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雨直到天亮也沒有停,不過,情況有些好轉的是,風向變了,被砸破的窗子進水不那麼嚴重了,地面也不再積水。爾古爾哈醒來,走進房間去摸摸墊子,還是有些溼漉漉的,不能睡。阿依見母親起來,自己不知道在哪裡找了個塑膠袋,坐在地下,靠在牆邊似乎在睡覺。爾古爾哈沒有驚動她,悄悄走進廚房,把放在灶臺上的那些手工活計的材料搬到房間裡,仔細看看,應該是不會再被淋溼。於是,走回廚房開始煮粥。
望著窗外完全沒有減弱的雨勢,她有些犯愁。自己家裡沒有雨具,等下怎麼上班呢?
阿呷起床了,在照顧馬海伍機用一條毛巾擦臉。爾古爾哈趁機交代她,今天除了要督促偉古看書,還要到街上找個玻璃店,把昨天被人家砸碎的玻璃鑲上。然後,她交給阿呷五十塊錢,阿呷說:「用不了這麼多吧?」爾古爾哈說:「這裡的東西貴,你放在身上以防萬一。」
走廊上有聲音,爾古爾哈走出去,見到有人打著傘要出去,於是,就叫阿呷照看著粥,跟別人合打一把傘走到了阿娟的小店。
阿娟也是剛開門,一見爾古爾哈,忙問:「你怎麼啦?」
爾古爾哈無奈地把昨天的遭遇跟阿娟說了一下,特別說到家裡一片汪洋,連床墊都溼了,一家人晚上只好擠在走廊上。阿娟趕緊問:「那些活計沒事吧?」
爾古爾哈回答:「沒事,我把它們放在灶臺上了。」
阿娟放鬆下來,說:「這事兒也怪我,昨天應該提醒你可能下雨,拿兩塊紙板給你,用膠帶封上,全家人也不至於遭這麼大的罪。你一夜沒睡?」
爾古爾哈回答:「眯了一會兒,阿依大概沒睡。對了,我來是想買兩件雨衣,不然我倆上不了班。」
阿娟回身拿了兩件遞給爾古爾哈,說:「你先拿去穿吧,先記上,回頭做了下一批活計,一塊兒算賬。對了,你剛才說床墊都溼了,喏,這裡有兩張涼蓆,十五塊錢一張,你先拿回去,叫你婆婆白天睡一下。看這雨一天都停不了,沒地兒睡,老人可是受不了的。」
爾古爾哈心裡熱熱的,說:「阿娟,咱們素不相識,你這麼信任我,真是我家的大恩人啊。」
阿娟趕緊擺手,道:「爾古,你千萬別這樣,我這個人雖然日子也不富裕,但是,至少餓不著。我在這裡時間長了,比你強點,咱們是老鄉,互相幫襯著,應該的。」
爾古爾哈眼睛一熱,不由得流下兩行熱淚。阿娟見勢也傷感起來,兩個女人頓時都淚如雨下。
阿娟的丈夫來福從裡屋出來,見兩個女人如此,趕緊問咋回事。阿娟抽抽噎噎地跟他說了一下,來福憤憤地說:「這些狗孃養的,欺負孤兒寡母算什麼能耐?太缺德了。對了,玻璃的事你不要管了,我叫開玻璃店的朋友找點邊角料給你裝上就行了,不用花錢。」
「那怎麼好意思?」爾古爾哈沒想到會這樣,無限感激地說。
「沒事,沒事,舉手之勞!」來福憨厚地說。
爾古爾哈沒再說別的,穿上雨衣,把另外一件雨衣套在那兩張涼蓆上,轉身走出了阿娟的小店。身後傳來了阿娟的一聲嘆息:「造孽啊。」
狂風一點沒有減弱的意思,雨就像刀子一樣打在爾古爾哈的臉上,身上,噗噗地亂響,震得爾古爾哈耳朵都發麻。她不知道自己的臉上是淚水還是雨水。本來以為到深圳能有好日子過,可是,剛到深圳就遭遇了這麼多事。爾古爾哈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是得罪了老天爺,再不就是得罪了山神,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們在懲罰自己。
回到家裡,阿依已經洗漱乾淨,儘管一夜沒睡,她顯得有些倦怠,卻別有另一種美麗。她正在給奶奶盛粥。今天的粥裡沒有青菜,阿娟送的東西里面的滷蛋也沒有了,馬海伍機只能就著一點榨菜和辣椒醬吃粥。看著她樹皮一樣的臉,和頭上套著的那個塑膠袋,爾古爾哈有些內疚。本來自己帶婆婆出來是想讓她過上好日子,哪知道,來這兒幾天,讓她遭了這麼大的罪。
爾古爾哈對阿呷說:「要照顧奶奶吃藥,不要讓她幹活了,她的傷需要靜養。」
馬海伍機說:「山裡人,哪有那麼嬌貴?在山裡割破手,不就是包個樹葉嗎?」
爾古爾哈嚴肅地說:「阿媽,你千萬別大意,這是外面,不是山裡,一旦感染髮燒,那可是要命的。」
馬海伍機嗯了一聲,說:「我聽你的。」
爾古爾哈把那兩張涼蓆鋪在地上,對阿呷說:「等下吃完飯就要奶奶睡覺,明白嗎?」
「嗯。」阿呷懂事地點點頭。她把那五十塊錢拿出來,想還給爾古爾哈,爾古爾哈說:「先放你那裡吧,以防萬一。」
阿呷點點頭,仔細地把錢放在了他們從山裡帶出來的一個揹簍的底層。
爾古爾哈又對偉古說:「今天大雨,你不準亂跑,在家老老實實地看看課本,幫著姐姐把剩下的手工活計做完。咱們家裡現在欠了阿娟阿姨很多錢,你心裡要有個數兒,明白嗎?」
「明白,我們都成了她家的長工。趕緊做,不做人家會逼債!」偉古陰陽怪氣地回答。
「偉古,你可不能亂說啊,人家阿娟阿姨對咱們家可是真好。等下來福叔叔還要來給咱們裝玻璃,這話要是讓來福叔叔聽到了那可是不得了的。」爾古爾哈有些著急地對偉古說,她沒想到偉古會一直有這樣的念頭。
「知道了,開個玩笑嘛,別那麼認真。」偉古嘟囔著。
「神經,這種玩笑好開嗎?」阿依伸手在偉古的後腦海打了一巴掌。
偉古自知說錯話了,悻悻地喝著粥,沒再犟嘴。
阿呷向窗外望望,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遠處的一切都像罩在一片煙霧中,她不無擔心地說:「媽媽,你跟姐姐上班的時候褲子會溼,你們一個人多帶一條褲子吧。」
畢竟是女孩子,心細。爾古爾哈讚許地看了阿呷一眼,說:「行。」
爾古爾哈趕到工廠,令她沒想到的是,工廠遭災了。由於工廠地勢低窪,整個廠區都進了水,尤其是一樓,都是成品庫,現在已經進了一尺多深的水。王經理正焦急地組織人往二樓搬東西,由於是早晨,再加上下雨,工人來得不多,即使來的也都不是很積極。
爾古爾哈見勢不好,沒說什麼,把自己帶著的那條幹爽點的褲子放在一邊,衝進倉庫裡就幹活兒。這些成品不是很重,但是都是整箱的,也不是很好搬。爾古爾哈沒有像別人一樣一次搬一箱,而是搬兩箱。
或許是因為她在山裡常走山路,上下樓明顯得比別人快。基本上別人能搬兩次,她就差不多能搬三次。有人低聲說:「那麼出力氣幹什麼?又不給發加班費?」爾古爾哈沒出聲,繼續搬著。
地上的水裡有很多雜物,很多人都皺著眉頭,覺得很髒。可是,對於爾古爾哈這個剛從山裡出來的人來說,這樣的水算不了什麼。所以,她在水裡大步地走著,不管什麼髒與不髒。
隨著上班的人越來越多,成品庫很快就搬空了。由於搶救及時,損失也不是很大。王經理站在那裡表情很複雜,不知道在想什麼。爾古爾哈想起了自己的那一條褲子,去那兒的時候,卻發現不知被什麼人碰掉在了水裡,還被人踩了幾下,髒乎乎的都是泥。爾古爾哈把褲子從水裡撿起來,拎在眼前無奈地看著。
正巧,這個情形被王經理看到了,他走過來,問:「怎麼啦?」
爾古爾哈有點無奈地說:「本來帶了條褲子準備換上的。你看,身上的這條褲子也溼了,這下沒得換了。」
王經理想想,說:「等下我跟行政部說一下,你去領一套新的工服,算是廠裡對你的感謝,不用扣錢的。」
「那怎麼好?還是不要搞特殊了。」爾古爾哈有點不好意思。
「沒事。十五分鐘以後你過去就行。」王經理看看錶,淡淡地說。
爾古爾哈道:「謝謝!」她正要轉身上樓,王經理忽然叫住了她,問:「爾古,聽說你原來是老師啊?」
「是啊,我是代課老師,我們那裡撤併校,我失業了。」爾古爾哈很奇怪,不知道王經理什麼意思,謹慎地回答。
「哦,我知道了。」王經理並沒有深問下去,爾古爾哈以為他只是隨便一問,也就沒在意。
因為二樓的車間裡擺滿了從一樓成品庫裡搬上來的物品,所以,艾曉偉一直在安排大家整理,沒有開工。爾古爾哈從行政部領完新工服,見沒什麼事做,趁機到洗手間把自己的褲子換下來,穿上新褲子。然後,將兩條髒褲子放在一個塑膠袋裡。她忽然覺得有點暈,猜想應該是昨晚沒睡好所致。於是,走到一個角落,坐下來,閉上眼睛。
或許是剛才她真的累了,一下子就睡著了。而且還做了個夢,夢見果吉村的那些孩子在一個黑工廠裡做工,自己很著急,就喊他們,可是他們誰也不應她。再一急,她一下子醒了。
艾曉偉正蹲在她的面前,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看著她。爾古爾哈問:「怎麼啦?開工啦?」
艾曉偉搖搖頭,說:「開不了工了,樓下的供電房被水泡了,怕有危險。王經理說今天放假。」
「放假?這麼好事?」爾古爾哈問。
「不過,王經理說,咱們幾個不放假,要把現在泡在水裡的那些貨搬上來,挨個擦洗一下,看看有沒有還能用的。有加班費的。」艾曉偉說。
「行啊,那咱們去幹活吧?」爾古爾哈掙扎著要站起來。
艾曉偉伸手按住了她的肩頭,說:「不急,王經理說等水撤一撤再搬,現在一樓的水太深,裡面還有衝進來的雜物,他怕傷了人。」
「哦,既然這樣,我再睡一會兒,昨晚一夜沒睡。」爾古爾哈道。艾曉偉趕緊問為什麼,爾古爾哈就把昨天的事簡單地說了一下。艾曉偉嘆口氣,說:「都是自己人欺負自己人。你呀,應該找人教訓他們一下。」
爾古爾哈搖搖頭,說:「冤冤相報何時了,算了。我們孤兒寡母的,跟他們扯不起。」
「對了,聽你的意思,家裡是沒床對吧?」艾曉偉問。爾古爾哈點點頭,艾曉偉眼珠一轉,說:「你等下,我去去就來。」
艾曉偉就是這樣一個人,幹起事來風風火火的。她這樣做的確很得領導喜歡,但是,也得罪了一些人,所以,這兩天爾古爾哈也看得出,有些人對她是敢怒而不敢言。
爾古爾哈又閉上眼睛,她真的有些累了。前兩天剛發了燒,昨晚又背婆婆去了診所,還收拾了半宿的水,放在一個身強力壯的男人身上也受不了啊。
就在爾古爾哈似睡著又沒睡著的當兒,艾曉偉又回來了,她高興地捅了捅爾古爾哈,說:「你猜,我剛才幹啥去了?」
「幹啥去了?」爾古爾哈問。
「我去找了王經理,說你剛來,帶著婆婆和孩子,家裡沒有床。王經理問那咋辦?我說,咱們廠裡不是有一些木質的包裝箱嗎?咱們可以挑點大的拆了給爾古爾哈家做床板。他答應了,說等下水退了,他叫人拆一些,拔掉釘子,送給你。咋樣?回頭我找個車,給你送家去!」艾曉偉顯得很興奮,說。
爾古爾哈心裡熱熱的,衷心地說:「謝謝你了,妹子!」
「別介,客氣啥?我有了你這麼個好幫手,你們這群人我就不用管了,我應該謝謝你才是。咱倆現在就是好搭檔,好姐妹。」艾曉偉很真誠地說。
爾古爾哈說:「我就是當了幾年老師,普通話比他們好一些。出來就是打工,沒想那麼多。」
「剛才我聽王經理誇你來著,說你以廠為家,是個好員工。」艾曉偉道。
爾古爾哈說:「我沒想那麼多,就是看著那麼多貨泡在水裡心疼。你知道,我們山裡人,窮,全部家當也不值幾箱貨錢,能搶救一箱是一箱吧。」
「你真是個實在人。」艾曉偉用手在爾古爾哈的手背上拍了拍。
「要是現在沒活兒你別打擾我,我再睡一會兒,困死了。」爾古爾哈靠著牆,閉上眼睛,道。
這回,爾古爾哈居然沒做夢,直到艾曉偉叫她起來幹活兒。王經理沒有叫留下的女人從樓下往上搬東西,而是每人發了一個吹頭髮用的吹風機,挨個產品吹,吹乾後裝上電池試,好用的放在一邊,不好用的就丟在一邊。另外有人把好的產品裝到新包裝盒裡,不能用的產品就有專人收走。
外面的雨一直沒有減弱的意思,車間外有個鐵皮的腳踏車棚,雨打在上面發出咚咚的聲音,就像是一列永遠過不完的列車。爾古爾哈一直擔心家裡,她不知道現在來福把玻璃裝上沒有?也不知道馬海伍機有沒有發燒?
看到爾古爾哈有點心事重重,艾曉偉就問爾古爾哈是不是有心事。爾古爾哈說有點擔心婆婆的身體,艾曉偉嘆口氣,搖搖頭,說:「你真是個好女人,誰娶你誰有福氣。」
「有人會娶我?你別逗了。」爾古爾哈聳聳肩。
「我娶你吧?」艾曉偉眯著眼睛道。
「得,我可是正常女人。」爾古爾哈覺得艾曉偉很搞笑,回答。艾曉偉嘿嘿地笑著,不知道她咋那麼開心。
或許是需要烘乾的成品多,或許是雨太大,大家沒辦法離開工廠。大家在車間裡吃過晚飯,幹到天完全黑下來,也沒有人說下班。爾古爾哈因為有點惦記馬海伍機換藥的事情,有點神不守舍。
艾曉偉看了看爾古爾哈,問:「擔心家裡啊?」爾古爾哈點點頭,艾曉偉說:「你等一下。」說完,她站起身來,風風火火地就走了。
不大一會兒,她走回來,對爾古爾哈說:「王經理叫你先走,加班費照算。」
「這好嗎?」爾古爾哈有些猶豫。
「走吧,走吧。」艾曉偉推了爾古爾哈一下。
爾古爾哈無奈,拿起自己那袋髒衣服,把沒穿的那件乾淨的工服套在衣服外面,穿上雨衣,走下樓。誰知,剛下樓,有個保安就叫住了她。爾古爾哈嚇了一跳,以為保安要搜身,於是緊張地說:「我沒拿什麼啊!」
保安笑了,說:「你別緊張,王經理叫我用公司的小貨車送你回去,裡面還有些木板,說是送你的。」
「這多不好意思?」爾古爾哈有些靦腆地說。
「沒事,走吧。」保安道。
看著保安搬到房間裡的那一大堆木板,爾古爾哈忽然有些百感交集。這些木板不僅可以做兩張床,甚至還可以做兩張桌子。這下子,大家做手工活兒就不用坐在地上了。爾古爾哈忽然有種幸福感,就像吃了蜂蜜。
阿依已經回來了,正在裡間睡覺,聽見外面有響動,走出來看著,臉上的表情有些漠然,看樣子沒睡醒。馬海伍機和阿呷、偉古已經吃完了飯,正在做剩下的手工活計。窗子已經補好了,但是,床墊還是溼的,立在牆邊。早上阿娟賒給爾古爾哈的涼蓆正鋪在地上。爾古爾哈對馬海伍機說:「阿媽,我帶你去換藥。」
馬海伍機「唉」了一聲,不知道是嘆息還是呻吟。
「媽媽,我跟你去吧。」阿依說。
「不用,雨衣不夠用,你跟阿呷找幾塊一樣長的木板拼在一起,這總比直接睡地上強。收拾完你趕緊睡覺,上了一天班,夠累的。」爾古爾哈道。
「你昨晚不也沒睡好嗎?」阿依問。
爾古爾哈道:「沒事,白天廠裡沒開工,我上午睡了。你趕緊休息吧。偉古,我和奶奶去換藥,你在家裡,要聽姐姐的話。」
阿呷把早上爾古爾哈給她的五十塊錢遞給了爾古爾哈,換玻璃沒花錢,看樣子她也沒去買菜。
外面的雨依然很大,風也沒有減弱的意思。整個世界似乎全是水,馬路上也積了水,爾爾古爾哈不敢大意,憑著記憶,在人行道上走著。馬海伍機的呼吸有點粗,身體也有點熱。爾古爾哈問她:「阿媽,你吃藥了嗎?」馬海伍機似乎沒聽到,沒有回答。
然而,到了診所,醫生在換藥的時候卻大吃一驚,然後給馬海伍機量了體溫,接著很不滿地對爾古爾哈說:「怎麼搞的?傷口已經感染了。病人正在發燒,必須打吊瓶。」
爾古爾哈也想不通馬海伍機發燒的原因,就問:「打針要多少錢啊?我們剛從大山裡來,沒什麼錢。」馬海伍機的普通話說得不好,但是聽別人的對話是沒問題的,忙說:「不打針,不打針。」
醫生說:「不打針可不行,現在還是輕度感染,要是轉成重度的那可是有危險的。」
「需要多少錢?」爾古爾哈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來,錢這個字就像是一條毒蛇,立刻將她的心勒緊。
醫生說:「我這是小診所,小本經營,平時來這裡的也都是工廠的工友,我也賺不了什麼錢。這樣吧,一百塊一針,病人至少要打三針才能控制住感染。」
爾古爾哈覺得頭有點大,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問:「三百塊?能不能再少點?」
醫生回答:「這位大姐,真的不能再少了,這要是到鎮上的人民醫院,病人就得住院,一針沒有兩三百是下不來的。」
爾古爾哈想了想,回答:「這樣吧,你先開一針的,別的我回頭再想辦法。」
醫生有些不快,但是,還是給開了藥,叫護士也就是他老婆給馬海伍機掛上吊瓶。馬海伍機躺在床上,似乎睡了。爾古爾哈坐在一邊,看著她稍顯緋紅的臉,心裡想:「怎麼就會感染了呢?」早上爾古爾哈一再交代阿呷,千萬不要讓馬海伍機的傷口感染,誰知道,還是感染了,這真是嚴霜單打獨根苗啊。
門外的雨依舊下個不停,診所裡也有點冷。幸虧爾古爾哈下班時是穿了兩件工衣的,她脫下一件,蓋在馬海伍機的身上。馬海伍機沒睜眼睛,說:「唉,又要花錢。」
爾古爾哈趕緊安慰著馬海伍機,說:「沒事的,阿媽,我會想辦法的。只是,我想不明白,怎麼就感染了?」
馬海伍機閉著眼睛呻吟了兩聲,沒有回話,可能是她自己也不明白。爾古爾哈坐在她的身邊,心裡很難受。本想帶婆婆出來過幾天不吃洋芋的日子,沒想到會搞成這個樣子,先是拉肚子,現在又受傷。她本來身體就不好,這麼一折騰,真難為她了。要是被依火依坡和阿枯他們知道目前的情形,還說不上會編排出些什麼來呢。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才能找到足夠的錢來給馬海伍機治病。她現在的情況是不能耽誤的,怎麼辦呢?爾古爾哈忽然有些絕望,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渡過這個難關,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堅持下去。
雨依舊沒有停息的意思,而且還越來越大。就連醫生都忍不住抱怨起來,說:「這天怎麼像漏了一樣?」
爾古爾哈感覺有點疲憊,於是把頭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恍惚中,她看見依火不吉黑著臉指著她大罵:「你怎麼把阿莫搞成這樣?」說著,就伸手來打她,爾古爾哈一躲,忽然一下子醒了。她看看周圍,醫生和他老婆無聊地打著牌,馬海伍機閉著眼睛似乎在睡覺,還是在診所裡。只是,依火不吉不見了。依火不吉,這個男人現在走了。他除了留給自己一個多病的老人,三個未成年的孩子和一身債務,再就是無數次毒打的記憶。「唉!」爾古爾哈輕輕地嘆了口氣。
大雨滂沱,天黑如鐵,爾古爾哈的心卻在流血。
揹著馬海伍機回家,經過阿娟的小店,阿娟叫住了她。爾古爾哈把馬海伍機放在小店門口雨棚下的一張椅子上,站在那裡喘著粗氣。
阿娟問馬海伍機的病情,爾古爾哈輕描淡寫地說沒啥,她不想叫阿娟知道問題的嚴重性,生怕她再借錢給自己,那樣的話,自己的心理負擔就更重了。阿娟拿了一盒牛奶給馬海伍機喝,然後拉著爾古爾哈到了一邊,低聲說:「我看你這樣下去也不是個長久的事兒,還是找個男人吧?」
爾古爾哈無奈地說:「我也不是不想,可是,去哪裡找啊?」
阿娟向馬海伍機那邊望了一眼,低聲道:「是這樣,來福認識個香港人,不算是什麼有錢人,就是一般的打工仔,工資可比大陸這邊高多了。在香港那邊討不到老婆,大陸的年輕女孩子要求又高。所以,來福把你的情況跟他說了,他很有興趣,怎麼,要不要見見?」
爾古爾哈想想,說:「這事兒我得回去跟孩子們商量一下。」
阿娟有點不解地問:「你自己的事兒,跟孩子們商量什麼?他們慢慢大了,都飛了,誰還會顧及你?」
爾古爾哈搖搖頭,說:「我們現在畢竟是相依為命,我做什麼事必須考慮到他們的感受。」
「你活得累不累啊?」阿娟不屑地說。
爾古爾哈溫和地笑笑,沒再說什麼。會有人肯要自己?還是個香港人?
阿娟對來福說:「你把爾哈婆婆揹回去,爾哈太累了。」
來福憨厚地笑笑,就要背馬海伍機,爾古爾哈趕緊說:「沒幾步,我自己行。」
正要走,阿娟拿了一隻半新不舊的表給爾古爾哈,說:「這個你拿著,以前我用的,還挺準的。你家裡沒有個表看時間也不行。」
爾古爾哈問:「多少錢?」
阿娟笑道:「你這人,啥錢不錢的?送你的。」
回到家裡,爾古爾哈驚訝地發現,阿依根本沒睡,不僅跟弟弟妹妹把「床」弄好了,而且還在靠牆的地方搞了個「工作臺」,正在認真地做著手工活計。牆角還堆了一些沒用完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