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娟介紹的朋友姓黃,工地上的人都管他叫阿黃,長了一口齙牙,牙齒黑黃黑黃的,樣子很是有點猥瑣。他的一雙眼睛在爾古爾哈身上滾來滾去,臉色紅紅的,看樣子沒少喝酒。
聽到爾古爾哈說要做零工,他似乎並不急,而是圍著爾古爾哈轉了兩圈,那眼睛就像刀子,似乎要把爾古爾哈剝光。爾古爾哈很是不舒服,想走,卻又怕失去這個賺錢的機會。
阿黃問:「你多大年紀?」
爾古爾哈反問:「我多大年紀跟我在這裡幹活有關係嗎?」
阿黃搖著頭,嘆息著,說:「這麼漂亮,來幹這個,可惜了,可惜了。」
爾古爾哈說:「黃老闆,我是來幹活的,你趕緊安排活兒吧。」
阿黃的眼珠轉了幾下,說:「那好,你去那邊那個倉庫,去裝車,裝一車二十塊錢。」說著,他揮揮手,有個人跑了過來,把爾古爾哈帶到一個倉庫裡面。爾古爾哈跟他走進倉庫,那個人遞給她一件戴帽子的帆布衣服,說:「穿上,幹活吧。」
爾古爾哈走到一個角落穿衣服,那件衣服不僅很硬,而且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酸臭的味道。爾古爾哈突然一聞,差點嘔吐。不過,她還是強忍住了。
爾古爾哈要乾的活是將倉庫裡面的水泥裝車,這是一種至少能裝二十噸的卡車,兩個人裝。跟爾古爾哈搭伴的是個表情很古怪的人,爾古爾哈跟他說了幾次話他都不理。只是在上跳板的時候,偶爾「嘿喲」一聲。後來休息了,爾古爾哈跟別人談話的時候才知道,這是個智力有問題的人,不知道阿黃在哪裡帶回來的,也不知道他姓什麼,大家只是叫他癲子。他在這裡沒有工資,阿黃只管他飯,晚上就睡在倉庫裡面。他沒有像爾古爾哈一樣穿帆布衣服,穿的是普通的衣服,分不清到底是什麼顏色。
一輛車走了,另一輛車還沒來,爾古爾哈和癲子坐在一邊休息。看著癲子坐在門口眼睛空洞地看著天空,偶爾輕咳兩聲,爾古爾哈心裡百感交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他的臉色不好,貌似有塵肺病。
一回頭,爾古爾哈發現一束賊光,那是阿黃的眼睛。爾古爾哈感覺到有些噁心,把頭轉向一邊。這是個很討厭的人,眼神很是邪惡。
幹了整整一下午,爾古爾哈從開始的累,到最後已經感覺到身體麻木了,走路時腿都打晃兒,她只是一直咬牙堅持著。儘管穿著那件帆布衣服,可是,臉上身上,還是感覺黏黏的,嘴巴里也總像是有沙子。爾古爾哈想起以前村子裡有人在礦山幹活兒,後來得了塵肺病,或許,在這樣的環境裡,沒有任何的防護設施,人也會得塵肺病吧?不過,爾古爾哈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一切要以賺錢為目的啊。
中途爾古爾哈去廁所,從倉庫裡往外走,正好看見阿黃靠在門口抽菸。她一愣,側身從他身邊走開。那一刻,她嗅到了一股酒氣。
說實在話,這扛水泥還真的不是一般的累,到最後,爾古爾哈幾乎完全是下意識地在幹活了。爾古爾哈在大山裡幹過許多重活兒,可是,無論如何也沒有這麼累。她不僅感覺到肩頭是麻木的,就連腰也是麻木的。
快到天黑的時候,有人過來喊收工了。爾古爾哈走到一個水龍頭邊,把自己儘量弄得乾淨一些,她不想讓孩子們知道自己這一下午幹了什麼,省得他們心疼。
一下午,爾古爾哈跟癲子兩個人裝了五車,一個長得精瘦的人給了爾古爾哈一百塊錢,然後看看她,面無表情地說:「沒想到,你還這麼能幹。」
爾古爾哈平淡地回答:「山裡人,沒啥。」
爾古爾哈轉身正要往外走,迎面正好碰見阿黃,他齜著牙問:「你明天還來嗎?」
爾古爾哈冷冷地回答:「再說吧。」
「你來吧,我明天給你漲工資。」阿黃的笑容叫爾古爾哈很是不舒服。
「我考慮一下吧。」爾古爾哈之所以沒有完全拒絕,主要是考慮到手頭的錢還是不多,如果明天再來一天,能賺點現錢也是不錯的。
「你這人比男人都能幹,你老公幹啥的?」阿黃賤兮兮地問。
爾古爾哈沒好氣地說:「殺人犯。」說完,側過身體,從阿黃身邊走了過去。不過,她明顯感覺到阿黃用下身蹭了她一下,而且,嗅到了他嘴裡的一股夾雜著濃重酒氣的酸臭味道,那味道幾乎叫爾古爾哈作嘔。
阿黃一把拉住爾古爾哈,說:「啥,殺人犯啊?我聽說你老公死了,帶著三個孩子過日子。哎,你長得不錯,別幹這髒活兒累活了,跟著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黃老闆,請你自重。」爾古爾哈用力掰開阿黃的手,堅決地向大門口走去。誰知道,爾古爾哈剛走到大門口,阿黃忽然在後面抱住了她,然後,用力地將她抵在門口的柱子上,伸過頭就要親她。一股酸臭的味道幾乎將爾古爾哈擊倒,儘管她渾身痠痛,卻不知道從哪裡來了一股力量,一下子將阿黃推倒在地,撒腿就跑。
爾古爾哈跌跌撞撞地不知跑了多久,回頭看看,發現阿黃並沒有追上來。於是,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她的內心很是委屈,一個女人怎麼這麼難啊?就連扛個水泥包也差點被那個人佔了便宜!她無聲地哀號著,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什麼而哭。
爾古爾哈回到家,發現阿依正在做飯。見爾古爾哈進來,阿依問:「媽媽,你怎麼啦?怎麼看著臉色這麼不好?」
爾古爾哈回答:「沒什麼,有點累。」說罷,她拿起毛巾,走進洗手間。她要把自己洗得更乾淨一點,千萬不能叫孩子發現自己下午去搬水泥了。
沖涼的時候,爾古爾哈覺得自己肩頭火辣辣的,對著鏡子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她的肩頭血紅一片,就連前兩天吉古依洪打的那條瘀青似乎也不那麼明顯了。爾古爾哈用手按按,像針扎的一樣疼。
爾古爾哈仔仔細細地洗著頭髮,頭髮裡有好多水泥已經跟汗水混合到一起了,已經發硬了,把它們洗掉很費勁。不過,她還是儘量洗著,晚上自己要跟阿依一起睡,不能叫她發現什麼。
阿依在外面敲門,問:「媽媽,你沒事兒吧?」
爾古爾哈儘量輕鬆地回答:「沒事,對了,你去市場買點菜,我口袋裡有錢。」
阿依哎了一聲,馬上又問:「媽,你哪兒來的這麼多錢?」爾古爾哈隔著門說:「你先去買菜吧,回來再說。」好在阿依沒問什麼,只聽她交代了一下阿呷看著火,自己走出去買菜了。
爾古爾哈看看鏡子裡的自己,消瘦,眼圈有些黑。她問自己,你是美人嗎?不算吧?怎麼老遇到壞人?鏡子裡的人無奈地搖搖頭,苦笑著。
爾古爾哈洗乾淨了自己,走出洗手間。看了一眼廚房裡的火,然後走進房間,阿呷正坐在那個工作臺前做手工活計。見爾古爾哈出來,她告訴爾古爾哈,下午她已經按照中午爾古爾哈的吩咐帶了奶奶馬海伍機去打針。爾古爾哈走進裡間,馬海伍機正閉著眼睛似乎在睡覺。她摸摸馬海伍機的頭,感覺不那麼燙了,便輕輕地鬆了口氣。
爾古爾哈剛要走回外間,馬海伍機忽然幽幽地說:「也不知道阿枯他們怎麼樣了。」
爾古爾哈心裡一酸,她知道這幾天馬海伍機一直被病痛所折磨,人一在痛苦中就會想很多事情。於是,她回答:「阿媽,等這批活計做完了,有了錢,我一定會叫你打個電話回去。」
「唉。」馬海伍機發出一聲顫顫巍巍的聲音,爾古爾哈覺得那更像是呻吟。
有人敲門,爾古爾哈出去一看,居然是下午在倉庫裡給她衣服的那個人。爾古爾哈很奇怪,警覺地問:「你怎麼來了?」
那人說:「有人要跟你說幾句話。」然後,一擺手,旁邊閃出一個人,正是阿黃,只見他臉上有兩塊烏青,鼻樑上纏著紗布。爾古爾哈以為他又要尋釁滋事,往後退一步,厲聲說:「黃老闆,你想幹什麼?」
哪知道,阿黃像變戲法兒似的從門後拎進幾個花花綠綠的盒子,然後點頭哈腰地說:「爾古老師,我渾蛋,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宰相肚子能撐船。我剛才渾蛋,還請你原諒。」說著,自己向自己臉上打了幾下。
爾古爾哈有點不解地問:「黃老闆,你這是咋回事兒?」
阿黃又掏出個紅包,說:「這是兩百塊錢,算是我賠罪。」說完,他把紅包放在工作臺上,拉著同伴就跑下樓了。
爾古爾哈追下樓,只見阿黃跟同伴上了一輛貨車,飛也般駛遠了。爾古爾哈有點發怔,不知道他怎麼忽然來給自己賠禮道歉。他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爾古爾哈站在那裡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
帶著滿腦子的疑問,爾古爾哈走回房間,發現偉古已經把其中的兩個盒子拆開,裡面是些點心,他已經吃得滿嘴是食物渣子了。阿呷很不滿地對爾古爾哈說:「你看,我不讓他吃,他非要吃。」
本來爾古爾哈想制止偉古,可是,看到他的表情,又有點於心不忍了,於是說:「吃吧,吃吧。阿呷,給奶奶送一點去。」
阿呷很乖,拿了些點心進了裡間。爾古爾哈拿起工作臺上的那個紅包,心裡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依回來了,她買了點豬板油,還買了一點土豆。在廚房,爾古爾哈指著那些豬板油,說:「花了多少錢?」
阿依回答:「十五塊錢。對了,你今天在哪裡找到的這麼多錢?」她的眼睛盯著爾古爾哈,爾古爾哈一時有點慌,說:「沒啥,就是乾點兒零工。」
阿依回頭看看,偉古在吃東西,阿呷在裡間陪著馬海伍機。阿依小聲地說:「媽,我知道你帶我們幾個不容易,最近幾天又經歷了這麼多事,你不會幹那事兒去了吧?」
阿依是個聰明孩子,在學校裡,在廠裡肯定知道很多社會上覆雜的事情。爾古爾哈伸手點點她的頭,低聲說:「你胡說什麼?你媽是什麼人你不知道啊?」
「那你老老實實地跟我說,你到底去幹什麼啦?」阿依低聲道,她的眼神里分明充滿疑問。
「沒啥,就是做零工賺的。」爾古爾哈回答,說著就拿刀準備切豬板油。
「不可能吧?偉古吃的那些點心是怎麼回事?你剛才手裡的紅包又是怎麼回事?」阿依依舊不信地問。爾古爾哈開始切豬板油,誰知道手卻根本用不上力。這個細節被阿依看到了,她上前捧起爾古爾哈的手,可能是阿依的力度有點大,爾古爾哈不由得哎喲一聲。阿依吃驚地問:「你怎麼啦?」
爾古爾哈搖搖頭,強笑著說:「沒啥。」
阿依上前解開爾古爾哈的衣領,馬上看到了爾古爾哈殷紅的肩膀,她的眼圈立刻就紅了,問:「媽媽,你去幹什麼重活啦?」
爾古爾哈見瞞不下去了,就低聲說:「你小點聲兒,別叫他們聽見。尤其是你奶奶,聽見了吵著回山裡怎麼辦?我實話告訴你,我扛水泥去了。」
阿依點點頭,開始追問阿黃送來的那些東西是怎麼回事,爾古爾哈不得已把阿黃非禮她的事說了一下。阿依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問:「那剛才他來送什麼禮物和紅包?難道是他良心發現了?」
爾古爾哈回答:「我覺得不像,我猜可能是他被人家打了。可是,誰打的他?知道我去那裡的只有阿娟阿姨,難道是來福?不像啊?來福是個老實人,不像是能打架的。」
「不是我老媽有追求者,人家在後面悄悄保護你吧?」阿依邊切豬板油邊嬉皮笑臉地說。
「這孩子,怎麼說你老媽呢!」爾古爾哈伸手想打阿依,結果,胳膊卻舉不起來。見狀,阿依心疼地說:「行啦,你在一邊待著吧,我熬豬油,給他們做豬油渣炒青菜。」
爾古爾哈說:「這幾天我在廠裡吃飯,我發現人家做菜跟我們山裡人不一樣,咱們要好好學學。」
「是啊,我們工廠食堂的回鍋肉做得可好吃了,哪天咱家有錢了,我做一餐給弟弟妹妹吃。」阿依把豬油渣放在鍋裡,添上水,開啟火。
爾古爾哈道:「飯已經熟了,等豬油渣好了就不好吃了。要不先就點鹹菜吃飯?」
阿依想想說:「還是等一下吧,弟弟妹妹太苦了,有點豬油渣好下飯,趁機會我們還能做點手工活兒。」
「也好。」爾古爾哈答應道。於是,母女倆回到工作臺前開始幹活。不過,爾古爾哈的手卻不怎麼好使,幾次紮了手。
阿依說:「媽,你別幹了,休息一下吧。」爾古爾哈搖搖頭,回答:「沒事,早點做完這批,把欠阿娟阿姨的錢還上,不然,我心裡會不安的。」
「是啊,阿娟阿姨對我們太關心了。」阿依附和道。
「我聞到肉的味道了。」偉古忽然冒了一句,同時還吸了吸鼻子。
「你多幹點活兒,以後天天有肉吃。」阿呷在一邊說,然後她轉向爾古爾哈:「媽媽,他今天沒看書。」
偉古瞪了阿呷一眼,狠狠地罵道:「叛徒。」
阿呷委屈地看著爾古爾哈,說:「媽,你看他。」
爾古爾哈嚴肅地說:「偉古,你要知道我們是怎麼出來的,你要是不好好學習,將來怎麼辦?你學習成績上去了,有了自食其力的能力,媽媽也不會這麼辛苦是不是?你看啊,你爸爸去世了,奶奶常年有病,家裡負擔這樣重,你要長點心啊。」
偉古歪著頭,眼睛裡冒出憤怒的火花,忽然憤憤地說:「剛才那個男人是誰?他幹嗎送來那麼多東西?你是不是想給我找個新爸爸?」
阿依撲哧一聲笑了,爾古爾哈也笑了,大家明白,為什麼剛才偉古未經大家允許就把點心給拆開吃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啊。
「豬油渣差不多好了吧?」爾古爾哈問阿依。阿依走進廚房,然後走出來,說:「還要熬一會兒。」
偉古說:「我要幹吃豬油渣。」
阿依似笑非笑地說:「明天叫媽媽找個男朋友,天天給你買豬油渣吃。」
偉古眼睛一亮,問:「真的?」
阿依說:「要是找個大款,你每天還可以吃肉呢。」
爾古爾哈知道阿依在尋開心,在一旁眯眯地笑著。三個孩子開始說新爸爸的事情,爾古爾哈忽然想起王老闆,王老闆正向她笑著。她搖搖頭,王老闆不見了,她心裡暗自罵自己:賤人!
偉古忽然說:「要是媽媽給我找個能天天吃坨坨肉的阿達,我就滿足了。」
阿呷罵道:「你這不是叛徒是什麼?」
偉古向她吐了一下舌頭,說:「我願意。」
阿依罵道:「偉古,你早晚要在好吃的問題上吃大虧。」
阿依這句話提醒了爾古爾哈,偉古這孩子的毛病實在太多了,必須嚴加管教。於是,她把偉古又語重心長地教育了一番,教他為人做事的道理,偉古可能是心裡想著鍋裡的豬油渣,一直嗯嗯地答應著,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第二天傍晚,爾古爾哈在阿娟的小店裡剛給廠裡打完電話,得知第二天正常上班,正往家裡走,忽然被黃毛和幾個拉惹攔住了。
該來的終於來了,爾古爾哈知道他們來的原因,故意裝著糊塗問:「你們想幹什麼?」
黃毛冷笑著,說:「爾古老師,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想起羅裡火跟自己說過阿巴五帶的小舅子賴馬日坡的事情,爾古爾哈知道他們是來找事的。
於是,爾古爾哈顯得更加無辜,問:「我明白什麼?」
旁邊一個瘦瘦的拉惹道:「你就別裝了,我們今天是給賴馬日坡要公道來了。」
爾古爾哈一臉茫然地問:「賴馬日坡是誰?」
瘦拉惹道:「少廢話,就是在你家那裡扎壞腳的人。」
「在我家那裡扎壞腳?他怎麼跑到我家門外了?為啥不穿鞋?到底咋回事啊?」爾古爾哈問。
「少廢話,他現在躺在床上起不來,醫生說有癱瘓的危險,你家得付醫藥費。」黃毛道。
「有點意思,他在我家門外扎壞了就要我家負責?沒有這個道理嘛。」爾古爾哈不屑地回答。
「你就說你給不給錢吧?」瘦拉惹橫眉立目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