極大的波瀾。

「你自己呢?現在也沒物件嗎?」

母親一邊在亞紀的杯中注入葡萄酒,一邊用輕描淡寫的語氣問。

亞紀默默舉杯,啜了一口。母親也做出同樣動作。

「亞紀你今年也三十了吧。雅人都已找到結婚物件了,你也差不多該認真考慮了吧。雖然在你面前什麼都沒說,但你爸爸其實也很擔心哦。」

換作以往,亞紀應該會說句「我遲早會結婚的,你們再等等」就扯開話題,但是現在亞紀覺得好像被看穿心事,令她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要找到覺得理想的物件,很不容易哪。」

亞紀的腦海中一邊浮現出高島洋介的臉孔,一邊這麼說道。結果,年底她沒應高島之邀去旅行。高島是公司客戶之一的某都市銀行的職員,去年秋天認識後一直維持淡淡的交往。他與亞紀同年,雖然個性開朗,也的確很談得來,卻缺少令亞紀心動的關鍵要素。她覺得應該不可能交往到論及婚嫁。

「亞紀你啊,從小就聰明又有責任感,膽識也比男人強,美中不足的就是太過精明了。」

孝子又搬出一再提起的論調,亞紀不由得苦笑。

「要是能有個人狠狠地把你耍得團團轉就好了。」

孝子說。

「我可不想被人耍得團團轉。」

「誰說的。喜歡上一個人本來就會這樣。」

「不見得吧。」

若真是如此,沙織之前說的「愛上了就拼命」那種說法,不就等於毫不在乎?亞紀想。如果為了喜歡上的人連命都賭上了,應該不可能再被對方耍得團團轉吧。這麼一想,也許沙織說得沒錯,亞紀也覺得如此忘我地喜歡一個人的確純屬以自我為中心。

「不過,以亞紀的條件,就算早就找到理想的結婚物件也不足為奇。該不會,其實已有這樣的人,只是亞紀自己還沒發現吧。」

孝子說出意外的言論,令亞紀在瞬間屏息。這也是「母親的直覺」的產物嗎?

「怎麼可能?」

但是,這麼嘟囔後,舉起手中葡萄酒杯的亞紀腦海中重現的不是高島的臉孔,而是年底短暫重逢時滿臉困窘的佐藤康那張令人懷念的面孔。

7

亞紀感到自己終於想起信放在哪裡了,頓時醒了。

她從床上坐起身,急忙反芻,但轉眼之間夢中的記憶已經流失,或者該說,想起藏信地點這件事本身就已變得模糊。八成只是心裡這樣覺得而已吧。她嘆了一口氣,拿起床頭櫃的時鐘確認時間。才剛過清晨五點,緊閉的窗簾外依然被冬天的暗黑籠罩著。她重新躺下打算再睡一會兒,但意識奇妙地清醒。由於有低血壓的毛病,亞紀平時早上總是爬不起來,可今天似乎是一年之中屈指可數的例外。電視連續劇和廣告中經常出現那種鬧鐘一響就跳起來立刻開始盥洗更衣的行動對亞紀而言,有點難以置信。平日的她,即使睜開眼也有好一陣子意識朦朧,只能在被窩裡動動雙手雙腳,等待血液徐徐升至頭部,這才拖拖拉拉地從被窩爬出來。

一片漆黑中,好一陣子她動也不動。睡意卻一點也沒回來。

換作往常她應該會立刻起床,充分利用寶貴的假日,可今天她打算起碼也要睡到七點。睡眠不足是肌膚的頭號大敵。

閉上雙眼,剛才還在做的夢斷片浮現。

雖不認為那是在暗示佐智子那封信的下落,但那的確是個不可思議的夢。

夢中的亞紀在遼闊平原中央兀然佇立的小站下了車。彷彿西部拓荒時代的美國場景,放眼望去是整片草原,周遭沒有建築物也不見人影,甚至連車站都沒有,只有一個高出一截看似木質月臺的東西。明明才剛從火車上下來,卻連火車遠去的身影都看不見,只有穿過草原的筆直鐵軌延伸而去。連自己是否真的是被火車載來這裡都不確定。亞紀從沒有柵欄也沒任何東西的月臺上「砰」地跳下草原,在草地上走了一會兒。她沒有目標也完全不知方向,心頭湧起一陣彷徨。當背後的月臺變成一個小黑點時,她終於累得停下腳,一屁股坐倒,暫時調整呼吸。

記得應該有誰來迎接才對的,她想。自己就是相信那個約定才會專程跑來這麼偏僻的地方。可是那個對方是誰,怎麼想就是想不起來。

好長一段時間,她就這麼坐在草地上。天空一片蔚藍萬里無雲,也沒有風,唯有鮮明的黃色光芒洋溢四方。不熱也不冷,青草的濃綠只不過讓她明白季節應是春天。

彷徨的心境漸漸退去,亞紀盤腿而坐變得從容自在。撇開是誰會來不談,至少能夠相信一定會有人來迎接自己。她極目遠眺茫茫無邊的草原,等待某人的身影自地平線的某一點出現。

來的並不是人。

一匹雪白的駿馬,自草原彼方賓士而來。

亞紀站起來,朝奔來的白馬張開雙臂。亂甩鬃毛、體態優美的馬漸漸接近。馬在亞紀的眼前駐足,小聲嘶鳴後靜靜依偎到亞紀的身旁。這時,她才發現馬披掛著嶄新的馬鞍和馬鐙、韁繩。在光亮的皮製馬具襯托下,馬毛的雪白更加惹眼。那真的是一匹沒有任何雜毛的純白駿馬。

亞紀用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嫻熟動作拉起馬轡,一再溫柔地撫摸被滑順馬毛覆蓋的馬的頭顱與長長的脖子。馬微微甩頭表達親愛之情。亞紀把馬鐙的腳環往前腳稍微拉近,一鼓作氣跨上馬背。視野豁然開闊,之前看不見的遠方情景也映入眼簾。在彼方可以清楚地看見連綿的銀白山脈。她拉動韁繩,讓馬脖子大幅扭轉一下後用力夾緊馬腹。我要一口氣賓士到那覆蓋皚皚白雪的山腳下,亞紀想。

在搖晃的馬鞍上,朝著白白亮亮的高聳山峰破風賓士之際突然就從夢中醒來了。

在黑暗中繼續閉著眼,亞紀思忖,為何會做那樣的夢?今天上午十一點即將舉行佐藤康與大坪亞理沙的婚禮。這和剛才的夢境之間似乎有某種關聯。亞紀向來很少做夢。即便偶爾還記得夢境,內容也總是非常實際。夢中出現的多半是熟悉的人物,場面與背景也幾乎都和她現下置身的狀況極為酷似。以前看過某本書說,老是夢見寫實夢境的人比較神經質,容易罹患憂鬱症,當時她還恍然大悟深有同感。夢見今早這樣幻想式的夢境似乎很稀奇。正因如此,亞紀覺得剛才那個夢似乎也與圍繞自己的現實有某種關係。

想到這裡,亞紀倏然想起,以前曾經騎過一次馬。

那是佐藤康在美國研習期間亞紀去看他時。不過倒也不是為了看他才專程赴美。那已是將近四年前的事了,當時亞紀正好也要去紐約出差,所以辦完公事後取得三天休假去慰問康。康當時正在科羅拉多州的丹佛研習網路。丹佛在當時就已是美國高科技企業的重鎮。

在他狹小的公寓住了一晚,翌日他們租車一路開到落基山脈山腳下的城市。那裡有個大型牧場,於是二人租了馬。當然康與亞紀都是頭一次騎馬,所以讓牧童拉著馬銜坐在觀光用的黑馬上,然後只是跟在前導馬的後面漫步了三十分鐘左右而已。

可是說到馬,除了那次記憶之外想不起別的。聯想到這是康的婚禮當天,在美國的那次騎馬經驗肯定是以那種方式變形在夢中出現吧。可是夢中並未看到康登場,只是自己騎著雪白的馬朝著覆雪的山脈賓士,亞紀覺得這個夢未免也太跳躍式了。其中或許微妙地投影出潛藏在亞紀心頭深處的某種期待與願望、斷念與憤怒,但她不是很明白。

只是當天面對婚禮還是有點緊張。與佐智子面對面時,真的會發生康憂心的那種事嗎?那對佐智子本人固然不用說,是否也會令康與亞理沙留下不愉快的回憶呢?這點比什麼都令人擔心。但是,即便如此,亞紀還是想出席今天的婚禮。佐智子寄來的那封信也沒找到,對亞紀來說,兩年前的決定要視為過去做歸結已成為棘手的包袱。無論是以何種形式,如果沒有更進一步的決斷,自己的心情無法平復。

哪怕是為了把自己與康的過去完全歸為過去,亞紀也想與佐智子談談。她覺得這樣做到頭來不僅是對自己,對康而言,也是無法迴避的必經儀式。出席通知,在她與康見面的翌日便已寄給亞理沙。她本來預期康還會再打電話來,但他毫無音信。亞紀將之視為無言的容許,敲定了今日的出席。

亞紀在被窩忍了三十分鐘左右,還是沒有睡意,只好下定決心下了床。

開啟房間的燈,猛然拉開窗簾。

頓時,她想起信在哪裡了。

亞紀急忙走到玄關旁邊的儲藏室前。開啟門,先搬出腳架放好,站上去之後把塞滿最上層櫃子的東西一個一個拿下來放到地上。五分鐘後終於出現她要找的舊行李箱。拖出那個行李箱,亞紀將之搬到客廳。

在餐桌旁一屁股坐下,開啟行李箱。她想起去美國出差時也是用的這個行李箱。沒錯。她記得信就是收在這裡面。

然而,出乎預料的,行李箱空空如也。

但亞紀還是覺得這種記憶的感觸若說只是記錯了未免太不充分。這是怎麼回事呢?明明記得自己把佐智子的信放在這裡面……

這時,亞紀終於找回正確的記憶。

大約一年前,父母去歐洲旅行時,借用了這個行李箱。她還大老遠跑回兩國的老家交給母親。臨給母親之前檢查箱中,赫然察覺佐智子寄來的信在裡面。亞紀慌忙取出,暫時先藏在老家其他地方。後來父母回國後把行李箱還給她,她卻糊塗地忘了那封信。從此,亞紀也沒再使用過這個舊行李箱,所以隨著時間流逝才會漸漸忘記信放在哪裡吧。一度收藏的場所臨時轉移到別的場所,忘了這點後,自然難以找回正確的記憶。

亞紀將行李箱放回儲藏室,開始準備出門。

時間已過了清晨六點。她已向常去的西麻布美容院預約九點做頭髮,所以本來打算八點過後再出門,但她現在決定立刻出發先去兩國,拿到信後再去美容院。今天要穿的洋裝前天就已寄放在美容院了。康與亞里沙二人的婚禮與喜宴會場一樣,都在赤坂某飯店內的會場,十一點開始舉行。她只需要弄頭髮、化妝和換衣服,都不需太多時間。西麻布和赤坂之間的距離搭計程車只要十五分鐘。就算晚一點抵達美容院,時間也絕對綽綽有餘。

早上七點過後她離開公寓,八點整時亞紀已回到老家。

她在假日一大早出現令孝子面露驚愕,但亞紀聲稱學生時代使用的教材中有工作上必需之物所以回來拿,孝子似乎立刻相信了。

「假日還要工作真辛苦。」

大概以為亞紀現在要去公司,孝子如此說道。

「還好啦。相對的,可以找一天補休,所以沒關係。」

亞紀隨口敷衍,匆匆走上自己位於二樓的三坪房間。現在那裡也擺著床鋪,讓亞紀隨時可以回來睡。壁櫥裡塞滿了學生時代看過的大量書籍及教科書,還有早已不穿的衣服。這幾年,一直打算找個空閒時間來整理,但終究還是懶得動手,就這麼堆到現在。她拉開紙門,搜尋佐智子的信。

把排放在壁櫥一邊的收納箱全都找遍了還是沒找到那封信。收納箱中幾乎都是衣物,記憶中她好像是把信藏在其中某個箱子的底層,但翻了又翻還是沒找到。耗了三十分鐘左右,總算找到一個厚厚的信封。出乎預料,那封信就隨手插在另一邊的書架最上層角落。

累得滿身大汗地把信放進皮包後,亞紀下樓。孝子已替她備妥早餐,但她道個歉說:「時間來不及了,對不起。」便立刻離開了老家。

自兩國車站搭總武線到秋葉原後改搭地下鐵日比谷線。在車上,她一再從皮包取出信,但電車意外擁擠實在不是看信的氣氛。她沒開啟裡面的信紙,只是仔細看著信封上的字跡。她早已忘記,這封信當初是寄到公司的。收信人處寫的是亞紀現在仍任職的部門。上面一筆一畫一絲不苟地寫著鋼筆字。寄信人,寫的是「佐藤釀酒有限公司佐藤佐智子」。把信寄到公司,可見佐智子的細心。不過,仔細回想起來,當時的亞紀對於信特地寄到公司來只感到對方的執拗與冒失。就這封信的重量來看應該是封長信,但自己該不會只看了頭一兩頁,剩下的部分連看都懶得看吧。否則,應該不至於對內容這麼沒印象。

然而,現在這樣望著佐智子寫的收信人,可以赤裸裸地感受到她的拼命。佐智子是抱著多麼期待的心情寫的這封信,似乎可以透過那每一個字傳達出來。

出席婚禮前,她想先找個安靜的地方,重看這封信。

在六本木站下了車,抵達西麻布的美容院時已快九點半。亞紀急忙讓人做頭髮,也化妝換好衣服。就電車的擁擠來看,道路可能也會塞車,所以三十分鐘後她就離開了店裡。

可是,坐上計程車才發現往赤坂方向的六本木大道十分空曠,結果抵達飯店時才十點十分。

亞紀先去二樓的婚禮會場。收禮臺已經設定好了,但是不見人影。新郎新娘及雙方親戚想必早已抵達飯店忙著張羅準備,但是大概要到十點半才會開始接待賓客吧。確認完場地,亞紀決定前往頂樓的餐廳。

今早匆匆忙忙跑來跑去到現在粒米未進,她稍微吃點東西填肚子,最主要的是,她想好好閱讀佐智子的信。

8

早餐的用餐時段已經結束,所以餐廳沒什麼客人。亞紀被帶到視窗的四人座,點了三明治和咖啡。大窗外是無垠的晴空。昨晚的氣象預報說北日本有暴風雪,但東京的天氣晴朗。也許是北風強勁,只見微有薄雲不停朝西南方飄去。

眼下可見赤坂見附的十字路口,更遠處是赤坂御所蒼鬱的森林。她看著好久沒戴的卡地亞手錶確認時間。十點二十分。最後五分鐘前再下去二樓就行了,所以等於還有三十分鐘時間。她從放在旁邊椅子上的皮包裡取出佐智子的信。再次凝視信封上的字跡,然後抽出整疊厚厚的信紙。調整呼吸,開啟信紙。

就在她的目光落在以「亞紀小姐」開始的頭幾行字時。

「冬木小姐。」

眼前傳來呼喚。

亞紀吃驚地抬起頭,循聲音看去。一名陌生女子站在桌旁。她那窺視手邊的視線,令亞紀慌忙折起信紙塞回信封。把信匆匆放回皮包後,她再次瞥向佇立的女子。

「在這種地方遇到還真巧。」

對方面露微笑、態度親切地主動發話。這會是誰?亞紀急忙翻閱腦中的名冊。那是個身材高挑、相當美麗的女子。這種看似模特兒的人和自己到底是在哪兒認識的?這時,她差點驚叫出聲。終於想起來了。這個女人是去年年底吃尾牙宴時曾經互相寒暄過的沼尻社長的情婦。前年吃尾牙宴時也見過。沼尻連續兩年都帶同一個女人出席令人感到奇異,那晚自己醉醺醺的腦袋不是還左思右想地探究過原因嗎?

然而,如今在明亮的日光中看著隻身出現的她,和往昔相比簡直判若兩人。亞紀本來很疑惑沼尻為何對既不特別漂亮也沒有嫵媚風情的她如此執著,但是現在亞紀發現這種懷疑本身就是大錯特錯。

「你好。好久不見。」

亞紀一邊致意一邊讓自己鎮定下來。

「你一個人?」

對方依舊親切地問。

「對。待會要參加朋友的婚禮,所以我想先吃點東西墊墊底。」

「不介意的話能否讓我跟你一起坐?我也是一個人,現在才要吃早餐。」

說著,她也不等亞紀回答就迅速拉開對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了。亞紀這邊只顧著拼命回想她的姓名,根本無暇制止。

服務生立刻拿著開水走近桌子。她從愛馬仕的皮包取出早餐券交給服務生。昨晚她一定就在這間飯店過的夜吧,亞紀暗想。她的名字頓時浮現腦海。

「沒記錯的話,你是鄉美小姐吧?沒你的名片,所以只說得出名字不知貴姓,真對不起。」

說出這句話時,亞紀點的三明治和咖啡送來了。

「別放在心上。我也只有報上鄉美這個名字而已。身為沼尻的情婦,也不可能遞名片嘛。」

鄉美愉快地笑了。她那不帶絲毫惡意的微笑,令亞紀感到心情稍微放鬆些。

「我對冬木小姐可是印象深刻哦。因為拿到名片時一看你的姓氏,我當下就想,這個人的姓和我正好相反耶。」

亞紀不大明白鄉美的意思,只好默默喝了一口咖啡。這樣面對面一看她越發美麗了。鄉美抽出一張餐巾紙,從皮包掏出筆寫了幾個字遞到亞紀面前。上面以工整的字型寫著「夏樹鄉美」。

「對吧?」

冬木對夏樹,原來如此,亞紀也咧開嘴笑了。

「你那件洋裝,真好看。冬木小姐的身體線條很美,所以我覺得這種剪裁利落的衣服最適合你了。」

之前在尾牙宴上明明只是默然端坐,現在為何會表現出這麼平易近人的態度?亞紀感到很意外。她覺得此人說不定其實是個隨和不拘小節的人。果然再沒有比人的外表印象更不可靠的東西了。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當她望著餐巾紙上的字跡時,鄉美說。

「不,沒那回事。」

亞紀慌忙搖頭。

「是嗎?沼尻那傢伙,今早也是匆匆離去,害我心情有點不好。然後正好撞見你,所以就忍不住出聲招呼了。對不起哦。」

對方可是與大客戶有特殊關係的人。態度冷漠是大忌,亞紀如此告誡自己。

「婚禮幾點開始?」

「十一點開始。」

鄉美瞥向系在纖細手腕上的禮服手錶。

「是嗎?那你沒什麼時間了耶。我快快吃完就走,所以可以讓我這樣跟你一起坐一下嗎?」

「當然。我一點也不介意。」

「是嗎?那就好。」

雖然亞紀暗想,你本來就已不請自來地坐下了,但鄉美的語氣和表情有種令人無法生氣的特質。不到五分鐘,她點的歐式早餐已放在桌上。鄉美果如其言,以驚人的速度默默吃光早餐。其間亞紀也吃了三明治。

彼此都只剩下咖啡時,鄉美再次看手錶後:

「呃,我再坐五分鐘可以嗎?」

亞紀點頭。她的一連串態度漸漸令亞紀莫名地感到爽朗。

「在冬木小姐看來,沼尻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鄉美傾身向前問。

「我認為社長是個很了不起的經營者。」

「我不是問那種工作上的事。你覺得作為一個男人,他有魅力嗎?」

突然聽到這種問題,亞紀實在無從答起。鄉美見亞紀沉默不語,說道:

「至少不是你喜歡的型別吧?」

鄉美如此斷言。

「沒那回事。社長是個無論對誰都絕不示弱、很有骨氣的人,所以我一直很尊敬他。」

「嗯——」

她一邊沉吟著,一邊啜飲剩下的咖啡。

「那個人的確是個不肯在他人面前示弱的人。連我也是,交往兩年我一次也沒從他嘴裡聽過牢騷或抱怨。」

鄉美這麼說完,又說道:

「不過,他超級小氣,在老婆面前也完全抬不起頭,而且還很喜歡自吹自擂。」

亞紀聽到這番話不禁笑了。

「哎,不過男人大概都是這副德行吧。」

鄉美也一起笑了。

「我啊,平常一個人倒是無所謂,唯獨睡覺時很討厭一個人睡。天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從小我父母就離婚一直跟著我媽在單親家庭長大吧。我媽是護士,所以常常上夜班。不過,人還真是奇怪的生物。腦袋那麼大,其實卻和其他動物一樣,只有睡覺時才能安心。到頭來,不需用到大腦的時間對人類而言才是最能安心的時間。呃,這樣不是很矛盾嗎?你不覺得什麼理性啦、文明啦,其實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東西。所以,不管什麼事都沒必要太煩惱。有那個閒工夫煩惱還不如矇頭大睡比較好。至少我認為自己就是那種人。」

「只要肯陪我一起睡,對方是誰都行。沼尻幾乎都待在我的住處,所以那樣就夠了。反正我也壓根兒沒想過要叫他跟我結婚。不過最近情況有點不對勁耶。他跟他老婆好像出了問題。就像今天也是他自己說上週完全無法來找我,所以要賠罪,特地安排在這間飯店的豪華套房過夜,可是天一亮他就匆匆回去了。」

對於她唐突的推心置腹,亞紀不知該如何反應。為何要對自己講這種事呢?亞紀感到很不可思議。然而,對方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自個兒講得很開心。

「我們也許已經走不下去了。」

鄉美說。

「真的嗎?」

嗯,她應聲點頭,喝光了咖啡。然後,又開始說話:

「既然如此,我打算生個小孩。如果有個小孩,不就再也不會有孤枕難眠的寂寞了嗎?小寶寶暖乎乎軟綿綿,真的是很可愛的生物,而且只要好好撫養,小孩絕對不會背叛。付出多少就會回報多少的恐怕也只有自己的小孩吧。」

「沼尻和他太太沒小孩,現在他太太的侄子進了公司當常務,遲早那個人好像會繼承公司,可是那樣,我覺得他實在太可憐了。沼尻以前當專務時,前任社長在股市虧了很多錢,負債好像有一大部分都是他太太的孃家幫忙償還的。我想也是因此才讓他在夫人面前抬不起頭吧。如果我生了小孩,我想他一定會很高興。就算再怎麼努力守住公司,如果沒有自己的小孩,死的時候豈不是很空虛嗎?我啊,想生個男孩,把他撫養成能夠幫助沼尻的好兒子。反正我本來就是護士,沼尻就是兩年前生了重病住院時,在那家醫院跟我認識的。所以,我有把握自己一個人把小孩養大。」

鄉美說到這裡打住了,舉起雙臂伸了一個大懶腰。

「我啊,今年三十歲。冬木小姐也是吧?」

「對。」

「果然。我之前就這麼覺得。我心想我們一定是同齡的。」

鄉美露出欣喜萬分的表情。

「那張餐巾紙給我一下。」

亞紀把剛才一直放在桌上沒動的那張餐巾紙給了她。鄉美從皮包取出筆和手機。好像是日本行動通訊公司(ido)的機子。她操作按鍵,一邊看螢幕一邊在自己的姓名旁邊寫上號碼。

「這玩意兒真的很方便哦。我也是之前剛買的,這算是情婦的必備工具吧。」

說到這裡才想起來,ido從今年起把契約金一口氣降至五萬五千日元。加入人數早已超過三十五萬,日本電報電話公司(ntt)也在激烈競爭中開始改走低價路線。手機的時代即將開始。想必在不久的將來,一人一機就會成為一種日常現象吧。像課長赤坂那種人,雖然說明年三月起的傳呼機買斷制會正式拍板定案,這下子手機市場也會大受打擊,但根本沒那回事。傳呼機肯定很快就會乏人問津。目前傳呼機的利用數是七百五十萬臺,但手機想必會一口氣鯨吞這個市場吧。屆時,面臨的將是爆炸性的普及。甚至已有人預測,如果技術革新繼續這樣加速,手機市場將會成長為傳呼機的五倍,不,是十倍以上。固定電話的銷售已如風中殘燭——亞紀一邊這麼想一邊注視鄉美的手機,添上十位數號碼的餐巾紙已經推回眼前。

「那,我要走了哦。」

鄉美拿起皮包匆匆起立。

亞紀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出其不意地冒出來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人了。

「改天我們再慢慢聊。等你有興致時再打那個號碼找我。」

鄉美毫不在意地說。

亞紀拿起餐巾紙:

「好。」

她如此回答。

鄉美倏然朝窗外景色投以一瞥。然後,忽然臉色一正用溫柔的雙眸凝視亞紀。

「對不起哦。打擾你寶貴的獨處時間。換作平時我絕對不會做這種事,可是我看你的臉色好像真的很煩惱。真的很對不起哦。」

「那就再見嘍。」說完,她揮揮手,一轉眼就朝餐廳的出口走遠了。

好一陣子,亞紀什麼也沒想,就這麼呆坐著。她感到意外人物的登場把她今早開始的激昂心情一口氣澆熄了。驀然回神她看看手錶。已經十點四十五分了。不趕緊結賬前往會場就要遲到了。

亞紀起身準備離開,但,她又再次坐下。

畢竟,如果沒看完佐智子寫的信,還是不能出席婚禮。

她從皮包取出信。抽出厚厚的整沓信紙。現在的自己果真如鄉美所言滿臉煩惱嗎?莫名地,她覺得已經沒那種事了。亞紀做個深呼吸,將意識集中在信紙的內容上。

9

亞紀小姐:

好久不見。一月在長岡車站的新幹線月臺道別後就沒再見過了呢。那時我深信很快會再見到你,所以做夢也沒想到有一天竟會這樣寫信給你。

你過得還好嗎?我們這邊大家都很好。嚴寒的冬天也已過去,長岡變得非常溫暖。再過個十天,舊城遺址的櫻花好像也要開始綻放了。東京的櫻花想必早已凋零,但在雪國北地,現在才要開始進入春天。

今天為了你與康的未來我有話非說不可因此提筆。康在二月向你求婚,五天後被你拒絕的事,我旋即在電話中聽康說起。以你的個性,不難想象這應是你認真思考之後的結論。對女人來說,結婚與否是人生最重要的抉擇之一。聽到康的電話,有兩個多月的時間我也拼命努力讓自己接受這個遺憾的結果。

這個月月初,康因家中法事回到長岡,當時我也與康充分談過。他到現在好像還是一樣喜歡你,但他似乎已接受苦澀的現實,為了將這段情變成過去的一頁每天拼命活下去。

我想,亞紀小姐想必也抱著同樣的心情,度過同樣的時間吧。

對於這樣的你,我這種立場的人要重提舊事實在非我所願。不只是你,對康也是,我偷偷寄來這封信想必令人困擾不堪吧。如果他知道了肯定會很困擾,還會不高興地怪我。

即便如此,我還是很想把我的心情告訴你。這兩個月來我苦惱再苦惱,

還是決心非這麼做不可。因為我再怎麼想,都無法接受你竟然不與康結婚。

接下來要寫的,是身為一個女人的我想直接說給身為一個女人的亞紀小姐聽的女人私房話,和雖是我兒子但身為男人的康毫不相干。所以,如果你不想再聽這種厚顏無禮的話,請在這裡將信合起。我認為那樣一點也沒關係。

第三張信紙還剩下三分之一的空白,就這麼結束了。

亞紀想起來了。

那時的自己只看到這第三頁就已打從心底不耐煩了。正如信中所述,事到如今又重提她與佐藤康的事實在令人困擾,更何況還要聽康的母親刻意傾訴怨言更是不快至極。所以,她按照佐智子信中之言,折起信紙,沒有再繼續看下去。然而,現在再次重讀,她覺得信中根本沒有任何會令人那麼反感的字句。亞紀深深感到兩年這段歲月的分量。

她翻頁繼續往下看。

亞紀小姐:

去年的除夕,你隨康首次來到佐藤家時的情景我永難忘懷。

打從在那三天前,康通知我要帶女友回家後,我就對對方這位小姐半是期待半是不安地做出各種想象,前一晚甚至輾轉難眠。從小康就是一板一眼踏實本分的個性,雖然不懂得花哨,但不管對誰都一律平等,是個心地善良也很聰明的孩子。只是,也因此,他很不擅長表現自己,也少有自我主張,稍稍欠缺了一點人性上的寬容。他念大學和找工作都在東京,所以,我與外子一直很擔心事事低調的康在大都會是怎麼過日子的,是否真的能適應。從他口中也從來沒聽過女孩子的話題。所以,突然間接到他的電話,說要帶一位冬木小姐回家,我和外子都大吃一驚。我們夫婦還私下說,依照康的個性肯定是下定了決心吧。

記得你抵達我們家是在中午過後不久吧。那天我早早就起床,把家中到處打掃乾淨,準備好晚餐後,就在主屋的側玄關一進來的十五坪房間迫不及待地等候你的到來。結果,你們竟從後門進來,繞過酒窖林立的狹小走道,從店面和辦公室所在的正面玄關出現。接到你們抵達的訊息,我慌忙趕往辦公室。

你倆,當時正對著放在賬房旁邊的佐藤酒廠各種品牌的酒,一邊聽外子說明一邊熱心打量。我首先看到的是你修長窈窕的背影。外子發現了我催我過去,於是你倆一起轉過頭來。看到身穿白色大衣、在康身旁客氣行禮的你的那一瞬間,我感到心情前所未有地激昂。那種感覺真的是有生以來頭一遭。說「激昂」或許很奇怪,但當年我頭一次見到大兒子的妻子時,完全沒產生那種感受。

天哪,這位小姐將要成為康的妻子,我打從心底想。並且,當下直覺這個人將會接手佐藤家的家業。

短短一瞬,只是看到你的外形,自己為何就有這種感覺,我至今說不出明確的理由。但是,我就是很強烈很強烈地這麼覺得。

初三過後,我倆曾經單獨前往小千谷的溫泉,對吧?那是吹著暴風雪非常冷的一天。與你在同一個屋簷下共同生活了數日後,我的直覺變得越來越堅定。我把康偷偷叫來,告訴他我想與你單獨遠行。康顧慮到你的感受起先很反對,但在我的百般懇求下終於勉強同意。他本來就是個極討厭說謊的孩子,更何況這樣等於是欺騙心愛的你想必令他很不情願吧。前一晚,康忽然發燒是我們母子事先串通演的戲。因為我非常希望能有段時間與你獨處。並且,渴望能跟你一起去我婆婆帶我去過的同一個溫泉。

與你獨處的那半天是多麼快樂啊。對我來說,那麼愉快的時光,真的已暌違十幾年了。途中,由於暴風雪太大我們曾把車停在路肩聊了三十分鐘對吧。「我認為雪真的是無可挑剔的美麗。而且,真正美麗的事物,有時或許也會令人痛苦。不過,只要繼續相信那是美麗的,我想那種痛苦一定會變得不再是痛苦。」當時你這麼告訴我。在廣瀨這個大雪地區長大的我,從小就熟知人們為雪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即便如此,我還是一直深信雪的美好。聽到你說那些話時,我當下暗想,這位小姐肯定能成為康的伴侶,在新潟的嚴苛大地堅強地生活下去。我越來越可以確信,自己並未看走眼。

我倆泡了溫泉,還享用了美味的午餐,對吧?

從小在東京生長的你與在長岡活到六十歲的我,無論年齡或生活環境都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現在居然這樣單獨面對面坐在餐桌前。我深深感到人與人的緣分有多麼不可思議。我感到,這個世上根本沒有任何偶然。我認為,你是以我的兒子康為火把,千里迢迢自遙遠的城市來到我的身邊。然後,我細細咀嚼著那種感激。

亞紀小姐,你為什麼會犯錯呢?

原來即便是你這麼聰明的女子有時也會犯下過錯啊。我再次體會到這點。

亞紀小姐,世上沒有未能選擇的未來,未來沒有任何一樣是確定的。但是,正因如此,對我們女人來說,每一次的選擇都是命運。我一直深信你與我的命運休慼與共。康說,是他自己沒有足以挽留亞紀小姐的魅力,他好像已經死心了。男人其實特別脆弱。但是我們女人並非如此,對吧?生育孩子,讓這個世界存續下去是我們女人的職責。我們如果不守住家庭、生育小孩,這個世界將會在瞬間毀滅。

亞紀小姐,請你清醒過來。

請你再一次,傾聽自己真正的心聲。

我在年輕時也有過喜歡的人,我在忘不了那個人的情況下嫁給了現在的丈夫。但是,我那個選擇沒有錯。選擇與外子結婚的這個抉擇,才是我的命運。女人就是這樣不斷編織命運活下去的。全世界的女人委身於每一個決定性的命運,創造出這個世界的全部。我們女人對此都該抱持驕傲與自信才是。

第一眼看到你的瞬間,對我來說,已經清楚看見了我傳承給你的命運。我當下直覺,你一定會來到我們佐藤家,生下繼承這個家的孩子。

我要再說一次。

亞紀小姐。請你更認真地考慮與康的婚事。至今,我仍相信,你一定會嫁來佐藤家。

亞紀小姐,我打從心底期盼著你。

平成四年四月二十五日

佐藤佐智子

10

把信重看了三遍後,亞紀抬起頭,看向窗外的景色。

不知幾時雲層已經散去,眼前是整片蔚藍晴空。

亞紀把信紙仔細摺好,放回信封。手錶的指標已指向十一點十五分。將信封放在桌上,亞紀喝下一口冷掉的咖啡後環抱雙臂,把臉轉向窗外的藍天並閉上了眼睛。她感到溫暖的日光灑落在自己的臉孔與身上。

即便是現在你仍是我最信賴的人——佐藤康的聲音傳來。

我認為重要的不是愛人,被愛才是重要的——那,是應該只見過一次的,加藤沙織的聲音。

孝子的聲音還是一樣斬釘截鐵。

我可不是周遭的旁人。我是雅人的母親耶。男人若是賽馬,女人就是騎師。如果只是一味緊抓馬鬃不放,遲早會被甩下馬哦。

說到這裡才想起,今早夢到自己騎著白馬朝雪山賓士,或許就是因為在不知不覺中想起了孝子的這句話。

到頭來,不需用到大腦的時間對人類來說才是最能安心的時間喲。就算再怎麼努力守住公司,如果沒有自己的小孩,死的時候豈不是很空虛嗎?付出多少就會回報多少的恐怕也只有自己的小孩吧——說這些話的又是誰?對了,是剛才偶然遇見的夏樹鄉美。

雖不認為是打從心底深愛他,但我本來一直覺得和這個人結婚一定可以攜手共度未來數十年,那樣想必也是一種快樂——阿梓解除婚約的理由自己現在好像終於明白了。

阿梓是因為無法生未婚夫的小孩。那或許是她放棄結婚的最合理的理由。

雖然喜歡你,但是並沒有喜歡到想要跟你結婚——兩年前的我對佐藤康這麼說。

然而,彼時我可曾認真想象過生育康的小孩?無論如何都無法踏入的「更進一步的關係」中是否真的包含了那個?

致命地欠缺為對方著想的顧慮的,真的是阿梓嗎?

平庸的到底是誰?是康?或是我自己?

只要繼續相信那是美麗的,我想那種痛苦一定會變得不再是痛苦——與佐智子獨處,凝視車窗外的霏霏大雪時,我為何會說出那種話?更重要的是,為何在現下這一刻之前,居然一直沒想起那句話?

沒有與康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城市廝守終生的覺悟——我真的打從心底這麼確信嗎?若是確信,那又是什麼時候?是從長岡歸來在新幹線的車上,當康說他遲早要返鄉繼承家業時?抑或,是在與佐智子駕車沿著風雪交加的道路開往小千谷的途中?

我真的討厭被人耍得團團轉嗎?被人耍得團團轉,歸根結底到底是怎樣?像少女時期的沙織那樣,拼命去喜歡一個人是否就是如此?那麼,能夠拼命去喜歡誰,不正表示只會去左右對方,絕對不可能被對方左右嗎?

去愛那愛著自己的人,以及被自己愛著的人所愛,到底有哪一點不同呢?

我真的討厭康嗎?真的沒有喜歡到想跟他結婚嗎?真的討厭到無法嫁給他的地步嗎?

世上沒有未能選擇的未來,未來沒有任何一樣是確定的——佐智子在信中這麼寫道。她說正因如此,每一次的選擇都是命運。

那真的是真的嗎?

那時沒有選擇與康結婚,對我來說就是命運嗎?

我該不會僅僅只是不曾選擇、未能選擇吧?該不會就像佐智子說的根本沒有不曾選擇的未來,我卻誤將沒有的未來當成有什麼的未來,僅僅只是在自己糊弄自己?該不會只是選擇了不做選擇,輕易拋棄了我真正的未來?

我真的不愛佐藤康嗎?

佐智子寫道:我可以清楚看見由我傳承給你的命運。

我卻沒看見那個命運嗎?或者,是我不肯去看?

全世界的女人委身於每一個決定性的命運,創造出這個世界的全部。我們女人對此都該抱持驕傲與自信才是——我身上,可有驕傲與自信?我有佐智子擁有的那種驕傲與自信嗎?我有與佐智子不同的、只屬於自己的驕傲與自信嗎?

我可是懷著這種驕傲與自信存在於此時此地?

老實說吧。

我身上完全沒有那種驕傲與自信。我真的這麼覺得。不只是現在,過去似乎也一直如此。

為什麼?

其他的人又是怎樣呢?

阿梓呢?解除婚約後,變得那樣傷痕累累的阿梓又是怎樣?

鄉美呢?嘴上雖說壓根不求對方跟她結婚,即便如此,還是想替喜歡的男人生小孩的鄉美又是怎樣?

沙織呢?深信被愛比愛人更重要,年僅二十四歲就打算結婚的沙織又是怎樣?

她們,該不會比我更具有身為女人的驕傲與自信吧?正因如此,阿梓才能受傷到那種地步吧。正因如此,鄉美才會開朗率真到那種地步吧。正因如此,沙織才會對於被愛執著到那種地步吧。

我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沉溺於眼前的工作,天天被時間與數字追逐,最終將被時代淘汰的究竟是誰?

是田中角榮?赤坂課長?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男人?

是誰?

到底是誰……

亞紀將信封放回皮包後靜靜起身。仔細想想,事到如今自己已經沒有任何話該對佐智子訴說了,她想。

要把自己與佐藤康的過去完全歸為過去,本就是不可能的。因為打從一開始自己與他的感情就不屬於過去,正如佐智子寫的,世上根本沒有不曾選擇的未來。那麼,沒有未來的過去,自然不可能是真正的過去。

自己今天來到此地,顯然是毫無意義的行為。

除了唯一一點——自己終於看完了佐智子的信。當時,為何沒有把信看完呢?若說自己有錯,或許那的確是個錯誤。然而,一切都已太遲了。

誰也無法挽回失去的未來。

亞紀凝視窗外的蔚藍晴空半晌。她想起與康重逢的那日,曾經試圖將飄揚的雪花與掩埋整個長岡城市的大雪重疊。那是無從比擬的兩種風景,不知為何竟與眼前萬里無雲的晴空疊映,亞紀感到彷彿溶解般開始氤氳渲染的蒼天彼方漸漸出現美麗的雪景。

亞紀滿心不可思議地當場愣住。

當她察覺源源不斷的淚水濡溼雙頰,已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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