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枯來了,而且是一個人來的,居然沒有叫爾古爾哈到車站去接。當爾古爾哈晚上從別墅那邊做完衛生回來,聽門衛說有人在門外等她的時候,她就有點奇怪,誰會等自己?她一眼就看見揹著個揹簍蹲在路邊的阿枯,爾古爾哈幾乎驚掉下巴,問:「你怎麼突然就來了?怎麼不打個電話給我?」
阿枯臉上油膩膩的,頭髮也亂蓬蓬的,身上的衣服也是髒乎乎的,她苦著臉說:「我是跟著別人一起來的,他們去坪山,我就直接來你這裡了。」
爾古爾哈心裡很不好受,說:「走,趕緊回家。」她伸手去拎阿枯的揹簍,阿枯趕緊護住,就像裡面有寶貝一樣,說:「不用,不用。」
路上,阿枯一直問馬海伍機的事情,爾古爾哈告訴她,自己也一直在等派出所的通知,一直沒見到馬海伍機。
阿枯問:「要花很多錢吧?」
爾古爾哈嘆口氣說:「還不知道。」
阿枯不無擔心地問:「那咋辦?」
「沒事,會有辦法的。」爾古爾哈回答。
一進爾古爾哈的家門,阿枯不禁驚呼:「哎呀,你家住得這麼好啊。」
阿依過來接過阿枯的揹簍,說:「好什麼呀,這就是工廠宿舍,簡單粉刷了一下。」
「哇,全村誰家也沒有這裡好啊。」阿枯的眼睛似乎有些忙不過來,跟著阿依走到牆邊把揹簍放下。
爾古爾哈對阿依說:「你去門口買兩件換洗衣服給姑姑。阿枯,你先去洗澡,然後我們全家去吃宵夜。」
「哦,有宵夜吃了。」偉古高興地跳起來。
阿呷很不滿地說:「你作業沒寫完,還想吃宵夜?」兩個孩子剛開學,看樣子偉古還是沒啥起色。爾古爾哈說:「你趕緊做作業,不然別去吃飯。」
偉古賭氣地說:「好,我做作業。」
爾古爾哈回頭對阿枯說:「你去洗澡吧。」
阿枯猶豫了一下,爾古爾哈像是想起了什麼,帶她走進洗手間,交代她熱水器怎麼用,然後給她找了條新毛巾。
阿枯進了洗手間,爾古爾哈走回客廳,忽然發現手機上有個資訊,原來是阿娟的,她告訴爾古爾哈,這批運動服裝因為材質的問題有些偏薄,目前山裡有些冷,銷售不暢,現在才銷了四分之一不到。爾古爾哈知道她心情難過,於是回覆:沒什麼,慢慢銷,這幾天我再找找別的廠,如果有貨再發點給你。
爾古爾哈坐在那裡發了一會兒呆,腦子裡亂亂的,不知道該想什麼,不該想什麼。剛才她在別墅收拾房間,發現了一套衣服,感覺很是眼熟,但是,又不敢確認。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阿依很快就回來了,她把衣服放在洗手間外面喊了一聲,阿枯在洗手間裡應了一聲。然後阿依走了回來,爾古爾哈看她臉臭臭的,就問:「怎麼啦?你今天不是排練去了嗎?」
阿依回答:「沒啥,遇到郭同芳了。」
「怎麼個意思?他去找你啦?」爾古爾哈問。
阿依的手絞來絞去,回答:「他跟我說他離婚了。」
「你什麼意思?」爾古爾哈覺得心就像在往懸崖下面掉,前面黑暗而恐懼。
「沒什麼,我沒理他。」阿依回答。
爾古爾哈問:「那我怎麼覺得你有點不大對勁啊?」
阿依嘆口氣,回答:「沒啥,就是心有點亂。」
爾古爾哈拍拍阿依的手,說:「媽媽不能替你做什麼,有些事情需要你自己去選擇。選擇對了,光明大道;選擇錯了,一片漆黑。」
「我知道。」阿依臉色慘然,看樣子心裡很是難過。
爾古爾哈知道她難受,就趕緊轉了話題,把阿娟跟她說的事兒跟阿依說了一遍,阿依似乎沒怎麼在意,只是哦了一聲。
阿枯走了出來,看起來很是憔悴,這麼多年在山裡,人黑黃黑黃的,頭髮也亂蓬蓬的。整個人也很瘦,就像一副骨頭架子。
「走吧,吃飯去。」爾古爾哈說。
「走嘍,吃大餐了。」偉古快活地叫起來。
阿枯有點期期艾艾地說:「算了,就在家裡吃點什麼吧,出去太費錢了。」
爾古爾哈笑道:「沒事,你第一次來,吃點好的。」
吃飯的地兒是一家肚煲雞,阿枯開始還有些放不開,面對著一鍋好吃的不敢吃,爾古爾哈不斷給她夾菜,可是她一直吃自己面前的煲仔飯。直到爾古爾哈問她喝不喝酒,她才點點頭,說:「喝。」
偉古叫道:「我也要喝。」
阿依伸手打了他一下,喝道:「安靜點。」
喝了幾杯啤酒,阿枯開始話多了,也不再聊馬海伍機的事兒,開始打聽爾古爾哈是怎麼賺的錢,爾古爾哈就把自己來深圳的經歷跟阿枯詳詳細細地說了一下。當然,她隱去了別墅主人和王躍進給紅包的事兒,因為她怕阿枯又想東想西。不過,她還是重點說了一下依火夫哈從派出所出來,當時是做了工作的事情,她必須叫阿枯他們明白,依火夫哈出來那可不是說說就行的。
果然,聽了爾古爾哈說到依火夫哈出來時花了錢的事,阿枯不再提這個話題,而是問依火夫哈來深圳以後的一些事兒。儘管在那天電話里爾古爾哈已經跟阿枯說了一遍,但是,看到阿枯的表情有些怪怪的,爾古爾哈還是耐心地又講了一遍。阿依幾次要插言,爾古爾哈瞪了她幾眼,阿依沒有敢說話。阿枯可能是看出了爾古爾哈在刻意隱瞞什麼,也沒再深問。
阿依往鍋裡下了盤牛肉丸,阿枯看著鍋裡翻滾的濃湯,說:「我這輩子一頓都沒吃過這麼多肉,孩子們也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那你就在這裡好好打兩年工,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爾古爾哈安慰著阿枯。
「唉,我沒讀過什麼書,不一定能賺到錢。」阿枯嘆口氣。爾古爾哈覺得她這次來變化很大,以前一直是尖酸刻薄的,這次顯得很是傷感,為什麼?本來爾古爾哈對她的到來還是心有餘悸的,她這個樣子,爾古爾哈居然有些憐憫。
爾古爾哈看著阿枯,用商量的口吻說:「你看這樣行不行?家裡現在有些手工活計,是給一個手袋廠做的。以前家裡每天都做,春節之後,廠裡比較忙,經常加班,我們也沒做多少。你先在家裡做這些手工,七塊錢一個,你做的都歸你自己。然後,我們不在家的時候,你順便跟阿呷和偉古學學普通話。你還年輕,學得一定會很快,你看怎麼樣?」
「行啊,我現在就想賺錢。家裡現在買米錢都成問題。」阿枯有點神傷地回答。
爾古爾哈看到阿枯這個態度,感覺很欣慰,發現她跟依火夫哈完全不同,於是說:「那好,就這麼說定了。你先在家裡做這些,過一陣子,你普通話熟練了,能跟別人溝通了,你想進廠,我跟經理說,你看怎麼樣?」
阿枯點點頭,回答:「嗯,我會好好學普通話的。阿珉,我還是想問一下,什麼時候可以看見阿莫?」
爾古爾哈嘆口氣,回答:「這個我真不知道,現在都過去了一個星期,人家總說要等通知,我也去催了幾次,還是沒訊息,等吧。」
「為什麼呀?」阿枯不解地問。
爾古爾哈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說:「公安的同志忙吧。」
「阿珉,你說阿莫的死是不是跟夫哈有關?」阿枯忽然問。
「這個我不知道。」爾古爾哈回答。爾古爾哈眼睛的餘光看到阿依要說什麼,她使了個眼色,制止了她。
或許阿枯看到了爾古爾哈的眼神,她端起面前的酒,一口就喝了下去,然後說:「回吧。」
回家的路上,阿枯默默無語,爾古爾哈看看阿依,示意她不要多說話。倒是阿呷,一直哼一首彝族民歌,爾古爾哈沒聽過,感覺旋律很憂傷。阿依說,這首歌過幾天要在一個青工晚會上演出,爾古爾哈於是也沒說什麼。
這天,爾古爾哈正在指揮工人們將一批新貨的材料從樓下向生產線邊上運,忽然,王經理急匆匆地走過來,對她說:「你把手頭的工作交代給艾曉偉,馬上跟我走,孫警官打來電話,區局組織了專家,要屍檢。」
爾古爾哈有些意外,說:「哎呀,這事兒怎麼這麼急?應該通知一下我那個小叔子吧?」
王經理說:「我已經叫阿巴五帶通知他來了,但是,不一定來得及,你就趕緊跟我走吧。」
爾古爾哈說:「行,我跟艾曉偉和生產主管說一下,然後回家叫我那個小姑子。」
王經理說:「我已經讓阿依去叫了,我先下樓,在樓下等著,我開車送你們。」
爾古爾哈急三火四地把手頭的工作交代給了生產主管,並且特地交代艾曉偉,讓她轉告別墅主人,自己今天可能沒時間過去打掃衛生。艾曉偉理解地點點頭,說:「你走吧,不差這一天半天的,他能理解。」
「那好,我走了,拜託了。」爾古爾哈跟艾曉偉打了個招呼,匆匆地下了樓。
阿依跟阿枯已經坐在了車上,爾古爾哈坐上車,王經理啟動車子,阿枯開始還很新鮮地四處張望。當王經理跟阿依聊天,問阿依阿呷和偉古的晚飯安排好沒有,阿依回答已經留了字條和錢的時候,阿枯忽然伏在爾古爾哈耳邊問:「個了啊四恩(彝族話:那個人是誰)?是你相好嗎?」爾古爾哈不知道普通話不大好的阿枯怎麼會說「相好」這個詞,於是暗暗打了她一下,低聲說:「不是。」
阿枯可能是看出了爾古爾哈不是很高興,也沒再問下去。爾古爾哈問坐在副駕位置上的阿依,說:「夫哈叔叔來了沒有?」
阿依回答:「阿巴老總叫人通知他了,可是,我打不通他電話。」
王經理邊開車邊說:「應該沒問題,剛才我又打了個電話給阿巴五帶,他說你小叔子已經出發了,至於什麼時候趕到那兒就不知道了。」
阿枯忽然在一邊對爾古爾哈說:「這事兒一定要他出錢,不能便宜他。」
爾古爾哈很奇怪阿枯的態度,在山裡,他們可是一夥兒的,一直是對自己很有敵意的,到了這裡怎麼突然變了?
到了屍檢的地兒,警察叫爾古爾哈辦了一大堆瑣碎的手續,然後,把爾古爾哈、阿依和阿枯帶到一間大房子裡,這裡中間放了一張大床,馬海伍機正躺在上面。
此時的馬海伍機面色雪白,肌肉有些扭曲,看得出來,死前一定是經受了巨大的痛苦。她身上蓋著白色的床單,衣服已經被脫了下去。爾古爾哈感覺到心就像被一隻大手攥住,完全無法呼吸,渾身也戰慄起來。爾古爾哈很想撲上去,卻被一個保安攔住了。
阿枯此時哭得已經是撕心裂肺,阿依也是淚流滿面,爾古爾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居然一滴眼淚也沒有。她望著離她不到兩米遠的婆婆,此時,她已經再也不能跟自己說話,再也不能用她那特有的眼神看著自己,看著孩子們。
不知道怎麼回事,爾古爾哈感覺馬海伍機現在變得很小,在床單下就像一個幾歲的兒童。
警察過來叫她們離開,阿枯不肯,保安將她拖了出去。爾古爾哈回頭望望馬海伍機,耳朵裡忽然變得嗡嗡作響,整個世界的聲音似乎都變成了這一種。
屍檢房間的門關閉了,有一個警察走過來,王經理跟他說了幾句話,然後走到爾古爾哈身邊,說:「屍檢結束以後有了結論就可以火化了,你看?」
爾古爾哈看著旁邊悲痛欲絕的阿枯說:「等一下我那個小叔子來了,商量一下吧。」
王經理點點頭,說:「嗯,需要什麼你就說話。工會那邊的補助回頭他們會送過來,多少是個意思吧。」
「謝謝。」爾古爾哈低聲道。此時,她已經開始平靜,耳鳴也減輕了不少。
阿依走過來,對爾古爾哈說:「夫哈叔叔的電話還是打不通。」
王經理沒作聲,拿出電話,走到一邊開始打電話。隔了一會兒,他走回來,說:「你那小叔子應該來了,是松崗那邊帶隊的人親自給他的假。再等等吧。」
爾古爾哈點點頭,沒說什麼,伸手拍拍阿枯的背,說:「別太難過了,已經這樣了,還是保重身體吧。你如果把自己身體搞壞了,還得住院。」
「姑姑,別哭了,人死不能復生,奶奶不在了,咱們還是要生活的。」阿依勸著阿枯。
或許是阿枯哭累了,或者是她真的想通了,過了一會兒,阿枯不再哭了,只是靠在爾古爾哈的身上,身體一抽一抽的。爾古爾哈對阿依說:「你去給依坡伯伯和阿來姑姑打個電話,告訴他們奶奶的事情。」
「嗯。」阿依拿著電話走到一邊去了。
王經理在走廊的另一邊,一直在跟什麼人通電話,他的聲音很低,聽不到他說什麼,也看不到他有什麼表情。
今天的天氣還算好,不那麼冷,畢竟是春天了。阿枯儘管瘦弱,但是,她的身體也是暖暖的。
阿依走了回來,對爾古爾哈說她已經打了電話。爾古爾哈問:「他說什麼了?」
阿依搖搖頭,回答:「沒說什麼,叫你看著辦。」
阿枯嘆口氣,說:「都是沒辦法啊。按理說,應該把阿莫帶回山裡,可是,怎麼可能啊。」
「按理說,應該請個畢摩的,可是,在深圳怎麼請得到畢摩?唉,一切從簡吧。」爾古爾哈嘆口氣說。
「不行,等一下夫哈來了,我要讓他出錢。」阿枯忽然坐起來,目光炯炯地看著爾古爾哈。
「算了吧,他哪有錢?」爾古爾哈寬厚地搖搖頭。
阿枯正要說什麼,屍檢房間的門開了,參與屍檢的醫生魚貫而出,幾個警察也跟著走出來。
爾古爾哈和阿枯趕緊站起來,那些人卻沒有人跟他們說話。王經理見狀也快步走過來,問孫警官:「怎麼樣?」
孫警官回答:「他們要開會研究,然後出正式報告,估計至少還要兩個小時吧。」
「他們現在初步什麼意見?」王經理問。
孫警官回答:「他們也是隻言片語,排除中毒和他殺的可能。」
「什麼意思?」爾古爾哈有些不解地問。
孫警官看看爾古爾哈,道:「他們傾向於死者身體本身的原因。」然後,他看看錶,對王經理說:「我看你們也別在這裡等了,還是明天來派出所拿報告吧。」
王經理問:「什麼時候可以火化?」
孫警官回答:「正式報告出來以後,我問問上面,你們等通知吧。」
「又等通知?」王經理明顯地有些不滿。
孫警官笑笑,說:「兄弟,理解吧。」
王經理嘆口氣,道:「理解。這樣吧,我請你吃個飯。」
孫警官呵呵一笑,說:「你別害我了,現在抓警風警紀這麼嚴,你這是要砸我飯碗啊。這麼著,你先回去,明天等我通知。我今晚拿到報告跟領導彙報一下,爭取明天能火化,我知道你們也挺不容易的。可是,你們要理解,這都是必要的程式。」
說完,孫警官走了,王經理無奈地看著爾古爾哈,聳聳肩,問:「你看?」
爾古爾哈嘆口氣,回答:「那就回去吧。」
阿枯問:「夫哈來了怎麼辦?」
爾古爾哈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皺著眉頭說:「已經過了三個多小時,按理他應該到了?」然後,她看看阿依,問:「他電話還打不通嗎?」
阿依搖搖頭,回答:「一直不通。」
爾古爾哈嘆口氣,說:「那回吧。」不過,她看了看錶,對王經理說:「這樣吧,你把我和阿依放在我兼職做衛生的那個路口,然後把阿枯送回家,行嗎?」
王經理點點頭,說:「行吧。」
阿枯卻說:「阿珉,我也想去開開眼。」
爾古爾哈搖搖頭,說:「不方便,你還是先回家吧。對了,別忘了叫阿呷看著偉古做作業。」偉古和阿呷現在中午在學校吃飯,每人每餐五塊錢,但是,學校沒有晚飯,還是要在家裡吃的。忙的時候爾古爾哈就給他們錢在廠外的小店吃,不忙的時候就自己給他們做。
「知道了。」阿枯顯得很失落地說。
站在去別墅的路口,望著王經理的車子遠去,阿依問爾古爾哈:「你怎麼不叫阿枯姑姑一起來?多一個人早點結束嘛。」
爾古爾哈搖搖頭,嚴肅地說:「那怎麼能行?阿枯姑姑來粗手粗腳的幫不上忙倒不說,她萬一碰壞了什麼東西咱們可是賠不起的。」
阿依不以為然地說:「沒那麼嚴重吧?我看啊,你是信不過她。怕她又編排你什麼,不過,這回她來我感覺很怪,她不像在家裡那樣,說話刻薄,很低調。」
爾古爾哈點點頭,若有所思地回答:「我也感覺到了,或許,她想通了吧。」
阿依冷笑著,不無譏諷地說:「想通了?老媽,你別自我感覺良好了,我可是太瞭解我這位姑姑了,她說不上心裡在打什麼主意呢,你可要小心啊。」
「小心啥,你老媽又沒做什麼壞事。」爾古爾哈不以為然地說。
然而,事情很是出乎人的意料。爾古爾哈和阿依在別墅的外面開了好半天卻開不開門,難道是密碼錯了?兩個人很是納悶。
就在她倆在那裡疑惑的時候,別墅的門忽然開了。艾曉偉從裡面走了出來,爾古爾哈有些驚訝,問:「你怎麼在這裡?」
艾曉偉順手把門關上,反問:「你不是說你今晚不來了嗎?」
爾古爾哈回答:「現在又有時間了,我想過來收拾一下。」
「哦,不用了,正好主人的一個朋友過來了,我剛安排好,你回去吧。」艾曉偉說。
「不用我打理一下?」爾古爾哈問。
「不用,你回去吧。」艾曉偉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說。
爾古爾哈覺得有點奇怪,艾曉偉怎麼是這個態度?正想問點什麼,阿依忽然拉了她一下,說:「媽媽,我們走吧。」
爾古爾哈似乎忽然明白了些什麼,趕緊跟艾曉偉打了個招呼,跟著阿依沿著來路走了。
在路上,母女二人都不說話。忽然,阿依問:「媽媽,你說艾阿姨是不是在這裡跟男朋友約會,被咱們撞見啦?」
「男朋友?不能吧。她怎麼會跟男朋友在這裡約會?」爾古爾哈不想相信阿依的猜測。
「你不覺得她今天很怪嗎?」阿依問。
「是有些不對勁,她似乎怕咱倆進去。」阿依這麼一提醒,爾古爾哈有些懷疑了。如果她真的是在這裡跟男朋友約會,那麼,她男朋友應該不是王經理,因為王經理跟自己在一起。艾曉偉的男朋友是誰呢?
這時,爾古爾哈收到王老闆一個資訊:噩耗傳來,不勝悲悼,特電弔唁,尚望節哀。
爾古爾哈回覆:謝謝。
阿依在旁邊問:「媽媽,誰的資訊?」
「一個朋友。」爾古爾哈回答。
「王經理?」阿依問。
爾古爾哈有點奇怪,問:「你怎麼會這樣問?」
「你的表情出賣了你。」阿依道。
「胡扯。」爾古爾哈罵道。不過阿依這句話提醒了爾古爾哈,她是大姑娘了,而且經歷了與郭同芳的糾葛,不能在她面前失態,否則會被她懷疑的。
回到家,爾古爾哈驚訝地發現依火夫哈正蹲在走廊上。只見他滿臉油膩膩的,頭髮亂蓬蓬的,身上的衣服髒不拉兮的,應該是很久沒洗了。他的面前丟了一堆菸頭,旁邊放了一瓶劣質白酒,已經喝了大半瓶。
「你怎麼在這裡喝酒?這是工廠宿舍,走廊是公共場合,你搞得這麼髒,別人會有意見的。」爾古爾哈皺著眉頭道。
「心情不好。」依火夫哈懶洋洋地回答。
阿依走進房間,拿出掃帚和撮子,噼噼啪啪地就打掃起來。依火夫哈可能也被灰塵嗆到了,站了起來,卻不動地方。
爾古爾哈皺著眉頭,說:「你怎麼把自己搞得這麼髒?你不洗衣服嗎?」
「太累,那五金廠把我當牛了,沒時間洗。」依火夫哈回答。
爾古爾哈沒搭理他,走進房間。阿枯正坐在桌子前面做手工,看樣子很是不高興,每一個動作都很誇張,就像跟誰賭氣一樣。爾古爾哈問:「怎麼啦?」
「沒啥。」阿枯回答。
阿呷站在房間門口悄悄地跟爾古爾哈打招呼,爾古爾哈走進房間,阿呷附在她耳邊悄悄說:「姑姑和叔叔吵架了,吵得很兇。」
「他們吵什麼啦?為什麼吵架?」爾古爾哈問。
「姑姑說叔叔不關心奶奶的事兒,沒良心。」阿呷低聲說。
爾古爾哈點點頭,說:「哦,對了,你們吃飯了嗎?偉古呢?」
阿呷回答:「吃了,阿枯姑姑沒吃。偉古?是啊,我半天沒看見他了,準是又跑出去上網了。」
爾古爾哈心裡一沉,趕緊叫道:「阿依,你進來。」
阿依走進來,爾古爾哈對她說:「你帶著阿呷,去附近幾個黑網咖轉轉,把偉古帶回來,然後買點宵夜,咱們吃宵夜。哦,再買件t恤和一條褲子,如果明天奶奶能火化,他這個樣子怎麼見人啊?」
阿依應了一聲,用蔑視的目光向門外掃了一眼,嘟囔著:「又要花錢。」然後,叫上阿呷走了。
爾古爾哈走出來,默默地坐在阿枯面前,輕聲說:「算了,我知道了。你這人啊,秉性太直。事情已經這樣了,吵又有什麼意義?」
阿枯悶聲地說:「我就這樣。改不了了。」
爾古爾哈說:「今天就別幹了,我叫阿依去買宵夜了,等下吃完了早點休息。」
阿枯搖搖頭,說:「不,我還要做幾個。阿莫火化,我不能叫你一個人出錢,我一定要出一些。你看這些天我做了有三十幾個包兒,我先出兩百。不夠的,你先給我墊上,我慢慢還。」
爾古爾哈寬厚地笑著,說:「阿枯,真的不用,我跟阿依應付得來。」
阿枯不抬頭,發著狠說:「阿莫也是我的阿莫,我必須出錢。」
「哎喲,你還出錢,阿珉有錢,你就叫她出得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依火夫哈走了進來,靠在門邊說道。
阿枯重重地將手裡的活計頓在桌子上,悲憤地說:「你還是不是個男人啊?阿莫的喪事你不出錢?你是不是要讓我把這些事打電話跟家支裡的人說說啊?」
「我沒錢。」依火夫哈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阿枯一拍桌子,罵道:「那你就去賣血。」
「那依坡和阿來怎麼不出?」依火夫哈狡辯道。
阿枯瞪著眼睛,怒道:「你怎麼知道他們不出?你先說你的,你出不出?」
依火夫哈攤開雙手,咧著嘴說:「我就是想出也得有啊?」
「你給阿珉打個欠條,發了工資還給阿珉。」阿枯嚴肅地說。
「還不了。」依火夫哈說。
「怎麼還不了?」阿枯問。
「都讓我借出來花了。」依火夫哈回答。
「你花了?幹什麼花了?」阿枯問。
依火夫哈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回答:「哦,沒啥,就是玩了幾把,手氣不好。」
爾古爾哈終於忍不住了,說:「夫哈,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家裡那麼苦,你出來打工不容易,怎麼還能賭?小菜怎麼死的你忘啦?」
依火夫哈癟癟嘴,說:「沒忘,我玩不是想贏點嗎?」
阿枯坐在一邊緊咬牙關,瞪著依火夫哈,忽然問:「你跟我說實話,阿莫的死跟你有沒有什麼關係?」
依火夫哈一副誇張的表情,說:「阿枯,你什麼意思啊?你不是聽誰挑唆,說阿莫的死跟我有關係吧?」說著,很仇視地看了看爾古爾哈。
「沒人跟我說什麼,就是阿莫走的那天,她打過電話給依坡瑪子,說你向她要錢。」阿枯臉色冷冷地看著夫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