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爾古爾哈剛上班,艾曉偉就跑過來,拉她到了一個角落裡,問昨天是怎麼回事。於是,爾古爾哈儘量詳細地把那個拿警棍的治安員以前怎麼因為賴馬日坡去找她麻煩,昨天又藉機報復的事跟艾曉偉說了一遍。艾曉偉憤憤地說:「這個壞蛋,回頭我非讓他知道一下厲害不可,不然,他以後還會欺負你。」
爾古爾哈趕緊說:「還是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艾曉偉氣定神閒地說:「放心吧,我們有辦法。」爾古爾哈注意到,她用了個我們,想來指的是還有王經理。爾古爾哈想起昨天王經理稱派出所的那個警察叫老孫,想來他們是有一定交情的。不過,那個疑問又湧上了爾古爾哈的心頭,艾曉偉跟王經理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真的不想惹事。你要知道,我這一大家子,可是不想有麻煩的。萬一他懷恨在心怎麼辦?」爾古爾哈心有餘悸地說。
艾曉偉拍拍爾古爾哈的手臂,說:「別怕,我們會有分寸的。對了,孩子上學啦?」爾古爾哈點點頭,說:「多謝你們了。」
艾曉偉笑道:「謝什麼,你來廠裡,這麼任勞任怨,讓我們很省心,幫幫你是應該的嘛。」
爾古爾哈看看艾曉偉,道:「類似的話王經理也這麼說過,哎,你倆不是有點什麼事兒吧?」
艾曉偉撲哧一聲笑了,看著爾古爾哈,說:「我這個性格,像個男人婆,他能喜歡嗎?倒是你這個性格我想他能喜歡。」
爾古爾哈臉上一熱,伸手打了艾曉偉一下,說:「你瞎扯什麼呢?」
艾曉偉陰陰地看著爾古爾哈,說:「心虛了吧?他可是不斷地誇獎你呢,說你能幹,有修養,氣質也好。」
「你到底是王經理啥人?怎麼說話這麼奇怪?」爾古爾哈問。
艾曉偉撇撇嘴,說:「啥人?反正不是他老婆。對了,說點正事,你想不想賺點快錢?」
「是現錢嗎?我現在就是缺錢。」爾古爾哈一聽有錢賺,馬上來了精神。
艾曉偉回答:「現錢倒不是,不過,你要是缺錢,我可以叫他們預支一點給你。」
爾古爾哈很興奮,覺得孩子們的禮服有著落了,於是趕緊說:「能預支?我去幹。幹啥都行。」
「那好,下了班我帶你去。」艾曉偉道。
「今天下班?那可不行,我今天下班後有事要做,我要給我家鄰居送飯。」爾古爾哈趕緊擺手,拒絕道。
艾曉偉看看爾古爾哈,說:「這樣啊,那好,明天也行,我明天帶你去。」
整個下午,爾古爾哈都在想著見到王經理,一定要跟他說說孩子上學的事兒,一定要好好地謝謝他。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直沒有看見他,不知道他在忙什麼。
下了班,爾古爾哈沒有在廠裡吃飯,她匆匆忙忙地趕回了家,她要給阿娟和來福做頓好吃的。一進門,她就發現偉古和阿呷正急得不知道怎麼好,而馬海伍機正蜷縮在床上,臉色很不好,表情很是痛苦。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她的哮喘犯了。
爾古爾哈問:「阿媽,你吃藥了嗎?」
馬海伍機沒有回答,痛苦地呼吸著。阿呷在一邊說:「奶奶的藥沒有了。」
爾古爾哈皺著眉頭,問:「奶奶的藥怎麼會沒有了?」
阿呷這才告訴爾古爾哈,馬海伍機的藥昨天就沒了,她本來想說,但是,考慮到兩個孩子要上學,家裡缺錢,就沒說,想堅持兩天,誰知道突然就犯了病。而阿呷手裡的錢剛才在放學的路上又買了雞,所以,只有等爾古爾哈回來才有辦法。
爾古爾哈二話不說,衝下樓,到藥店買了最好的治療哮喘的藥,一種噴霧劑。回來馬上叫馬海伍機用上,到底是特效藥,用上不久,馬海伍機的呼吸就正常了,臉色也漸漸恢復正常了。
爾古爾哈埋怨道:「阿媽,沒有藥了,你怎麼不說一聲兒?」
「這不是孩子們要上學,家裡沒錢嘛。」馬海伍機有氣無力地說。
「有沒有錢,你的藥是要常備的,萬一我們都不在家,出了事情怎麼辦?」爾古爾哈見馬海伍機沒事了,邊說便往廚房走,突然又轉臉對阿呷說:「給你個任務,以後要經常檢查奶奶的藥,沒有了趕緊告訴我,明白?」
「知道了。」阿呷答應了一聲。
爾古爾哈給阿娟跟來福做的是坨坨雞,具體做法很簡單,將雞洗乾淨,剁成三釐米左右的大塊,土豆去皮切成小塊。鍋中倒入油,燒至7成熱的時候翻入雞肉炸至金黃色,表皮微微焦黃。同樣的方法也將土豆炸至金黃色撈出瀝乾油分。然後,鍋中留底油,中火加熱放入八角大蒜爆香,加入郫縣豆瓣醬,炒出紅油後放入雞塊和土豆塊翻炒片刻,加入清水,燒開後調成中火燒至水分收幹就行了。
這是有點漢化的做法,主要是考慮到阿娟和來福的口味,爾古爾哈他們在山上吃坨坨雞,主要還是用木漿子辣椒做調料的那種不帶湯的坨坨雞,那樣的味道有些衝,但是,更正宗一些,也不放土豆什麼的,做出來也沒有湯。
阿依還沒回來,於是,爾古爾哈挑肉少的地方留了三塊給婆婆馬海伍機和兩個孩子,告訴他們吃完雞趕緊做作業,自己則端了個盆子用毛巾蓋上直奔醫院。
走在路上,她心裡還是盤算著錢的問題,給阿娟和來福買了雞,又給馬海伍機買了藥,身上的錢已經所剩無幾了。好在自己在超市那裡揀了些菜足夠吃兩天的,家裡還有米,應該不會像自己帶著婆婆孩子剛來深圳的時候那麼苦,吃飯都成問題,現在,吃乾飯還是有保證的。況且,剛才艾曉偉告訴自己可以幫自己找個賺錢的工作,而且還能預支點工資,看起來,支援到出糧應該是沒問題的。
儘管現在的日子還是很艱難,但是,畢竟一天天地好起來了。只是新的問題又出現了,阿依的問題是她自己所說得那麼簡單嗎?爾古爾哈不相信,她感覺阿依對自己有所隱瞞,只是,現在自己必須先裝一陣糊塗,不然的話,局面有可能不好控制。
按照正常情況,剛才自己做坨坨雞的當口兒阿依就應該到家了,但是,她沒回來,她在忙什麼?今天夜校不上課,她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到了醫院,爾古爾哈發現來福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邊跟阿娟說話,看起來情況不是想象中那麼嚴重。見爾古爾哈進來,阿娟哎喲一聲,說:「我猜你一準兒會過來,剛才和來福還說呢。看看,果然。」
來福在另一張床上向爾古爾哈微微地點點頭,沒說話,顯得很沒力氣。爾古爾哈做了個叫他別動的手勢,來福做出了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爾古爾哈忽然想起他要為自己出頭的事情,那時的他還是信心滿滿的,而現在的他看起來卻是那樣虛弱。
爾古爾哈問阿娟,說:「來福什麼時候醒的?」
阿娟回答:「昨天半夜,真是幸運,他一直昏迷,醫生都有些沒底了。」
爾古爾哈問:「來福現在感覺怎麼樣?」
阿娟回答:「還行,早上喝了粥,中午沒吃飯,剛才又喝了些牛奶。可能是因為打了葡萄糖,他一直說不餓。」
爾古爾哈扭頭看看來福,他依舊憨厚地笑著,並不作聲。
阿娟看了看爾古爾哈拿過來的盆子,問:「這是什麼呀?」
爾古爾哈道:「這是我們彝家的坨坨雞,你們趕緊吃吧,還是熱的。」
阿娟說:「你這麼客氣幹啥?你家裡那麼困難,孩子們估計也很久沒吃雞了,還是拿回去給孩子們吃吧,你的情意我們心領了。」
爾古爾哈真誠地說:「阿娟,你別這樣,這是我們全家人的一點心意,我們家裡是不富裕,但是,你們遇到難處,我們也不能袖手旁觀不是?對了,這批活計今晚我回去加個班,估計明天能交貨,你叫人來取吧,順便再把新的一批送來,我們抓緊做。」
阿娟的眼圈忽然有點紅,她沒說什麼,叫親戚給她和來福拿了雙筷子,開始吃雞,一邊吃一邊點頭,說:「好吃,好吃。」來福可能是胃口不好,只吃了一塊土豆,然後就放下了筷子。
「對了,爾古,我問你個事兒,我前兩天說的那個人你想不想見?」阿娟忽然抬起頭問。
爾古爾哈搖搖頭,嘆口氣回答:「還是算了,我最近沒心情,家裡的雜事太多。這不,剛才我婆婆又犯病了,幸虧我回去得及時,不然,非出大事。」
阿娟放下筷子,半晌沒說話,她扭頭看看來福,問:「你說爾古這樣的女人是不是好女人?」來福點點頭,阿娟接著仰天長嘆,道:「老天爺怎麼這麼不公平啊?」
阿娟這麼一嘆息,勾起了爾古爾哈的滿腹心事,於是,兩個女人開始家長裡短起來。
兩人這麼一聊,居然有些惺惺相惜,聊到傷心處,居然都抹起眼淚來,搞得來福在一邊使勁地咳了幾聲。爾古爾哈有些不好意思,用手背擦擦眼淚,向來福笑笑。阿娟忽然說:「對了,聽說你昨天被抓到派出所去了?咋回事?」
爾古爾哈很奇怪,問:「你在醫院裡,咋知道這事兒?」
阿娟答道:「哦,被阿達看見了。中午他來說的,說說,咋回事兒?」
爾古爾哈想起上午遇到阿達時他的表情,說:「難怪,我上午遇到了他,他的樣子古古怪怪的。他不是以為我幹了啥壞事兒吧?」
「你跟一群髮廊女被抓到派出所,你說他會不會亂想?」阿娟半開玩笑地反問。
爾古爾哈望著天花板,叫道:「我這比竇娥還冤啊。」
阿娟一臉壞笑,說:「以後,你可是咱們那裡的風雲人物了。」
爾古爾哈伸手打了她一下,阿娟罵道:「你欺負病人啊,太沒人性了。」
「這個保安太過分了。」聲音很微弱,爾古爾哈回頭看看,來福似乎在自言自語。
回到家裡,爾古爾哈發現阿依已經回來了,正在輔導弟弟妹妹做功課。於是,向她使了個眼色,阿依會意地走到廚房,爾古爾哈跟了過去,問:「你把錢還給那人了嗎?」
阿依顯得有些為難,回答:「我想還他,可是,他說咱們家太困難了,他不要,而且說,他就是想幫幫咱們。」
爾古爾哈嚴肅地說:「阿依,一個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或許他是想幫你,可是,他必定是有所圖的,明白嗎?」
「可是,他真的說只想幫幫我們,沒別的想法。」阿依低著頭,不敢看爾古爾哈,這個樣子更加叫爾古爾哈擔心,於是,她說:「這樣吧,我們先吃飯,回頭我們下樓,找個地方給他打電話,約他出來,我跟他談談。」
「不要了,他老婆在家。」阿依有點焦慮,抬頭看著爾古爾哈道。
阿依這個態度更讓爾古爾哈懷疑,她懷疑阿依可能被那個男人給吃了什麼迷幻藥,於是,她堅定地說:「不行,我一定要跟他談談。」
「媽媽,你怎麼這樣?人家沒什麼嘛。」阿依顯得更急了。
「行了,趕緊吃飯,吃完飯,你約他出來。對了,走的時候把那錢帶著,聽明白沒有?」爾古爾哈不容置疑地說道。
「為什麼?」阿依有些不願意地問。
吃飯的時候,阿依顯得有些憂慮,吃了兩口就放下碗,想下樓。爾古爾哈嚴肅地說:「阿依,你在那裡待著,哪兒都不許去。」
阿依顯得有點無奈,腳在地上踏著碎步,賭氣地把頭轉向了一邊。馬海伍機在一旁說:「阿依,你不要跟你媽媽這個樣子。」
阿依沒說什麼,背對著大家。馬海伍機意味深長地看了爾古爾哈一眼,說:「你發現沒有?她這個勁兒有點像你。當年你不也是這樣?」
爾古爾哈一愣,她知道馬海伍機指的是什麼。當年吉伍學才想娶她的時候,她不是也很倔強地堅決不肯?別說,那個勁兒還真有點像現在的阿依。
吃完飯,爾古爾哈拉著阿依到了街上,找了一個相對較遠計程車多店,叫她打電話給那個人,約那個人出來見面,阿依開始還不肯,可是,在爾古爾哈嚴厲的督促下,她不得不打了電話給那個經理。
電話裡,那人似乎很猶豫,阿依也明顯地不想他來,說話遲遲疑疑的。爾古爾哈上前奪過阿依手中的電話,說:「我是依火阿依的媽媽,我現在要求你馬上來。」
「太晚了吧?」那人說。
爾古爾哈說:「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阿依的實際年齡只有十六虛歲,如果你知道你趕緊過來,如果你不知道更要過來。我說的話你明白了嗎?」
那人沉默了,爾古爾哈聽得出來,他的呼吸聲很重,也很急促,半晌,他說:「好吧。我馬上過來。」
爾古爾哈告訴他見面地點,然後,拉起阿依就走。爾古爾哈明顯地感覺到阿依的手在顫抖,看樣子很是恐懼,於是,對她說:「你別怕。」
「媽媽,你究竟想幹什麼?」阿依哆哆嗦嗦地問。
「不想幹什麼,我只是想讓這件事徹底了結。」爾古爾哈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著。阿依明顯有些不情願,但是,被爾古爾哈拖著也沒有辦法。
「對了,那錢你帶著沒有?」爾古爾哈問。
「帶了。」阿依回答。
爾古爾哈停住腳步,放開阿依,伸出手,道:「把錢給我。」
見面的地點在一個小廣場邊上,這裡是附近工廠的打工仔下工後來休閒的地方,廣場周圍有很多小攤子,賣著一些各式各樣的小吃啦,便宜衣服啦,盜版光碟什麼的。阿依的經理還沒來,爾古爾哈就帶著阿依坐在一邊等,同時思考著,是不是自己以後也來擺個小攤兒?這樣應該比給阿娟做手工賺錢多一些吧?可是,做點什麼生意才好呢?
做餐飲應該是不行的,彝家的東西太粗糙,漢人不一定喜歡。自己倒是會做幾樣川菜,可是,絕對沒有漢人正宗。賣一些小商品嗎?自己又不知道進貨渠道,進不到便宜的貨那是會虧本的。
其實,一切的癥結還是在於錢的問題,現在沒有錢,一切都是空談。如果按目前的情況看,下月發了工資,再往家裡寄點錢,每月存一點,加上做手工的錢,到年底,會有點本錢的。有了本錢,做什麼再說嘛。
爾古爾哈相信,在深圳,她會帶著孩子改變目前這一切的。孩子們會有新衣服穿,會有肉吃,一切都會有的。
過了好久,那個經理終於騎著一輛女士摩托車來了。這是一個看起來長得很普通的男人,瘦小,臉上帶著一種令人不舒服的笑容,他自我介紹說他叫郭同芳。
爾古爾哈叫阿依到一邊去,然後看著郭同芳,嚴肅地問:「郭經理,你今年多大了?」
郭同芳遲疑了一下,回答:「四,四十。」
爾古爾哈問:「有老婆孩子?」
「有。」郭同芳拿出紙巾擦汗。
「跟老婆關係還好嗎?」爾古爾哈儘量心平氣和地問。
「還行,還行。」郭同芳的笑容就像是浮在臉上的,點頭哈腰地回答。
爾古爾哈看看遠處的阿依,又看看郭同芳,他似乎有些發毛,問:「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爾古爾哈道:「看你的樣子,是個聰明人,咱們也別繞彎子了。以後離我們家阿依遠一點,她還是個孩子,你別給自己惹麻煩,她才十六歲,明白嗎?」
「這個我真不知道,那個勞務公司把進廠的人的年齡都搞成了十八歲。對不起,對不起。」郭同芳解釋著。
看他的眼神,爾古爾哈知道他在撒謊,但是,爾古爾哈並不想揭穿他,於是,儘量心平氣和地說:「你要知道,我今天叫你到這裡來,沒有找到你家裡去,更沒有報警,我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明白嗎?」
「明白,明白。」郭同芳道。
爾古爾哈冷冷地把那兩千塊遞給他,說:「拿回去。」
誰知道,郭同芳一聽爾古爾哈的話,臉都白了,四處看了看,說:「大姐,你饒了我吧,這錢你收著,不夠我再拿,我可是上有老下有小啊。」
他腿一軟,居然跪在了地上。而這個動作,一下子把爾古爾哈驚呆了,就像有顆炸雷在她耳邊炸響,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那一刻,她很想上前把這個男人撕碎,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阿依可能是見勢不對,趕緊跑過來。爾古爾哈看著阿依,渾身發抖,她伸手打了阿依一個耳光,然後把手裡的錢摔在郭同芳的臉上,那些錢立刻掉落滿地。不過,郭同芳並沒有去撿,而是看著阿依,說:「阿依,我對不起你。」阿依滿眼含淚,看著郭同芳,牙齒咬著嘴唇。
見狀,爾古爾哈拉起阿依,轉身就要走。誰知,郭同芳一把拉住爾古爾哈衣角,急切地說:「大姐,大姐,我錯了,我錯了。」說著,急忙把地上的錢拾起來,往爾古爾哈手裡塞,嘴裡不住地說:「大姐,大姐,我錯了,我錯了,要打要罰隨你,不夠的話,我過兩天再給你。」
爾古爾哈看看阿依,冷冷地問:「你覺得應該怎麼辦?」此時,周圍已經有人停住了腳步,在默默地看著這三個人。
阿依的眼眶裡兩顆大大的淚珠顫抖著就是不流下來,她咬著嘴唇不說話。爾古爾哈將那些錢丟在地上,說:「郭經理,你好自為之吧。」說完,拉起阿依匆匆地離開了了。
走了很遠,阿依忽然說:「媽,我走不動了。」
爾古爾哈鬆開一直拉著阿依的手,看著阿依,這時候,她發現,阿依早已經是淚流滿面。她鼻子一酸,伸手攬過阿依,將她抱在懷裡。此時的阿依,就像是一隻受傷的雀子,無力地伏在爾古爾哈的肩頭。「賴吧竹(彝族話:對不起),阿莫。」阿依低聲道。
「沒什麼,沒什麼,講普通話。」爾古爾哈道。
阿依卻像沒聽到,又說:「阿吉豆(彝族話,我很累)。」
爾古爾哈沒說什麼,輕輕拍拍阿依的脊背,說:「媽媽知道,媽媽知道。」此時的她能說什麼?她只是覺得,一根鋼針在她心裡劃過,劇痛無比。
女兒是她心中的瓷器,可是,現在這件瓷器不完美了。然而,不完美的原因能怪女兒嗎?她不也是為了這個家嗎?她才十六歲,一直生活在山裡,缺乏社會經驗,遇到郭同芳這樣的人,她很難辨別他的用心的。
街上的風有些涼,吹在這對母女的身上更是有點寒氣逼人。不知過了多久,阿依忽然說:「媽媽,我不想在那個廠上班了。」
「嗯,我知道了。我明天去找阿巴五帶。」爾古爾哈回答道。
然而,第二天中午,爾古爾哈利用午休時間去找阿巴五帶,阿巴五帶一聽爾古爾哈說要給阿依換個廠,就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說:「那怎麼能行?現在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的,沒辦法。」
「阿巴老總,麻煩了,麻煩你想想辦法。阿依真的不能在那個廠幹下去了。」爾古爾哈儘量平復著心情,低聲地說。
阿巴五帶用一種非常不屑的眼神看著爾古爾哈,說:「爾古老師,你這人怎麼這麼拗?一個公司,凡事都是有規矩的,不能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爾古爾哈看著他的嘴臉,知道他在難為自己,儘量平靜地說:「阿巴老總,阿依在那個廠真的幹不下去了,你應該理解吧?」
阿巴五帶還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說:「理解,怎麼不理解?我聽說了,有個姓郭的經理一直追你家阿依。我也知道,那個經理睡了不少女孩子。可是,又能怎麼樣?現在就是這個社會。我以前怎麼跟你說來著?叫你家阿依給那個老闆做個女秘書,吃得好,穿得好,出入有車,你們家也不愁錢。可是,你們不聽話啊!現在遇到難處了,來找我了,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
「阿巴老總,我早就說了,我家阿依年紀小,沒文化,做不了女秘書。她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爾古爾哈冷冷地說。
「既然你這個態度,那我就沒辦法了。你還是叫她在那個廠裡面待著吧,我這裡沒有人能夠頂替她。你以為前臺那種工作隨便找個人就能做嗎?那需要很多條件的。」阿巴五帶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桌子上試著立起來,卻總也不成功,顯得心不在焉地說。
「阿依辭工可以嗎?」爾古爾哈問。
「辭工?不是不可以,你看看合同吧。」說著,阿巴五帶把一份合同丟給爾古爾哈,然後說:「按照我們事先簽訂的合同,辭工要賠償公司三個月的工資。」
爾古爾哈看著阿巴五帶,咬咬牙,說:「我會想辦法的。」
「那好,你把賠償金拿來,我簽字。」阿巴五帶面無表情地道。
「好,我們一言為定。」爾古爾哈轉身走出阿巴五帶的辦公室。此時她的心像是就要爆炸,如果此時有一顆手榴彈,她會毫不猶豫地投向阿巴五帶。此人欺人太甚!
可是,問題又來了,自己答應了給阿巴五帶賠償,這錢從哪裡來?兩個孩子的禮服還沒有錢買,這新的一筆錢又壓了上來,怎麼辦?艾曉偉說能幫自己介紹份工作,可以預支一點錢,究竟能預支多少?
爾古爾哈一路小跑回到工廠,緊趕慢趕總算是沒有遲到。剛進車間,艾曉偉就把事先留好的飯遞給她,說:「快開工了,還沒吃飯吧?趕緊吃點兒吧,不然身體吃不消。」
爾古爾哈趕緊開吃,她真的餓了。艾曉偉適時地把她家的獨門辣椒醬遞給爾古爾哈,爾古爾哈毫不客氣,挖了很大一塊。艾曉偉笑罵道:「你太貪婪了。」爾古爾哈大口地吃著,就像是一隻飢餓的山豬。
「你大中午的跑出去幹什麼去了?」艾曉偉問。
於是,爾古爾哈把自己去找阿巴五帶的事兒跟艾曉偉說了一下,當然,她隱瞞了阿依的事情。
「扣三個月的工資?怎麼這麼黑?簡直是賣身契嘛。」艾曉偉大叫起來。
爾古爾哈嘆了口氣,說:「這個開始我們就知道,說一定要幹滿一年的。那時候,我們以為怎麼著也能幹滿一年的,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事情。」
艾曉偉看看手機,說:「離上班還有十分鐘,你先把飯吃完,我出去一下。」說完,騰騰地走了,還是一如既往的急性子。
開工了,這是一種新產品,一種戶外專用手電筒,據說是給一個大牌的運動品牌定製的,產品質量要求極其嚴格,每個工序都要經過檢查。爾古爾哈帶領的這些人總是不得要領,被質檢人員罵了幾次。爾古爾哈想了想,就叫大家都停下來,然後自己琢磨要領,經過仔細琢磨,她終於發現大家之所以總出錯,是設計上有問題。於是,她拿著零件去找設計師,哪知道,設計師說那是品牌商設計的,這麼多年一直是這樣。爾古爾哈不服,就跟設計師辯論,設計師急了,指著門口說:「你一個裝配工,懂什麼?你給我出去。」
爾古爾哈很生氣,轉身就往外走,誰知,一齣門,跟一個人撞了個滿懷。她慌忙向後撤了一步,發現那人正是王經理。
王經理還是一貫的沒什麼表情,問:「你們這邊吵什麼啊?」
爾古爾哈正想回答什麼,設計師在後面接上了話,說:「她這個人無理取鬧,我們都是按圖紙來生產的,怎麼會有錯?而且,人家這個品牌的手電筒在國外一直賣得不錯。」
王經理看看爾古爾哈,說:「你進來。」然後走進設計師的辦公室,對設計師說:「你把圖紙拿出來看看。」
設計師在電腦上找到圖紙,指給王經理看,說:「你看,沒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