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這麼客氣,這是你努力的結果。去財務領獎金吧,我已經簽過字了。」王經理依舊錶情平淡。
爾古爾哈怎麼也沒想到,她會成為組長,更沒想到自己會有機會回一次涼山。她忽然有點異樣的感覺,有種期待,更有種恐懼。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也不知道這種感覺來自哪裡。
中午吃飯的時候,艾曉偉笑吟吟地端著她的寶貝辣椒醬來到了爾古爾哈母女面前,看著阿依說:「真是一枝花啊。」
阿依羞澀地低下頭,再也不肯抬頭。爾古爾哈道:「你別這麼說,她也就是年輕。」
艾曉偉帶著欣賞的目光看著阿依,說:「以後一定能找個好人家。」艾曉偉一句無心的話,卻叫爾古爾哈心裡一震,她忽然想起了郭同芳,一想到那個猥瑣的男人,她真恨不得掐死他。好在艾曉偉沒注意她的神色變化,接著說:「爾古,接下來你的擔子就更重了,心裡要有個準備啊。」
「這事兒王經理也跟你說?」爾古爾哈看著艾曉偉,問。
艾曉偉瞟了一眼爾古爾哈,回答:「那當然。」
要不是阿依在場,爾古爾哈一定要追問艾曉偉跟王經理是什麼關係,艾曉偉可能也看出來她的意圖,故意做了個氣爾古爾哈的動作。
看樣子王經理事先跟艾曉偉說過自己的事情,如果他倆只是一般的上下級,有些事情王經理是用不著對艾曉偉說的,他倆到底什麼關係?
艾曉偉跟阿依聊著天,都是些歌星啊,影星啊什麼的,爾古爾哈也不感興趣,低頭吃著飯。忽然,她想起了點事,問艾曉偉:「曉偉,我要是出差,別墅那邊的衛生讓阿依打掃沒問題吧?」
艾曉偉和阿依正談得熱烈,聽見爾古爾哈的話,頓了一下,說:「我看,你還不如叫你婆婆陪著阿依去,那個地兒太僻靜,一個女孩子晚上有些不安全。」
「也是啊。」爾古爾哈如夢方醒,然後對阿依說:「每天晚上你陪奶奶去,夜校有課就叫阿呷陪著去,可千萬別叫偉古去,他毛手毛腳的別把人家東西搞壞了。」其實,她的潛臺詞並不是這樣的,她是怕偉古手腳不乾淨,拿人家主人家的東西。
阿依自然知道爾古爾哈是什麼意思,她回答:「放心,我不會叫他去的。」
正說著,王經理走了過來,艾曉偉問:「你吃了嗎?」王經理搖搖頭,對爾古爾哈說:「你那事兒不成,阿巴五帶說不行,這人真拗。」然後,他對艾曉偉說:「你下午不用上班了,回去準備一下,晚上半夜的火車,去涼山接人。」
艾曉偉看了看爾古爾哈,說:「我去給你接人,回來你要請客啊?」
爾古爾哈笑笑,回答:「嗯,沒問題。」
王經理對爾古爾哈說:「艾曉偉出差期間,你代理她的工作,等下上班,生產主管會宣佈。這也算是你的實習吧,你要努力哦!」
「我會努力的。」爾古爾哈回答。
王經理和艾曉偉走了,阿依驚喜地問:「媽,你當官啦?」
爾古爾哈有些不以為然地說:「就是領著大家乾乾活兒,當什麼官?質量有問題得叫生產主管罵死,催別人催緊了也要被工友們罵,我才不願意做呢。」
「我老媽很淡定哦。」阿依笑嘻嘻地看著爾古爾哈。
爾古爾哈拿勺子在阿依的餐盤上敲了一下,說:「趕緊吃飯,跟我去一下銀行。」
阿依不解地問:「媽媽,去銀行幹嗎?」
爾古爾哈道:「給家裡匯錢。」
阿依問:「怎麼又匯錢?你哪來的錢?」爾古爾哈故意回答:「撿的。」阿依笑了,說:「我知道了,是那天你說的獎勵對不對?老媽,這個王經理是不是對你有點那個?」
爾古爾哈伸手打了阿依一下,說:「別胡扯。」
阿依吐了吐舌頭,向爾古爾哈做了個鬼臉。
不過,這一次,爾古爾哈沒有把這筆獎金全寄回去,她只寄了兩千,剩下的三千存了起來,她忽然有了某種想法,具體是什麼她自己也說不好,總之,她覺得應該做點什麼。那天爾古爾哈在廣場上等郭同芳的時候她就有擺個小攤兒的想法,而現在,經濟條件好了點,這種念頭越發強烈了。只是她一直沒想好具體做什麼,這是第一次做生意,一定要慎重,不然就會多打好長時間的工。
做生意,這是一定要做的,做什麼生意這是個問題。一個下午,爾古爾哈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儘管生產主管向整個車間的人宣佈爾古爾哈暫時代理艾曉偉的職務,也有些人向她投以各種各樣的目光,爾古爾哈似乎都沒看見。她只是嚴謹地做平時艾曉偉做的工作,一絲不苟,嚴肅認真。只是,她不像艾曉偉那樣總咋咋呼呼地吆喝這個吆喝那個。爾古爾哈分配什麼工作都是平平淡淡的,工友們似乎有些不習慣,但是很快也就進入狀態了。
生產主管似乎很滿意爾古爾哈的做事風格,幾次悄悄地向爾古爾哈伸出大拇指。爾古爾哈對此沒什麼感覺,她一直想著自己將來要做點什麼生意的問題。自己不可能一輩子打工,做點什麼一定要選擇好,因為自己不能承受失敗。
晚上,爾古爾哈帶著阿依去別墅做清潔,因為是兩個人所以做得比較快,三層樓似乎很快就要收拾完了。爾古爾哈邊收拾邊對阿依說:「如果今天能收拾完,明天可以來一下,給花澆澆水,喂喂魚就行。地下室週日放假再來收拾。」
阿依麻利地收拾著,說:「這個老闆真有錢,這麼好的房子居然這麼長時間也不回來住一次。」
爾古爾哈隨口說:「人家這裡電子裝置先進,也不怕別人偷,怕啥。」
然而就在這時,阿依發出一聲尖叫,爾古爾哈以為她發生了什麼意外,趕緊看阿依,發現她站在一個櫃子前,面對著開啟的抽屜正露出恐懼的表情。爾古爾哈以為裡面有死老鼠之類的東西,趕緊過去,結果,向抽屜裡面一望,她也是大吃一驚,裡面居然有好幾疊錢,看樣子至少有幾萬塊。
「怎麼會有這麼多錢?」爾古爾哈倒吸一口涼氣,看著呆如木雞的阿依問。
半晌,阿依才從驚訝中反應過來,問:「你上次收拾房間的時候沒發現嗎?沒開啟這個抽屜嗎?」
爾古爾哈茫然地搖著頭,說:「我忘了,沒注意啊。」
阿依說:「你趕緊給艾阿姨打電話,問問怎麼辦。」
爾古爾哈撥了艾曉偉的電話,誰知,她卻關機了。爾古爾哈急得不行,在原地直打轉,嘴裡唸叨著,說:「你艾阿姨關機,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阿依說:「你直接打電話給別墅主人吧,這不是小事。」
爾古爾哈依言打過去,半晌也沒有人接,她看著阿依,問:「怎麼辦?」
阿依想了想,說:「你把電話給我,我發資訊給他。」
爾古爾哈把電話遞給阿依,阿依麻利地發了資訊給房子主人。房子主人沒回復,爾古爾哈對阿依說:「接著收拾吧。」
於是,母女倆接著幹活兒,不過,兩個人的心情都不平靜起來。阿依忽然問:「媽媽,你確定上次收拾沒開啟這個抽屜?」
爾古爾哈費力地回憶著,說:「實在想不起來了。怎麼?你覺得有什麼不對嗎?」
阿依回答:「我覺得有點奇怪,主人再有錢,也不會放這麼多現金在家吧?」
「你的意思是主人也許在試探我們?」爾古爾哈問。
阿依正要回答,電話的資訊鈴聲響了,阿依拿起電話看,爾古爾哈問:「主人說什麼?」
阿依把電話遞給爾古爾哈,爾古爾哈接過來,上面的回覆是這樣的:哦,沒什麼,那是備用金,萬一家裡有什麼急事你可以拿來用。家裡很安全,不會有賊進入,就放在那裡吧。忘了跟你說,讓你擔心了,不好意思。
爾古爾哈問阿依:「你怎麼看這個問題?」
阿依顯得有些茫然地說:「或許有錢人跟我們不一樣吧。對了,我想起來了,主人給我們的注意事項上有買魚食和買花肥的專案,或許是讓我們買那些東西用的吧?」
爾古爾哈斷然說:「不會,買那些東西能花多少錢?你數數,裡面有多少錢?」
阿依回答:「我剛才數了,整整六萬塊。」
爾古爾哈想了想,說:「阿依,這事我覺得不是備用金這麼簡單,應該是主人有意在考驗我們。你記住,無論我有什麼事情不能來這裡,你來的時候一定要自己來,千萬不能帶弟弟妹妹甚至奶奶。」
阿依嚴肅地點點頭,回答:「媽媽,我明白你的意思。」
回家的路上,爾古爾哈又撥了一下艾曉偉的電話,這回通了,她告訴爾古爾哈她正在去車站的路上。爾古爾哈跟她說了錢的事,誰知道,艾曉偉卻連聲道歉,說是她疏忽了,忘了跟爾古爾哈交代這件事了。艾曉偉告訴爾古爾哈,除了這六萬塊,書房的書桌下面的抽屜裡還有四萬塊。主要原因是,偶爾主人有客人來,這些錢是用來招待客人的。艾曉偉並且交代說:主人的車庫裡那輛寶馬,是接待客人用的,如果爾古爾哈有什麼需要,可以打主人書桌上玻璃板下面一個姓羅的人的電話,他會來給開車。
艾曉偉的解釋似乎很合理,不過,爾古爾哈一直有個巨大的疑惑,這麼大的事兒她居然忘了交代?艾曉偉平時在廠裡那可是做什麼事都是井井有條的,這回怎麼像變了個人?
不過,她的懷疑並沒有持續多久就被一個電話打斷了,她不知道是誰,接起來卻是阿枯那像刀子一樣尖銳的聲音。她道:「阿珉,你是不是不想管夫哈瑪子的事情?」
爾古爾哈覺得她這話沒理由,就問:「你什麼意思?」
阿枯不客氣地說:「依坡瑪子不是叫你找吉伍村長嗎?怎麼還沒有動靜?」
爾古爾哈回答:「你怎麼這麼說話?你怎麼知道我沒找吉伍學才?」
阿枯蠻不講理地說:「你要是找了,夫哈瑪子早就放出來了,你就是沒找。」
爾古爾哈冷笑著,說:「你要是覺得我沒找,就算沒找了,沒事了吧,沒事我掛電話了。」
「別呀,我聽說你發財了?哎喲,吉伍學才一去深圳,你就往家裡寄這麼多錢,你別說是你自己打工賺的啊?」阿枯譏諷道。
爾古爾哈怒火中燒,她反唇相譏,說:「阿枯,你別血口噴人,我往家寄錢怎麼啦?那是我勞動所得,跟吉伍學才有什麼關係?」
阿枯怪聲怪氣地說:「還勞動所得?你每月賺多少錢以為我不知道啊?你既然那麼能賺錢,為什麼還叫阿莫去給人家掃廁所?」
爾古爾哈氣不打一處來,說:「你要是覺得阿媽在我這裡受委屈了,你可以來養啊?」
或許就這話噎住了阿枯,她一下子不說話了。爾古爾哈心裡有些得意,正想掛電話,電話那邊忽然傳來依火依坡的聲音,他說:「阿依阿莫,你別在意,阿枯不會說話。」
爾古爾哈回答:「她也太不講道理了。上來就往我頭上潑髒水,什麼意思嘛。」
依火依坡道:「你也別怪她,這幾天村裡有不少閒話。」
「閒話?我在深圳,他們也編排我,有點意思,這樣很刺激嗎?」爾古爾哈冷笑道。
依火依坡嘆口氣,道:「實際上,大家就是對吉伍學才不滿,又不敢議論他,只好議論你了。對了,你跟吉伍學才說了夫哈的事情了嗎?」
於是,爾古爾哈就把這兩天的事情跟依火依坡仔仔細細地講了一下。不過,在講到要做派出所工作的時候她頓了一下。果然,依火依坡很緊張,問:「需要多少錢?」爾古爾哈想想,故意說:「怎麼著也得一萬多吧。」
依火依坡那邊沉默了,半晌才問:「那怎麼辦?」
爾古爾哈心想:應該難為他一下,省得他們總欺負自己,於是說:「要是不做工作,恐怕就公事公辦了。」
「你等一下,我過會兒再給你打過去。」依火依坡匆匆掛了電話。
阿依問:「山裡的電話?什麼事?」
爾古爾哈回答:「還不是你夫哈帕武的事。」
「媽媽,你也說彝家話了。」阿依笑道。爾古爾哈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阿依接著問:「你剛才說到錢,他們怎麼說?」
爾古爾哈望望天空,苦笑道:「他們能怎麼說?說是商量一下,他們能商量出什麼好辦法來?都沒錢,最後還不是說就讓你夫哈叔叔坐牢嘍。」
「那怎麼辦?」阿依似乎也有點著急。於是,爾古爾哈把吉伍學才的意思跟阿依說了一下,當然,這裡面她隱瞞了一些東西,她不想叫阿依看不起自己。好在阿依也沒多問,只是說:「如果那樣,那感情好。」
母女倆一前一後地往回走,兩個人之間忽然變得沉默,爾古爾哈開始有些不安,因為她覺得阿依可能覺察出了什麼。
而依火依坡說跟阿枯他們商量一下,這一商量就是泥牛入海,無影無蹤。爾古爾哈也不打電話回去,這一涉及錢,她就知道是什麼結果了。
經過阿娟的小店,爾古爾哈發現店裡有幾個人正在跟阿娟說著什麼,阿娟向爾古爾哈這邊瞟了一眼,沒說什麼,繼續跟那幾個人說話。爾古爾哈很奇怪,以往自己經過她的店子,不管怎麼樣她都要跟自己打個招呼的,今天是怎麼啦?
爾古爾哈很想過去,但是轉念一想,也許人家這是正事,自己去貿然打招呼不禮貌,於是,她帶著阿依直接回了家。她還跟阿依說:「晚上多做點活計,阿娟阿姨家現在很缺錢。」
一進房門,爾古爾哈發現偉古正在吃什麼東西,過去一看,原來是一盒盒飯,他已經吃了小半盒。盒子蓋子上還有超市的標籤。於是,爾古爾哈趕緊制止道:「偉古,別吃了。」她奪過來,放在鼻子下聞聞,覺得倒是沒什麼異味。於是,她問馬海伍機:「阿媽,這些是你揀的?」
馬海伍機回答:「是啊,今天他們倒了很多菜。我揀了不少,裡面還有幾盒盒飯,都是用塑膠封著的,裡面有鴨肉,還有雞蛋,挺好的,我揀回來了。想等你們一起宵夜吃,偉古餓了,就讓他先吃。」
爾古爾哈說:「阿媽,我不是說了嗎?去超市那裡揀菜沒問題,千萬不要揀肉類和副食,那些東西一旦過期了會吃死人的。阿依,你把這幾盒盒飯都丟了,順便買點藥回來給偉古吃了,小心駛得萬年船,咱家可不能再出事了。」
「那麼好的東西丟了太可惜了,咱們在山裡,發芽的土豆都吃,爾哈,你真的有點變質了。」馬海伍機道。
阿依邊收拾那些盒飯邊說:「阿媽,這事兒你一定要聽我媽媽的,這些超市丟掉的東西,尤其是熟食,千萬不能吃。萬一吃出毛病來,那可是不得了的。」
「我就知道你跟你媽媽是一夥兒的。」馬海伍機不滿地說。
「媽媽,我想吃好的。」偉古嚷嚷道。
爾古爾哈想了想,咬咬牙,說:「不做了,今天我帶你們下館子去。」
「哦,下館子嘍!」不僅僅是偉古在歡呼,連阿呷也跳起來。
經過阿娟的小店,爾古爾哈想叫著阿娟,誰知,那些人還在那裡,看樣子在談什麼事,於是,爾古爾哈帶著一家老小走到了街口一家吃潮州砂鍋粥的地方,叫了一鍋黃鱔粥和兩個小菜。
偉古坐在那裡很驚奇,四處看來看去,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下館子。阿呷雖然也是第一次下館子,但是,她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一聲不出。兩個女兒性格不大一樣,阿依外向一些,阿呷文靜一些。尤其是上了學以後,阿呷更加淑女了。
想到學校的事兒,爾古爾哈便問阿呷最近有沒有考試,阿呷回答有測驗,不過成績不怎麼好,主要是在山裡底子太差。爾古爾哈又問偉古怎麼樣,偉古支支吾吾,說還行。誰知卻叫阿呷給揭了底,原來這次測驗,偉古的成績是全班最末。
爾古爾哈生氣地對偉古說:「你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你是怎麼上的學?為了你上學,你奶奶要去當清潔工。你怎麼這麼叫人失望?」
「行了,他剛上學,還沒緩過勁兒來。」馬海伍機打著圓場。
阿依在旁邊也責備著偉古,說:「你呀,千萬別不好好學習,花這麼多錢不好好學習,你真是對不起媽媽。」
「如果期末考試你還是全班最末,你就回果吉村放羊去吧。」爾古爾哈黑著臉道。
「那我可不回去,天天吃土豆我可受不了。」偉古吐吐舌頭道。
「爾哈,夫哈的事情怎麼樣了?」馬海伍機問。
爾古爾哈回答:「在辦,可能有希望。」
正說著,老闆送上來粥,大家開始吃東西。大家都沒吃過這個東西,只是覺得很香。
只有馬海伍機似乎很不在狀態,只吃了一碗。爾古爾哈問:「阿媽?你怎麼吃得那麼少?」
馬海伍機回答:「粥裡面有魚骨頭,沒啥胃口。」
不大一會兒,一鍋粥已經見了底,爾古爾哈颳了一下鍋邊,把剩下的半勺給了偉古。
偉古似乎有點意猶未盡,問:「媽媽,能不能再來一鍋?」
爾古爾哈正想說什麼,阿依在一邊說:「行了,今天就這樣吧,過些日子家裡有錢了再來吃。你要好好讀書,你要是期末考試能有個好成績,姐姐帶你吃麥當勞。」
「真的嗎?」偉古問。阿依肯定地點點頭,偉古歡呼起來。
誰知道,埋單的時候老闆卻說已經有人給付過了,爾古爾哈問他誰給付的,老闆不說。在爾古爾哈一再追問下,他才勉強地說是一個派出所的朋友,然後,任憑爾古爾哈說什麼,他也不再透露半個字了。
派出所的人?會是誰?爾古爾哈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不認識什麼派出所的人啊?會是審問過自己的孫警官嗎?不可能吧?
「要知道有人給埋單,我們再要一鍋好啦。」偉古咂咂嘴說。
「你就認吃。」阿依搶白著偉古。然後,她疑惑地問爾古爾哈:「老媽,你不得了啊,連派出所的人都給你面子。」
爾古爾哈搖搖頭,回答:「你以為這是好事啊,派出所的憑啥給我埋單?」
「咱們辦了暫住證了?沒啥問題吧?」阿依問。
爾古爾哈想了想,說:「我明天得給你買個手機,別看咱倆在一個廠,有些事沒有手機還真是不方便。」
「不要了吧?咱們現在也不寬裕。」阿依說。
「這事就這麼定了。」爾古爾哈堅決地說。
經過阿娟的小店,爾古爾哈發現她已經關門了。於是,她對孩子們說:「今天吃了好幾十塊錢,晚上要賺回來,加個班,一個人至少要做兩個包兒。」(不是說有人買單了嗎?怎麼又吃了幾十塊?)
「沒問題。」三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回答。
這一轉眼就三天過去了,轉眼就到了週末。這天,爾古爾哈正帶著阿依在別墅的地下室裡擦拭主人收藏的那些寶貝,她的電話忽然響了,一看,是吉伍學才。
爾古爾哈警覺地看了阿依一眼,站起身,走到地下室的樓邊,接起來。吉伍學才簡單地說了一句:「依火夫哈放了。」
爾古爾哈不由得叫起來,說:「太好了,太謝謝你了。」
吉伍學才道:「這裡面做了多少工作,找了多少人,我想你恐怕也明白吧?」
爾古爾哈回答:「明白,明白。」
吉伍學才嘆口氣,說:「你要知道,我這都是欠你的啊。別人的事情,我才懶得管,誰叫我喜歡你呢?」
「你……」爾古爾哈本來想罵吉伍學才兩句,但是,又不知道依火夫哈那裡怎麼處理的,於是,語氣稍微柔和了一些,說:「你這人吧,就是沒羞沒臊的,以後別說這些話了。」
「唉,你叫我不說我不痛快。」吉伍學才嘆口氣道。但是,他馬上又無賴起來,問:「哎,對了,我這次要不是帶著阿花來,我叫你到我賓館來,你會不會來?」
「滾,再胡說八道我掛電話啦?」爾古爾哈嚴肅地說。
誰知,吉伍學才在電話那邊開心地笑起來,說:「你看看,你這人就是不能開玩笑。對了,我跟你說的王老闆的事情你千萬不能忘了,最近他要回深圳,我叫阿巴五帶安排你們見面,你千萬要做做他工作啊。」
爾古爾哈回答:「這個你放心,你給我辦了事,我不能不有所回報是不是?不過,有一點你要明白,他不一定會聽我的。」
「只要你說了,他一定會同意的,這點我有把握。」吉伍學才說。
「我沒把握,我跟他不熟。」爾古爾哈道。
吉伍學才道:「他很欣賞你,跟我說話的時候我看得很清楚。你說話他一定會重點考慮的。對了,有個事兒你可能還不知道吧?他跟他那個年輕的老婆正鬧離婚呢,他們要是離了,我給你們做個媒吧。」
「別胡扯,沒事我放電話啦。」爾古爾哈說。
吉伍學才嘿嘿地笑著,說:「我給你辦了這麼大的事情,你就對我這個態度?你信不信我會叫警察把依火夫哈抓回去?」
「你敢!」爾古爾哈厲聲道。
「呵呵。」吉伍學才笑起來,放肆地說:「那就要看我下次不帶阿花來你陪不陪我睡覺了,反正他這是可放可抓的。」
「滾!」爾古爾哈狠狠地罵了一句,收了線。
依火夫哈被放出來了,這是好事,爾古爾哈心裡明白他那個家現在是有救了,至少沙瑪和孩子不會捱餓了。爾古爾哈心裡也明白,這個事兒雖然吉伍學才說是他辦的,這裡面一定有王老闆的因素在裡面。王老闆沒有說什麼,自己應該有所感謝才對。於是,她發了資訊給王老闆,告訴他依火夫哈放出來了,自己和家人非常感謝他。
王老闆沒有回覆,不知道他收到這個資訊沒有。
繼續幹著活,阿依忽然問:「剛才誰打電話給你?是吉伍學才?」
爾古爾哈嗯了一聲,回答:「你夫哈叔叔放出來了。」
「哦?吉伍學才還挺能辦事啊。你不是答應他什麼了吧?」阿依眼睛滴溜溜轉,有點狡黠地看著爾古爾哈。
爾古爾哈臉一熱,罵道:「你瞎說什麼呢?」
阿依冷笑一聲,說:「看看,不打自招了吧?」
爾古爾哈白了她一眼,說:「別瞎說,他就是個爛人,我能答應他什麼?你別亂想,你媽是那麼隨便的人嗎?」
「嘿嘿。」阿依狡猾地笑笑,走到一邊去了。
爾古爾哈知道有些事情瞞不住她,但是,作為母親也不能承認不是?作為一個女人不容易,但是,在孩子面前保持形象還是必要的。
王老闆要回深圳,他會見自己嗎?自己僅僅跟他見過一面,他會在意自己說什麼嗎?
還好,今天沒用多長時間就把事情搞定了,爾古爾哈帶著阿依又把一樓的那兩個魚缸換了水,然後關門回家。在門口,阿依回頭看看這棟別墅漂亮的大門,說:「什麼時候我們家有這麼個房子就好了。」
爾古爾哈笑道:「你做白日夢吧,還住這房子呢,我們過了年,能租個大房子就不錯了。現在的房子實在太小了,尤其是偉古,他是男孩子,不能老跟女孩子住一起,對他身心不好。」
阿依懂事地點點頭,說:「是啊,如果有兩個房間,叫他跟阿媽住一起,我們住一起,那對他是有好處的。對了,媽媽,等下吃完飯我有課,回家早點做飯吧。」
爾古爾哈嗯了一聲,回答:「好,還有點時間,回去咱們趕緊把剩下的十幾個包做完,叫阿娟阿姨通知廠裡來收,她現在也夠苦的了。」
母女倆慢慢地走著,爾古爾哈忽然嘆息道:「唉,人啊,不能生病,你看阿娟阿姨家,一次煤氣中毒,幾年的辛苦就化作烏有了。」
「是啊,辛辛苦苦好幾年,一夜回到解放前。」阿依也感慨起來。
誰知道,爾古爾哈經過阿娟的小店時,發現阿娟正在往外搬東西。見到爾古爾哈,她趕緊迎上來,拿出一個信封遞給爾古爾哈,說:「剛才我去你家,你不在家。這是我欠你的錢,手電筒錢,手工活計的工錢,還有你借我的錢,都在裡面,你數數?」
爾古爾哈很吃驚,問:「怎麼回事?你哪來的錢?」
阿娟臉色慘然,說:「醫院那邊欠了好多錢,我把店盤出去了,交了醫藥費。今晚跟來福坐車回老家。」
「啊?車票都買了?」爾古爾哈更吃驚了。
阿娟無限傷感地回答:「是啊,等一下,親戚會找車送我跟來福走。這一走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來了,他這病不是一天兩天能恢復的。」
「如果他身體好了,你們會回來嗎?」爾古爾哈問。
阿娟悵然地回頭望望小店,說:「或許吧,我也說不清。這裡還是比家裡機會多,但是,家裡也不會像這裡壓力這麼大。爾古,認識你很高興,這段時間我們相處得很好,我很幸運。對了,手工活計的事兒我已經交代給廠裡了,繼續給你送,不過,我不在這裡了,也沒人剝削你了。」
「阿娟,你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想著我。」爾古爾哈忽然覺得有些感動,她從信封裡拿了兩百塊錢塞給阿娟,說:「這是一點小意思,你在路上給來福買點好吃的。」
阿娟堅決推辭,爾古爾哈堅決塞給她,推讓了一陣子,阿娟還是收下了。
阿依站在一邊也有點淚眼婆娑,阿娟拉起她的手,說:「這孩子,真懂事,這麼早就跟大人一樣養家餬口,難為你了。」
阿依抽噎了一下,說:「沒事,我沒有了爸爸,不能叫媽媽一個人扛著這個家啊。」
阿娟對爾古爾哈說:「你有個好女兒。」
阿依對阿娟說:「阿娟阿姨,我等一下要去上課,你跟我媽媽在這裡聊著,我上去做飯。」
「好,你去吧。」阿娟放開阿依的手,阿依轉身走了。阿娟看著爾古爾哈,說:「看到你們一家人在短短的幾個月就有這麼大的起色,我真是打心眼裡高興。本來,我跟來福的日子也應該好起來的,誰知道遇到了這樣的事情。對了,我們這就是個教訓,沒有參加農村的醫保。你婆婆身體不好,你們一定要參加,不然遇到事情就慘了。」
「嗯,我知道,我會叫家裡人辦的。」爾古爾哈點點頭,心裡無限沉重地說。
一輛破舊的麵包車開過來,阿娟說:「來了。」
爾古爾哈幫阿娟往車上搬東西,走到車門邊,正看見來福那張憨厚的臉。爾古爾哈說:「來福大哥,回去要好好養病啊。」
「會的」,來福微笑著點點頭,忽然說:「哦,告訴你一件事兒,我叫人把金三兒收拾了一頓。」
「誰是金三兒?」爾古爾哈有些茫然。
來福笑道:「就是難為你的那個胖胖的治安員啊,你放心吧,以後他不敢對你怎麼樣了。」
爾古爾哈恍然大悟,說:「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那天我跟孩子們去吃粥,有人給埋單,說是派出所的,應該就是金三兒吧?」
來福笑了,說:「以後他要是再敢混鬧你就打電話給阿娟,我們的深圳電話暫時不會停機的。」
「謝謝你了,來福。」爾古爾哈感到眼圈有些熱。阿娟在旁邊說:「算了,別傷感了,說不定幾天就回來了。走吧,還要趕時間。」
車門關上了,車子慢慢啟動,阿娟從車窗裡伸出手向爾古爾哈揮著,爾古爾哈跟著車子跑了幾步,忽然覺得很無力,蹲在路邊,雙手捂上臉,無聲地哭起來。她不知道阿娟會不會再回來,甚至不知道此生會不會再見到阿娟。這個跟她認識只有幾個月的女人,就像她的親姐妹一樣,已經成為她心裡的一部分。現在阿娟忽然以如此的方式離開,爾古爾哈一時難以接受。
爾古爾哈回到家裡,發現馬海伍機正拿著阿依前兩天買的手機在裡間打電話,神神秘秘的,聲音很低。
爾古爾哈走進廚房,阿依正在做飯,菜是昨天馬海伍機在超市揀的,還好,這次她揀的都是青菜,儘管那些菜品相不好,吃起來還是沒問題的。爾古爾哈低聲問:「阿媽再給依坡伯伯打電話啊?」
阿依嗯了一聲,回答:「是的,我回來跟她一說,阿媽就急著打電話,這不,打了半天了,不知道在說什麼?」
爾古爾哈低聲道:「讓她說說話吧,這些天阿媽為了夫哈叔叔的事情,也是擔心死了。你看她雖然不怎麼說話,可是,這些天她吃飯明顯沒有胃口,這就是她心裡有事的表現。可憐天下父母心,儘管他們對阿媽不好,但是,阿媽還是關心他們的。」
阿依邊切菜邊回答:「我明白,只是,我覺得,阿媽跟他們之間好像還有些別的事。你看,她一直說話神神秘秘的,好像有什麼事一樣。」
爾古爾哈嘆息道:「是啊,我看她也有點不對勁。對了,阿媽的藥還有沒有?你等一下看一下,沒有了趕緊給她備齊。這次通過阿娟阿姨家裡的事,我有個想法,一定要把新農合辦了,不然的話,一旦有問題,對於咱們這樣的家庭來說,那可是滅頂之災。回頭我叫你舅舅去找莫色有體,一定要把這事兒辦下來。其實,咱們走的時候是可以辦的,只是那時候咱們沒錢,所以沒有辦,現在到了必須辦的時候了。」
「阿娟阿姨的事兒好像對你刺激很大啊。」阿依問。
爾古爾哈慘然道:「唉,想起阿娟阿姨,我心裡很痛啊。對了,那天有人給我們埋單的事搞明白了,是來福叔叔叫人把那個叫金三兒的治安員收拾了一頓。」
「是嗎?來福叔叔還有這兩下子?」阿依有些吃驚,看著爾古爾哈道。
「唉,可惜啊,一次煤氣中毒,就叫他變成了這個樣子,人啊,太脆弱。」爾古爾哈嘆息道。
「我今天會回來晚一點。」阿依忽然說。
「為什麼?」爾古爾哈很擔心地問,她心裡很怕阿依跟郭同芳還有來往。
阿依回答:「哦,是這樣,街道有個活動,青工歌唱比賽,學校推薦我唱彝家民歌,等下有文化站的人來審查節目。對了,我那套彝家服裝呢?找出來,我要在審查的時候穿。」
「哦,在床頭的紙箱裡,前幾天我把它洗了,借阿娟阿姨的熨斗熨了一下,等下你穿上吧。」爾古爾哈回答。
馬海伍機的電話終於打完了,她坐在那裡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爾古爾哈走過去,問:「阿媽,你怎麼啦?」
「沒什麼,夫哈回家了。只是被打得很厲害,躺在床上下不來。」馬海伍機表情憂慮地回答。
「回去了就好。」爾古爾哈安慰著馬海伍機。
「唉,剛才阿枯說他沒錢拿藥。」馬海伍機嘆口氣說。
「他們幾個湊湊嘛。」爾古爾哈頗有些不滿地說。
「阿枯說,他們都沒錢。前幾天夫哈坐牢時,他媳嫫沙瑪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他現在只能在家裡床上躺著。」馬海伍機說道。
「他們啥意思?給派出所做工作不出錢,現在夫哈躺在床上還是不出錢?是不是覺得我們現在在深圳條件好了點,就要我們出錢?拿我們當水魚是不是?」身後忽然響起阿依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她也出來了。
「他們真是沒錢。要是有錢也不會打電話給我們了,爾哈,你不能看著夫哈的病越拖越重吧?」馬海伍機看著爾古爾哈,期期艾艾地說。
「媽媽,你別管他們。你看他們平時是怎麼對待咱們的!」阿依大聲地說。
爾古爾哈有點猶豫,從內心的真實想法上講,她真的不想理依火家的這些人,但是,萬一依火夫哈落下殘疾,那一家人怎麼辦?
爾古爾哈這麼一猶豫,馬海伍機立刻注意到了,她說:「爾哈,我知道你不會不管的,我求你了。」
「媽媽,你不能管啊,這些人都是喂不熟的狼。」阿依在一邊冷冷地說。
「阿依,你怎麼說話呢?要知道,他們都是你的長輩,要學會尊重他們。」爾古爾哈制止著阿依,接著問:「飯做好了?」
阿依回答:「做好了,吃飯吧。」
爾古爾哈對馬海伍機說:「阿媽,先吃飯吧。」
然而,吃飯的時候,偉古卻是一臉的不高興,不斷地抱怨菜都是素的,沒有肉。爾古爾哈因為心裡全是怎麼處理夫哈的事,沒怎麼搭理偉古,誰知道他越抱怨越起勁,到最後居然說什麼爾古爾哈把他當兔子養。
阿依用筷子在他頭上敲了一下,生氣地說:「你怎麼說話呢?這飯這菜怎麼啦?我們在大涼山還吃不到呢,你別不知足!」
「這不是深圳嗎?怎麼還天天吃這個?」偉古不滿地說。
阿依搶白著他,說:「這家裡只有你一個是男人,你有點男子漢的骨氣好不好?別動不動就想著吃。」
巧的是,這句話還真叫爾古爾哈聽到了,她思忖了一下,對阿依說:「今天的菜是素了點,這樣吧,等下你回來,買點滷肉什麼的,我在家炒點米粉,咱們吃頓豐富的宵夜。」
「噢,有滷肉吃嘍。」偉古歡呼起來。
爾古爾哈嚴肅地說:「別高興得太早,阿依姐姐去上課,咱們在家做手工活計,現在阿娟阿姨回老家了,咱們是直接跟廠裡結算,每個七塊錢了,多幹點就能多賺點錢。這批做下來就是三百五十塊。咱們家人多,一週做一百個就是七百塊,一個月就是兩千八百塊。到了春節,加上我跟阿依的工資,除了還完債,我們還會有一筆不大不小的積蓄。」
「哎呀,我們家的好日子要來了。我真想有雙好球鞋。」偉古帶著無限的憧憬說道。
爾古爾哈回答:「你要是期末有個好成績,除了球鞋,還有麥當勞。」
「真的?」偉古問。爾古爾哈點點頭。
阿依放下碗,對爾古爾哈說:「我吃飽了,換上衣服就走了。」
爾古爾哈想了想,跟著阿依走進裡屋,悄悄地說:「等下你經過銀行,把剛才阿娟阿姨給的這些錢寄給舅舅,然後叫他拿出一千塊給夫哈叔叔送去。」
「一千塊?幹嗎給他這麼多?咱們賺錢也不容易,不給。」阿依堅決地說。
爾古爾哈低聲道:「你別這麼拗,你想啊,如果不給夫哈叔叔治病,萬一他殘疾了,那一家子人怎麼辦?你阿媽身體又不好,一著急,出現點意外又怎麼辦?」
「最多五百,這錢我也有份,我不允許給他們那麼多。」阿依堅決地說。
阿依說的不無道理,她也賺錢,也有發言權。於是,爾古爾哈有點無奈地回答:「那好吧,你叫舅舅給他五百吧。匯過了這些錢,下月我們發工資都寄回去,就沒什麼債務了,那可是無債一身輕啊。」
阿依聽到爾古爾哈的話,顯得很高興,說:「等咱們沒了債務,我一定要帶老媽去買兩套好衣服,好好打扮一下你這個美女。」
「又在調侃你老媽。」爾古爾哈打了阿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