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底層生活

索瑪花開 天佑 第1頁,共2頁

一轉眼,兩個半月過去了,深圳的天氣也開始轉涼。爾古爾哈這天跟阿依趁著剛給阿娟交完了一批手工活計,拿著錢去市場買棉被。

這兩個多月,一家人的日子總算是安定下來了。大人小孩都置辦了兩套新衣服,走在大街上讓別人一眼看上去不是一下子就能認出這是從山裡來的了。家裡的床上已經有了床單,廚房裡的廚具也基本上全了。不像剛開始來的時候,誰摔個碗都得等別人吃完了飯自己才能吃上。

只是,家裡的經濟還是非常不寬裕。這主要是勞務派遣公司壓了大家一個半月的工資,阿巴五帶的理由就是怕這批山裡來的人不遵守勞務合同,會跳槽,要限制一下大家。前兩天發了一個月的工資,又扣了來深圳的路費、房費和一些中介費,爾古爾哈的工資不但不夠,還欠了勞務派遣公司一些,加上阿依的工資也被扣了,因此,母女倆實際拿到手的錢只有幾百塊。要不是在阿娟那裡領了些手工活計在家裡做,再加上廠裡給了爾古爾哈三百塊的補助,這一家人沒準兒會餓死。

因為最近一個多月廠裡經常加班,家裡的手工活計做得其實並不多,除掉還了欠阿娟的錢,再給馬海伍機治治傷,買了些治療哮喘的藥,給老家寄回去五百塊錢還債,再添置點家裡常用的東西也就沒有多少餘錢了。

爾古爾哈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阿呷和偉古的學費。這一陣時間,爾古爾哈問了自己所住的出租屋附近的兩所學校,最差的要一千五左右,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費用,一學期怎麼著也得兩千五左右。這樣按照目前自己跟阿依的工資,也要全家人將近兩個月不吃不喝啊。讓孩子們繼續輟學?這肯定也是不行,所以,爾古爾哈一直很頭疼。她曾悄悄跟阿依商量過,阿依一時也沒什麼好辦法,只是說「慢慢存吧」。

這次,兩個人之所以要買一些被子,是因為現在天氣實在太涼了,不買被子家裡人實在受不了。從山裡帶出來的唯一一件擦爾瓦現在由馬海伍機蓋著,別人卻沒有被子,一旦感冒了,那又要花掉一筆錢。

爾古爾哈和阿姨在市場上走了兩圈,發現質量稍好一點的被子都要在一百塊以上,差一些的則在五六十塊,不用說,這種是典型的黑心棉。「怎麼辦?」阿依問爾古爾哈。

爾古爾哈想想,說:「這樣吧,給奶奶和偉古買兩條好的,咱們買幾條差點的。奶奶年紀大了,萬一生病又要花錢;偉古年紀小,又是男孩子,照顧一下。」

阿依有些不滿地說:「你也是重男輕女。你看他,最近幹活兒不咋樣,書看得也不多,你得批評他一下,這樣下去可怎麼得了?」

「怎麼?最近他又有些反覆?最近我總加班,回來得晚,也沒怎麼檢查他功課。」爾古爾哈問。

阿依道:「豈止是反覆,簡直有點變本加厲。那天,阿呷看見他跟幾個沒上學的孩子一起抽菸。而且,而且還買啤酒喝。」

「還有這樣的事?你們怎麼不早跟我說?」爾古爾哈看著阿依,明顯地表示不滿。

阿依有點無辜地說:「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偉古不讓阿呷給你說,不然他就跟阿呷打架。」

「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他!」爾古爾哈憤憤地說。路邊有個賣工藝品的攤子,爾古爾哈看著,有點發愣。

「媽媽,你怎麼啦?」阿依問。

爾古爾哈努努嘴,說:「你看,那些東西跟咱們山裡的東西有些像,你說,咱們也擺一個這樣的攤子怎麼樣?」

「咱們沒有這個本錢啊!再說,咱們也不知道在這裡擺攤要花多少錢啊。」阿依皺著眉頭道。

爾古爾哈有些悵然地說:「我也就是隨便說說,咱們就是想擺攤兒,也得等咱們跟勞務公司的合同到期了才行啊。對了,最近你那邊沒遇到什麼事兒吧?」

阿依低著眉頭回答:「沒有,就是正常上下班。對了,媽媽,我很奇怪,這兩個月黃毛他們怎麼沒來找咱們麻煩?」

「是啊,我也很奇怪,他們轉性啦?那天我去領工資,看見他了,他遠遠地躲開了,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阿依這麼一提醒,爾古爾哈也覺得有點奇怪,皺起眉頭說。

阿依思忖一會兒,說:「媽媽,還有個事兒,你記得上次你去給那個黃老闆扛水泥,為什麼開始他敢對你圖謀不軌,後來又登門道歉,你不覺得這事兒有點奇怪嗎?」

「你是說有人在暗中保護咱們?」爾古爾哈問。

「這個倒是不能這樣說,要是有人保護,黃毛他們也不敢這麼欺負咱們。總之,有點怪。」阿依說。

「對了,上次黃毛被人家打了,也不知道是誰幹的,你聽說沒有?」爾古爾哈忽然想起了什麼,問。

「不知道,反正他們現在比以前老實不少。」阿依回答。

爾古爾哈買了四條五十塊錢的被子,買了一條一百塊錢的被子,跟阿依拎著往家裡走。走到市場邊上,有家福建滷肉,爾古爾哈咬咬牙,買了二十塊錢的。孩子們這星期只吃了一次肉,應該給他們改善一下了。正走到市場大門口,忽然遇到了舊貨店的老闆阿達,他正用一輛三輪車拖著一車剛收來的舊貨往家走,可能是因為太重,所以,他推得很費力。

爾古爾哈和阿依把被子放在車子上,開始幫阿達推車子。阿達回頭看看,沒說什麼,只是憨厚地笑笑。到了店門口,爾古爾哈和阿依拎起被子正要走,阿達忽然把她們叫住了。爾古爾哈問:「阿達老闆,有事啊?」

阿達笑呵呵地說:「是這樣的,我這裡有個電飯鍋,我剛收回來的,你拿去用吧。」說著,從車上翻出一隻半新不舊的電飯鍋來。

「那怎麼行?你是做生意的。」爾古爾哈趕緊擺手。誰知,阿依在旁邊說:「媽,咱們家每天用鐵鍋做飯,也夠麻煩的了。要不,咱們把這隻鍋買下來吧。」

阿達趕緊擺手,道:「算了,我這一車貨收回來才二百塊,一隻鍋值不了多少錢的。」

可是,爾古爾哈一直堅持給錢,阿達想了想,說:「這樣吧,你就給十塊錢吧。」

爾古爾哈不同意,堅決給了三十塊錢。回家的路上,阿依問:「媽媽,你為什麼一定要多給二十塊錢?」

爾古爾哈嚴肅地對阿依說:「人家越對咱們好,咱們越不能占人家便宜,這是做人的原則。」阿依似乎若有所思,半晌才回答:「我有點懂了。」

爾古爾哈語重心長地說:「咱們孤兒寡母的來到深圳不容易,交一個朋友很難,讓人家討厭可能只是你所做的一件小事。你阿娟阿姨和阿達叔叔這樣的人,從來沒有歧視過我們,跟他們在一起,如果我們總是佔便宜,慢慢的,人家會覺得跟我們在一起沒有回報,會疏遠我們的。」

「我明白了,媽媽。交朋友都是相互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阿依懂事地回答。

爾古爾哈扭頭看看阿依,這兩個月可能是吃得比過去好了,她跟阿呷的氣色明顯地好多了,以前臉色有些焦黃,現在白皙而粉嫩。然而,這並不能叫爾古爾哈欣喜,女兒出落得越水靈,她反而越擔心。

爾古爾哈回到家裡,發現偉古不在,於是就問阿呷偉古去了哪裡,阿呷支支吾吾不肯說。在爾古爾哈再三的逼問下,阿呷終於說偉古去黑網咖打遊戲去了。

爾古爾哈很生氣,立刻拉著阿呷在附近幾個小巷子裡面找,找了好幾家黑網咖,終於在一家士多店的閣樓裡把偉古找到了。爾古爾哈把他拉到外面,問偉古哪兒來的錢,偉古最開始猶猶豫豫地不肯說,爾古爾哈打了他幾巴掌以後,他才被迫承認,是跟幾個小孩子偷了附近一家小工廠的廢鐵賣給廢品站換的錢。這下子可把爾古爾哈氣壞了,她沒想到偉古居然敢偷東西,於是,她把偉古拉到那家小工廠,給人家賠禮道歉,並且賠償了人家五十塊錢。

回家的路上,爾古爾哈一直不吭聲,偉古在後面嘟囔著,說:「我才分到了六塊錢,幹嗎要賠人家五十塊?」

爾古爾哈也不理他,氣呼呼地自己往前走。

到了家裡,爾古爾哈命令偉古站在裡間自己反省。馬海伍機嚷嚷著:「怎麼啦?怎麼啦?」

爾古爾哈把偉古去工廠偷東西的事情跟馬海伍機說了一下,誰知道,馬海伍機居然說:「沒啥呀,孩子嘛,拿點東西算什麼?」

馬海伍機這個態度叫爾古爾哈很是生氣。的確,山裡也有偷盜事件,一般人也不怎麼在乎,可是,對於爾古爾哈來說,自己家的孩子是不能有這樣的惡習的。於是,她很不滿地說:「阿媽,你別這樣好不好?偉古這是非常嚴重的錯誤,必須好好管教。」

「管教什麼呀,孩子就是孩子,下回不拿就行了。」馬海伍機輕描淡寫地說。然後,居然要偉古從裡間出來,偉古自然不願意在裡間站著反省,馬上跑出來就往馬海伍機懷裡扎。

爾古爾哈很是生氣,大聲呵斥道:「偉古,你回里間去,今天不準吃飯。」

馬海伍機顯得有點惱怒,大聲地說:「你這是幹啥?孩子不就是拿了別人點廢品嗎?有啥呀?」

爾古爾哈嚴肅地說:「阿媽,你不要護著他。這是原則,孩子必須從小養成良好的習慣,這些事情從小不管教好,長大了以後,形成了習慣,那可就管不住了。」

「你就是大驚小怪。」馬海伍機說。

爾古爾哈有些無奈地說:「阿媽,你別這樣,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一定要給他一個教訓。」

誰知,她話音剛落,馬海伍機忽然捶胸頓足地號啕大哭起來,嘴裡不斷嘮叨著,先是說依火不吉死得冤,然後又引申到自己命苦,偉古來深圳遭了大罪。由於她的聲音過於悽慘,惹得鄰居不斷過來在門口探頭看。

阿依一直在勸馬海伍機,可是,越勸她越來勁,搞到最後,阿依和阿呷全到一邊去冷眼看著馬海伍機,誰也不勸了。爾古爾哈不知道馬海伍機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一時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不過,馬海伍機再哭,爾古爾哈似乎聽出點意思了,貌似依火夫哈家裡出了點事情,於是,她把阿呷拉到一邊,問奶奶是不是這兩天跟家裡人通電話了。阿呷說她不清楚,因為這兩天她一直忙著做上批手工活計,沒注意。爾古爾哈想了想,走下樓,到了阿娟的小店。阿娟不在,來福正在看店,爾古爾哈沒好意思問他馬海伍機這兩天是不是來打過電話,就買了點鹽,然後就低頭往回走。

忽然,有人在前面叫了她一聲,爾古爾哈抬頭一看,居然是王經理,他正站在一輛半新不舊的本田前面。爾古爾哈很是驚奇,問:「王經理,你怎麼在這兒?」

王經理似乎也很意外,問:「怎麼?原來你住在這裡啊?怎麼住得這麼偏僻?」

爾古爾哈告訴王經理說這是勞務派遣公司的安排,便宜。王經理點點頭,哦了一聲,然後他告訴爾古爾哈他在這裡等人,等下一起去山腳下的魚塘釣魚。爾古爾哈笑笑,說:「真是有雅興。」

王經理隨意地回答:「沒啥,就是我的同學,旁邊學校的校長。」

王經理不經意的一句話,卻讓爾古爾哈心裡忽然一動,她問王經理,說:「你跟你同學關係咋樣?」

王經理笑了,說:「同學之間有啥說的。怎麼,有事?」

於是,爾古爾哈就把阿呷和偉古的事情跟王經理說了一下,尤其是跟王經理說了學費的問題,王經理聽了以後沒有馬上回答,思忖了一會兒,說:「這樣吧,我等下跟他說,明天上班我給你答覆。」

爾古爾哈連聲道謝,她心裡忽然燃起一股火苗。雖然她不知道王經理會把事情辦得怎樣,但冥冥中總是覺得,他會幫自己。

回到家裡,馬海伍機還在嗚咽,看樣子傷心得不行。爾古爾哈趕緊悄悄地叫阿呷伺候她吃藥,馬海伍機有哮喘,哭了這麼長時間,犯了病可不是鬧著玩的。阿依在默默地做著手工活,爾古爾哈低聲跟她說了一下遇到王經理的事情。阿依嘆口氣,低聲說:「他們倆是要趕緊上學,不然的話,混下去,我怕偉古會學壞。」

爾古爾哈嘆口氣,說:「是啊,他在山裡別的沒學會,抽菸喝酒這事兒倒是一樣不落。」

阿依回頭看了一下里間,偉古在那裡對著牆角站著,馬海伍機吃了藥不再哭,卻一聲聲呻吟著。阿依低聲說:「媽媽,這事兒你也急不得。偉古在山裡的確養成了不少壞習氣,尤其是我爸和夫哈叔叔給他的影響很大,這需要讓他意識到錯誤。」

「嗯,我知道。對了,我剛才出去了,奶奶又說什麼啦?」爾古爾哈問。

阿依回答:「就是說夫哈叔叔家裡窮,還有什麼沒人管之類的話。」

「哦,我知道了。回頭我打個電話回山裡,看看是怎麼回事兒。」爾古爾哈心裡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一點不安。

實際上,她的不安很快就被證實了。吃飯的時候,馬海伍機忽然嘆口氣,說:「唉,惹莫,山裡那些孩子什麼時候才能吃上這些啊。夫哈家的小菜要是吃上幾頓乾飯死了也不冤啊。」

馬海伍機的話叫爾古爾哈很是吃驚,她急忙問咋回事,原來,依火夫哈家的小菜前兩天得中耳炎忽然死了。

「什麼?小菜死啦?」爾古爾哈差點把碗丟在桌子上。「她死啦?中耳炎會死人?」

馬海伍機也說不大清楚,只是說,阿來打來電話告訴了她這個訊息。爾古爾哈看看幾個孩子,大家似乎都很震驚,儘管今天有滷肉,可是,就連平時見肉就狂吃、不顧及奶奶和阿呷的偉古,現在居然也放下碗,沉默了。他們畢竟是平時跟小菜從小一起玩的兄弟姐妹,小菜突然沒了,誰的心情也不會好。

爾古爾哈想了一會兒,對阿依說:「你看看我錢包兒裡還有多少錢?」

阿依問:「你什麼意思?你不是想給他們寄錢吧?我可告訴你,就憑他們當初逼著你把我和阿呷嫁了的事,我絕對不同意。你要知道,現在大家都在努力賺錢,一是生存下去,二是要努力還債,給他們那些狼心狗肺的人寄錢?」

「就是,我也不同意。」阿呷看了一眼馬海伍機,大聲地說。

爾古爾哈看看偉古,偉古橫了橫眼睛,說:「幹嗎要寄錢?咱們天天累得要死,憑什麼?」

爾古爾哈嘆口氣,說:「你們幾個不要這個態度,不要太絕情。他們在山裡畢竟比我們更難,都是親戚,能幫就幫吧。」

「絕情?媽媽,你可別說這句話了。咱們來深圳之前他們是怎麼對待咱們的?」阿依顯得很激動,大聲說。然後,她轉臉對馬海伍機說:「奶奶,你要有個公道,他們那時候是怎麼對待我們的?連你要留在他們那裡都不肯,這些人值得搭理嗎?咱們要走的時候,買不起車票,還不是我媽媽家支的人幫的忙?」

「那是,那是。」馬海伍機一時似乎也有些語塞。然而,她的眼神明顯讓爾古爾哈感覺到了一絲哀求,於是,爾古爾哈站起身來,走到床邊,拿起自己的錢包,拿出二百塊錢,遞給阿依,說:「明天找時間寄回去。」

阿依不服氣地說:「憑什麼呀?」

「不憑什麼,就憑我們是一個家支。」爾古爾哈看了一眼馬海伍機,她正低頭吃飯,似乎沒聽見自己說話。

爾古爾哈看看偉古,說:「吃完飯接著去罰站,本來我是不想給你吃飯的,這是看在奶奶的面子上,飯可以吃,但是站還得罰。」

這話給了馬海伍機一個臺階,她馬上也說:「偉古,以後不許拿人家東西了。」

偉古悶聲地嗯了一聲,端起碗,夾了兩塊滷肉,大口大口地吃下去,然後走到裡間接著罰站去了。

阿依似乎忽然明白了什麼,向爾古爾哈投以一個讚許的目光。爾古爾哈得意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告訴她:服了吧?

馬海伍機在一邊嘆息著:「阿杰魯……」

第二天,在上班路上,爾古爾哈路過阿娟的小店,發現她沒開門。爾古爾哈覺得有點奇怪,她今天怎麼開門這麼晚?不過她也沒在意,還是去上班了。

爾古爾哈在廠門口正好碰上了王經理,王經理招招手,爾古爾哈走了過去,王經理說:「我跟我同學說了,他說孩子可以去學校上學,因為他那裡是民辦學校,學籍問題也好辦。就是一樣,學費不能免。現在只剩下半學期,他跟老闆請示了一下,一個孩子要交一千塊。」

「一千塊?」爾古爾哈問。

「嗯,我同學也只是打工的。能讓孩子們插班已經盡了力了,收費的問題就沒什麼權力了。」王經理回答。

爾古爾哈點點頭,說:「我能理解,可是,能不能緩交幾天,我和阿呷發了薪水再交?」

王經理回答:「我跟他說了你的問題,他說,這個辦不到。收費是老闆派人來收的,只有收到了學費,開了收據,我同學才有可能讓孩子插班。」

爾古爾哈心情沉重地點點頭,回答:「我知道了,回頭我想想辦法,過兩天給你同學回話。」

「別耽擱太長時間,我同學也很難做的。」王經理說。

兩千塊的學費,這不是個小數目。爾古爾哈現在身上最多不超過四百塊,新的一批手工活計交給了阿娟也不過有兩百五十塊,剩下的缺口還是蠻大的。怎麼辦?

有筆錢本來是可以用的,就是上次廠裡給了自己一些樣品,那些樣品被阿娟送進超市了,可是要三個月以後才能結。現在時間也不到,而且,爾古爾哈當時還跟阿娟說過,一人一半的,現在孩子上學等著用錢,怎麼辦呢?

一整天,爾古爾哈都打不起精神來,腦子裡全是錢,錢,錢。就連艾曉偉都看出她的情緒不對,問她怎麼了,爾古爾哈只是說自己可能是沒睡好,並沒有提孩子上學的事,她生怕艾曉偉再跑到王經理那裡說什麼,讓王經理難做。

晚飯的時候,出人意料地有鹹魚,爾古爾哈照例把自己那份放在一個塑膠袋裡,準備帶回去給孩子們吃。艾曉偉走過來,把自己的那一份也給了爾古爾哈。然後,在她每天帶著的那個所謂秘方辣椒醬瓶子裡,夾出一些分別給爾古爾哈和自己。

「爾古,家裡現在還是很困難嗎?不是有發工資嗎?」艾曉偉問。

爾古爾哈於是跟艾曉偉簡單地說了一下自己和阿依的工資被扣的事情。艾曉偉吃驚地問:「天啊,這兩個多月你們一家人怎麼活過來的?」

爾古爾哈嘆口氣,說:「幸虧我們家鄰居給了我們些手工活計來做,不然,真的要餓死了。」

艾曉偉仰天長嘆,道:「天啊,這麼長時間,你居然沒說過。」然後,她忽然想起什麼,問:「對了,上次廠裡不是給了你些樣品叫你去賣嗎?」

爾古爾哈搖搖頭,無力地回答:「唉,我叫朋友給送到超市去了,還沒結回賬來。」

「怎麼送到超市去了?當時不是叫你們去夜市賣嗎?」艾曉偉有些吃驚地問。

爾古爾哈搖搖頭,回答:「一言難盡啊,一是有一群老鄉總欺負我們,還有也怕城管給沒收。再說,送到超市不也能多賣幾個錢嗎?」

「也真難為你了。」艾曉偉無限同情地看著爾古爾哈。

爾古爾哈吃了口米飯,硬硬的,還有些糙,她嚥下去,然後回答:「這就是命,慢慢熬吧。」

「看樣子,我必須給你找個男人了。」艾曉偉嚴肅地說。

「你怎麼像我媽啊?我可跟你說,你別瞎張羅,沒有人要我這樣帶三個孩子還有一個婆婆的老女人的。」爾古爾哈埋頭吃著飯,腦子裡想的還是錢,錢,錢。

「對了,你有教師資格證嗎?」艾曉偉忽然問。

爾古爾哈搖搖頭,抱歉地笑了笑,回答:「哪裡有啊?我就是個代課老師,去哪裡弄這個證兒。對了,你問這個做什麼?」

艾曉偉嗯了一聲,說:「沒啥,吃飯。」

下班走出大門的時候,爾古爾哈看到王經理正在寫字樓前面跟品管部的人說什麼,他向爾古爾哈這邊望了一眼,又繼續跟那幾個人說話,似乎沒看到爾古爾哈。

爾古爾哈拎著裝著鹹魚的塑膠袋往家走,路上人很多,都是各個工廠剛下班的人。風很大,她覺得有些冷,於是雙手抱在胸前,加快了腳步。

正走著,忽然有人叫她。爾古爾哈一回頭,居然是阿依,只見她拎著一個紙袋子,顯得很高興。爾古爾哈問:「怎麼,今天你提前下班了?」

阿依開心地說:「媽,那錢我寄了。對了,我可以上夜校了,而且是免費的。」

「怎麼回事?」爾古爾哈問。

阿依回答:「街道辦組織的,叫青工學校。我報了名,每週上四次課,一三五,週日半天上課。要是考試合格,還發高中畢業文憑呢。」

爾古爾哈看著前方,一股冷風吹進她的衣衫,她不禁打了個冷戰,說:「唉,你的問題倒是讓媽媽放心了,阿呷和偉古的問題現在難為著媽媽了。」

「他們現在能上學了?」阿依問。

爾古爾哈憂鬱地回答:「是啊,就是要交學費。還缺一千四吧,不過,如果再算上他倆的書包,校服,那可是至少兩千塊。」

「兩千塊?這麼多?」阿依似乎也很吃驚。

「是啊,這是半學期的學費。」爾古爾哈看著阿依,說。阿依現在膚色很好,但還是難掩愁容。自己幸虧有這麼個懂事的女兒,她很多時候能替自己分擔一些壓力,自己有些話也能跟她傾訴。

「媽媽,你有什麼打算沒有?」阿依看著爾古爾哈問。

爾古爾哈皺著眉頭說:「目前唯一的可能就是看看阿娟阿姨那裡能不能幫咱們一下,讓她把那批手電筒樣品的銷售款先墊付上。」

「但願如此吧。」阿依道,「我回去早點吃飯,晚上要去上夜校。」

母女倆並排走著,不時有人向她們飄來異樣的目光。爾古爾哈知道,這目光是什麼意思。她看看身邊的阿依,她面色如水,似乎不為任何目光所動。阿依的個子似乎已經超過了自己,長得可真夠快的。

然而,當爾古爾哈母女倆走到阿娟家的小店的時候,卻發現小店依舊關著門。爾古爾哈趕緊問隔壁的鄰居,才知道來福和阿娟昨晚煤氣中毒,正在醫院搶救。爾古爾哈大吃一驚,趕緊帶著阿依趕到了醫院。

還好,阿娟已經醒了,來福卻還昏迷著。阿娟家的親戚在一旁照顧著他們。

爾古爾哈問:「咋回事?」

阿娟聲音微弱地回答:「唉,昨晚睡覺,我先衝了涼,來福後去沖涼。半天了他還不出來,我感覺頭疼,就叫他,他不出聲,我想站起來,卻站不起來。我又喊來福,他還不出聲,我想起來,卻一陣眩暈,這才知道是煤氣中毒。我掙扎著開了小店後門,敲了鄰居家的門,鄰居幫忙把來福拖出來,他當時已經昏迷了,到了醫院,搶救了好幾個小時。」

「他現在怎麼樣?」爾古爾哈問。

阿娟嘆口氣說:「現在還不知道,他中毒比較嚴重,恐怕會有後遺症。」

「後遺症?」爾古爾哈大吃一驚,看看旁邊閉著眼睛的來福,不知道這個給自己家很多幫助的男人將來會怎麼樣?

阿娟說:「醫生說,要觀察一階段,至少是記憶力減退,搞不好可能會肢體癱瘓。」

「不會吧?」爾古爾哈更是吃驚了。

「唉,命啊。」阿娟閉上眼睛,無力地搖搖頭。

「家裡的事兒怎麼辦?」爾古爾哈問。

阿娟閉著眼睛,聲音微弱地回答:「還不知道,我們兩個可能要住很長時間的院,昨天一個晚上光搶救就花了一萬多塊錢,看這個樣子,來福還要住一陣子院。唉,我們小本生意,本來就沒什麼積蓄,有點錢也就是來回倒騰著,進一些貨,這下,唉,以後的日子咋過?」

「唉,真是不走運。」爾古爾哈一時也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阿娟睜開眼睛,看了爾古爾哈一陣子,忽然說:「唉,我應該住兩天院就能出院,來福就不一定了。唉,現在醫藥費是個問題,我家的親戚也都不是有錢人。對了,爾古,我跟你商量個事兒,前些天我們送到超市裡的那批手電筒的貨款,我想去提前收一下,我用來給來福交住院費,晚些日子再還你,你看行不行?」

爾古爾哈點點頭,說:「沒事,你用吧,救人要緊。」

阿娟接著說:「對了,還有啊,如果你那裡能倒騰開,我想,你們最近再做手工,那工錢我就先用幾天,等我出院了,店子開門了,我再慢慢還你們。你看行不行?」

爾古爾哈趕緊安慰阿娟,說:「沒事,沒事。對了,你想吃什麼?我回家做好了,叫阿依送過來。」

阿娟無力地搖搖頭,說:「不麻煩了,來福弟弟家離這裡近,叫他老婆做就行。醫生說我吸入的毒氣少,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出了院,我得趕緊回去開店去。」

「你行嗎?」爾古爾哈關切地問。

「行不行都得挺著,攤上事兒了,你就沒法迴避。」阿娟無力地回答,又閉上了眼睛。

走出醫院,一陣冷風迎面吹來,爾古爾哈不禁打了個寒戰。阿依問:「媽媽,你說,來福叔叔會有後遺症嗎?」

爾古爾哈搖搖頭,回答:「不知道,要是有後遺症,你阿娟阿姨家就慘了。對了,你不是說要上課去嗎?」

阿依嗯了一聲,說:「那我就直接上課去了。」

爾古爾哈掏出二十塊錢遞給她,說:「你買個快餐,回來坐個腳踏車,別一個人在大街上走,女孩子又危險。」

阿依遲疑了一下,接過錢,跟爾古爾哈揮揮手,說:「媽媽,再見。」

望著阿依窈窕的背影,回頭看看醫院的大樓,爾古爾哈輕輕地嘆口氣,忽然覺得整個人掉入了一個寒冷的冰窖裡。阿娟家裡遭遇了這麼大的事情,看樣子預支那筆貨款作為孩子們的學費的打算已經落空。接下來怎麼辦?爾古爾哈邊往家裡走,邊犯愁。

走著走著,她忽然發現,不知道為什麼她又走到了那條有很多髮廊的小巷。這會兒這裡已經是華燈初放,各種紅紅綠綠的霓虹在閃爍,路邊的髮廊門前都坐著幾個濃妝豔抹的女孩子,見到一個過路的男人就打招呼。

爾古爾哈忽然想起那天她在醫院遇到的那個胖女人,想起那番話。她忽然有種想法,是不是真應該做做那種事,來錢快啊。兩千塊,沒兩天就能賺到。可是,她馬上給了自己一個耳光,賤人,想什麼呢?

爾古爾哈在街上慢慢地走著,耳邊不住地迴響著那些髮廊女們的淫聲浪語。有好幾次,她真想走進某個髮廊,對老闆或者老闆娘說:「我做。」可是,身體裡的另一個她,爾古爾哈老師卻在關鍵的時候站出來阻止了她的行動。

她正走著,忽然間聽到一陣喧譁,接著發現街兩邊那些髮廊妹開始四散奔逃。開始爾古爾哈還不知道怎麼回事,直到她看到巷子兩邊全是警車,她才知道,這應該是警方的掃黃行動。她開始有些恐懼,於是,加快腳步向前方走去。

「站住!」有人喝道。

爾古爾哈定睛一看,是一個頭戴鋼盔身穿迷彩服的治安仔,而且,她還認識,就是上次因為賴馬日坡的事去她家樓下找她麻煩的那個胖治安員。

「幹嗎?」爾古爾哈問。

「你在這裡幹什麼?」治安員問。

「路過。」爾古爾哈回答。

「路過?沒那麼簡單吧?一個女人這麼晚了在這裡路過?」治安員圍著爾古爾哈走了兩圈,懷疑地說。

「就是路過,有事沒有?沒有的話我走了。」爾古爾哈有點不耐煩地說。

「想走?沒那麼容易,回派出所,我們要對你進行審查。」胖治安員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指了指旁邊停著的一輛人貨車,說:「上去!」

爾古爾哈大叫:「憑什麼?」

「少廢話,上去。」胖治安員揮起警棍,做出一副要打人的架勢。

爾古爾哈知道他這是藉機報復,好漢不吃眼前虧,她哼了一聲,說:「去就去,怕什麼啊?」

一上車,爾古爾哈才發現,自己在這裡面真是個另類。這一車女人都穿著暴露,描眉打鬢,嘴唇猩紅,散發著各種香水的味道。很多人身上穿著的衣服所用的布料還沒有爾古爾哈身上一件廠服所用的布料多。

那些人也覺得爾古爾哈是個另類。她們都擠在一起,用一種鄙夷的目光看著爾古爾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