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不是沒錢了嗎?我回去得坐車啊。阿珉又不給我錢。」依火夫哈回答,但是,底氣明顯不足。
爾古爾哈不滿地說:「夫哈,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我沒給你錢嗎?阿依沒給你錢嗎?你把阿依給你的錢輸了,搞壞了人家東西,阿依又給你賠了。你在廠裡說沒錢,我又叫他們給你了,而且,那錢是要扣我工資的。」
「我不是手氣不好嘛。」依火夫哈嘟囔著。
爾古爾哈有些生氣,她加重語氣,說:「你什麼時候手氣好過?夫哈,你沒文化,沒上過學,你跟別人賭博?那還不是一賭一個輸?你剛才說,你把工資都輸了。幸虧人家勞務公司每月扣你點錢直接寄到家裡,要不然,你都得輸了。夫哈,你這麼大的人了,為什麼不能爭點氣?你在這裡好好幹一年,存下點錢,回去把房子翻蓋一下,家支裡的人也會拿正眼看看你。你就這樣,你好意思回山裡嗎?你好意思見自己的老婆沙瑪嗎?」
依火夫哈不吭聲了,蹲在牆邊不說話。爾古爾哈接著說:「夫哈,你看看自己,把自己搞得髒兮兮的,這樣在廠裡,人家能看得起你嗎?你看這樣好不好,等下阿依回來了,你洗洗澡,然後去工廠旁邊的夜市理個髮,回來咱們吃宵夜,行不?」
「那你得給我買兩瓶啤酒。」依火夫哈說。
「你剛才不是喝了白酒了嗎?」爾古爾哈皺著眉頭問。
「白酒容易醉,再喝點兒。」依火夫哈嬉皮笑臉地說。
「那行,給你買兩瓶。不過,我要跟你說明白,家裡都是女人,你今晚要去廠旁邊的十元店去睡。」
「行行,不過你得給我住店的錢。」依火夫哈又是一副無賴的樣子。
「好。給你!這是五十塊錢,你要省著點花。」爾古爾哈站起身來,遞給依火夫哈一張鈔票。
阿枯明顯有些不滿,哼了一聲,正想說什麼,阿依帶著弟弟妹妹回來了。爾古爾哈問:「阿依,你在哪兒找到的偉古?」
「還用說嗎?黑網咖。」阿依回答,然後,她踢了偉古一腳,喝道:「去,靠牆站著,反省!」
偉古委屈地看看爾古爾哈,爾古爾哈沉下臉,說:「站著去!」偉古癟癟嘴,到牆邊站著去了。
阿依把手裡的一個塑膠袋遞給依火夫哈,皺著眉頭說:「趕緊去洗洗澡,換上。」依火夫哈懶洋洋地接過去,說:「洗什麼洗?麻煩。」阿依瞪了他一眼,他還是走進了洗手間。
阿枯搖搖頭,嘆口氣說:「他怎麼會這樣?在家的時候挺好的。」
「其實,在家裡他也這樣,只是那裡的環境問題,你習慣了。」爾古爾哈翻看著阿依買回來的東西,平和地說。
阿枯看著爾古爾哈良久,忽然說:「阿珉,我這次來了很有感觸。你其實真的很有本事,才來多久啊,就把家搞得這麼好,看來,以前在山裡真的是耽誤你了。」
爾古爾哈心裡一酸,說:「唉,怎麼說呢?其實,我以前也有機會出來打工。只是,捨不得那些孩子。」
阿枯也嘆口氣,說:「以前我們真的不明白你為啥要那樣,現在想想,你對那些孩子真的是有感情的。對了,我聽說有人要在村裡建學校。如果有人建學校,吉伍村長叫你回去教書,你願意嗎?」
爾古爾哈正想回答什麼,阿依忽然在一邊說道:「我媽媽才不會回到那個地方,我媽媽現在工資也不算低,再打兩年工,我們開個小店,回那裡幹什麼?」
阿枯問:「阿珉,你是老師,不想那些孩子嗎?」
爾古爾哈嘆口氣,沒說什麼,拿著東西進了廚房。說來也怪,那天她做宵夜總是走神,她總是想著那些孩子,甚至幾次想到王老闆。因為走神,甚至差點切了手指。爾古爾哈知道,自己真的是心亂了。
那個夜晚,爾古爾哈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果吉村小學的那些孩子一個個地在她眼前出現,似乎都在叫她:爾古老師,爾古老師。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時候,正在車間裡忙碌的爾古爾哈接到派出所的電話,要她去派出所取屍檢報告。爾古爾哈匆匆地趕到派出所,取了屍檢報告。報告結論很簡單:排除他殺。爾古爾哈有些不解,想問問具體的死因,人家派出所說他們也不懂。爾古爾哈沒辦法,只好作罷。不過,派出所的人告訴她第二天可以火化。爾古爾哈問可不可以給馬海伍機買衣服,對方說可以,但是,必須由殯儀館的人給穿,然後化妝,並且支付一定的費用。爾古爾哈問問價格,派出所的人說不知道,這個要問殯儀館。
爾古爾哈又趕到殯儀館,殯儀館的人說這是規定。爾古爾哈想了半天,說下午送壽衣過來。
回到家裡,依火夫哈和阿枯正在吃飯,爾古爾哈把事情跟他倆說了一下。誰知阿枯卻說:「衣服我已經帶來了。」
爾古爾哈有點吃驚,阿枯從她帶來的揹簍裡拿出一個包裹,然後說:「這是我跟依坡、阿來湊錢買的。阿莫不能回山裡,在這裡也要穿上咱們彝家的衣服走吧?」
爾古爾哈點點頭,道:「你想得很周到。還有個問題,骨灰是存放到殯儀館那裡還是帶回來,送回山裡?」
阿枯看了看依火夫哈,依火夫哈聳聳肩,攤開雙手,說:「你別看我,我沒錢,我也不拿主意。」
阿枯又看看爾古爾哈,爾古爾哈思忖了一下,說:「阿枯,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們先把阿莫放在殯儀館,等將來咱們有機會回山裡,把她帶回去,畢竟她要魂歸大山是不是?這樣,你打電話跟依坡和阿來商量一下,看看怎麼辦。」
阿枯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爾古爾哈的電話走到裡間打電話去了,依火夫哈想想,也跟了進去,結果卻被阿枯趕了出來。他訕訕地對爾古爾哈說:「阿珉,你看看阿枯,臭脾氣。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家裡人,她跟他們商量,不理我,咋回事嘛。」
爾古爾哈嚴肅地說:「夫哈,有些事你也怪不得阿枯這麼對你,你有些事情做得也是真不對,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就是嫌我沒錢唄,她這個人無理取鬧。而有的人呢,也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吧?」依火夫哈不滿地說。爾古爾哈焉能聽不出依火夫哈的話外音?這分明是說自己跟阿枯說了什麼嘛。
爾古爾哈看看裡間,發現關著門,於是,她低聲說:「夫哈,有些話我是不想說什麼的,你應該明白,深圳到處是有監控攝像頭的,你那天走的車站恰好有攝像頭。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依火夫哈的眼神里有一絲慌亂,但是嘴還硬,他說:「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爾古爾哈不動聲色地說:「我跟阿依在派出所看了你跟阿媽在車站的錄影,你應該記著你當時跟阿媽說什麼了吧?」
依火夫哈這下子徹底不敢嘴硬了,他指指裡間,問:「阿枯看了嗎?」
爾古爾哈搖搖頭,回答:「我沒說,但是,我不敢擔保以後阿依會不會說。你要知道,阿依對你是很有意見的,她一個孩子,有時候一衝動,我也是控制不住的。」
依火夫哈這下子慌了神,趕緊給爾古爾哈作揖,央求道:「阿珉,我知道我那天跟阿莫吵架不對,這事兒你可千萬別跟阿枯說。她要是知道了,我這下半輩子都沒有好日子過了。求求你,求求你,阿依那邊你一定要跟她說清楚,這事兒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爾古爾哈欲擒故縱地說:「這個就要看你以後的表現了,你如果總是做出一些叫別人為難的事兒,阿依那個脾氣你是知道的。」
「我一定改,一定改。這事兒結束後,我好好上班,爭取賺到錢,不讓大家為我操心。」依火夫哈的臉上帶著一種討好的笑容,活像一個漢奸。
「那就看你表現了。」爾古爾哈說。
「阿珉,你就說吧,你想怎麼辦這個措漆我都同意。」依火夫哈賠著笑說。
「還是等阿枯出來再說吧。」爾古爾哈不動聲色地說。
阿苦走了出來,似乎哭過。她把電話遞給爾古爾哈。
爾古爾哈正想問她什麼,忽然,又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是王經理的。爾古爾哈走到另一個房間,接起來。王經理問:「你在哪兒?」
爾古爾哈回答:「在家裡,正在商量葬禮的事兒。」
「你怎麼不跟我打個招呼?我不是告訴你車子什麼的可以隨便用嗎?」王經理明顯有點不滿。
「我不是不好意思嗎?」爾古爾哈回答。
王經理說:「這樣吧,你們幾個先商量個初步意見,然後你來一下我辦公室,我們商量一下,看看廠裡能做些什麼。」
「就不麻煩廠裡了吧?」爾古爾哈說。
「叫你來你就來,我還有別的話跟你說。」王經理收了線。
爾古爾哈站在那裡發了一會兒呆,王經理還沒有這樣跟自己說過話,是自己讓他不高興了嗎?
爾古爾哈走出房間,她發現,阿枯已經哭得不行。爾古爾哈走過去,輕輕地拍著阿枯的背,問:「阿枯,你怎麼啦?」
阿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半晌才抽抽噎噎地說:「我跟他們說了,他們也沒啥好主意,就按你說的辦吧。」
「那你哭什麼呀?」爾古爾哈問。
阿枯搖著頭,死活也不說原因。爾古爾哈勸了半天,沒有辦法,只好對依火夫哈說:「你先勸勸阿枯,我單位還有點事,我先走。然後我把衣服送到殯儀館去,順便買給單子給阿媽蓋上。」
依火夫哈抽著煙,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爾古爾哈又安慰了阿枯幾句,然後拎上阿枯帶來的那個包裹,出了門。宿舍離寫字樓不算遠,但是,要經過車間,她正往前走,忽然聽見有人喊她。爾古爾哈抬頭一看,原來是艾曉偉,爾古爾哈站住,仰頭跟艾曉偉打了個招呼。艾曉偉喊她一聲:「你等一下,我下來,有事找你。」
爾古爾哈站在那裡等著,艾曉偉很快就急乎乎地跑了下來。她遞給爾古爾哈一個信封,說:「這是別墅老闆送你的奠儀,我跟他說了你的事兒,他叫我把這個給你。」
爾古爾哈感覺有點不自在,她推託道:「這怎麼好?我沒為人家做什麼,他老給我工資以外的錢,這個不好吧?」
艾曉偉道:「你就別客氣了,這是老闆的交代。另外,你這幾天不用去了,老闆有客人在。」
爾古爾哈很想問問是什麼客人,但是想想昨晚艾曉偉的表情,她覺得那樣不好,於是話到唇邊又咽了下去,說:「那好吧,我就愧領了,代表我跟老闆說聲謝謝。」
「行了,我會的,你去忙吧。倉庫裡有人要領材料。」艾曉偉轉身咚咚咚地跑上了樓。
爾古爾哈站在那裡發了一會兒呆,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可是,又說不出來問題出在哪裡。的確,這兩天事情太多了,爾古爾哈有點腦子混亂。
王經理正在辦公室打電話,爾古爾哈敲敲門,王經理示意她在門外等一下,然後在裡面繼續打電話。一個電話打完了,他又打了一個。爾古爾哈在門外看這個平素對自己很關心卻又若近若離的男人,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過了一會兒,王經理在裡面招招手,爾古爾哈走了進去,王經理指著爾古爾哈手裡的包裹問:「這是什麼?」
「哦,這是我那小姑子從山裡帶來的壽衣,等下我要送到殯儀館去。」爾古爾哈回答。
王經理點點頭,說:「嗯,等下我派車送你去吧。這樣,有兩個事兒跟你商量一下,剛才工會的人來了,問你們少數民族葬禮有沒有什麼特殊的要求?」
爾古爾哈回答:「沒啥,就按這邊風俗吧。」
王經理接著說:「還有一件事兒,明天廠裡會有些人參加你婆婆的葬禮,按照漢人的規矩,完事是要吃飯的,你看?」
爾古爾哈回答:「這個我沒啥經驗,你看著該怎麼辦吧?」
「是這樣,剛才我跟老闆有通電話,他的意思是叫廠裡派些人去,奠儀全憑自願。吃飯的錢老闆個人出。」王經理說。
「這個不好吧,我一普通員工,怎麼能讓老闆這麼破費?」爾古爾哈趕緊拒絕。
王經理淡淡地說笑笑說:「這樣做也算是開個先例,叫廠裡的人有種歸屬感,讓他們明白,工廠就是他們的後盾,有了事情,廠裡一定全力支援。你就別推辭了,以後這種事就是廠裡的硬性規定,你只是第一個而已。」
王經理這麼說,爾古爾哈還真不好拒絕了。她低聲道:「謝謝。」
王經理接著問:「你那個小姑子還在家裡做手工啊,你怎麼不讓她到廠裡上班?」
爾古爾哈解釋道:「她剛來,普通話不怎麼樣,我想讓她在家裡鍛鍊一下,跟孩子們用普通話溝通一下,能正常跟別人溝通了再叫她上班。我這個小姑子脾氣有點衝,我怕她跟別人吵架。」
王經理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說:「是這樣啊,看起來你想得比較全面,隨你的便啦。廠裡現在也缺人,隨時來都沒問題。對了,你那個小叔子怎麼樣?」
「唉!」爾古爾哈嘆了口氣,將依火夫哈在五金廠把一個月工資都輸了的事兒跟王經理說了一下,末了道:「幸虧阿巴五帶扣了他些錢直接寄回家去,不然的話,他一個子兒都拿不回去。」
王經理用手裡的筆輕輕敲敲桌子,說:「他的毛病確實是個問題,回頭我跟阿巴五帶商量一下,看看怎麼處理。估計扣工資太多應該是不行,要是你那小叔子去勞動站投訴,一投訴一個準兒,阿巴五帶肯定不敢那麼做。要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才行。」
「這事兒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王經理,沒什麼事我就去殯儀館了。」爾古爾哈道。
「等一下,這是工會給你的補助。你在這裡籤個字。」王經理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和一個表格,推到爾古爾哈的面前。
爾古爾哈猶豫了一下,王經理道:「籤吧。」
爾古爾哈簽了字,說:「我走了。」
「還有,這有幾本關於企業管理的書,還有關於企業財務制度方面的,我聽阿依說你最近一直在學習這方面的知識,你拿去看看吧。」王經理忽然招呼住了爾古爾哈,從背後的櫃子裡拿了幾本書遞給爾古爾哈。
辦完了所有的手續,爾古爾哈發現工會和別墅主人給的錢剛好夠費用,她站在那裡一時有些錯覺,覺得這事兒好像是誰事先計算過的。
爾古爾哈問了一些關於葬禮的細節,殯儀館的人告訴她,明早會有個簡單的告別儀式,然後火化。爾古爾哈仔細地聽著,生怕漏掉每一個細節。爾古爾哈以前在山裡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即使是依火不吉的葬禮那也是別人操辦的。現在,婆婆的葬禮需要自己來辦了,她生怕出現什麼紕漏。
回家的路上,王經理忽然打來電話,問她辦得怎麼樣了。爾古爾哈回答說費用已經交齊,壽衣也交給了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王經理說:「我知道了,明天你和家人不用管什麼,工會有人常年處理這些事情,你就讓他們處理好了。」爾古爾哈嗯了一聲,收了線,然後望著窗外久久地發呆。
爾古爾哈心裡明白,王經理在背後肯定是做了許多工作,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是對自己有好感嗎?爾古爾哈心裡有些複雜,她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去想。像王經理這樣的人,怎麼會對自己這樣一個有那麼多累贅的女人感興趣?
爾古爾哈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不知道怎麼又想到了王老闆,而一想到王老闆,吉伍學才的形象又出現在她的眼前,她不由得出了一身的冷汗。王老闆說要在村裡建學校,他是怎麼搞定的吉伍學才?
第二天,一切塵埃落定,爾古爾哈、阿枯、依火夫哈和孩子們穿著彝族服飾,站在飯店門口送走每一個客人。王經理和會計最後離開,他們把奠儀交給爾古爾哈,並附名冊。爾古爾哈低聲道:「謝謝。」
依火夫哈嘿嘿地笑著,似乎要跟王經理說點什麼,王經理似乎沒看見。依火夫哈今天穿得還算乾淨,只是不像爾古爾哈他們穿著彝家衣服。頭髮昨天也收拾了一下,看起來還算清爽。
「車子在那邊等著,你們回吧。明天是週末,不用上班,好好調節一下心情。」王經理安慰著爾古爾哈,然後分別跟阿枯、依火夫哈握握手,和會計乘車離開了。
依火夫哈看著王經理的車遠去,嘴裡不住嘖嘖地發出響聲,充滿羨慕。
「回吧。」爾古爾哈心裡有些討厭,但是不能表現出來,她淡淡地說。
回到家裡,爾古爾哈對阿依說:「你把這些錢存起來,然後,買點家裡的必需品,明天咱們休息一天,後天就要該幹什麼幹什麼了。」
阿依答應了一聲,說:「嗯,阿呷,偉古,跟我走。」
幾個孩子出去了,依火夫哈找了點剛才阿依和孩子打包回來的剩菜和酒,蹲在客廳的一邊吃起來。
爾古爾哈對阿枯說:「你要是累了就去休息吧。」
阿枯搖搖頭,坐在那裡發呆。爾古爾哈開始做家務,其實,家裡也沒啥好做的,除了堆放在角落裡的那些手工活計需要整理一下,別的也沒啥。
「阿珉,你真行。今天這場面真不小,來了這麼多人,你才來幾個月啊,就有這麼多朋友?」依火夫哈在一邊忽然冒出了一句。
爾古爾哈不以為然地說:「沒啥,都是廠裡的工友。今天廠裡還在上班,來的都是工作不那麼緊要的,重要崗位的都沒來。」
「你真行,一個措漆賺了這麼多錢。」依火夫哈嘴裡嘖嘖地稱讚著。
「也沒啥,都是工友們湊的。不過,你要明白,這些都是人情,以後都要還的。別人家有事,我們也要湊份子啊。」
「哎,我覺得很怪,阿巴五帶怎麼也來了?」依火夫哈問。
「你來這裡不需要請假嗎?你請假他不就知道啦?」爾古爾哈覺得依火夫哈問的問題很是無厘頭。
「他拿了多少錢?吉伍學才給錢了嗎?」依火夫哈問。
「這事兒跟你有關係嗎?」阿枯在旁邊顯得很不耐煩地說。
依火夫哈沒理阿枯,繼續問:「阿珉,你跟我說說,吉伍學才拿了多少錢?」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怪異的笑容。
爾古爾哈不知道他到底什麼目的,於是,拿出會計給她的名冊,念道:「勞務公司,五百。阿巴五帶,二百。吉伍學才,一千。」
「一千?這麼多?吉伍村長對你真夠好的。」依火夫哈睜大眼睛,表情怪異地說。
「夫哈,你怎麼說話呢?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吉伍村長跟阿珉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阿枯忽然一拍桌子,在一邊插了言。
爾古爾哈一愣,她不知道阿枯這是幫自己還是想跟依火夫哈一唱一和搞事,於是說:「上次不吉沒了,他也給了一千塊錢。」
「阿珉,你用不著跟他廢話。他就是個小人,人家吉伍村長隨多少錢份子跟他有鳥關係?」阿枯在一邊道。
爾古爾哈覺得阿枯這話不像是跟依火夫哈站在一起的,但是,她還是很謹慎地說:「夫哈,你呢,最好是把心思放在其他的地方,而不是總關心我跟吉伍學才的關係。我現在在深圳,他在大涼山,八竿子挨不著。至於現在,因為我本身還是勞務公司的人,大家還有些聯絡,等我跟勞務公司的合同結束了,我們還會有什麼關係呢?」
「你以後不回老家了嗎?」依火夫哈問。
「回不回老家不是現在能考慮的問題,即使回老家我們就一定跟吉伍學才打交道?」爾古爾哈不屑地回答。
「他可是村長啊。」依火夫哈吃驚地說。
「你太把村長當回事兒了。」爾古爾哈冷笑著。
「阿珉,我來的時候,吉伍村長可是說村裡的小學如果建好了,會叫你回去繼續教書呢。」依火夫哈說。
爾古爾哈心裡咚的一聲,她知道,這應該是王老闆跟吉伍學才的建議。而吉伍學才也是想拿這個事做點文章,順便拖住自己。爾古爾哈淡淡地說:「我回不回去不是他說了算的。」
「阿珉,我問你,那個王經理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在一邊半晌沒說話的阿枯忽然插了一句。
「別瞎扯,人家怎麼會看上我?」爾古爾哈感到臉上一熱,白了阿枯一眼。
「哎喲,王經理那可是有錢人呢,你看,開那麼好的車。」依火夫哈不無羨慕地說。
「那你是希望我跟吉伍學才有關係還是希望我嫁給王經理?」爾古爾哈似笑非笑地問。
「那當然是嫁給王經理了。」依火夫哈脫口而出。很快,他意識到了自己說話有問題,馬上又說:「你要是回山裡,還是應該跟吉伍村長好。」
阿枯在一邊罵道:「你這是人話嗎?滾回你松崗去。」
依火夫哈滿不在乎地回答:「我不回去,明天是週末,不上班,我回去幹嗎?再說,這裡有打包的剩菜,夠吃一天呢。」
「你把這些剩菜都帶著,趕緊走。」阿枯開始哄他。
依火夫哈諂笑著,說:「人家車上不讓帶,阿珉,要不,你再給我點錢吧,你看,我手機也沒有費用了。」
爾古爾哈有點猶豫,阿枯在一旁道:「你是不是有點過分?阿珉欠你的嗎?」
依火夫哈不理阿枯,看著爾古爾哈,說:「阿珉,你看,你今天收到了那麼多錢,你就可憐可憐我吧,我好歹是你親戚。」
爾古爾哈想想,對依火夫哈說:「夫哈,有些話我想必須認真地跟你談一下。你這麼遠來到深圳打工不容易,一家老小都等著你寄錢回去。你要是老這麼賭,這麼喝,那是存不下錢的。你不想打一年工,到時候回家的路費都沒有吧?」
「我想來你這裡打工。」依火夫哈忽然又提出了一個要求。
爾古爾哈笑了,說:「夫哈,你跟我說這個問題是不是有點過分?即使是我,現在跟勞務公司的合同期也還沒滿,不能自己跟廠裡簽約。你跟勞務公司剛籤合同,人家派你到哪裡我說了能算嗎?而且,你也不能毀約,毀約你要賠錢的。你知不知道你需要賠多少錢?」
「那阿莫活著的時候,她怎麼跟我說,阿依解約是沒花錢的?你跟吉伍村長關係好,你給我說說唄。」依火夫哈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說。
依火夫哈這樣一說話,爾古爾哈的火騰地就上來了,她很想大喝一聲:「夫哈,你給我滾出去。」但是,另一個她在提醒她:「冷靜,冷靜。」於是,她壓壓火氣,儘量做到和顏悅色地跟依火夫哈說:「夫哈,你這樣很不好,吉伍學才對我有點那種意思這是盡人皆知的事。他怎麼想那是他的事,我怎麼想是我的事。有些事情我是不想跟他有什麼來往的,你為什麼總要我跟他聯絡?你這樣做是什麼意思?」
依火夫哈看了看阿枯,眼神里似乎有某種期待。誰知,阿枯正拿著一個包兒在用心做著,根本沒抬頭,似乎也沒聽兩個人的談話。
「我就是不想在那個五金廠幹了嘛,他們不拿我當人。」依火夫哈辯解道。
爾古爾哈耐心地說:「據我所知,那個廠還是比較正規的,雜工每天的工作也就是搬搬材料對吧?有那麼累嗎?」
「你這人吧,我是太瞭解你了,在山裡你不也是懶,不幹活兒?家裡的地也都是你媳嫫沙瑪種的?你來到了深圳,就要改掉這些習慣,別整天賭博喝酒,你這樣到哪裡人家會看得起你?」阿枯忽然在一邊插了一句。不過,她還是沒抬頭,還是認真地做著活計。
依火夫哈忽然激動起來,他大聲道:「你也看不起我?阿枯,你在家裡的時候你是怎麼說阿珉的?怎麼,來了以後,她給你吃的,給你住的,你就站在她那邊欺負我?」
「我欺負你?你別找事啊,有些話我本來不想說,你別逼我啊。」阿枯似乎有點不淡定。
爾古爾哈不想兩個人撕破臉皮,趕緊掏出一百塊遞給依火夫哈,說:「給你,時間不早了,趕緊回松崗吧。」
依火夫哈咧著嘴說:「就這麼點兒?」
爾古爾哈道:「你別不知足,這些錢如果是我和阿媽剛來深圳時,全家一個星期的伙食費也沒這麼多啊。」
「再給點。」依火夫哈顯得很無恥地說。
爾古爾哈有些猶豫,阿枯在一邊說:「阿珉,這些也不給他,讓他滾。」說著就要過來搶那張鈔票。
依火夫哈見勢不好,趕緊從爾古爾哈手裡拿過那張鈔票,說:「我走了。」
爾古爾哈在後面喊了一聲:「去陽臺把你的衣服收了。」
望著依火夫哈的背影消失在工廠車間的拐角,阿枯不滿地說:「阿珉,你怎麼又給他錢?」
爾古爾哈心情沉重地回答:「阿枯,你應該知道他的毛病,他要是真沒錢,再去偷東西怎麼辦?在山裡,咱們可以想辦法;在這裡,他如果犯了毛病,咱們就只好眼看著他坐牢了。」
「阿珉,以前我們那麼過分,我沒想到你會這樣對待我們。」阿枯放下手中的活計,凝視著爾古爾哈。
爾古爾哈平和地說:「阿枯,你以為我會很自私嗎?咱們都是兄弟姊妹,以前大家有些矛盾還不是錢鬧的?我最近一直在想,怎麼讓家裡人都能賺點錢。大家生活條件好了,也就不會為了錢鬧矛盾了。像夫哈這樣的,我們要想辦法幫他改掉身上的毛病,這是第一步。第二步,看看能不能幫他換個工作,或者是讓他做個小生意什麼的。至於依坡和阿來,他倆出來打工的可能性不大,看看是不是能幫他們養個豬什麼的?你看啊,今天我收了些份子錢,暫時又沒多大用,我想,是不是可以先寄回去,叫他們在家養養豬,養養雞什麼的。咱山裡的豬和長腳雞在山下都能賣個好價錢,兩年下來,他們是不是也能賺些錢?同樣的道理,我孃家那些兄弟姊妹也可以照此辦理。」
「阿珉,我真沒想到你會想得這麼遠。以前我對你可能誤會太深了。」阿枯似乎有些動容,說。
爾古爾哈感慨道:「唉,以前的事兒就不要再提了。昨天王經理還跟我說你上班的事兒,我還是那個意見,你普通話太差,還是在家多待幾天。你看得出來,咱們家裡都是講普通話的,在這個環境裡,憑你的聰明,會進步很快的。一旦你跟別人溝通沒有大問題了,你就進廠裡上班,一個是收入能穩定一些,二是可以交一些朋友。」
阿枯點點頭,說:「嗯,我聽你的,我在家裡做手工,也有些收入,中午還能給阿呷和偉古做飯。」
「那就辛苦你了。不過,中午就不用了,讓他們在學校吃,你給他們做晚飯就行。」爾古爾哈道。
阿枯正要說什麼,爾古爾哈的電話忽然響了。她一看,居然是吉伍學才,她很是猶豫了一番,然後,走進房間,關上門,接起來。吉伍學才開口就問:「你在哪裡?」
爾古爾哈回答:「我在家裡啊,上午是阿媽的措漆,我剛回來沒一會兒。謝謝你還派阿巴老總來我這裡。」
吉伍學才說:「小意思,其實,我也在深圳,只是上午我在醫院看望一個朋友,沒時間。這樣,你來一下龍崗,我有事跟你說。」
「很重要嗎?」爾古爾哈其實不想去,但是,人家上午給了奠儀,直接拒絕總是不好。
「很重要,你來了就知道了。」吉伍學才沒等爾古爾哈說什麼就收了線。
爾古爾哈有些猶豫,她不知道吉伍學才找她幹什麼,更不知道原來他就在深圳。最近他怎麼老來深圳?
爾古爾哈走出房間,阿枯正在做手工活計,聽見聲音,她抬起頭,跟爾古爾哈笑了一下。爾古爾哈在她身邊坐下,問:「家裡現在安排得怎麼樣?」
阿枯嘆口氣,說:「能怎麼樣?孩子們還沒到上學的年齡,步子沒什麼能耐,平時種種地,或者去山下打打零工。」
爾古爾哈道:「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回頭叫阿依寄兩千塊錢回去,你叫你步子買點豬苗養起來,平時不用特意喂玉米什麼的,多喂點野菜,這樣賣的時候容易賣上價,就是長的速度有點慢。」
「別介,你現在也剛好點,我聽阿呷說你最近給山裡寄的衣服賣的也不好,你就別管我了。」阿枯拒絕道。
「我跟阿依現在每月有幾千塊的固定收入,應付得來的。」爾古爾哈誠心誠意地說。
阿枯低下頭,想了一陣子,說:「要不這樣吧,這錢你給我和夫哈媳嫫沙瑪一人一半,她一個人在家,夫哈也寄不回什麼錢,日子挺不好過的。」
阿枯這麼說叫爾古爾哈挺意外的,平素裡阿枯挺自私的,這回怎麼啦?爾古爾哈思忖了片刻,說:「這樣吧,我叫阿依寄三千,你們一人一千五。不過,有個事情你必須跟夫哈媳嫫沙瑪說清楚,這事一定不能告訴夫哈。不然的話,他又說不上不幹活兒,喝酒賭博去了。」
「我明白。」阿枯道。
爾古爾哈看看錶,對阿枯說:「等下阿依他們回來,你把這些剩菜熱熱跟他們吃了,然後就丟掉吧,現在天氣開始熱起來了,別弄出毛病來。」
「明白。你要出去?」阿枯道。
「有點事情,要晚點回來。」爾古爾哈回答。
阿枯問:「你不是要跟王經理約會去吧?」
爾古爾哈臉一熱,罵道:「你瞎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