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給你們還砸玻璃?」爾古爾哈冷冷地問。
「那只是一個小小的警告。」瘦拉惹牛逼地回答。
爾古爾哈哼了一聲,鄙夷地說:「欺負孤兒寡母,你們真有能耐。」
黃毛鼻翼一歪,說:「我告訴你,我們這些人是什麼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就看著辦吧。你兩個女兒長得都不錯,你不想她們出什麼意外吧?」
這句話擊中了爾古爾哈的軟肋,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軟,一軟就麻煩了。於是,她「切」了一聲,說:「我們窮人,賤命一條,我們家不管誰出意外,你們也別想好。」
「看樣子,你還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啊。」瘦拉惹說著就要往前走,黃毛伸手攔住了她。黃毛低頭沉吟了一會兒,然後抬頭說:「爾古,不管咋樣,你還算是老師,我不想跟你動粗。」
爾古爾哈不急不躁地回答:「你可以動粗,我全家都在這裡呢。有老人,有孩子。老人因為你們往屋子裡丟磚頭,頭被砸破了,現在還要打針呢,你們太能耐了。」
黃毛搖搖頭,豎起大拇指,道:「真不愧是老師出身,伶牙俐齒,我服了。」
爾古爾哈回答道:「這個跟老師沒關係,這事兒需要講個理。我婆婆因為你們受了傷,這事兒你說我是不是該報警?」
「報警?哈哈,你難道不知道我們在派出所有人?」瘦拉惹在旁邊大聲叫道。
爾古爾哈「切」了一聲,回答:「我知道你們有人,他們也不是沒來找我,又能怎麼樣?他們敢明目張膽地為你們說話嗎?不要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法律。」
「法律?嘿嘿,兄弟們,給她講講法律。」黃毛一使眼色,那群拉惹嘩啦一下子衝了上來,劈頭蓋腦地就開始打爾古爾哈。
爾古爾哈無法反抗,只好抱著頭,掩住臉,任憑他們的拳頭和鞋子踢在自己身上。以前依火不吉打她的時候,她也是這個姿勢。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人終於停了。黃毛蹲在爾古爾哈面前,表情陰陰地說:「這只是個教訓,你自己好好考慮一下吧,如果你兒子缺個胳膊少個腿的,那可就別怪這些兄弟了。」
爾古爾哈站起身來,渾身劇痛,扛水泥的痛此時已經無所謂了。她捋了捋頭髮,說:「隨便,我們一家子現在都這樣了。男人死了,兒子死了也沒啥。只要有我一口氣在,你們也不會好,不信你就試試?」
「哎喲,有點女烈士的意思啊?」黃毛回頭掃視了一圈他帶來的人,大家發出一陣怪笑。
爾古爾哈冷冷地看著黃毛,說:「打完沒有?打完我回家了。」
黃毛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說:「請江姐同志回家。」
那群人讓出一條路,爾古爾哈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前走。她就像走在一群餓狼中間,不過,她並沒有恐懼,甚至心靜如山塘裡的死水。
有人在後面故意大聲說:「叫你兩個漂亮女兒小心點!」
這句話叫爾古爾哈心裡一陣恐慌,她停住腳步,轉過頭,聲音平靜而清楚地道:「她們如果出了什麼事,那是她們的命。但是,如果她們活著,你們有些人可能會在牢裡過一輩子,甚至你們的家人可能會死於非命,不信你們就試試?」
那群人面面相覷,沒人回答。爾古爾哈轉身向家的方向走,渾身劇痛,耳朵裡嗡嗡作響。
回到家,阿依正帶著弟弟妹妹做手工活計,見爾古爾哈如此狼狽,趕緊問怎麼回事,爾古爾哈輕描淡寫地說是被黃毛帶人打了。
偉古馬上衝進廚房,抄起菜刀,嚷嚷著要去跟黃毛他們拼命。爾古爾哈趕緊叫阿依將他的刀奪下來,然後對他說:「偉古,知道我們為什麼被人家這麼欺負嗎?」
偉古憤憤地說:「欺負咱們家沒男人唄!」
爾古爾哈強忍劇痛,嚴肅地對偉古說:「這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咱們窮,因為咱們窮,所以才受欺負。」
偉古想了半天,點點頭,說:「我明白了,咱們要賺錢,要賺大錢。」
爾古爾哈馬上接了一句:「沒有文化,那可是賺不到大錢的。」
幾個孩子相互看看,然後堅毅地點點頭。偉古說:「媽媽,我知道了,從明天開始,我除了做好手工活計,還要堅持看書。」
阿呷道:「我要照顧好奶奶,讓你跟姐姐安心上班。」
爾古爾哈看見孩子們如此表態,儘管身體還是劇痛難忍,可她還是欣慰地笑了。
說來很奇怪,那天晚上,爾古爾哈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躺在家鄉的山坡上,自己教過的那些學生圍在她身邊不斷地安慰著她,有的甚至在哭泣,她很想跟他們說些什麼,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第二天上班,艾曉偉一下子就發現了爾古爾哈身上的瘀青,便問是怎麼回事。爾古爾哈一邊做著工作,一邊詳細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不過,她沒說自己在阿黃那裡的事情,因為她覺得這件事不是一件什麼好事。爾古爾哈不想讓艾曉偉覺得自己是個招風的女人,如果讓她有這樣的感覺那就不好了。
好在艾曉偉只是關心那些拉惹的事,她問:「你怎麼不報警?」
爾古爾哈嘆口氣,回答:「都是山裡來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報了警,能怎麼處理?我拖兒帶女的,在明處,他們隨便採取點卑鄙的手段,我這一家人怎麼辦?」
艾曉偉搖搖頭,回答:「唉,你也真的很不容易,說來說去,就是缺個男人。我得想辦法幫你踅摸一個。」
爾古爾哈聳聳肩,說:「你就別害人了。誰要是找了我啊,那可是前輩子作孽了。」
「你也別這麼妄自菲薄,你這個人氣質還是不錯的,就是在山裡時間長了,皮膚不是很好,再加上營養不良,有些菜色。過一階段,營養上來就好了。」艾曉偉說。
爾古爾哈回答:「你就給我吃寬心丸兒吧,不聊了,趕緊幹活兒,我看王經理向咱們這邊看了好幾眼。」
艾曉偉向車間門口瞟了一眼,王經理正站在那裡跟兩個管理人員說什麼,於是壓低聲音道:「也是,他這兩天心情不好,可能是前兩天停工,有損失,被老闆罵了。」
爾古爾哈向她吐了一下舌頭,低頭幹活。這兩天,山裡來的這些人逐漸適應了,效率也開始上來了,跟老工人比也差不了什麼了。不過,爾古爾哈一直提醒山裡來的人,千萬不能馬虎,不能讓別人看不起。山裡的人漸漸也明白了,只有自己做得好,才能叫別人尊重。山裡有句老話:打鐵還需自身硬。
正忙著,忽然有人說吉古依洪又打架了,不過這回是跟廠裡的保安,聽說被打得很重。爾古爾哈其實跟吉古依洪並不熟,果吉村跟吉古依洪的村子隔好幾個山頭,平時也沒見過,還是這次來深圳,在西昌火車站第一次見到。不過,在火車上,爾古爾哈對他印象並不好,他在黃毛面前總是低三下四的,就是為了吃他們一點剩下的東西。
他怎麼又打架啦?而且還吃了虧?爾古爾哈在那一瞬,忽然原諒了吉古依洪。畢竟是老鄉,他受欺負,爾古爾哈的心裡也不好受。
「聽說啊,羅裡火帶人去給他出頭,也被打壞了。那廠裡的保安據說都是轉業兵。」有人說。
有人幸災樂禍地說:「哈哈,這會遇到比他們更牛的了,平時就知道欺負我們老實人。」
爾古爾哈倒是沒有什麼幸災樂禍的感覺,她忽然想起羅裡火那天對她說過的一些話,感覺有些怪怪的。
正忙著,忽然有保安過來,對爾古爾哈說,寫字樓有人找。爾古爾哈心裡有點忐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於是跟著保安到了寫字樓。本來她以為是王經理找她,結果卻是行政部的人找她。
「是這樣,艾組長向廠裡反映你家裡生活困難。這樣,廠裡有些陳年擠壓下來的樣品,你拿回去到夜市上賣了,貼補一下家用吧。」行政副經理淡淡地說。
「這怎麼行?」爾古爾哈頗感意外。
行政副經理一揮手,面色平靜地說:「行了,別客氣了。廠裡也幫不了你什麼,喏,在這裡籤個字。我給你個條子,下班以後你去倉庫領就好了。對了,王經理特別交代,叫廠裡派車給你送家去。」
「這個……」爾古爾哈心裡一熱,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爾古爾哈簽了字,小心翼翼地把行政副經理給她的條子放在口袋裡面。這張小小的條子,可是很沉重啊。她走出寫字樓,在廠區裡恰好遇到王經理,她很真誠地對王經理說:「我去批了條子,謝謝。」
誰知道,王經理卻顯得似乎沒什麼,輕描淡寫地說:「那就好。」然後,轉身走了。
望著這個看不出什麼表情的男人,爾古爾哈不知道他心裡想什麼,只是覺得他很是親切。自從來到這個工廠,他雖然沒怎麼跟自己說過話,卻是總在幫著自己。這是個好人,爾古爾哈心裡說。
晚上回到家裡,爾古爾哈和孩子們把那些樣品整理了一下,一時還真不知道怎麼辦。阿依說:「這樣吧,我和阿呷拿一些去市場上去賣賣,看看效果怎麼樣。」
「也好。」爾古爾哈嗯了一聲,她其實心裡也沒數兒。那些樣品其實都沒標明價錢,她也不知道該賣多少錢。
哪知道,阿依和阿呷出去不大一會兒,居然沮喪地回來了。爾古爾哈問:「賣了多少錢?」
阿依說:「賣啥錢啊?都叫人家給搶了。」
爾古爾哈大吃一驚,問:「誰搶的?」
阿依氣呼呼地說:「還有誰?黃毛他們唄!我跟阿呷剛開始擺攤兒,他們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說咱們家欠他們的錢,就把東西搶走了。」
「這還了得?我去找他們。」爾古爾哈氣憤地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媽媽,你別去了,他們都喝了酒,去了會吃虧。」阿依伸手攔住了爾古爾哈。
「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讓他們搶去不成?對了,他們沒打你跟阿呷吧?」爾古爾哈問。
阿依氣定神閒地說:「沒有,他們不敢。我已經打了電話給阿巴五帶,告訴他,如果勞務公司不給解決這事兒,我就去報警。」
「他怎麼說?」爾古爾哈問。
阿依回答:「他開始支支吾吾,說要查查。後來我說,黃毛他們就是為賴馬日坡出頭,這事兒他如果不解決,我不僅要去派出所告他們搶劫,還要告賴馬日坡耍流氓,而且,我告訴他,我知道賴馬日坡跟他什麼關係。後來,阿巴五帶說他查查,一定給我們一個交代。」
「真的?」爾古爾哈有點半信半疑地問。
阿依堅定地點點頭,回答:「真的,媽,你別怕。我在廠裡最近看了不少書,像阿巴五帶這樣的公司有很多不規範的地方,看起來他們很兇,實際上就是嚇唬人的。咱們要使用法律手段維護自己的權益,他們也不敢把咱們怎麼樣。」
爾古爾哈不無擔心地說:「話是可以這麼說,可是,他們是拉惹,有時候是不能跟他們講道理的,我們還是不要跟他們撕破臉皮的好。我怕他們會使出更陰毒的招數,咱們吃了虧還不知道是咋回事。」
「我明白,媽嗎,我有分寸。」阿依回答。
不過,爾古爾哈還是隱隱約約地有些擔心,她覺得這事兒不會這麼簡單地就能完。阿巴五帶儘管穿的是西裝革履,可是,骨子裡透出的還是拉惹的風範。再加上他周圍那些人,還是黑社會的架勢。他們能就這樣把東西送回來?
爾古爾哈正糾結著,有人咣噹咣噹地敲門,她一看,正是黃毛,只見他滿臉通紅,眼睛裡佈滿血絲。見爾古爾哈走過來,他惡狠狠地說:「算你們有種兒,敢去阿巴老總那裡告狀,東西我給你們送回來了。我告訴你,別以為這事兒就算了,血債血償。你們等著!」說完,帶著幾個拉惹騰騰地下樓了。
爾古爾哈開啟門走出去,見一些樣品被亂七八糟地丟在地上。她正要去拾那些樣品,忽然,阿依在身後尖叫了一聲:「蛇!」
爾古爾哈定睛一看,原來有一條黃綠相間的蛇正裹在樣品中間,不知道是死是活。爾古爾哈心裡怦怦地跳著,趕緊叫孩子們進屋,自己則叫阿依拿來一根拖把,然後壯著膽子用拖把挑起那條蛇,還好,那是條死蛇。爾古爾哈將蛇挑到樓下的垃圾箱,這才發現,自己很噁心,於是,她蹲在路邊很是嘔吐了一陣子。
有人在輕輕地拍爾古爾哈的肩頭,爾古爾哈一回頭,發現居然是來福,只見他正關切地看著自己。
「來福?」爾古爾哈看著他。
來福憨厚地笑著,說:「剛才你那群老鄉在我家店子那裡站了一會兒,阿娟怕他們使什麼壞,就叫我到你家看看,沒想到你在這裡嘔吐。我在這裡站了好一會兒了,怎麼樣?好點了嗎?」
爾古爾哈擦擦眼淚,點點頭,回答:「好多了。」來福說:「到我家坐一下吧。」
爾古爾哈點點頭,跟著來福到了阿娟家的小店。見爾古爾哈這個樣子進來,阿娟趕緊問是怎麼回事。爾古爾哈把事情說了一遍,阿娟憤憤地說:「我就知道他們要幹壞事,這些爛人,就知道欺負孤兒寡母。來福,你明天叫你那群朋友,帶人去給他們一點教訓。」
爾古爾哈趕緊擺手,說:「千萬別,惹出點什麼事,或者誰受傷了,我可擔待不起。」
阿娟沒再說什麼,忽然問:「對了,你剛才說廠裡給了你一些樣品?」
爾古爾哈點點頭,阿娟對來福說:「這樣,你去爾古家拿幾個,我看看。」
來福答應了一聲就要走,爾古爾哈把拖把遞給他,說:「麻煩你把這個帶回去。」
來福憨厚地笑著,接過拖把走了。爾古爾哈嘆道:「你老公真好,不像我以前那個死鬼老公,整天喝酒打人。」
阿娟笑眯眯地說:「那好啊,我把他讓給你算了。」
爾古爾哈臉一熱,罵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阿娟伸手拍了她一下,說:「對不起啊,前幾天我跟你說的那個香港人,人家這幾天認識了個小姐,覺得你的事情太麻煩,不見你了。不過,我又叫來福給你介紹了個菜販子,但他這幾天去運貨了,過幾天才回來。」
爾古爾哈搖搖頭,說:「你可別費心了,我這樣的沒人敢招惹。我呀,就這麼熬吧,把阿依嫁出去,供兩個小的上了大學。別的就不求啥了。」
阿娟笑了一下,說:「得了,你別說這種沒理想的話,你還年輕。你知道嗎?像你這個年紀的,單身的,深圳還有大把。」
爾古爾哈嘆口氣,說:「那是人家,我是我。」
阿娟呵呵地笑著,說:「別這麼洩氣嘛,牛奶會有的,麵包會有的,老公也會有的。」
阿娟這麼一鬧,爾古爾哈也頓時覺得心情好了不少,於是,兩個女人開始說起悄悄話來。
不久,來福拿了幾個樣品走回來。阿娟拿起來看看,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爾古,這麼著,明天你到廠裡再要一些包裝盒回來,我把這些東西重新包裝一下,送到超市去,一定能賣個好價錢。不過,有一點,超市結賬慢,不會很快拿到現金。」
爾古爾哈回答:「行啊,你看著辦,賣出來的錢,咱倆一人一半。」
阿娟說:「其實,放在超市裡賣還有個好處,那就是不用怕城管。你看,你家阿依今天是遇到了那些小流氓,你能要回來,要是被城管收走了,你能要回來嗎?」
爾古爾哈有點醍醐灌頂的感覺,說:「是啊,多懸!」
隔了兩天,爾古爾哈在幹活的時候,忽然聽說黃毛他們被打了,而且傷得很重。她擔心是來福找人打的,於是去問來福,誰知來福卻說自己不知道怎麼回事。爾古爾哈於是暗暗擔心,生怕黃毛他們哪天再來找自己和孩子們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