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人之聲

你是我的命運 白石一文 第2頁,共2頁

可是,那個人為什麼那麼擔心呢?

向來以冷靜見長的康居然完全慌了手腳,所以她才會覺得特別有趣。

洗完頭髮與身體,正重回浴缸浸泡時,不意間浴室的門一開,康進來了。

「我也可以一起泡嗎?」

他嘴上這麼問,但早已脫得精光。亞紀縮起原本伸長的雙腿在浴缸內騰出空間。康緩緩把身體沉入熱水。水溢位冒起冉冉白煙。

「真舒服。」

眼前的康似乎心情很好。滿臉笑眯眯的。

「說到這裡,你昨天和前天好像都完全沒咳嗽耶。」

應該有一個月沒有一起泡過澡了吧,亞紀邊想邊說道。

「就是啊。神奇地完全不咳了。低燒和渾身無力的現象也雲消霧散。」

前天的檢查結果,無論是血液數值和照片都毫無異常。

「今後不需要再擔心了。已經過了五年了,所以我想應該可以說是完全康復了。不過,今後為了保險起見最好還是繼續做檢查。」

主治醫生這麼宣佈時,康那看似意外的表情令人難忘。最近關於這陣子身體狀況不佳及不停咳嗽的情形當然也問過醫生,但醫生毫不在意地說:「是有點感冒吧。咳嗽和低燒持續,說不定是輕微的過敏症狀。因為也差不多是花粉的季節了。」然後只開了止咳和抗過敏的藥給康。

「都是你講那種怪夢,老是說不吉利的話,害我當時真的在想該怎麼辦。讓人擔心也該有個限度嘛。」

亞紀開玩笑地說。

但是,這麼一說出口,好像多少可以理解這幾天康過度緊張的理由。這五年來,他該不會一直心癢難耐地很想擔心別人吧。婚後也總是隻有他給亞紀增添負擔,其實令他既不甘心也感到齒癢。所以,他也許是想扳回一局,對於這次的事才超乎必要地為亞紀擔心……

「我也覺得是自己不好。但是,人的心情就是這麼麻煩。我再次深有所感。得知檢查結果時連我都如墜五里霧中。前天早上也是,我本來壓根不打算那樣危言聳聽。我以為自己的病一定是復發了。結果,得知並非如此的當下,本來那麼嚴重的咳嗽也立刻停止了,連我自己都有點難以置信呢。」

康露出羞赧的表情。

「我這個男人真是膽小鬼。」

亞紀伸手把康的手臂拉過來。

「沒那回事。你已經非常努力了。倒是我,在值得紀念的大好日子說出懷孕的事,我才覺得對不起呢。現在我很後悔為何沒有多等一天再說。那天,我倆應該好好慶祝你的病康復才對。對我來說,比起有孩子,你的病康復更令我開心。」

「你講這種話,肚子裡的寶寶會生氣哦。有孩子對我來說就是最棒的禮物了。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呢。這次檢查結果良好,也全部都要歸功於亞紀和寶寶。」

康的話讓亞紀的心口漲得滿滿的。

這孩子一點也不生氣。因為他跟我一樣打從心底高興他的爸爸能夠克服癌症——亞紀在內心說。

康輕輕把手放在亞紀的肚子上。

「雖然還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但這孩子一定會是個非常孝順的孩子。就算是為了這孩子我也得儘量長命百歲才行。」

康凝視亞紀浸在熱水中的腹部像要告訴自己似的說。亞紀忍不住不假思索地撲向他懷裡抱住他。康張開雙臂,牢牢接住她的身體。

「我一定會好好生下這孩子,所以你別擔心。這可是報答你康復的謝禮,這點小事我一定會好好做給你看的。絕對沒問題,我保證。」

亞紀說著,感到一種想起來甚至會害怕的幸福。原來自己這種微不足道的人生也能有這麼大的歡喜啊,她彷彿頭一次發現。她想虔誠地感謝某種巨大的存在。

「我一點也不擔心。因為你是我最信賴的人。」

康把手放在亞紀的肩上緩緩拉開身體。

「亞紀……」

他筆直地注視她。

「其實,我有件大事要跟你商量。」

康繃緊嘴角,以平靜的聲調說。

10

喝著在醫院販賣部買來的豆漿,亞紀坐在門診大廳的長椅等待叫到她的名字去結賬。馬上就要中午十二點了,大廳裡擠滿了病患及家屬。在這會計視窗的一角,成排長椅也擠滿等待付款的人,擠不下的人只好無所事事地杵在柱子旁邊和椅子旁。

今天亞紀是第二次來看診,醫生透過內診和超聲波確認胎兒的狀態後說:

「一切順利。沒有任何問題。」

反倒是亞紀,甚至還追問:

「我看書上的說明寫著,現在這個時期膨脹的子宮重量會壓迫到膀胱和直腸,很容易頻尿或是便秘,但我完全沒有這種感覺所以有點擔心。」

名叫大鶴、態度謙和的中年醫師,含笑解釋:

「寶寶發育正常,媽媽也非常健康。上次我也說過了,你沒必要太在意年齡。便秘和頻尿的現象主要還是因人而異,況且平常的飲食也會造成影響。佐藤太太看起來很年輕,我預測一定可以順產。只是,現在的確是最重要的時期。所以就算很健康也不可以太不當回事哦。」

敲定下次產檢是在正好一個月之後的五月二十一日,亞紀結束十五分鐘的診察,從二樓的周產期中心走下一樓大廳。

她立刻以手機向康報告產檢結果。本來今天康也該陪她來,但臨時有急事所以不能來。他已決定做到這個月底就離職,所以最近他忙著交接工作並且將剩下的工作收尾。

康提出辭呈是在三月二十二日星期一。二十日週六那天,兩人一起泡澡之際,康突如其來地宣佈「後天,我打算提出辭呈」時,這意外的訊息令亞紀當場啞然。

然而,康的決心很堅定。

「自從接下現在的位子後我有多忙,這你也很清楚,我自己感覺,如果再這樣下去癌症復發是早晚的問題。這次雖然僥倖逃過一劫,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反正我原本就打算遲早會辭去工作回鄉下,實際上五年前也曾動過這個念頭。只是,那時我遲遲下不了決心。一方面也是死要面子不願意以這麼落魄的姿態垂頭喪氣地返鄉,況且腦中一隅也還惦記著你。可是現在不同了。我已如願和你在一起,十一月也將有孩子誕生。我以前就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在長岡長大。況且,我老爸死後,佐藤酒廠全靠我哥一人打理好像也很辛苦。我也差不多該回去幫忙了。把這些事逐一思考之後,我認為現在正是急流勇退的好時機。嗯,亞紀,辭職之後我們一家三口回長岡去吧。好不好?」

被康這麼一說,亞紀沒理由反對。早在結婚當時亞紀便已在心中發誓,只要是康想做的她全部都會讓他做。她早已決定,無論何事都要尊重他的選擇,與他並肩同行。

「現在辭職真的沒關係?你不後悔?」

所以,亞紀只問了這麼兩句。

「我一點也不後悔,我認為已經為公司充分賣命過了。」

聽了這句話,亞紀想,應該的確如他所言吧。

康的突然求去當然令眾人大驚。經營幹部也強烈挽留,但他去意已決。據說,一時之間社內還流傳著康要跳槽到其他同業公司、他的癌症復發等種種臆測。

半個月後這種騷動也告一段落,終於正式決定五月一日離職是在進入四月的第二個禮拜後。接到這個正式決定,亞紀分別通知長岡的佐智子及兩國的父母,以及雅人夫妻和明日香等人。

佐智子對於亞紀的懷孕,以及康的離職,似乎都不怎麼驚訝。當亞紀告訴她,已決定搬回新潟定居時她說:

「用不著那樣急著搬回來。家裡的事有學他們夫妻打理得很好,所以你們不用擔心,況且現在正是重要時期,一定要照亞紀你自己想做的去做哦。有了孩子以後夫妻就沒有獨處的時間了,康既然也要辭職,這樣正是好機會,不妨暫時先好好享受一下夫妻倆的生活吧。」

佐智子如此勸告。

「總之,你們完全沒必要顧慮這邊的事。光是你肯嫁進來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所以你就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佐智子最後如此強調。

婚後令亞紀最意外的,就是佐智子幾乎完全不曾干涉過他們夫妻倆的生活。根據以前那封信的內容,亞紀曾經想象過一旦與康結婚,她和佐藤家的關係想必會變得特別緊密,但實際上佐智子難得來東京,這兩年也僅見過幾次面而已。就連康都滿臉不可思議地說:「跟你結婚後,我老媽好像一下子完全放鬆了。」

得知亞紀懷孕後,態度頓時截然不同的毋寧是四郎與孝子。

自從與康結婚以來,亞紀雖然偶爾會與孝子一起在外逛逛街或是互相打電話,但她與父親四郎再也沒說過話。就連近在眼前的孃家亞紀也至今不曾踏入一步。

沒想到,亞紀打電話告訴孝子懷孕一事的當晚,突如其來地,四郎夫妻竟聯袂來到亞紀的公寓。當時已過了晚上九點,康也才剛下班連衣服都還沒換下,亞紀只好先請爸媽進屋,四人面對面地在餐桌前坐下。

四郎對著緊張的康:

「阿康,過去我的種種無禮實在很抱歉。我要鄭重請你原諒。」

說著深深一鞠躬。然後,他對著亞紀,滿臉喜色地說:

「亞紀,真是太好了。幹得好。」

小兩口將康決心辭職回家幫忙家業的事,他們打算等孩子一出生就立刻離開東京,搬回新潟的事懇切說明,但四郎一臉早已知道的表情,倒也別無異議。

「反正去長岡,如果坐新幹線的話不用兩小時就到了嘛。今後的日子,要養育小孩當然是選個自然豐沛的地方最好。阿康你能為了全家人做出了不起的選擇,我打從心底感謝你。」

四郎似乎極為高興。他的態度轉變之大,甚至令亞紀備感失落地懷疑,這兩年來的僵持到底算什麼。

「還得儘快與長岡的親家母正式見面才行。阿康我知道你一定也很忙,但你能不能先跟你母親商量一下?畢竟亞紀現在有孕在身,如果這次能勞駕她過來一趟那就太好了。」

孝子也在四郎身旁發出亢奮尖銳的聲音。

然而,讓亞紀最吃驚的是康聽到岳父母提出這種要求時的回答。

「不,其實是我有件事非得和岳父岳母商量不可。本來打算一離職就立刻與亞紀一同去拜見兩位,現在正好有這機會,所以我想現在就拜託你們。」

他這麼唐突地說完,朝身旁的亞紀一瞥。

「這事兒我還沒跟亞紀說,我個人是希望下個月能夠舉行婚禮。」他說。

「那樣正好。屆時亞紀的肚子應該還不顯眼,我們也能和長岡的親家母他們見個面。哎呀,真是太好了,我舉雙手贊成。」

四郎開心得臉都紅了,當下表態熱烈贊成。

「我也打算年內就回新潟,到時亞紀也將離開長年住慣的東京,所以我想用這種方式向這些年來照顧過她的人致意應該最妥當。」

對這意外的行程安排亞紀只能目瞪口呆地聽著二人對話。

「但是,時間那麼倉促會不會來不及準備。」

孝子也好不到哪兒去,居然已經開始擔心婚禮籌備的問題了。

「等一下。我事前什麼都沒聽說,況且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舉行什麼婚禮。大抵上爸你們也是的,為什麼現在可以這樣態度說變就變。虧你之前還一直不肯同意我們的婚事。我簡直不敢相信。」

亞紀忍無可忍地說道。

「所以,我這不是當面來向阿康負荊請罪了嗎?總之,狀況已經不一樣了。都有孩子了還不辦個婚禮,你不覺得這樣生出來的孩子太可憐了。」

四郎彷彿極為意外似的勸誡亞紀。

「雖說要辦婚禮,其實我也不打算弄得太誇張。上個月我找去年五月請我們當媒人的那對小夫妻商量過,他們說如果找他們當初舉行婚禮的青山會場應該沒問題。那裡是那對小夫妻中先生那邊的同事父親經營的,所以比較好商量。雖然會場的地方不大,但是感覺相當不錯,我已經拜託他先幫我把五月底的週六或週日訂下來。」

康繼續冒出的意外發言,令亞紀愕然。傍晚她才打過電話給明日香,但明日香壓根沒提起這回事。只是對亞紀懷孕的訊息大喜過望,對於康的離職還有模有樣地說什麼「冬姐也格外地辛苦呢」。

明日香與達哉按照當初的預定計劃在去年五月舉行的婚禮,如康所言,是在與達哉同梯次入社的同事家經營的南青山婚宴會場舉行的,的確是個服務周到氣氛良好的會場。

「你幹嗎瞞著我自作主張?」

亞紀用質問的語氣說,康說:

「因為,我知道如果跟你商量一定會遭到反對,那樣不就失去商量的意義了嗎?」

他的臉色坦然。

「阿康,小女不才實在很抱歉。婚禮的事我們夫妻都很贊成,所以就照你決定的去做沒關係。」

最後,四郎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亞紀覺得自己就算再說什麼恐怕也沒用。

「亞紀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很多,身材又好,所以穿起婚紗我想一定會非常好看喲。」

孝子說出這種一聽就知道是在哄小孩的話。

見亞紀緘口不語,康也再次強調:

「既然岳父岳母都贊成,這個節骨眼你也別太任性了。我也老早就想看你穿結婚禮服的模樣。」

之後亞紀還是不吭氣,使得四人之間產生尷尬的沉默,亞紀在三對一的情況下完全遭到孤立。她本來打算姑且先含糊帶過,事後再私下向康表達堅決反對,但看這氣氛恐怕也不可能了。為何事情會演變至此,亞紀越想就越惱火。

都快四十歲了怎麼可能現在還舉行什麼婚禮嘛,她想。更別說是穿婚紗了,想想她就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如果像明日香那樣還年輕也就算了,活到這把年紀誰會去做那種丟人現眼的事啊——亞紀一邊這麼想,一邊回想起明日香穿婚紗的模樣。當天她美得令人目眩神迷,全場來賓都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漸漸地,亞紀過去出席的無數婚禮情景也自記憶底層逐一浮現,亞紀發現,無論是哪一場婚禮,唯一留下印象的都是新娘子身穿婚紗禮服的模樣。

這麼回想起來,以前每次參加朋友或同事的婚禮時,亞紀總是暗自期盼哪天自己也能穿上這襲婚紗禮服。究竟是從幾時開始不再這麼想了?至少直到她還在認真考慮與稻垣純平結婚的三十三歲為止,她都還想當然地打算與純平步上紅毯。三年前,雅人與春子再婚時又如何呢?前年,與康一同受邀參加圓谷圓在大阪舉行的婚禮時又如何?這麼一回想,亞紀覺得好像果然是在與稻垣純平分手、隔年再隔年的一月沙織過世後,她就再也不期盼結婚,更別說是舉行婚禮了。不,更早之前,打從亞紀在三十四歲前夕得知康的發病後,或許就已把自己的幸福拋到遠遠的某處去了。

「亞紀,今後將要開始我們的新人生。我覺得就算是當作畫下一個分界點,舉行婚禮應該也不壞。」

也許是顧慮到還在焦急等候亞紀答覆的四郎與孝子,康有點困窘地催促她。

亞紀雖然還沒有理妥心情,但還是說:

「那麼,就這麼辦吧。只要是你決定的事我無從反對。」

她終於點頭了。

亞紀換個想法暗忖,康都已說到這個份上了,到頭來也不能不聽他的。

花了十五分鐘左右付清診療費,亞紀從醫院的正面玄關走出。

今天的東京也是萬里晴空。今年春天異常溫暖。才四月二十一日,醫院前的櫻樹已是滿樹綠葉。上週六最高氣溫超過二十七攝氏度,關東地區早早就已寫下「夏日」的記錄。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多,仰望蔚藍的天空,不似春天的強烈陽光當頭照下。下午想必會更熱吧。

穿過診療大樓的門診出入口,邁步走向粗柱與建築物外牆之間的第四條狹小走道時,正好走近眼前的護士小姐,突然出聲喊她:

「你不是冬木小姐嗎?」

亞紀嚇了一跳仔細凝視對方的臉。的確很眼熟,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是誰。

「你不記得我了?」

對方露出笑容,好像覺得很有趣地窺視亞紀的表情。這是個身材修長窈窕、仔細一看長得相當美的女子。白制服胸前的名牌寫著「田中」。

「你是鄉美小姐?」

亞紀說出口後,這才想起,對了,那時她好像的確說過本來是護士。

「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遇到真是太意外了。你今天怎麼會來?是來探病嗎?」

夏樹鄉美一臉懷念地看著亞紀。

「鄉美小姐你呢,你現在在這裡工作嗎?」

鄉美應該與亞紀同年。最後一次見面是康與亞理沙成婚當日,所以算來已超過十年了。然而,她的眼角皺紋雖然略增但是青春依舊,實在看不出今年已有四十歲。

「對呀。我在這邊上班已是第四年了吧。對了對了,上次和你偶然在赤坂的飯店遇上時我不是有把我的手機號碼給你嘛。後來那一陣子我都在等你打電話來呢。我總覺得應該可以和你成為朋友。結果你卻毫無訊息害我好遺憾。」

鄉美用聽來不像誇大其詞的語氣說。的確,當時鄉美在飯店的餐廳一邊笑著說「這是情婦的必備工具」,一邊在餐巾紙寫下自己的手機號碼交給亞紀。但是,亞紀與她道別後立刻閱讀佐智子的來信受到太大的打擊,以致她將收下的餐巾紙就這麼放在桌上忘了帶走。

「對不起。後來我立刻調職不再負責沼尻電設的業務,所以也就沒機會再見到社長。」

亞紀一邊找藉口,一邊暗忖:沼尻和鄉美在這十年當中都被自己完全拋到腦後了。然而,現在這麼重逢之後,鄉美當日說過的話頓時清晰浮現。「對不起哦。打擾你寶貴獨處的時光。因為我看你好像非常苦惱的樣子。」她說,「無論何事都沒必要太煩惱哦。有那個閒工夫煩惱還不如好好矇頭大睡。」當時她這麼安慰亞紀。

「我頭一次懷孕,今天也是來這家醫院做產檢。鄉美你也結婚了吧?」

亞紀看著她的名牌說。

「亞紀你也有孩子了啊,那該恭喜你了。」鄉美說著,「哦,你接下來如果有空我們一起吃個午餐吧。我也正好是午休時間,為了慶祝,這餐我請客。」

鄉美開口邀約。

「就這麼辦吧。」

亞紀也想再跟她多聊幾句,所以當下贊成。

「去醫院裡的咖啡座可以嗎?因為我沒有太多時間。」

「當然可以。」

亞紀跟在鄉美后頭再次回到醫院裡。

病棟二樓的咖啡座,亞紀點了炸比目魚定食、鄉美拿了湯麵套餐後在員工專用區的一角坐下。付賬時是鄉美刷員工專用卡,所以亞紀決定接受她的好意讓她請客。

「對了,你現在懷孕幾個月了?」

鄉美立刻問起。

「三個月吧。雖然醫生說一切正常,但畢竟已是這把年紀,一擔心起來好像就沒完沒了。」

亞紀用比較隨意親近的口吻回答。

「那個你完全不用擔心啦。因為我也是前年才剛生。」

「啊?真的嗎?」

亞紀有點驚訝地叫出來。

「對。我就是在這間醫院生的。你的主治醫師是誰?」

「是一位大鶴醫生。」

「那你可以安心了。那位醫生的技術在這間醫院可是首屈一指。我女兒也是大鶴醫師接生的。」

「太好了。我也覺得那位醫生給人的感覺非常好。」

「看吧。我生的時候甚至順利得令人錯愕。如果可能會難產到時再趕緊剖腹就好了。反正交給大鶴醫師絕對不會有問題啦。」

在亞紀看來,能夠聽到這間醫院的護士這麼保證畢竟還是安心多了。凝視鄉美快活談論的臉孔,她再次感到,這個人應該是個心地非常善良的人吧。

「你生的是女兒啊。一定很可愛吧?」

亞紀說。

「那當然可愛嘍。長得很像我,是個大美女。」

鄉美笑了。

「不過,以這種方式重逢還真是不可思議耶。」

亞紀的語氣不免感慨萬千。

「就是說啊。」

鄉美也滿口附和。

「老實說,那天我是受邀去參加現在這個丈夫的婚禮。以前,我跟他交往過但是分手了,後來比我晚進公司的女同事要跟他結婚,所以那個女同事纏著我叫我一定要出席她的婚禮,我雖然遲疑不決還是去了飯店。但是,結果我終究無法出席。之後過了八年我與離婚的他重逢,總算得以結婚。馬上就要滿結婚兩週年了。」

亞紀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為何要吐露這種事。但在鄉美的面前好像不需顧忌,很自然地就忍不住脫口而出。

「難怪那時候你看起來臉色凝重。不過如果是這樣,那一定是場轟轟烈烈的戲劇化戀愛吧。真令人羨慕。」

鄉美在說話的空當也不忘津津有味地吸食湯麵,附帶的炒飯也被她快快解決了。看到亞紀只顧著說話,她提醒道:

「你也得好好吃飯才行。」

於是亞紀也暫時專心用餐。

「至於我嘛在那之後立刻就與沼尻分手了。因為他雖有魅力,但我跟他在一起畢竟是沒有未來的。之後又經歷了很多事,三十二歲時我重回護士崗位。來這家醫院是在四年前。我現在在外科病房部,但之前是在內科的門診部,我就是在那裡認識我老公的。我老公在這家醫院當病理檢查技師。雖然比我小四歲,但他是個很好的人。」

先吃完的鄉美,連亞紀的咖啡一起買來回到位子上,也不等亞紀詢問就自動說出這些年的經歷。

「簡言之,我們彼此都歷盡滄桑。」

亞紀放下筷子這麼一說。

「到了這個年紀,這點經歷也許是理所當然的吧。」

啜飲咖啡的鄉美含笑點頭同意。

「我啊,等到孩子出生就要搬回我先生的老家了。他家在新潟,在那裡經營釀酒廠,他也要辭去工作在那間酒廠工作。這我倒是沒意見,但仔細想想,偶爾會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們女人的人生到底算什麼。」

亞紀也喝起咖啡。雖然康要求她儘量別碰咖啡,但亞紀覺得沒必要那麼神經質。

「這個問題,我想任何女人應該都會這麼想吧。就像我現在是田中鄉美了。冠上這個夫姓時真的覺得自己好像變成另一個人了。人生也和這個隨處可見的姓氏一樣變得平平凡凡。我有時會想,如果回想起年輕時的自己,總覺得好像沒有充分達成那時自己的期待,會覺得有點內疚,不過我想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如果這樣活著就是我的命運,那我也只能老實接受快快樂樂地活下去。」

鄉美把稀薄的咖啡一口飲盡,露出總算鬆口氣的風情。

「鄉美,你那時也說如果有小孩就不會再寂寞了,對吧。」

亞紀望著和以前判若兩人的她說。

「對對對。不過小孩真的很厲害哦。我也是生了以後才知道,不然我都沒想到人生觀居然會有這麼大的改變。像我這種以自我為中心的人,現在居然打從心底想著自己怎樣都不要緊,只要我女兒能夠健康長大就好了。我最近在想,到頭來,人哪,最大的願望不是實現自己的夢想或希望,把那個夢想或希望寄託在某人身上或許反而會更滿足。如果是隻屬於自己的夢想和希望,一旦達成了,那就不再是夢想或希望了嘛。所以,就這個角度而言,男人或許更可憐。因為男人最後往往不會發現世上還有比自己人生更重要的東西。男人哪,到最後說穿了,只看得見現在這一刻。他們深信累積當下這一刻就等於活著。相較之下,我們女人好像是在漫長的時間長河中自然得以生存。實際上生不生小孩是另一回事,單是能夠生小孩的這種感覺就讓自己知道自己這個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孤單,可以切實理解自己的生命與遙遠的未來緊緊相系的感覺,不是嗎?我認為這是男人絕對體會不到的感覺。」

鄉美最後用充滿自信的表情如此說道。

11

懷孕期間的生活,亞紀刻意留心的有以下三點。

一是早睡早起,二是攝取有益身體的飲食,三是適度運動。

早起是打從上班時代就養成的習慣,飲食則是平時就以注重季節更替的日本料理為主,所以也沒問題。至於運動,她本來就喜歡健走,所以這個對孕婦而言也恰到好處。簡言之,硬要說還有什麼要留意的,頂多也只是停止熬夜,以及比平時攝取更多動物性蛋白質這兩樣。不過,光是牢牢遵守這點程度的生活習慣就已令亞紀的身體狀況直到臨盆為止堪稱非常理想。

不過,對她身體健康幫助最大的,應該還是丈夫康辭去工作整天陪在她身旁吧。

「像這樣連工作也不做,夫妻倆得以一直在一起,換作普通情況本來恐怕要等到我退休才有可能。」

康經常這麼說,但對亞紀而言,光是每日三餐能夠與他共享,便已充分安撫了她本來易因荷爾蒙失調而失控的孕期精神狀態。

至於康,五月三十日的婚禮順利結束後已近五個月,正過著非常悠哉的生活。現在他每個月會回長岡一次,向大哥阿學學習釀酒及佐藤酒廠的經營。不過顧及亞紀的身體狀況他每次頂多只待三天,所以大半時間,他都是與亞紀一同逛街購物、出門散步或者在家看dvd或電視,日子過得逍遙又自在。

正好掀起一大熱潮的韓劇《冬季戀歌》,二人也一次不落地準時收看。八月十三日開幕的雅典奧運會,比賽期間,康也連日熬夜守在電視機前。

「自從學生時代以來這還是頭一次能夠這樣盡情觀看奧運賽事。」

他對現在的生活似乎很滿足。

八月底至九月初,亞紀也去了長岡順便避暑。那十天她睡在佐智子他們的家中,寬敞的日本房子通風良好,令她難得可以好好安穩地睡個飽覺。

康的老家佐藤酒廠是在距今一百五十年前的安政年間創業的釀酒廠,據說即便在釀酒業者密集的新潟縣內也是歷史悠久的老酒商。人們常說釀造日本酒的要素「一是水、二是米、三是技」,長岡一帶擁有素來以信濃川豐沛的水流和米鄉聞名的新潟平野,自古以來就是最適合釀酒的地區。佐藤酒廠也在自長岡車站沿著jr上越線開車三十分鐘左右的一角,與鄰市小千谷相接的廣大土地上擁有大小數間酒窖多方位經營釀酒業。旁邊就有信濃川的支流太田川流過,這條河的伏流和美味的稻米,再加上卓越的釀酒技術,三者完美結合每年都釀造出出色的清酒。

這個佐藤酒廠的地標,是大正時代建造的紅磚大酒窖。這是一座內部以牢固木造建築為主的土窖,但外牆沒塗石灰而完全以紅磚堆砌而成,這棟建築先後歷經昭和二十年的長岡空襲及三十九年的新潟地震、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大雪,堪稱不畏風雪,在經過歷次補強工程後至今仍被當成酒窖用來釀酒、儲藏。

佐藤家的自宅建在以這個大酒窖為中心建造的成排酒窖的南側,同時也兼作店面。木造的古老家屋非常大,一樓是店面和辦公室,二樓是學夫婦及佐智子生活的主屋,另外,還有別館及偏屋各一棟。

亞紀二人每次回來都睡在別館。返鄉後,那裡應該會成為康與亞紀的新居。

今年夏天是破紀錄的酷暑,所以待在平均氣溫比東京低了三攝氏度的長岡,而且是在寬敞的屋子度過十天,對於正好處於肚子急速膨脹期的亞紀是求之不得的。不過,據大嫂佳代子表示:「相對的,冬天可是真的很冷哦。」佐智子也一再勸亞紀他們等到明春,至少雪融之後再搬進來比較好。但康說:「就算寶寶才剛出生,反正他今後都要在這個地方長大,所以頭一個冬天如果不在這裡生活就失去意義了。」似乎不打算更改明年正月返鄉的預定計劃。亞紀也認為無所謂。帶著出生三個月的嬰兒搬到積雪深厚的城市的確有不安的一面,但是想到在那裡照樣有孩子出生長大,康也是這麼走過來的,依他所言,從一開始就按照佐藤家的方式養育孩子,對於即將投入新生活的亞紀,想必也會更能打起精神來吧。

二〇〇四年十月二十三日星期六。

為了隔天的演講,康昨晚好像一直到深夜還在修改講稿,今早遲遲沒有從臥房出來。

亞紀一如往常在早上七點半起床,吃完糙米粥早餐後勤快地活動身體忙著洗衣打掃。懷孕過了三十五週後她的身體狀況反而越來越好。到九個月為止,膨脹的子宮壓迫胃部曾令她無法一次吃太多,也壓迫心臟和肺部令她心跳加快喘不過氣,但到了即將臨盆時由於胎兒為了準備分娩出世會開始往下降,所以孕婦的身體反而會比較輕鬆——醫學書上這麼寫著,果然不假。

康在今天下午要搭一點二十六分的新幹線去長岡。

明天星期天新潟縣釀酒工會要在湯澤溫泉的飯店舉辦聯歡會,康預定在聯歡會之前先做演講。講題是「網路販賣——因應將來的活用法」,是身為工會理事之一的學在上個月受理事會之託向他提議的。聯歡會上縣內主要釀酒業者都會齊聚一堂,所以對於明春將會接替佐智子擔任佐藤酒廠專務的康來說,這次委託來的正是時候。因為只要做完一個半小時的演講後再參加傍晚開始的宴會,就可以一舉認識所有今後可能會在工作上照顧他的同業們。

據說演講在公司時就已做過多次,康似乎並不感到負擔。但是,這一週來他還是為了寫講稿天天在電腦前熬到半夜。

康起床時已過了上午十一點。

正在晾衣服的亞紀從陽臺向他道早安,他也只把呆滯的臉孔轉過來。看起來好像還沒睡飽。

亞紀晾好衣服,走進屋子後,他終於開口。

「早安。」

他說。

「怎麼搞的,瞧你還在發呆。你昨晚熬到那麼晚嗎?」

亞紀問,坐在沙發上攤開報紙的康回答:

「大概凌晨三點才睡吧。」

「那你不就已經睡足八小時了嗎?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康的氣色看起來似乎不太好,所以亞紀有點擔心。

「不,那倒不是。」

康折起報紙,看著亞紀的背後。敞開的窗子外頭是一片蔚藍晴空。雖已十月但東京還是很暖和。進入下旬就正式入秋了,但白天氣溫還是經常超過二十攝氏度。

注意到康的視線膠著不動,

「怎麼了?你在看什麼?」

亞紀轉身看了一下後滿心訝異地問。

「天空。」康冷不防呢喃。

「原來東京的天空這麼美啊。」

然後,他彷彿忽然回神似的凝視亞紀的臉。

「這個季節在長岡難得看到這麼晴朗的天空。」他說。

午餐有香菇銀杏炊飯、鹽烤竹莢魚配白蘿蔔泥、胡蘿蔔絲炒牛蒡、山茼蒿蛋花湯。

康最近很在意自己體態有點發福,所以吃得不多。亞紀一早就四處走動所以已經餓了。她吃了兩碗飯,菜也吃得乾乾淨淨。

「看你胃口這麼好,應該不用擔心了。」

放下筷子,康喝著煎茶總算露出笑顏。吃飽飯他似乎總算比較有精神了。

吃飯時,亞紀問他為什麼看起來悶悶不樂,他說很怕明天的酒席。更重要的是,哪怕只是短短兩天,他似乎還是擔心必須把即將臨盆的亞紀留下來獨自看家。

「我沒問題的,你就好好去演講吧。」亞紀說。

「我走了以後,你要馬上去兩國喔。已經三十六週了,就算隨時生產也不足為奇。」

康再次叮嚀。

打從上個月起,康不在家時亞紀就會回兩國的孃家過夜。

「把你送到上野後,回程我就直接過去。」亞紀說。

「你不用送我到上野了啦。今天是禮拜六,這個時間電車想必很擠,車站人也很多。」

康再次面露憂心。

亞紀猛催拖拖拉拉做準備的康,和他一起走出家門。時間已過了中午十二點四十分。要去上野如果先搭總武線到秋葉原,再從那裡換乘山手線或京濱東北線的話不用二十分鐘。康的電車是下午一點二十六分發車的max朱鷺三一九號所以時間綽綽有餘。但是,若是平時個性謹慎的康,早在一個小時之前就出發了。亞紀覺得他在出門前這麼磨蹭的情形婚後好像還是頭一次。

走進平井車站的檢票口。

「啊!」

康驚叫駐足。跟在後頭的亞紀也嚇了一跳停下腳。

他卸下肩上的公事包拉開拉鏈:

「我忘記帶講稿了。今早,睡覺前隨手放在桌上就忘了。」

他一再翻找包內:

「怎麼辦?真的沒帶。」

康露出極傷腦筋的表情。

「回去拿不就好了。」

亞紀說。

「可是,這樣會趕不上新幹線。」

康忘記帶東西倒是很稀奇。

「現在才中午十二點五十分。就算回去拿我想應該也趕得上。」

「不,等一下。」

康思索半晌:

「不好意思,亞紀你自己回去好嗎?我的電腦裡面有資料,你幫我傳到我哥的電腦就好了。不用去送我,沒關係。」

他說。

亞紀驀然想到,康該不會是故意忘記帶講稿吧。「我會在兩國車站下車。」雖然亞紀之前這麼保證後才一起出門,可是過去她一定會一路送到上野車站,所以康也許並不相信亞紀的保證。其實亞紀心裡本來也打算跟他到上野。

康匆忙看手錶:

「就這麼辦吧。亞紀你先回家替我傳資料,然後再坐計程車回孃家就好。現在電車一定很擠,車站的樓梯也很危險。算我拜託你,你就聽我的吧。等我到了上野會跟你聯絡。到時你再告訴我有沒有把資料傳過去。這樣的話那時你正在去孃家的路上,我也可以確定你有沒有平安坐上計程車,會比較安心。」

康這番話令亞紀覺得越聽越不對勁。說不定講稿好端端地就藏在公事包裡。

然而,她總不可能叫康把公事包給她檢查,也沒那麼多時間。

「好吧。那就聽你的吧。」

亞紀只好無奈同意。

「那,我走嘍。你一定要坐計程車哦。」

康如釋重負地說,催促亞紀往檢票口走。

「你也要路上小心。一定要打電話告訴我有沒有搭上新幹線哦。」

「我知道。到了新幹線的月臺我一定會打電話。」

沒時間再拖下去了,亞紀走出檢票口。

轉身一看,康正在揮手。向來總是等康上車後她再隔著車窗目送列車走遠,所以今天亞紀總覺得不大習慣有點怪怪的。

揮手的康露出一如往常的沉穩笑容。

正好就在這時,檢票口內穿梭交錯的人潮忽然消失,康的周遭空無一人,好像突兀地開了一個洞。

「對不起!不能送你到上野!」

亞紀兩手放在嘴邊大喊。

康用力點了個頭。然後,含笑的臉上露出有點遺憾的表情。

看到他那個表情,亞紀知道他並非故意忘記講稿。

還是該陪他一起去上野才對的,亞紀現在後悔了。

要傳送講稿,就算等她從上野回到公寓再傳也來得及。她應該對康的擔心一笑置之不予理會的。

康看看手錶,背對她衝上通往月臺的階梯。他的身影旋即消失,亞紀在不意間感到自己彷彿被孤零零地拋下,十分惆悵。

看著大肚子,她有點懊惱自己這副身形。

如此心情,還是懷孕以來頭一次。

12

回到家一看,果然,書桌上放著已經列印出來的講稿。亞紀開啟電腦螢幕,找出「演講資料」這個檔案,把資料傳送到大伯的電子郵箱。她拿起講稿隨手翻閱了一下,有幾個地方添上註記,所以為了預防萬一她把這份講稿也用傳真機傳送到佐藤釀酒廠。

站在原地,把講稿一張一張地送進傳真機的插入口,途中肚子一再感到脹脹的,不得不屢屢停下休息。全部傳送完畢後,一看牆上的時鐘已是下午一點十五分了。

亞紀有點疲憊地癱坐在沙發上。平常只要這樣靜止不動,腹脹的現象自然會緩和,偏偏今天卻毫無緩解的跡象。她望著時鐘的指標,一邊想著康差不多該打電話來了,拿著手機在沙發躺平。

才剛躺下手機就響了。亞紀慌忙起身。那一瞬間,下腹部竄過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痛。但當她按下通話鍵把電話貼在耳邊時那種痛楚已倏然消失。

「你已經在計程車上了?」

月臺的喧嚷聲蓋過康的聲音傳來。

「我還在家裡。剛剛才把資料傳送完畢。我把講稿也傳真過去了。」

「謝謝。我剛才抵達車站也順利買好伴手禮了。再過五六分鐘就要發車了。」

「能夠趕上真是太好了。我待會兒也要叫車去兩國了。」

「對不起,都是我耽誤了你的時間。」

「沒那回事。我才覺得沒能替你送行不好意思呢。」

「後天下午我會去接你,在那之前你可別亂來。如果有什麼不放心的就立刻打電話。」

「我知道。」

「冬川神社的護身符也不能忘哦。」

「你放心。我放在皮包裡隨身攜帶。」

亞紀一邊回答,一邊自沙發站起。剛才的疼痛令她有點在意,所以她試著在屋內緩緩步行。好像別無異狀。她拿起皮包再次回到沙發。開啟皮包取出冬川神社的護身符,是上面繡有「安產祈願」這行字的白色小護身符袋子。

冬川神社是位於長岡婆家旁的土地神,康說他的御七夜、御宮參、七五三、祈求考試及格全都是在這裡拜拜。八月底返鄉時二人一起去拜拜求神保佑平安生產,請了這個護身符回來。

「我現在從皮包取出拿在手上了。你不用太擔心我。反正後天又能見面了。」

「是沒錯,但不在你身邊我就是會覺得不安。」

「你就是愛操心,受不了。」

「大概是因為這半年來我們天天寸步不離吧。越跟你在一起好像就越喜歡你。連我自己都有點擔心自己是不是有點瘋狂呢。」

康毫不羞澀地說。

「你是怎麼了,突然講這種奇怪的話。」

「這才不奇怪。我是真的這麼覺得。」

康的語氣帶著莫名的認真,令亞紀有點困惑。

之後康又說了什麼,但被嘈雜的聲音蓋過聽不清楚。

「你說什麼?」

亞紀反問。

「亞紀你不會這樣嗎?」

這句話傳來。

「我啊,才不會那樣呢。」

她笑答。

「是嗎?」

康的語氣好像有點失望。

「那當然。因為打從一開始跟你生活,我就已經喜歡你到了無法再更多的地步了。」

一陣沉默。看看時鐘已是下午一點二十五分。再不趕緊上車就來不及了。

「亞紀。」

康喊她的名字。

「什麼事?」

「真的謝謝你。為了你和寶寶我什麼事都敢做。」

「我拭目以待。加油哦,爸爸。」

亞紀玩笑帶過。

「那我掛電話了。發車鈴聲響了。」

「嗯。你去吧。替我向媽和大伯他們問好。」

亞紀的耳邊也微微響起發車鈴聲。

「知道了。再見。」

電話結束通話了。

之後,亞紀再次在沙發上躺平。腹脹的現象雖然消失了,但下半身好像隱約有點發冷。

她靜靜躺著,回想剛才在電話中康最後說的話。「為了你和寶寶,我什麼事都敢做。」他說。這樣細細反芻之後,總覺得他的說法有點奇妙。簡直像要為了亞紀和即將出生的孩子做什麼出乎意料的事,給人一種誇張的印象。這實在不像向來冷靜的康會說的話。

說到這裡,亞紀想到。

今天的康打從起床時,好像就和平日不太一樣。

當時他茫然望著窗外,低語「東京的天空原來這麼美啊」,要出門時又拖拖拉拉弄得出發時間晚了,還忘記帶東西,隔著檢票口二人相望時露出有點遺憾的表情,還突然說他對亞紀「越來越喜歡」……只不過離家短短兩天罷了,康究竟是怎麼了?該不會是有什麼亞紀不知道的心事吧?

看他那樣,就像是正要獨自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似的——亞紀驀然有這種感覺,感到寒意瀰漫全身。她握緊手裡的護身符,試圖揮除那不祥的念頭。只要想到康不在了,她就幾乎要窒息了。

這時,腹中胎兒猛然一動。

是劇烈的胎動。

進入臨盆的月份後胎兒為了準備出產降到骨盤入口不再有太大動作。所以,好久沒感到這麼明顯的胎動了。

肚子裡的孩子,彷彿在斥責胡思亂想的自己。

不知不覺中惡寒也消失無蹤。亞紀看看牆上的鐘。指標即將指向下午兩點。

也該叫計程車出門了吧。康搭乘的列車會在下午三點過後抵達長岡。屆時如果她還沒到兩國報到,萬一康打電話來,又會令他操心。

亞紀小心翼翼地從沙發站起。

她在下午兩點半抵達兩國的孃家。英語教室正要上課,所以亞紀只跟孝子交談了三言兩語,就自己上去二樓房間。五年前開設的英語教室,學生人數雖未大幅增加倒也一直穩定持續。現在似乎已成為孝子的生活重心。父親四郎在大學有事,據說傍晚才會回來。這幾年四郎也一直在埼玉縣的女子大學執教,兩年前正式成為教授。今年四郎六十八歲,孝子也六十六歲了,但二人都非常有活力。四郎的胃潰瘍後來也沒有再復發過。

在安靜的自己房間的床上躺下,亞紀深深感到康的不在。

會守護自己的果然還是隻有康,她如此感到。

坐計程車過來的路上,她再次感到腹脹,這次下腹部也有間歇性的鈍痛。剛才她在廁所檢查過有無出血,結果並沒有。但是,亞紀也知道自己的身體正處於前所未有的狀態。生產前兆的三大代表性徵兆——陣痛、出血、破水目前都沒有,但靜躺一會兒之後,這種鈍痛如果還是沒消失的話,為求保險,她打算去墨田醫院看看。

康不在,所以只能靠自己堅強面對,亞紀這麼告訴自己。他偏在今天依依不捨地出門,說不定是因為這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亞紀也有這種感覺。

下午四點半孝子上樓來。亞紀的疼痛已大致平息,正在二樓客廳坐在沙發上看書。本來想準備晚餐,但還是小心為妙所以作罷。這個客廳是孝子把一樓改建成教室時,把祖父母的四坪和室與儲存室,以及原本放置祖父那些病歷表的小倉庫打通重新做的,也附有廚房,所以和以前的一樓客廳比起來狹小許多,但陽光充足,是個很舒適的地方。

「對不起哦。撂下你一個人。」

孝子端來紅茶在沙發對面坐下。

「連週六也要上課真辛苦。」

亞紀把書合起往桌上一放,端起紅茶的杯子。

「我已經這個歲數了,其實很想把週六的課停掉,但是很多孩子都要求開課。」

孝子略顯得意地也啜飲紅茶。

「那就繼續嘛。如果學生喜歡這樣的話。」

「是啊。」

如此咕噥後,孝子說:

「對了,亞紀你怎麼樣?還沒有要生的感覺?」

「不知道耶。距離預產期還有半個多月。不過,身體狀況倒是一直很好。」

「只剩半個月的話,隨時出生都不足為奇。」

孝子也說出和康一樣的話。

「之前我也說過了,以前我生的時候,亞紀你和雅人都比預產期提早很多哦。」

「找到《母子手冊》了嗎?」

「還是找不到。整理儲藏室時明明記得應該是重新收在哪兒了。如果找到那個就能知道正確日期了。」

「你說過生雅人的時候整整早了一個月對吧。」

「對對對。結果那孩子的重量居然超過3000克,嚇死人了。」

母女倆喝完紅茶,亞紀起身準備收茶杯。

那一瞬間,雙腿之間漫過溫熱的觸感。

「媽。」

亞紀停了一拍呼吸後喊孝子。

「幹嗎?」

「我說不定破水了。」

孝子當下大驚失色。亞紀把手從裙襬伸進去。大腿附近溼淋淋的。是細細淌過猶如熱水的液體。

「總之,你先坐下。」

孝子自己一邊站起一邊說。亞紀怕弄髒沙發有點遲疑。

「別管那麼多了快點坐下。我馬上叫計程車。你的行李全都放在那個包包裡了吧。你別亂動,就這麼待著別動。」

母親果然一派鎮定。亞紀感到心跳倏然加快。

重新坐下把手放在肚子上。這孩子終於要出世了——光是這麼想,淚水就不由得自動滲出。

「亞紀,你要振作點。」

孝子嚴厲地說,然後就去打電話了。

在計程車上,孝子問:「應該通知阿康比較好吧?」但亞紀搖頭:「現在又還不確定,等看過醫生再說。」

在墨田醫院的急診入口下計程車是在下午五點十分過後。

孝子陪著她上樓到周產期中心的病房,因為事前已聯絡過,所以大鶴醫師正在等候。亞紀一看到醫生的臉,緊張似乎就立刻解除了。

診察結果,大鶴醫生說:

「子宮口已經開了,但陣痛微弱,又已大量破水。我看為求安全還是剖腹比較好。」

關於剖腹,亞紀之前已和康充分聽過說明。

「那就拜託醫生了。」

她當下回答。

亞紀直接被放上推床送往手術室。

在外等候的孝子也被招進診療室,由大鶴醫師詳細說明不得不剖腹的理由。孝子也低頭說:「那就萬事拜託您了。」

換上米色的病袍,終於在推床上躺平時,亞紀把一直握在手裡的護身符交給孝子,懇求:「要幫我通知康哦。」孝子點點頭,先離開診察室。

參與診察的護士小姐說:「佐藤太太,那我們現在要去手術室嘍。」扳開推床的止動閥,亞紀以仰臥的姿勢凝視天花板的耀眼燈光。全身赤裸只套了一件單薄的袍子所以有點冷,但坐計程車趕往醫院的途中,那種難以言喻的噁心已經消失。

好,終於要開始了。

她定下心來,亢奮得渾身一抖。已故的沙織說過的話驀然在腦海浮現。

感覺上不管是箭啊炮的儘管放馬過來都不怕了。

亞紀在內心說。自己要連當日沙織的份一起努力,她想。今天的我要替她實現畢生未能實現的夢想,她想。

推床推到走廊上時,孝子湊過來。

「我和阿康聯絡過了。他說現在最快只能搭晚上六點三十六分的新幹線,所以八點過後會抵達上野。他叫我轉告你加油。另外,他還說希望你帶著冬川神社的護身符,我已經跟他說,我會在手術室旁緊緊握著護身符。我也通知你爸爸和春子了。他倆都說會立刻趕過來。亞紀,你要生個健康的寶寶哦。大家都在替你祈禱。」

亞紀牢牢點頭。

「媽,現在幾點?」

她問。孝子拿出手機看時間。

「五點三十五分。」

她說。

「知道了。那我要進去嘍。」

耳邊傳來門吱呀開啟的巨響。

「佐藤太太,我們要進手術室了!」

護士小姐說。

「亞紀,你要加油哦。」

在這聲之後孝子的身影便從視野消失了。

13

從推床被移到冰冷的手術檯後,穿著淺藍色手術袍的醫師與護士們環繞在亞紀身邊。兩名醫師之中有一人是大鶴醫生。在耀眼的燈光下醫生的表情逆光看不清楚。

「佐藤太太,現在要開始剖腹的手術。首先要在你的脊椎打麻醉。麻醉生效後,會在佐藤太太的腹部縱向切開十釐米。從那裡取出嬰兒,但是並不會痛,嬰兒也不會難受。手術本身很快就會結束。嬰兒出生後要做產後處理,這方面或許會稍微花點時間。如果覺得有點不舒服或感覺怪怪的,請隨時告訴我們。不過,我想那種情形應該不會發生。」

大鶴醫師將亞紀之前產檢時便已聽過的內容再次懇切說明。

其間護士的人數增加,醫師二人加護士四人總計有六人。

「好,佐藤太太,我要把你身上的衣物取下哦。」

護士們的手動,一眨眼就令亞紀全裸。

「請你側臥把背拱起。」

她全身赤裸被擺成朝右側臥的姿勢。

「好,現在開始麻醉。會有點刺痛請忍耐一下。」

與大鶴醫生聲音不同的男性這麼說時,背部倏然掠過一絲刺痛。

「好,結束了。不會痛吧。」

她被再次擺成仰臥的姿勢,胸部與下肢掛上類似床單之物後,大鶴醫生的臉再次出現。好像有某種刺刺的東西抵在腿上。

「會感到痛嗎?」

被醫生詢問之際,那種刺刺的感覺完全消失了。

「沒感覺。」

亞紀回答。

「好,開始嘍。」

醫生說。

醫生們想必正在做什麼但亞紀完全感覺不到。

「不會痛吧?」「不會噁心嗎?」醫生頻頻問她。下半身感覺涼涼的,但不痛也不會難受。漸漸地她聽見很大的水聲。是那種近在身旁有水大量噴出的聲音。

因為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被怎樣了,心裡有點不安。心跳變得好快,也開始感到全身寒毛倒豎般的惡寒。有點想吐。就在她心想應該告訴醫生之際,全身激烈晃動之感突然襲向亞紀。

「醫生!」她不禁大叫。同時也聽見金屬類喀恰喀恰相撞的聲音夾雜在激烈的水聲中傳來。她看到大型手術燈正在緩緩搖晃。

「還蠻大的。」

大鶴醫生鎮定的聲音響起。

「佐藤太太,這是地震你不用擔心。已經平息了。」

一名護士湊近亞紀的臉,如此對她說。

亞紀的腦中一團混亂只能默默點頭。

「好,嬰兒出來嘍!」

另一名護士的聲音緊跟著響起。

然後,嬰兒響亮的產聲響徹手術室。

究竟發生了什麼,現在變成怎樣,亞紀無法掌握正確狀況。

產聲也只聽到一下,隨即室內突然安靜下來。

是怎麼回事呢?亞紀萌生與剛才有天壤之別的不安。時間似乎靜止了。應該說,她覺得時間好像被鎖定到一個點上。那個點的更深處好像可以看見什麼。那是什麼呢?亞紀訝異地凝目細看。黑點的邊緣在不知不覺中像花苞綻放一樣開始掀起。就算努力試圖去看也看不分明。但是,綻放的黑色花蕊有某種東西。是什麼呢……

這是聲音,亞紀突然醒悟。現在自己正看著聲音。是白色的聲音。對了,是白色的聲音。亞紀興奮地想。

——亞紀——

終於看見了。閃過這個念頭的瞬間,心中的不安消失了。眼前是用灰布包裹的嬰兒。嬰兒被護士抱著。

看到那個宛如泡水土偶的生物,亞紀哭了出來。她發現本來凝固於一點的時間正在急速散開。時間找回了清新鮮活,一邊逐一產生鮮豔色彩一邊擴大。隨著它的擴大,看似土偶的生物也漸漸現出真面目。怎麼會這麼可愛,她想。怎會這麼惹人憐愛,她想。這麼想的自身情感也交織著無數色彩。「我的寶寶」這個念頭是鮮豔得驚人的粉紅色。「惹人憐愛」這種心情是閃耀著美麗光輝的黃色。無限的色彩彷彿自內心深處源源不斷地湧現。可以感到在那豐沛的色彩泉源中心棲息著粉紅色生物。

亞紀堅定地睜開眼。

睜開的眼眸表面有淚水不斷噴出。

她這才知道包裹嬰兒看似灰色的布其實是綠色的。

亞紀一邊哭。

「寶寶四肢俱全嗎?沒有任何問題嗎?」

她這麼問護士。

「是個健康的男寶寶哦。」

護士含笑說,另外三名護士也異口同聲。

「恭喜!」

她們大聲說。

寶寶被抱走後,亞紀有點昏昏欲睡。她覺得好像很長一段時間在打盹兒。

她再次被移上推床,推出手術室。

「亞紀,恭喜。」

孝子的聲音令亞紀睜開眼。

「亞紀,幹得好。」

「姐,恭喜。是個漂亮的男孩子喲。」

父親和春子的臉也在。

「亞紀,剛才地震你沒事吧?」

被孝子這麼一問,亞紀雖想回答但喉嚨和嘴唇都很乾。她默默點頭。

「現在幾點?」

她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問。

「六點半。阿康這時候一定已經在新幹線上了。」

「告訴康。我已經平安生完了。」

父親像要擠開母親般傾身向前。

「我知道,我知道。等到一聯絡上我立刻告訴他。你先睡一下。」

亞紀「嗯」了一聲再次閉眼。

佐藤太太、佐藤太太——溫柔的呼喚令亞紀醒來。

「對不起哦,把你吵醒。我現在要抱寶寶來,你要給他餵奶哦。」

年輕的護士彎腰對亞紀說。

「好。」

她回答。

「現在大概幾點?」

她問。護士看看掛在制服口袋上的手錶。

「現在九點半。」

她說。

熟睡一覺之後令亞紀的意識很清醒。她很驚訝自己居然一睡就睡了三個小時,康應該在八點過後會抵達上野,所以想必已經到醫院了。她放眼環視室內確定這是單人病房。

「我的家人在哪裡?」

「大家都在外面等著。等你喂完奶我就請他們進來。」

護士含笑說著,走出病房。

抱來的寶寶和亞紀的記憶大不相同。抱在懷裡後那身體之小令她吃驚。在手術室時明明感覺更大的,亞紀覺得很不可思議。這麼小,這孩子真的能平安長大嗎?但是,惹人憐愛的程度倒是倍增。皺巴巴的臉蛋好可愛好可愛,被護士抱走時亞紀差點兒掉眼淚。我的寶寶——這麼一想就連片刻都不想與寶寶分開。那是她過去從未體驗過的新感覺。

順利喂完初乳後,孝子等人進來了。

孝子,四郎,春子,還有雅人也來了。卻沒看見最重要的康。

「康呢?他還沒到嗎?」

亞紀一邊按下電動床的開關讓背部抬起一邊問道。這時雅人有點為難地開口:

「說到這個,康哥今天不能來了。」

亞紀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說的話。康不來,那是不可能的事。

「事實上,今天傍晚正好姐你在手術室時新潟發生了大地震。結果新幹線上下行全面停駛,康哥好像也無法搭電車。高速公路好像也全線封鎖不能開車。我們也是剛剛才與長岡聯絡上,之前不管是有線電話或手機都停擺電話完全不通。康哥雖然很遺憾,不過他家的人好像都平安無事,據說這次地震新潟縣內死了將近十個人,所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明天新幹線應該就會恢復通車了,康哥說到時他一定會立刻趕回來。」

這意外的訊息令亞紀半晌都發不出聲音。

「六點左右,這裡不是也搖晃得很厲害嗎?聽說就是那場地震的影響。」

孝子用顫抖的聲音補充。亞紀正忙著看病床四周所以沒仔細聽。

「我的手機呢?」

她這麼一說,不知為何雅人是從口袋取出遞給她。

「電話線路塞爆了,所以我想應該打不通。剛才和那邊聯絡也是打了幾十次才總算打通,現在為了災害復原,警察和自衛隊已開始進入當地所以恐怕會更難打通吧。」

雅人說的話幾乎完全沒傳入亞紀的耳中。她接過手機找出登記為「〇〇〇」的號碼快速按下通話鍵。她撥了又撥還是隻聽見「這個電話目前沒開機,或者在收訊範圍之外無法接聽」的錄音聲。這次她改撥「〇〇一」。同樣也只聽到「現在忙線中請稍後再撥」這個錄音聲。

但亞紀還是毫不死心地一再重撥。

不安幾乎快壓碎心口。沒聽到康的聲音之前她無法抹去這種幾欲窒息的不安。

到底過了多久呢?

「亞紀,你不要再鬧了!」

這個聲音終於令亞紀回神。她抬起頭瞥向滿面憂心的眾人。

「總之,你今天也累了好好休息就對了。阿康那邊我們會跟他聯絡。電話一通我就會叫他打你的手機,現在那邊一定也正在拼命打電話。我會跟他說不管幾點都沒關係一定要打給你,所以你給我冷靜一點安心等他聯絡。」

四郎用簡直像在生氣的表情與口吻說。

「亞紀的心情我瞭解,但寶寶已經平安出生,今天還是聽你爸爸的,好好休養身體最重要。我想阿康一定也是這麼想,所以你還是再睡一下吧。」

孝子說著,眼中已滲出淚水。

站在雅人身旁的春子始終無語。

「好吧。我會的。」

亞紀回答後把病床的高度調回原狀躺平。

「如果要睡覺那就幫你關燈吧?」

雅人用平靜的聲音說。

「嗯。」

「姐,真是太好了。恭喜你。」

「謝謝。」

「那我讓老爸他們自己回去,我和春子再在病房外面待一會兒,如果有什麼事你就喊我。」

「那我們走了,亞紀再見。」

孝子揮揮手,四郎一語不發地關燈,四人悄無聲息地走出病房。

亞紀在黑暗中像數小時前一樣凝神細看眼前的空間與時間。

現在什麼顏色的聲音都看不見。只有被視窗光線染成的灰色薄暗在那裡。

亞紀閉上眼,專心將思緒集中在一點拼命試圖感知康的存在。然而,在亞紀的心坎哪怕是幽微聲響也已沒有任何動靜。

康不在此時此地的這個事實就是一切,亞紀想。不願承認這點的究竟是自己內心的什麼呢?她想。

但是,想了一會兒後,她發現不願承認那個是自己的全部。

與康一同活著這件事本身就是我,根本不存在其他的我。而且若真是如此,只要我現在在此,康就絕對不可能會死。

可是,亞紀的身與心似乎都已凍結了。

親愛的,我已經好好生下你的孩子了,是個很健康很可愛的男孩子哦。

朝著今天在車站檢票口最後見到的、帶著沉穩笑容的康,亞紀如此呼喚。

頓時,止不住的淚水自雙眼湧出。彷彿全身真的變成冰塊,然後那冰塊做成的身體在一瞬間融解了。

亞紀忍著不出聲,哭得幾乎窒息。

從雅人口中得知康的死訊,是在翌日早上之後。

14

二十三日傍晚接到孝子的電話後,據說康立刻先去找正在主屋一樓辦公室工作的兄長學。

「哥,寶寶要出生了。」

他滿臉興奮地告訴學,保證明天一定會準時趕回來演講,然後當場打電話到長岡車站。他訂的班次,正如孝子聽到的是晚上六點三十六分發車的max朱鷺三四號。

學立刻把事情經過告訴正在二樓準備晚餐的佐智子與佳代子,二人也慌忙下樓衝進辦公室。

佐智子一再表示自己也要與康同行,學夫妻也如此強烈建議。但不知何故,據說康卻不願意:

「已經這個時間了,還是不要勉強比較好。反正是剖腹產,所以不用擔心會難產,就算是為了即將出生的寶寶,媽今後也得長命百歲才行。」

「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時為何那樣反對真的很不可思議,如果那時候我堅持與康一起去,或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亞紀,真的很對不起。」

喪禮那天,佐智子在亞紀面前低下頭,失聲痛哭。

「要是我沒有邀他演講,康也不會在那天回來了。本來他說月底才要回來,都是我勉強他硬要他演講。」

一看到亞紀的臉,學就神情恍惚地這麼呢喃。

據說本來學要開車送康去長岡車站。

學把車子開到店門口在駕駛座上等候,匆匆收好行李的康走出玄關。

但是,康沒有上車。

「哥,不好意思,我要先跑去冬川神社拜一下,你能不能在這裡等我十分鐘?」

據說康當時這麼說。

學看看手錶。時間是下午五點四十五分。

「那我把車開到後門去。走那邊比較快。」

學說。

「不好意思哦。」

康說著,就立刻趕往冬川神社。

神社位於主屋的後方,因此,比起參拜後再繞回店門口,直接穿過磚砌的大窖旁邊走後門出來會離長岡車站比較近。

「為什麼我會說在後門等他呢?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呢?亞紀,真的很對不起。」

吐露這個事即時,學放聲大哭。

地震發生是在下午五點五十六分。

坐在停放後門的車中等弟弟的學,被自下往上頂的劇震震得一頭狠狠撞上車頂,連滾帶爬地衝出車子。但是,晃動太劇烈,別說是走路,連站立都有困難。據說他當場趴下,只能呆然望著環繞成排酒窖的磚牆,隨著轟隆巨響逐一崩塌。

最初的地震平息後,還是好一陣子無法動彈。

終於爬起後,學衝回主屋。

主屋慘不忍睹。由於是將近四十年前建造的木屋,入口的屋簷掉落,鑲嵌的拉門脫軌,碎裂的玻璃散落玄關。

裝飾店內的一斗裝酒罈和一升裝酒瓶也全都自架上掉落散落地上。

即便如此,建築物本身還是勉強逃過倒塌的厄運得以維持原貌,這點實在不可思議。

地震發生時在二樓的佐智子與佳代子、奈津子都平安無事。四人離開不知幾時會被餘震震垮的主屋,暫時先到店面的前院避難。這時遠處開始響起許多警笛,寬敞的前院也有鄰人開始三五成群地聚集。

正逢假日,所以沒有員工來上班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去神社的康遲遲未歸令學等人開始不安,是在過了二十分鐘之後。

學回到停車的後門,在四周尋找康的蹤影。天色漸漸暗了。他跨越倒塌的磚牆走進牆內。其間也一再發生強烈的餘震,學沿著酒窖與酒窖之間的狹小走道,一邊大聲呼喊康的名字,一邊戰戰兢兢地前進。

酒窖不是石灰剝落,就是排水管掉落,但和主屋比起來受損情況似乎格外輕微。

磚砌的大酒窖在正前方出現了,但是學屏息呆立。

從屋頂下方到一樓的窗框,外牆的紅磚一片不留地盡數剝落。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大窖。

在牆邊堆成小山的紅磚瓦礫堆中,有某種東西凸起。雖然一眼就看出那是什麼,但學說什麼也無法接受那個事實。

學一邊哀號一邊衝向瓦礫堆,是在他已走到僅剩數米距離之後。

康被發現後,立刻被學等人送去長岡市內的醫院。然而,送到醫師手裡時已是心肺停止的狀態,早已回天乏術。驗屍之後,發現死因是頭蓋骨的凹陷骨折,研判他正好經過大窖下方時碰上地震,頭部遭到崩塌掉落的磚瓦直擊。如雨紛墜的大量磚瓦似乎令康的上半身嚴重受損。

遺體在第三天火化,等到醫生同意亞紀暫時出院後,在第四天晚上守靈,第五天舉行喪禮。剛出生的嬰兒,終究沒能一同帶到喪禮上。

守靈那晚由雅人開車,與亞紀、孝子、四郎、春子五人一起趕往長岡。關越自動車道被自衛隊及警方的車輛、載運救援物資的車輛擠得大排長龍,費了七個多小時才抵達長岡。

他們在小千谷交流道下去走國道十七號北上,聽著四郎等人為沿途慘狀驚呼的聲音,極度衰弱的亞紀躺在後座連臉都無法抬起來。

在醫院,每天有固定的幾次哺乳時間,但那四天當中,亞紀的乳房連一滴乳汁都沒滲出。

抵達佐藤酒廠一看,超乎想象的受災慘狀,令眾人一同啞然。主屋雖勉強屹立卻已呈現半毀狀態,佐智子等人暫時棲身在奇蹟式幾近完好無缺的別館。守靈與喪禮都在那棟別館進行。

由於正值非常狀況,出席喪禮的人並不多,但透過新聞得知康的死訊的大學老友、過去的同事,以及明日香和達哉、丸男與咲、圓谷圓夫婦、阿梓等人還是在交通狀況極度惡劣的情況下趕來。

別館一樓,每次她與康一同過夜的五坪和室現在搭起了大祭壇,中央的遺照前放著小小的骨灰盒。

遺照似乎是臨時急就章而成,黑色相框中長髮的康,正露出年輕的笑容。

亞紀坐在祭壇前,與那張照片面對面的瞬間,她感到自己那顆粉碎欲融的心,似乎被猛然戳進一根粗大的主軸。心情奇妙的平靜,並不哀傷。眼淚一滴也沒掉出來。

也想不出特別的告訴康的話。

唯有留在醫院的寶寶模樣及哭聲在腦海浮現,她只向康道歉沒能把孩子帶來。然後:

「照你事前決定的,已替他命名為康一郎。」

她頭一次說出親生兒子的名字,向康報告。

15

今早看新聞,據說東京的櫻花已經開了,但在這邊,種在店面前院的梅花花苞前天才剛剛開始綻放。

今年異於往年,雪量特別稀少,新聞報道說對於新潟中地震的受災戶而言算是唯一可堪告慰之事,但隨著二〇〇五年的新年來臨也出現號稱十九年來首見的大雪,長岡也名符其實地迎來被大雪掩埋的北國冬天。

雖已進入三月,雪還是天天下。在新潟,這個時期稱為「回寒」,通常會變得特別冷,對於第一次在此過冬的亞紀來說,那種寒冷簡直是冷徹骨髓。

康總是抱怨東京的冬天很彆扭「很沒勁兒」,還半是自誇地說新潟的冬天才是真正「像樣的冬天」,但亞紀實際體驗之下,只能用「嚴酷」來形容這個季節。

即便如此,春還是伴隨細微的足音漸漸來臨了。

二月下旬前院的積雪開始融化,定睛一看,原本沉睡在雪中的雜草也探出嫩芽。春分將至的現在,在晴朗的日子抱著康一郎在酒窖林立的後院散步時,雜木林幾乎要被落葉掩埋,只見片栗花到處綻放紫紅色的小花,河邊的堤防斜坡上,雪割草白色、粉紅色及紫色的美麗花朵在陽光下燦爛怒放。

嚴酷的冬天,相對的,或許也在深厚的積雪下孕育出東京沒有的豐饒春天。

亞紀按照康當初的決定,在正月十日成人節的這天遷居長岡。不只是冬木家的雙親,就連佐智子與學也顧慮亞紀與康一郎的身體,勸她不要急著搬到目前生活環境尚未完全修復的佐藤家,但亞紀的決心不動如山。

「這是我與康許下的重要約定。」

她從頭到尾一直堅持這點。對亞紀來說,要在康長眠的長岡之外的地方生活簡直無法想象。雖說只是兩個半月,但沒能待在他身旁對她而言才是精神上更大的折磨。

主屋和大窖的整建工程早已開始,但暫時恐怕還是得與佐智子及學一家繼續住在狹小的別館一同生活。即便如此,光是能夠回到佐藤家就已令亞紀的心情格外穩定。決心搬到長岡之前,亞紀在出院後暫時住在兩國的孃家卻找不到自己與康一郎的安身之處,每天只是一再思念死去的康以淚洗面。她遙想雅人當初失去沙織時的心情,暗自不安,自己恐怕無法像弟弟那樣重新振作。

相隔十一年之後再次重讀佐智子寄來的長信,是在啟程離開東京的前夜。

亞紀小姐。世上沒有未能選擇的未來、沒有選擇的未來。未來沒有任何一樣是確定的。但是,正因如此,對我們女人來說每一次選擇都是命運。我一直深信你與我的命運休慼與共。第一眼看到你的瞬間,對我來說,已經清楚看見了我傳承給你的命運。我當下直覺,你一定會來到我們佐藤家,生下繼承這個家的孩子。

看完那封信時亞紀深深感到,現在自己終於可以明確地看見佐智子將要傳承給自己的命運了。

並且,她也確信,總有一天自己同樣也會透過康一郎,邂逅將會傳遞這命運火把的女孩。

今天是週六,所以主屋沒施工,家中很安靜。

康一郎自兩天前開始發低燒,雖是難得的晴天也只好打消外出的念頭。學在週一便前往東京出差了。這幾天,包括侄女奈津子在內,四個女人過著悠閒的生活。

午餐用烏龍麵簡單打發後,亞紀在臥室哄康一郎睡覺不知不覺自己也打起了盹兒。

會醒來是因為聽到陌生的動靜。

亞紀覺得一不小心就睡了很久連忙自被窩起身。看看牆上的鐘正好是中午一點。得知頂多只睡了三十分鐘午覺,她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驀然瞥向掛在時鐘右下角的日曆。今天是三月十九日,明天禮拜天是春分——迷糊的腦袋想到這理所當然的事,不意間,「三月十九日」這個日期似乎令心情逐漸高揚。

為什麼呢?她想了一會兒,終於想到了。對了。與康一同前往墨田醫院,被大鶴醫生宣告懷孕就是在去年的三月十九日。走出診療室的亞紀比出小小的勝利手勢,等在門前的康用力握拳拉弓上前緊抱住她。那時的康瘋瘋癲癲的笑容歷歷如在眼前。

亞紀望著正在身旁發出安詳鼾聲的康一郎。當時,這孩子還是個不滿三十釐米的小生命。結果現在,短短一年之間已成長為體重八點五公斤、身長六十釐米的健康寶寶。另一方面,當日為孩子的誕生歡喜若狂的康卻已不在這個世界的任何角落。

發生那種事還有天理嗎……

至今,康的突然死亡還是令亞紀怎麼想都無法相信是真的。

康現在在哪兒做什麼呢?

對於正在長岡撫養孩子的亞紀,他是以什麼目光凝視呢?

每次亞紀總在不意間驀然閃過這個念頭。而每次也都會陷入錯覺以為康就在她身邊。

康一郎的額頭有點冒汗。亞紀一邊拿紗布替他擦汗,一邊這才發覺室內已經變得相當溫暖。鑲在衣櫃上方的空調是關著的。她記得之前沒開暖氣就睡著了。可是卻如此溫暖。

亞紀的臥室是二樓南邊的三坪房間。佐智子也住在二樓東邊的和室,現在這棟別館的一樓由學一家人使用。

亞紀將目光自熟睡的康一郎身上移開,把臉對著背後的紙窗。透過紙窗的薄紙,意想不到的明亮陽光照進來。這麼透明耀眼的陽光,還是今年冬天頭一次看到。那是無論在東京或福岡,過去從未見過的平滑濃密的光芒。

這是何等美麗聖潔的光芒啊——這麼想的瞬間,遠方再一次傳來不可思議的聲音。

亞紀知道,倏然醒來,就是因為聽到這個聲音。

笛子及鼓聲、敲鑼的聲音也摻雜其中。那些和人們的喧嚷混為一體漸漸接近。

原來如此,冬川神社的春日大祭正是今天。

去年那場地震令冬川神社也嚴重受損。據說當時柱子折斷、正殿的屋頂坍落、牌坊傾斜、燈籠幾乎全倒。三月初終於重建,今年為了慶祝這個舉辦了花車和推車的大遊行。

佐藤酒廠正門前的大馬路也在遊行的路線中,所以佐智子她們早早就一直在翹首期待看花車。

亞紀實在沒那個心情。喪夫才幾個月不可能有心情湊熱鬧,更何況康是因為去冬川神社參拜才罹難,這已成了亞紀心上的一大疙瘩。學也表示,如果當時康不去神社直接坐上學的車,他肯定也不會死了。想到這裡,亞紀就難以釋懷。

亞紀總覺得是冬川神社的神明帶走了康,甚至至今無法去神社。

鑼鼓隊的聲音越來越大。亞紀連面向馬路的紙窗都懶得開啟,一直望著熟睡的康一郎。

這時,某人上樓的輕快足音傳來。

足音在亞紀的房間前停下,也沒敲門就把門開啟。

侄女奈津子自門縫探進小腦袋。

「亞紀嬸嬸,拜拜的遊行隊伍要來嘍。媽媽和奶奶都去路邊看熱鬧了。」

奈津子有點氣喘吁吁地說。奈津子長得像她媽媽有張可愛的臉蛋。今年四月就要升小四了,是個個性善良率真的小女孩。和亞紀也很親近,對康一郎更是疼愛得不得了。

「是嗎?」

亞紀露出微笑點點頭。

「嬸嬸你也一起去看嘛。」

奈津子沒進房間,只是把房門拉得更開。

「嬸嬸今天不去了。況且寶寶也在睡覺。」

奈津子滿臉遺憾。

「今年很精彩耶。還有神馬隊伍,也有舞獅和天狗哦。」

「那麼,小奈你也趕緊回去參觀吧。」

見亞紀毫無起身之意:

「好吧。那我要去嘍。」

奈津子關門之前揮揮小手,就這麼走了。

亞紀嘆口氣站起來。趁著難得的晴天許多衣服正晾在陽臺上,她決定利用康一郎睡覺的現在收衣服。握住門把準備拉開門時,她發現有東西灑在背上。亞紀背脊戰慄地看著眼前的門。木門彷彿被探照燈照射整體發出亮光。亞紀驚愕地轉過身。

整面紙窗,盈滿熠熠閃爍的美麗黃光。那是與剛才的濃密陽光截然不同的清新鮮活的光芒。

這種黃光以前曾在哪兒見過一次,亞紀心跳急促地想。是在哪兒見到的呢?她立刻想起。是生下康一郎時在手術室見到的黃光。初次見到康一郎,打從心底感到「惹人愛憐」的瞬間,自己的確見到了這燦爛耀眼的黃色。

腦中迴響著某人的聲音。那個聲音漸漸明瞭。是小女孩的聲音。是誰呢?

「今年很精彩哦。有神馬隊伍,也有舞獅和天狗哦。」

是奈津子的聲音。

ㄕㄣˊㄇㄚˇ、ㄕㄣˊㄇㄚˇ、ㄕㄣˊㄇㄚˇ……

ㄕㄣˊㄇㄚˇ是什麼?ㄕㄣˊㄇㄚˇ是神馬——指的不就是馬嗎?

馬、馬、馬……

心跳加快,意識帶著熱度,亞紀的目光被視窗射入的陽光吸引靠著門板當場滑坐在地。

記憶深處源源湧起某種東西。

不意間眼前展現了整片的綠色平原景色。

那是宛如西部拓荒時代的美國風景。放眼望去盡是草原,周遭沒有建築也沒有任何人影。

記得,應該有人來接自己才對的,亞紀想。自己就是相信那個約定才專程來到這種荒郊野外。蔚藍的晴空沒有一絲浮雲。也沒有風,唯有鮮豔的黃光充斥四方。不熱也不冷,只有濃密的綠草告訴自己現在正是春季。

亞紀盤坐在地,望著眼前映現的奇妙光景。

這裡究竟是何處?

自己正在做什麼?

自己正在等什麼?

這時,草原風景就像電影放到一半斷片似的戛然而止。

「那,我許你一個承諾吧。」

又有某人的聲音響起。

「如果我先死,真的如你剛才所說有另一個世界,我一定會來通知你。」

那是心愛的康的聲音。

「我想想哦。該用什麼方法才好呢。屆時我已經沒有肉體了,那就變成別的生物的模樣來找你好不好?選個罕見的生物比較好吧。如果是附近常見的狗啊貓的,你就無法分辨哪個才是我了。」

突然間,響亮的哭聲蓋過那個聲音在室內響起。

亞紀赫然回神,奔向正在榻榻米中央被子上哇哇大哭的康一郎。

康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視窗的陽光也恢復原狀。

亞紀一邊把手伸向哭泣的康一郎一邊彎腰,連毯子一同抱起小身體後再次起立。

得快點才行,她想。

快步下樓,匆匆套上拖鞋奔出別館的玄關。亞紀穿過主屋旁邊跑向正門。

穿過大門一看沿著大馬路兩側都是黑壓壓的人群。

亞紀抱著康一郎自擁擠的正門前移往三十米外的地方。那裡是受到震災影響目前歇業的棉被店門口,所以除了亞紀只有兩三個看熱鬧的人。康一郎哭鬧了一會兒又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裝飾豪華的花車與神轎一一經過眼前。身穿深藍色大褂系兜襠布的男男女女,臉上戴著醜女醜男的面具,手舞足蹈地款款走過;手持金剛杖、穿著山僧的服裝一邊逗弄沿路的孩童一邊前行、頭戴天狗面具的男子們絡繹不絕地跟在花車及神轎後面。

亞紀一邊東張西望,一邊靜候她要找的隊伍過來。

五分鐘後,穿著祭神禮服的一群人終於出現。

頭戴神冠、身穿狩衣的神官高舉御幣領頭,大群戴烏帽穿白衣的男人各自捧著紅、綠、白、黃各色的大型幣串列隊前進。

亞紀的眼睛盯在那長長隊伍中央拉著馬緩緩前行的一匹馬身上。

那真的是全身雪白的馬。

白馬的背上搭著閃爍黑漆亮光的馬鞍,豎起長長的脖子,像要率領四周人群般昂首闊步。馬鞍上插著紅底染白寫有「敬獻冬川神社」的兩支旗幟。

亞紀換個姿勢抱緊康一郎,把他的睡臉朝向隊伍,等待白馬來到身旁。

隊伍掀起小小的騷動,是在白馬即將經過亞紀的眼前時。

馬突然停下不走了。

即便馬伕一再拉扯馬轡,馬也紋絲不動。它微微側首用大大的黑眼珠一直凝望亞紀與康一郎。

亞紀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接近那匹白馬。

她在心中,一再重複:

「康,這是康一郎啊。是你的孩子啊。」

連她自己也知道全身正在劇烈顫抖。

那段過程想必不到十秒鐘。

馬低低嘶鳴一聲,已不再注視亞紀,恍若無事地再次悠然邁步。

亞紀覺得之後她在原地佇立了很久。

身後有人拍她肩膀,她轉過身。

「你怎麼了?亞紀。」

佐智子憂心忡忡地看著亞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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