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大姐,這麼大歲數還出來做生意啊?」
又有人說:「大姐,出來做生意,咋穿成這個樣子?」
有人陰陽怪氣地在一邊說:「你們懂什麼?這叫純綠色天然的。」
那些女人浪笑起來,爾古爾哈將臉貼在人貨車後面的帶鐵欄杆的視窗上,不搭理這些人。
車子開到了派出所,一群人被治安員像轟豬一樣轟進了一間掛著「留置室」牌子的屋子,然後鐵門被關上了。這屋子裡原先已經有了一些女人,現在又進來一群,顯得很擁擠。
爾古爾哈心裡很是焦慮,自己一下子被抓到這裡,孩子們還不知道,他們找不到自己會著急的。
說來也怪,那些女人似乎並不著急,嘰嘰喳喳地說著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好像並不在乎眼前的一切。而且聽她們的意思,她們來這裡也是常事,隔一段時間就會來一次。爾古爾哈心裡沒譜兒,不知道派出所的人會怎麼處理自己。
不斷地有人過來叫一些人的名字,那些人笑嘻嘻地走了,據說是有人擔保。有擔保就會被放出去,原來如此,可是,她們為什麼會有人擔保呢?
一直沒有人來叫爾古爾哈,直到將近半夜,屋子裡只剩下爾古爾哈一個人。會有人來擔保自己嗎?如果不是阿娟和來福煤氣中毒了,打電話給他們,他們是一定會來擔保自己的。可是,他們現在躺在醫院裡,怎麼辦呢?
忽然,有人來敲留置室的窗子,爾古爾哈一看,原來是那個拿警棍的胖治安員,他正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目光看著自己。
「你打算什麼時候把我放出去?」爾古爾哈問。
胖治安員冷笑著,說:「放你出去?你想得美。我問你,賴馬日坡的問題你打算怎麼處理?給錢,你今天就能出去;不給錢,就把你送收容所去。」
爾古爾哈輕蔑地看著那個治安員,說:「你還真別嚇唬人,你最多隻能扣留我二十四小時。即使是送我去收容所,你們也要做好筆錄,取得證據。請問:我犯了什麼罪?」
「哎喲,你還挺懂法的,你覺得我治不了你?」胖治安員撇著嘴說。
「你多能耐啊,找兩個髮廊小姐做個偽證,關我幾天還不容易?我太相信你的能耐了。」爾古爾哈不無譏諷地說。
胖治安員歪著頭看著爾古爾哈,說:「我還真是小看了你,你這個女人還是真不尋常。看樣子,賴馬日坡的事情你就要死扛到底了?」
爾古爾哈看著他,顯得很無辜地說:「你們不能欺負我們孤兒寡母,他扎壞了,跟我們有什麼關係?這事兒都過去兩個多月了,你們怎麼還沒完沒了啊?再說,我們剛從山裡來,家裡哪有什麼危險物品?他被什麼東西扎壞的,我們怎麼能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胖治安員一臉的不信任。
爾古爾哈一看他態度有鬆動,就越發顯得一臉的委屈,回答:「他到底是被什麼扎的?那時候我家剛搬來,連鐵釘子都沒有,怎麼會有危險品?」
「真不是你家人乾的?」胖治安員問。
「你就告訴我那個賴馬日坡是被什麼東西扎的吧,我想想我家裡有沒有?」爾古爾哈故意軟了一下,這叫以退為進。
「是圖釘。」胖治安員說。
爾古爾哈馬上大叫起來,道:「我們真是比竇娥還冤啊,我們家那個時候剛從大涼山出來,連飯都吃不上,到哪裡去找圖釘?你是政府的人,你可不要冤枉好人啊。」
她這個態度或許真的叫治安員相信了,他站在那裡想了一會,拿出手機,開始給什麼人打電話。因為他在外面,聲音不高,所以,爾古爾哈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過了好久,那個胖治安員走過來,說:「你可以打電話找人擔保你,不過,你應該明白規矩。」
爾古爾哈問:「什麼規矩?」
「你說呢?」治安員態度曖昧地看著她,反問道。
爾古爾哈想了一下,說:「我不知道你什麼規矩,要錢我是沒有的,我剛從大涼山來,家人吃飯還成問題呢。」
治安員看了她一眼,氣急敗壞地說:「那你就在這兒待著吧。」說完,轉身走了。
爾古爾哈想了一會兒,開始大吵大鬧,「冤枉啊,冤枉啊!」
開始過來個穿治安員衣服的人,用警棍敲擊窗子上的欄杆,叫她不要吵。爾古爾哈見是治安員,知道這可能跟剛才那個治安員是一夥兒的,於是,繼續喊:「冤枉啊,冤枉啊,警察同志,治安員亂抓無辜啦。」
這個治安員沒辦法,只好轉身走了。過了好久,終於來了個警察,爾古爾哈不知道他是什麼官,只見他的肩頭有兩個花,於是,高喊:「警察同志,你們要給我做主啊。」
那警察問旁邊的一個治安員:「怎麼回事?」那治安員伏在他的耳邊說了兩句,那警察皺著眉頭,哦了一聲。看看爾古爾哈,然後對那治安員說:「把她帶到我辦公室來。」
在警察辦公室,警察詳細地詢問了爾古爾哈被帶到派出所的原因,而且做了詳細地筆錄。爾古爾哈不知道這個警察跟那個難為自己的治安員是什麼關係,就一再強調自己是路過。警察要阿娟的電話,爾古爾哈不知道,告訴了他阿娟的病房號。警察沒說什麼,然後走了出去。
這警察一出去就走了很久,開始爾古爾哈還沒覺得有什麼,可是,時間越久她越覺得不安,她甚至懷疑,這個警察是不是跟那個跟賴馬日坡有關係的治安員是一夥兒的,要陷害自己。於是,她漸漸地感到恐懼,很想逃跑,她走到警察的辦公室門口,悄悄看了一下,發現沒人,於是,就想離開這個地方。可是,她走了幾步,覺得不對勁,就停了下來。想了想,上了個廁所,又回到了那個警察的房間。
誰知,那個警察已經回來了。見爾古爾哈回來,他問:「你幹嗎去了?」
爾古爾哈回答:「去廁所了。」
「我還以為你跑了,你要是真跑了,我們也會把你抓回來。」警察板著臉道。
爾古爾哈看著警察,說:「我又沒犯法?我跑什麼?」
警察撲哧一聲笑了,說:「跟你開個玩笑,你還認真了。」
爾古爾哈嚴肅地說:「我這人可是怕嚇唬的。」
警察友好地笑了,說:「經過我們初步核實,你應該是路過那裡。不過,因為還有些疑問,所以,你需要有擔保。你可以提供擔保人的電話嗎?」
爾古爾哈思忖了片刻,覺得叫阿巴五帶來擔保可能有問題,他可能會趁機敲詐自己,所以,她經過慎重考慮,提供了艾曉偉的電話。警察拿著電話又出去了,爾古爾哈此時心裡稍稍有了點底,知道自己應該不會在派出所過夜了。
爾古爾哈忽然想起了阿依,她去上課了,此時回家了嗎?家裡的孩子和婆婆吃飯了嗎?
就在爾古爾哈坐在那裡糾結的當兒,門外忽然走進來一個人,居然是王經理,只見他穿著圓領衫,短褲,很明顯是從家裡剛趕來的。爾古爾哈很是吃驚,慌忙站起來,問:「王經理,你怎麼來了?」
王經理淡淡地說:「走吧。」
然後,他對那個警察說:「老孫,要不要一起吃個宵夜?」警察趕緊擺手,說:「不了,我還要值班,誤會,誤會。」
走出派出所,王經理的本田車正停在那裡,王經理對爾古爾哈說:「上車吧,我送你回家。」
爾古爾哈感覺很不好意思,說:「還是不給你添麻煩了,我走回去吧。」
王經理依舊沒什麼表情,說:「別客氣,走吧,我送你。」
爾古爾哈坐上了王經理的車,王經理慢慢開車駛出了派出所。路上,他問爾古爾哈:「怎麼走到那條街上去了?」
爾古爾哈嘆口氣,回答:「心裡有事,沒注意。」
「為孩子們上學的事情?」王經理淡淡地問。
「嗯,學費湊不齊。」爾古爾哈覺得沒有必要隱瞞王經理,就老老實實地回答著。
王經理問:「上次那些樣品的銷售款呢?」
爾古爾哈嘆了口氣,把阿娟和來福出事的事情講了一下。
王經理沒再說話,把車轉了個彎,又開了一小段路後把車停在了上次爾古爾哈遇到他的地方,然後對爾古爾哈說:「對了,剛才跟我同學通了個電話,他告訴我他學校裡有個清潔工的位置,你不是有一個婆婆嗎?可以叫她去,然後以工資抵孩子們的學費。」
爾古爾哈不無憂慮地說:「可是,她不大懂普通話啊?」
「沒事的,只要她每天把工作做好就行。」王經理淡淡地說。
「那就太謝謝你的同學了,當然,這些全是王經理幫忙。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爾古爾哈道。
王經理淡淡地說:「別這麼說,舉手之勞而已。你是公司裡少有的好員工,公司幫不上你,作為經理我已經很慚愧了。別客氣了,明天放你半天假,你帶著你的婆婆和孩子去學校吧,一切我都跟那邊打好招呼了。」
「那我就回去了。」爾古爾哈說著就要下車,忽然想起了什麼,就回頭問:「我有件事不明白,我叫孫警官聯絡的艾曉偉,怎麼來的是你?」
「哦,沒啥,她在忙著,打電話叫我來的。」王經理還是語氣平淡地回答。
爾古爾哈下了車,目送著王經理駕車遠去。她忽然有點疑問:艾曉偉說自己是單身,她說話王經理又很聽,他倆不會有什麼事情吧?想到這裡,爾古爾哈罵了自己一句:賤人,怎麼這麼八卦?
爾古爾哈走回家,發現阿依還沒有回來,於是問阿呷:「你姐姐一直沒回來嗎?」阿呷搖搖頭,說:「沒有。」
爾古爾哈有點感覺不好,說:「你倆在家待著,我去夜校找找你姐姐。」
阿呷說:「媽媽,我跟你去吧!」表情很是懇切。爾古爾哈想了想,說:「也好。」偉古叫道:「我也要去。」爾古爾哈瞪了他一眼,說:「你在家,照顧奶奶。」偉古很不滿,說:「真偏心。」
誰知,正想下樓,迎面遇到了剛上樓的阿依,只見她的臉紅撲撲的,腳步虛浮。再走近些,爾古爾哈居然聞到了一股濃重的酒味。「你喝酒啦?」爾古爾哈問。
阿依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笑容,嘿嘿地笑著,說:「喝了,喝了一點點。」說著,一個踉蹌,差點跌倒。爾古爾哈趕緊扶住她,阿依口齒有點不清,說:「媽媽,我只喝了一點點。」
進了房間,爾古爾哈看到阿依的眼神有些不對,就趕緊倒了杯水給她。誰知,阿依卻推開她,從自己裝課本的那個袋子裡掏出一沓錢來,遞給爾古爾哈,說:「媽媽,這個給你,給弟弟妹妹交學費。」
這下子爾古爾哈懵了,呆呆地看著阿依手裡的那沓錢,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感覺耳朵裡嗡嗡直響,渾身在麻酥酥地抖個不停,她顫巍巍地問:「阿依,這錢從哪兒來的?」
阿依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怪異的笑容,她說:「我賺的。」
這話簡直就像一個晴天霹靂差點將爾古爾哈擊倒,她一個女孩子,一個晚上賺這麼多錢,怎麼賺到的?
爾古爾哈很想問阿依是怎麼賺的,但是,礙於兩個小的和馬海伍機在,她不好說什麼,只是說:「你趕緊去洗澡吧。」
阿依搖搖頭,說:「我不洗了,好睏啊。」說完,一下子躺到床上。爾古爾哈伸手去搖她,她擺擺手,說:「別鬧,我不喝了。」
爾古爾哈說:「你趕緊去洗澡,洗洗就好了,洗洗澡解酒。」阿依還是搖著頭,爾古爾哈將她從床上拉起,將她塞進洗手間,然後叫她把身上的衣服遞出來。爾古爾哈仔細地檢查著阿依遞出來的衣物,尤其是內褲,她生怕發現她不想看到的東西。還好,她仔細地檢查了幾遍,也沒發現什麼痕跡,爾古爾哈這才稍稍放下一點心。不過,她還是疑慮重重,阿依說自己去上課了,怎麼又去喝酒了?而且還賺了錢?
「阿依,你跟誰去喝酒了?」爾古爾哈隔著門問。
阿依嘩啦嘩啦地洗著澡,半晌才回答:「同事。」
「同事?什麼同事?你不是去上課了嗎?」爾古爾哈問。
阿依繼續洗澡,沒回答。爾古爾哈想再問問,又怕被兩個小一點的孩子聽見,被馬海伍機聽見。
爾古爾哈走回房間數了數阿依拿回來的那疊錢,這一數不要緊,居然有兩千塊。阿依在哪裡找到的這筆錢?爾古爾哈越想越急,越想越恐怖。
爾古爾哈一回頭,發現偉古正在沒點燈的裡屋探頭探腦地往外看,於是,瞪了他一眼,偉古做了個鬼臉,消失在了黑暗中。
阿依在洗手間叫爾古爾哈,爾古爾哈送了睡衣給她。以前,在大涼山裡,孩子們都是沒穿過睡衣的,來到深圳則不同,人們晚上睡覺都要穿睡衣,爾古爾哈一家自然不能例外。剛來的時候家裡窮,沒錢,爾古爾哈和孩子們只能穿內衣睡覺。直到發生了有人偷窺事件,他們便穿工衣睡了一陣子。後來,有一次爾古爾哈給阿娟交了一批貨,有了點錢,就去批發了一打汗衫和針織內褲回來,這才解決了大家的睡衣問題。
其實,爾古爾哈一直想也像隔壁那幾個鄰居一樣買幾件正規的睡衣,但是,一直沒有閒錢。像阿依和阿呷這樣的女孩子,如果穿上鄰居那樣的睡衣一定很漂亮,當然,最主要的是睡覺舒服。
阿依走出來,還是顯得很醉,一頭紮在床上,嘴裡不斷地呻吟著,顯得很痛苦。本來爾古爾哈是想追問一下她的錢是怎麼來的,看她這樣,趕緊給她煮了點開水,下樓買了點白糖,叫她喝了下去。
大涼山的女孩子一般都有點酒量,阿依和阿呷雖然平時不常喝酒,但是,偶爾也會跟著大人喝一點,她今天醉成這樣,看來一定沒有少喝。爾古爾哈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直到她沉沉地睡去。
那一夜,爾古爾哈可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一直糾結著阿依的事情,她跟誰去喝酒啦?是不是失身啦?等等。
第二天早上,爾古爾哈一起身,就把阿依叫起來,以上市場買菜的藉口招呼她出了門。剛一下樓,爾古爾哈就問阿依是怎麼回事,阿依騰地臉紅了,支支吾吾地說是賺的。
爾古爾哈嚴肅地問:「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怎麼賺的?你要跟我說實話。」
阿依臉紅紅地死活不肯說,爾古爾哈很生氣,伸手打了她幾下,憤憤地說:「阿依,咱們家現在這種情況,你爸爸沒了,奶奶常年生病,兩個弟弟妹妹還要上學,你如果再出了點什麼事情,你叫媽媽怎麼活啊?」
阿依還是不說話,爾古爾哈實在忍不住,眼淚像斷了線一樣落了下來,馬上就泣不成聲了。阿依緊緊地抿著嘴,眼淚在眼圈裡轉來轉去,一直不說話。
不時有人走過,用疑惑的目光看著這對母女。終於,阿依說出了自己那筆錢的來歷。原來,廠裡的一個經理一直對她有點那個意思,幾次暗示她如果能做他的情人,自己可以讓阿依過上一個好一點的生活,阿依一直沒答應他。不過這個人也沒怎麼逼阿依,相反,平時還經常送些小禮物給阿依。阿依自然不肯要,那人也就是丟下就走,而阿依又怕事情被爾古爾哈發現,所以,她把那個經理送的禮物都悄悄藏了起來。
爾古爾哈擦擦眼淚問:「昨天你是怎麼遇到他的?」
阿依低著頭回答:「昨天我放學,他怕我一個人回家遇到壞人,就來接我。在路上,他看我不高興,就問我咋回事,我說心情不好,他就帶我去宵夜。」
「你們後來沒什麼吧?」爾古爾哈問。
阿依臉騰地紅了,支吾了半天,回答:「沒有。」
「真的沒有?」爾古爾哈覺得她的態度可疑,於是擦乾眼淚,態度嚴厲地追問道。
阿依猶豫了半天,終於道出了實情。原來,那個經理昨天在請阿依吃飯的時候,言辭懇切,說只要阿依跟了他,阿依家裡有什麼事情他都會盡力幫忙。阿依心一軟,就說出了自己家裡弟弟妹妹要上學卻沒有錢的事。那個經理二話不說,就拿了兩千塊給阿依,說是讓阿依先用著。
爾古爾哈問:「他對你做什麼了嗎?」
阿依紅著臉,支吾了半天,說那個人親了她。爾古爾哈有些不相信,但是,覺得再問也是沒什麼效果,於是,就說:「那好吧,你回頭把錢還給那人,告訴他,你不會做他情人的。」
阿依有些猶豫,問:「那弟弟妹妹的學費怎麼辦?」
爾古爾哈回答:「已經解決了,你不用操心了。我現在嚴肅地告訴你,女孩子,要珍惜自己的名節,有些東西失去了,你就再也找不回來了。這樣,你可能會後悔一輩子的,明白嗎?」
也許,阿依從來沒見過母親如此的表情,於是,看起來很膽怯地點點頭,回答:「我知道了,我會處理好的。」
爾古爾哈想了一下,叮囑阿依,說:「這事兒你要處理好,處理不好的話媽媽會介入,你今年才十六歲,有些事你還不懂。」
阿依低著頭,不敢看爾古爾哈,聲音低得幾乎叫人聽不見,說:「我知道了。那錢怎麼辦?」
「怎麼辦?趕緊還給他。你不還的話,你的問題總也解決不了。阿依,媽媽告訴你一句話:不要隨便拿男人的錢,拿了,你就要付出。」爾古爾哈看著面前低著頭的阿依語重心長地說。
「嗯,我知道。」阿依低著頭,臉紅紅地回答。
爾古爾哈道:「這件事你絕對不能掉以輕心,要處理好,處理不好我會去找他。阿依,你知道媽媽的脾氣,我要是找他,他就麻煩了。你明白嗎?」
「你想怎麼樣?媽媽,你可千萬不能去找他。」阿依忽然急了,抬頭道。
阿依這個態度叫爾古爾哈很是緊張,她心裡猜測,事情恐怕不像阿依說得那麼簡單,難道……她有點不敢往下想了。上午,爾古爾哈帶著馬海伍機和兩個孩子到了學校,見到了王經理的同學童校長。童校長是個個子不高,但是很熱情的人。收下了兩個孩子的學籍後,他先是叫人把阿呷和偉古安排進了班級。然後親自帶著馬海伍機到了學校的幾個廁所裡,告訴爾古爾哈,每天,只要馬海伍機把這幾個廁所收拾乾淨就可以了。爾古爾哈把童校長的話跟馬海伍機說了一遍,馬海伍機表示明白了。
不過,童校長看到馬海伍機的衣服有點皺眉頭,於是對爾古爾哈說:「爾古老師,回頭你帶她買身在學校裡不那麼引學生注目的衣服吧。這個你明白的。」
爾古爾哈點點頭,回答:「謝謝童校長,我明白。不過,我婆婆不大懂普通話,麻煩你還要跟各位老師打個招呼,讓他們跟學生說說,別讓我婆婆受歧視。」
童校長看看馬海伍機,理解地點點頭,說:「這個我有準備。這樣,今天不用上班,你回去後跟老人家好好說說,這裡不比大山裡,有些規矩還是要遵守的。」
「我知道,回去我會跟婆婆講這裡面的利害的。」爾古爾哈回答。
童校長接著說:「本來我跟王經理說過,你要是有教師資格證,可以到我學校裡來代課的,那樣你賺的能比工廠裡面多一些,可惜,你沒有。」
怪不得昨天艾曉偉問自己教師資格證的事情,原來如此。爾古爾哈不由得有些感動,沒想到艾曉偉和王經理在背後替自己想了這麼多,真是難為他們了。於是,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太讓童校長費心了。」
童校長想了想,說:「還有一件事,學校的孩子都需要穿校服。老王跟我說了你家裡的情況,我知道你很不容易。你看這樣好不好,學校門口有個賣校服的商店,你先去給孩子們一人買一身,剩下的,在一個月內買齊,好不好?」
爾古爾哈心裡迅速地盤算了一下,自己這裡還有幾百塊錢,除了給婆婆買身能在學校裡穿的衣服,給孩子們買衣服也差不多夠了,於是,她點點頭,回答:「好吧。」
誰知道,她到學校門口小店一問才知道,校服雖然不是很貴,但是,鞋子學校是有統一規定的,而且,還要買禮服,因為每週都有升旗儀式,學生不穿禮服是不行的。這樣算下來,兩個孩子一人一雙鞋子,兩套衣服,爾古爾哈身上的錢就所剩無幾了,給馬海伍機再買一套衣服,恐怕家裡人吃飯就成問題了。怎麼辦?
爾古爾哈猶豫了半天,先給孩子們一人買了一套校服,一雙鞋子。因為現在離週一還有幾天,這幾天怎麼也能想出辦法賺點錢給孩子們買禮服了。
走到市場,爾古爾哈帶著馬海伍機去了好幾個店子,都買不到合適的衣服,原因很簡單:馬海伍機的身材太瘦小了,任何標準尺碼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顯得空空蕩蕩的。有那麼一陣子,爾古爾哈很想返回學校前面的小店給馬海伍機買一套高年級學生的校服給她穿,可是,仔細想想,那樣童校長肯定不會同意的,於是,她打消了這個念頭。怎麼辦呢?
爾古爾哈正為難,忽然看見舊貨店老闆阿達正拎著一些菜迎面過來,見爾古爾哈的神情,他問:「看你東張西望的,遇到什麼事啦?」
爾古爾哈看看他手裡的菜,有魚有肉,就說:「你最近發財啦?怎麼吃得這麼好?」
阿達笑笑,揚揚手裡的菜,說:「咳,這不是阿娟跟來福煤氣中毒了嗎?醫院裡的菜不好吃,我叫我老婆給他們煲點湯,再弄兩個清淡的小菜給他們吃,補補身子。」
阿達的一席話,突然叫爾古爾哈有些汗顏,阿達要做的事情自己也應該做啊,可是,昨晚自己進了派出所,今天又帶孩子去學校,下午還要上班,真是沒時間啊。「真不好意思,按理說我也應該給他們做點好吃的,可是……」爾古爾哈抱歉地說。
阿達笑了,說:「沒事的,大家都知道你忙,理解。對了,我剛才買菜的時候,看見你跟婆婆在這裡轉了半天,怎麼,有事啊?」
爾古爾哈嘆口氣,說:「唉,朋友幫婆婆找了個工作,明天就上班,可是,人家要求她穿上不那麼引人注目的衣服。你看,我婆婆的衣服都是從家裡帶出來的,我想給她買一套,又都偏大。」
阿達哦了一聲,想了想,說:「這樣,你去後邊那條巷子,那裡有家賣外貿服裝的,你去選選那裡的兒童服裝,或許能選到合適的。」
爾古爾哈有些猶豫,問:「外貿服裝的尺碼不是有些偏大嗎?」
阿達笑了,說:「正是因為偏大我才推薦你去。你要知道,他們的兒童服裝也偏大,你去選一下男孩子的服裝,我覺得可能會找到合適的。」
阿達的話叫爾古爾哈感覺醍醐灌頂,她連聲道謝,然後領著馬海伍機到了阿達說的那個店。一看,還真是讓她有些吃驚,這裡的服裝很便宜,她給馬海伍機選了兩條歐美男孩子穿的褲子,兩件夾克才花了不到一百塊錢。下月如果出了糧(廣東話:發工資)應該帶幾個孩子來選一些衣服。自己在坑梓生活了也兩個多月了,怎麼沒有發現這種地方呢?
爾古爾哈帶著婆婆正要走,阿達忽然叫了她一聲:「爾古!」
阿達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看樣子想說什麼,但是,他看了看馬海伍機終於還是擺擺手,說:「沒啥。」
爾古爾哈覺得很奇怪,婆婆怎麼啦?
帶著馬海伍機買完衣服,爾古爾哈心裡盤算了一下自己身上剩的錢,又是兩百塊不到,而距離出糧還有一段時間,現在孩子們也都上學了,做手工活計的速度也不會那麼快了,孩子們又要買禮服……況且,現在還有個問題要解決,那就是一定要找時間給阿娟和來福做頓好吃的才行,人家幫了自己那麼多,現在遇到了這樣的事,自己不能不有所表示。可是,這也需要錢的。現在,一定要想辦法找到些現錢才行。
說來也巧,爾古爾哈帶著馬海伍機正往家裡走,經過一個超市門口,發現那裡的工作人員正在往垃圾箱那裡傾倒過期的蔬菜。爾古爾哈走過去看看,發現有很多還是可以食用的,於是,就揀了一些,準備拿回家去吃。
旁邊有工作人員提醒道:「大姐,你揀這些菜要小心,有些可能會吃壞人的。」
爾古爾哈回答:「謝謝,我會注意的。」
那人搖搖頭,走了。爾古爾哈對馬海伍機說:「阿媽,以前我們沒發現這個地方,他們應該是每隔一兩天就倒一次,你要是有時間就過來看看,撿揀菜回去。不過,你千萬要注意,不要撿那些肉啊,魚啊的,那些會吃死人的。聽見沒?不許撿。」
馬海伍機低聲地嗯了一聲,表示自己聽見了。望著馬海伍機瘦弱矮小的身體,爾古爾哈一陣心酸,自己一直以為把婆婆帶到深圳會改變一下生活,沒想到,現在居然需要她出去工作。說實話,那個工作並不是很累,學生上課以後,把那些廁所打掃乾淨即可。只是,掃廁所這樣的工作如果叫阿枯她們知道,一定會大鬧一場。
回到家裡,爾古爾哈把那些菜重新挑揀一番,洗好,放在一邊,然後開始做飯,等一下偉古和阿呷就會回來吃飯。中午學校只休息兩個小時,他們走回來,吃了飯,休息一下就要上學。
其實,剛才在學校辦手續的時候,童校長告訴爾古爾哈,學校是有食堂的,而且價格也比較便宜,一個學生一份飯才賣五塊錢。可是,就是在別人看來是非常便宜的飯,爾古爾哈家的孩子也是吃不起啊。
爾古爾哈撿回來的大多數是葉菜,只有幾個蔫了的蘿蔔,和爛了一點的藕算是可以儲存時間長一點的東西。爾古爾哈做了個煮蘿蔔,裡面放了些辣椒,這樣能讓孩子們多下一點飯。青菜要等孩子們回來才能煮。看看還有一點時間,爾古爾哈開始做手工活計,這批手工活計要抓緊做,阿娟兩口子還要用這個交醫藥費呢。他們現在有難處,自己別的事情幫不了,多做點活計,讓他們手頭不那麼緊巴還是應該的。
馬海伍機換上了爾古爾哈新給她買的衣服,問:「爾哈,你看還行嗎?」
爾古爾哈點點頭,說:「阿媽,你看著還很年輕嘛。對了,到了學校,見到人一定要用普通話說你好、勞駕這些禮貌的話,記住了嗎?」
馬海伍機點點頭,回答:「我記住了,我平時不說話。」
爾古爾哈嘆口氣,說:「阿媽,辛苦你了。」
馬海伍機道:「沒啥。對了,我問你,昨天阿依是怎麼回事?」
爾古爾哈就怕馬海伍機問這事,她還沒在馬海伍機面前撒過謊。可是,這次不同,這事事關阿依的名聲,於是,她含含糊糊地說:「沒啥,她跟同事聚會喝多了。」
「不是吧,我看她給了你那麼多錢,怎麼回事?」馬海伍機問。
爾古爾哈心裡一震,知道馬海伍機懷疑了,於是輕描淡寫地說:「哦,那是她借同事的,沒啥,我叫她還回去了。」
馬海伍機搖搖頭,表示不相信,說:「不對,我昨天聽她說是賺的。她不是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去了吧?」
「阿媽,你想哪兒去了?真是她借的,你聽錯了。」爾古爾哈強作鎮靜,道。
「爾哈,有事你可別瞞著我啊。」馬海伍機見問不出什麼,看著爾古爾哈道。
爾古爾哈還是語氣平靜地說:「真沒事兒。」實際上,她的心裡也是不踏實的,早上阿依的態度很可疑,她跟那個經理真的沒什麼關係嗎?聽阿依的描述,那個經理應該是個有家室的人,這樣的人對付女人都是很有經驗的。阿依才十六歲,從來沒有談過戀愛,很難不被他的花言巧語所矇騙。自己應該怎麼辦?是等阿依自己處理,還是主動出擊?爾古爾哈邊做著手工活計,邊盤算著自己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你怎麼啦?」馬海伍機問。
爾古爾哈掩飾道:「沒啥,我在想,晚上是不是要加個班,咱們家的人多做點手工活計,人家阿娟他們等著錢用。」
「唉,阿娟一家也真夠背的,怎麼就煤氣中毒了呢?這要花多少錢啊?」馬海伍機嘆息著。
「已經花了不少了,他們也是小本生意,也沒啥錢。這下子可苦了。」爾古爾哈想起躺在床上的阿娟和不知道醒沒醒的來福,心裡酸酸的。
中午跟孩子們吃完了飯,爾古爾哈看看上次阿娟送的那隻表,發現還有點時間,於是,叫偉古和阿呷換上新買的校服和鞋子,交代他們說:「晚上放學以後要抓緊時間寫作業,然後跟奶奶一起做手工活計,因為這批活計要抓緊交貨,阿娟阿姨要交醫藥費。」兩個孩子都說沒問題,就連一直視阿娟為資本家的偉古這次居然也沒有陰陽怪氣地說什麼。
爾古爾哈又交代阿呷,趁著離上學還有點時間,教教馬海伍機普通話。阿呷懂事地點點頭,爾古爾哈對她說:「我給你點錢,放學後到市場買只活雞,阿娟阿姨需要滋補一下,我回來做點好吃的,到時候給她送去。」
阿呷倒是沒說什麼,誰知道,偉古在一邊卻說:「我也能吃點嗎?」
爾古爾哈想了想,說:「看看吧,要是雞夠大,你和姐姐、奶奶,一人一塊。」
「哦,晚上有雞吃嘍。」偉古高興地滿屋跳著。
「沒出息。」阿呷皺著眉頭看著偉古,不高興地說。
爾古爾哈心裡有點難過,孩子想痛痛快快地吃一次雞,這個要求高嗎?一點不高,只是自己無能,賺不到錢而已。她想了想說:「偉古,等媽媽發了工資,一定給你做一頓坨坨雞,讓你吃個夠。」
偉古得意地看了一眼阿呷,說:「有能耐,到時候你別吃啊!」
阿呷伸手去打偉古,偉古像麂子,嗖地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