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裡火的車子開得飛快,很快就停到了一個廠門口,看招牌,是個手電筒廠。羅裡火吆喝爾古爾哈和幾個年紀大一點的人下來,卻叫阿依和幾個年輕人留在車上。爾古爾哈問為什麼?羅裡火回答:「他們要去另外一個工廠。」
爾古爾哈心裡一動,知道這是他們在搗鬼,於是說:「不行,我來之前就說了,我跟孩子要在一個廠。」
羅裡火黑著臉道:「那我管不著,這是阿巴五帶安排的,我只是跑腿的。」
爾古爾哈招呼著阿依,說:「阿依,你下來。」阿依聞聲跳下車,爾古爾哈對羅裡火說:「你趕緊打電話給阿巴五帶,叫他把我和阿依安排在一個工廠,不然,我們就不進廠了。」
羅裡火道:「你們別不識抬舉,阿依要去的那個廠工資高,這是給你們面子。」
「我們不管工資高低,我們就要在一個廠。」爾古爾哈堅決地說。
羅裡火見爾古爾哈態度堅決,皺皺眉頭,到一邊打電話去了。
阿依低聲對爾古爾哈說:「那個廠工資高,我去得了。」
爾古爾哈嚴肅地說:「阿依,有些事你還小,不懂。」
阿依不屑地說:「我啥不懂?你不就是不放心我嗎?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爾古爾哈不容置疑地說:「不行。他們不是好人的,你一個小孩子應付不過來。」
羅裡火打了半天電話,終於走了回來,說:「阿巴五帶說了,都安排好了,不能改變。」
爾古爾哈說:「那我們就回去,哪個廠也不進了。」
「不進廠?你可是跟我們簽過合同的。」羅裡火變了臉色,態度很是不好。
「我跟你們籤合同的時候,你們可是承諾要讓我們母女進一個廠的。」爾古爾哈義正詞嚴地說。
「誰承諾的?你拿合同出來看看?你有證據嗎?」羅裡火一副無賴的嘴臉。
這句話可是把爾古爾哈問住了,當時在鎮上勞務派遣公司的人只是承諾,並沒有書面材料。她想了想回答:「你們不要耍無賴,我們母女必須進一個廠。」
羅裡火冷笑著,說:「公司可是有規定的,拒不服從公司安排的,公司要罰款的,你回去看看合同。」
「你!」爾古爾哈忽然有些血氣上湧,很想給羅裡火一耳光,理智卻告訴她,自己犯了個錯誤,不能再錯上加錯了。但是,她嘴上還是很硬,說:「不管咋樣,我們就要在一個廠。」
羅裡火哼了一聲說:「我沒空兒跟你廢話,我還要去另外一個廠,你要繼續在這裡胡鬧,一切後果你自己負責。」
「我負什麼責?」爾古爾哈反問。
羅裡火冷笑著,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至少有一點,今晚你家得睡馬路去。」
「這個?」爾古爾哈有點沒有底氣了。不能不說,羅裡火這話擊中了她的軟肋,馬海伍機在生病中,要是睡馬路,這還了得?
「媽,算了,我去那個廠。」阿依在一旁拉拉她的衣襟,勸道。
「你行嗎?」爾古爾哈有些猶豫。
阿依表情嚴肅地說:「媽,我長大了,你放心吧。」
「你們怎麼個意思?」羅裡火在一邊斜睨著他們問。
「阿依,我真的不放心。你看,這裡不像別的地方,太亂。那些人看你長得還行,總是不懷好意,你要是不跟我在一起,我很擔心。」爾古爾哈道。
「你放心吧,媽,我知道該怎麼做。我不會學壞的。」阿依氣定神閒地說。
「真的?你可別給人家做什麼女秘書啊。」爾古爾哈不放心地說。
阿依輕輕拍了一下爾古爾哈的手背,說:「媽,你別嘮叨了,我知道怎麼做。」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爾古爾哈有些不高興。
「行了,我錯了。媽,你就進這個廠吧,我去那個廠。」阿依向爾古爾哈做了個撒嬌的表情,然後回頭對羅裡火說:「走,我跟你去。」
羅裡火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令人察覺的微笑,嗯了一聲。然後,對手電筒廠裡出來的一個人說:「王經理,這些人我都交給你了。辦完手續就叫他們上工,回頭我來拿資料。」
「好嘞,回見。」王經理跟羅裡火打著招呼,看樣子很熟絡。
爾古爾哈心裡酸酸的,給了阿依二十塊錢,告訴她一定要小心,如果情況不好趕緊回家。阿依點點頭,樣子很是嚴肅。
望著羅裡火的破面包車一溜煙地遠去,爾古爾哈忽然覺得心裡有些空落落的,她不知道阿依這一去會面對著什麼,那輛麵包車就像帶走了她的心。一種莫名的恐懼夾雜著憂慮一下子包圍了她,她頓時感到渾身冰涼。她不知道這是感冒所致還是恐懼所致,總之,身上每一個毛孔都發冷。
她有些後悔,後悔把孩子帶入這個複雜的社會,後悔讓這麼小的孩子獨自面對這個世界。
也許是爾古爾哈的穿著與其他人不同,也許是她看起來不像是山裡人,也許是她的普通話講得好,在辦完入職手續後,王經理直接告訴爾古爾哈,這幾個人歸她管理,廠裡每月給一百五十塊的補助,而且,這錢是直接發到爾古爾哈的手裡,不是打到勞務派遣公司的賬上,再由勞務派遣公司發放。這讓爾古爾哈感覺很是意外,這簡直是天上掉金子啊。為什麼這樣說呢?勞務派遣公司跟爾古爾哈他們簽訂的合同是,每月收取一個人工資總額的6%作為管理費,如果爾古爾哈他們工資高,勞務派遣公司的抽頭就高。
不過,在王經理的話裡話外,爾古爾哈也聽明白了,這家勞務派遣公司這樣做實際上是在打擦邊球。人家正規的勞務派遣公司實際上是向廠裡收取每名員工的服務費的,一般來說是八十塊,而這家勞務派遣公司則採取了只向廠裡收四十塊的服務費,卻要求廠裡把工資打到他們賬上,實際上是吃兩頭兒。因為他們這麼做不大合法,所以,他們也避免向正規廠家派遣工人,只是向一些管理不是很正規的工廠派遣工人。什麼叫管理不正規,爾古爾哈一想就明白了,就是黑工廠。上當了,她心裡想。
可是,上當了又能怎麼樣?現在自己已經山窮水盡,自己和阿依在工廠裡面還能有吃的,至少還有工資拿。工廠不正規又能怎麼樣?還是先幹著,走一步算一步吧。
這個工廠一共有兩條生產線,一條是生產帶收音機的手電筒,一條是生產不帶收音機的手電筒。因為從山裡來的這些人除了爾古爾哈基本上都沒文化,所以,王經理第一天沒有安排他們正式上工,而是叫一個組長艾曉偉來培訓他們。那是一個矮個子但是很精幹的女人。可是,剛從山裡來的這些人的普通話都不怎麼好,艾組長說什麼都聽不大明白。艾組長教了一會兒,他們還是不得要領,除了爾古爾哈。艾組長一生氣,撒手不管了。王經理過來問問情況,又把艾組長叫過來,而這次,艾組長只教爾古爾哈一個人,然後叫爾古爾哈教其他的人。而這麼一折騰,一下子就到了中午。
工廠是管飯的,中午吃飯,有管理人員過來給新來的人每人發了兩個不鏽鋼碗,一個裝飯,一個裝菜,而且還叫他們簽了字,說到月底發工資時扣碗錢。爾古爾哈心裡覺得很不舒服,但是,也不好說什麼。
工廠裡的飯是白米飯,很多老工人都抱怨米很糙,不好吃。可是,爾古爾哈和剛進廠的幾個工人卻覺得不錯,這比他們在山裡長年吃土豆那是強多了。菜是一葷一素,所謂的葷菜也就是裡面有幾塊肥肉,老工人一般都不吃,把肉挑出來丟在桌子上。爾古爾哈覺得很可惜,想去收起來帶回家給馬海伍機和孩子們吃,但是,強烈的自尊心卻制止了她的想法。面對著這些肥肉,爾古爾仔細地吃著,覺得很香很香。
工廠有湯,在角落裡,是用大的不鏽鋼桶裝的,工人們可以隨便添。不過,爾古爾哈決定吃完飯再喝湯,經驗告訴她,先喝湯後吃飯容易餓。不過,她注意到,老工人都是先喝湯後吃飯,這個手電筒廠大多數人都是這樣做的。據一些女孩子說,這是為了減肥。可是,對於爾古爾哈這些人來說,大家都很瘦,談不上什麼減肥。
山裡來的同伴都大口大口地吃著飯,他們應該也跟爾古爾哈一樣很少吃到這樣的飯菜。只是,爾古爾哈不能像他們一樣吃東西,她畢竟是老師出身,要講究斯文。爾古爾哈注意到,老工人們不時地向這邊投以奇怪的眼神,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於是,她吃飯更加註意,生怕有什麼不妥,讓人笑話。
不知道什麼時候,艾組長端著一小瓶辣椒醬走了過來,對爾古爾哈說:「來,吃點辣椒醬。」爾古爾哈有些不好意思,推辭了一番,還是艾組長自己給爾古爾哈碗裡夾了些辣椒醬。
「謝謝,艾組長。」爾古爾哈道。
艾組長笑道:「謝啥,不就是一點辣椒醬嗎?以後別叫我艾組長,叫曉偉就行。我叫艾曉偉。」
爾古爾哈有些不好意思,說:「那我就叫你曉偉啦。」
艾曉偉開心地笑了一下,吃了口飯,然後低聲說:「爾古姐姐,我看你不大像做粗活兒的,氣質很好啊,怎麼跑到工廠裡來做工啦?」
「一言難盡啊。」爾古爾哈嘆口氣。
「每個來深圳打工的人,誰不是各有各的苦?」艾曉偉理解地點點頭。
這麼一說,兩個人似乎都有些惺惺相惜,儘管相互不熟悉,可是,兩個人還是說了很多。只是都沒有提自己的家庭,僅僅說老家的一些事情。爾古爾哈明白,艾曉偉這是怕刺激著自己,或者是她本人也有些難言之隱。
不過,爾古爾哈一直有些擔心,不知道阿呷有沒有給馬海伍機煮粥,吃藥。自己的三個孩子,兩個女孩都挺懂事,只是阿呷沒去鎮上讀過書,見的世面少,遇人遇事還是不知道怎麼處理。偉古有些山裡男人的壞毛病,有些懶,不過,你要是多說說他,他還是聽話的。阿依是很懂事的,只是她長得比較漂亮,這又讓爾古爾哈平添幾分擔憂。今天,兩個人被分到了兩個廠,爾古爾哈心裡明白,這是阿巴五帶搞的鬼,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晚上回到家,要跟阿依好好談談,女孩子必須小心。
中午只休息一個小時,爾古爾哈趁機將阿娟給的藥又吃了兩粒,而且還靠在車間的牆上眯了一會兒,感覺好多了。下午開工,艾曉偉又教了爾古爾哈一會兒,看她絕對掌握了要領,就走到一邊去了。
有人送來工服,說是要大家明天穿上,而且要帶工牌,不然不讓進車間。山裡來的人都有些新鮮,有的人居然當場就把衣服穿上了。爾古爾哈沒有穿,她覺得大庭廣眾換衣服總是不雅。
鬧鬨了一會兒,爾古爾哈開始手把手地教其他的人,這些人可能反應有點慢,怎麼教也不會。有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孩子叫吉古依洪,總是把一個開關裝反,爾古爾哈說了他兩句,他居然罵爾古爾哈是山妖,幫著外人欺負山裡人。爾古爾哈聽了很生氣,不理他,教別人。雖然慢,但是,大家畢竟也逐漸地掌握了要領。
吉古依洪還在一邊生悶氣,不幹活兒。爾古爾哈走過去,對他說:「咱們出來賺錢來了,家裡的老老少少都指望著咱們呢,賺不到錢怎麼跟家裡人交代?這裡是計件工資,做得多賺得多,你還是幹吧。」
吉古依洪氣呼呼地說:「爾古爾哈,那你也不能跟著外人欺負山裡人啊。」
爾古爾哈覺得他這話沒頭沒腦的,於是儘量和氣地說:「吉古依洪,你這個態度就不對,誰欺負咱們啦?要想不被欺負,你自己首先要做得好是不是?你要是做不好,誰都瞧不起你;你要是做得好,別人會佩服你,而且你也會多賺錢。」
「哼,我要是不做呢?」吉古依洪道。
爾古爾哈淡淡地笑道:「你要是不做我也沒辦法,不做就沒工資拿,廠裡大概不能把你咋樣,但是,我估計阿巴五帶他們不會饒了你。」
「阿巴五帶他們能把我咋樣?我爛命一條。」吉古依洪似乎還不服氣。
爾古爾哈看著這個男孩子,搖搖頭,說:「吉古依洪,你千萬別這麼想,他們是什麼人你應該知道,你不幹活兒,他們至少要讓你家裡賠錢吧?來回路費估計要賠的,你家裡能賠得出嗎?你好好想想吧。再說,你回大山裡幹什麼?種洋芋還是種蕎麥?有錢娶堂客嗎?」
「我不娶女人。」吉古依洪倔強地道。
「你這個態度我就沒辦法了,你自己想吧。」爾古爾哈站起來,轉身走到工作臺那邊去了。
誰知,她剛走兩步,肩上就受到了重重的一擊,一回頭,只見吉古依洪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一根棍子,正狠狠地向她砸來。爾古爾哈一轉身,吉古依洪第二擊沒有擊中。旁邊的人趕緊把吉古依洪抱住,吉古依洪掙扎著,大罵爾古爾哈勾搭外人欺負山裡人。
這邊一亂,整個車間都亂起來了,生產線上的傳送帶立馬停了。人們紛紛圍了過來,吉古依洪被別人按著,卻不停地大聲罵著。王經理帶著保安走過來,大致詢問了一下情況,然後把吉古依洪帶走了。艾曉偉過來問爾古爾哈怎麼樣?爾古爾哈說沒啥,只是捱了一下。儘管她說得很輕鬆,實際上她的肩頭卻劇痛無比。
「真的沒什麼?」艾曉偉關切地問。
「真的沒什麼。」爾古爾哈回答。她現在倒是有些內疚,不知道王經理他們會對吉古依洪做什麼?雖然吉古依洪做事魯莽,但是,畢竟都是山裡人,爾古爾哈真的不想他出什麼事。
可是,吉古依洪被帶走以後,生產線又開始了運作,車間裡似乎並沒有引起什麼波瀾,人們該做什麼還做什麼,表情也很漠然。只有山裡新來的幾個人悄悄議論了一會兒,然後就似乎沒什麼事兒了。整件事就像是一塊石頭丟進了水塘,濺起一點漣漪,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也許是吉古依洪的事對大家有些刺激,新來的人都很沉默,大家默默地做著工作,到了下班時,居然每人面前都有不大不小的一堆成績。艾曉偉叫質檢來檢查了一下,發現絕大多數產品還是合格的,於是,她居然還表揚了一下大家。然後,她把大家合格的產品記了一下數,說是要算薪水的。一聽有薪水,山裡來的這些人都有些小激動。只是爾古爾哈沒怎麼激動,她問艾曉偉,吉古依洪怎麼樣了,艾曉偉只是淡淡地回答不清楚。
因為最近廠裡訂單不多,加上今天爾古爾哈等幾個人又是新來的。所以,王經理沒叫幾個人加班,說過幾天再安排加班。
工廠是供應晚飯的,而且晚飯的質量明顯好於中午,除了白米飯,青菜,居然有紅燒肉。爾古爾哈捨不得吃,找人要了個塑膠袋,把肉放到裡面,準備帶回家裡去給馬海伍機吃。這個動作正好被艾曉偉看到,她把自己的一份也倒進了爾古爾哈的塑膠袋裡。
爾古爾哈心裡熱熱的,很想說感謝,但是,艾曉偉早走到一邊去了。艾曉偉的身材不高,但是對於爾古爾哈來說,無論她走到哪裡,她都能在人群中一眼就把她找到。
爾古爾哈看著碗裡的白米飯,心裡很是糾結,想到家裡的婆婆和兩個孩子只能喝粥,她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讓婆婆和孩子們有白米飯和肉吃。
回到家裡,爾古爾哈發現馬海伍機和孩子們正在等著她,還沒有吃飯。於是,她把自己帶回來的幾塊紅燒肉遞給他們。偉古發出一聲驚呼,上來抓了一塊就往自己嘴裡塞,阿呷在旁邊捅了他一下。偉古趕緊把肉往手上吐,阿呷厭惡地說:「你趕緊吃吧。」然後,把塑膠袋遞給馬海伍機,說:「奶奶,你吃。」
馬海伍機趕緊擺手,說:「你們吃,你們吃,阿媽不喜歡吃肉。」
哪有人不喜歡吃肉的?況且,她們也好久沒有吃到肉了。爾古爾哈說:「阿呷,你們把肉分成三份。」
阿呷數了數,除了偉古吃的那塊,共有八塊,於是,她給馬海伍機分了三塊,給偉古分了三塊,自己留了兩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