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艱難開始

索瑪花開 天佑 第2頁,共2頁

看著阿呷能這樣,爾古爾哈心裡酸甜酸甜的,甜的是阿呷也懂事了,酸的是自己無能,不能讓孩子經常有肉吃。她心裡暗自發誓:一定要叫家人天天有肉吃。

「我姐呢?」阿呷忽然問。

偉古和馬海伍機聞言也看著爾古爾哈,臉上充滿疑問。爾古爾哈回答:「她在另外一個廠,我們不在一起。」

馬海伍機有些焦慮地說:「你怎麼不跟她在一個廠?你怎麼做阿莫的?」

爾古爾哈不好把白天的事向馬海伍機講,怕她著急,只是含含糊糊地說是勞務公司的安排。好在馬海伍機沒有問下去,不然,爾古爾哈會很尷尬。

一轉頭,爾古爾哈看到牆角有兩個黑色的塑膠袋子,就問是怎麼回事,阿呷回答,這是阿娟送來的手工活計。只不過現在還沒開始做,要等專門的人過來教怎麼做。爾古爾哈哦了一聲,沒再問下去,說:「你們吃飯吧。」

馬海伍機的胃口似乎很好,不僅吃掉了肉,而且又吃了個滷蛋。阿呷一直沒捨得吃自己的肉,最後還是把自己的肉分給了馬海伍機和偉古,自己則吃鹹菜和辣椒醬。她這樣的行為叫爾古爾哈很是欣慰,這孩子太懂事了。

閒聊中,爾古爾哈知道馬海伍機現在不拉肚子了,晚上的粥還是她煮的。這讓爾古爾哈稍稍放了心,她帶馬海伍機出來,別的事情不怕,就是怕馬海伍機生病,她年紀大了,一生病就不容易好,就得花錢。而家裡現在已經沒錢了,如果馬海伍機的病不好,那問題可就大了。

「我昨天買的藥你還得吃,不要犯了。知道嗎?」爾古爾哈看著馬海伍機道。

「嗯,我會想著叫奶奶吃藥的。」阿呷在一邊說。她向門外望望,說:「姐姐怎麼還沒回來?」

其實,爾古爾哈也一直在擔心,不知道阿依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但是,她還是顯得很鎮靜地回答:「沒啥,可能廠裡忙吧。」

「媽,我也進廠行不行啊?」阿呷忽然問。

爾古爾哈給自己倒了杯水,又吃了兩粒阿娟給的藥,說:「你別亂想,過一陣子,咱們家裡有了錢,我要給你找個學校的。現在沒錢,你就先跟奶奶一起做點零活兒,知道嗎?」

「媽媽,我真的想進工廠。我大了,該為家裡出點力了。」阿呷央求道。

爾古爾哈把水杯放到一邊,嚴肅地說:「不行。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在家裡照顧奶奶和弟弟,等家裡有了錢,去上學。這個社會不上學是沒有出路的,你不會想再回大山裡吧?」

阿呷一聽這話,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問:「媽,我搞不懂。這裡的人怎麼這麼有錢啊?你看,這周圍的房子都是個人建的,我們山裡的人怎麼沒有這麼多錢?」

「阿呷,怎麼來了一天就有這麼多感觸?」爾古爾哈笑著問。

「白天你跟姐姐不在家,偉古在屋子裡待不住,我就跟他出去走走,這一走才發現,這裡真的很有錢。」阿呷說。不過,她忽然拿了兩塊錢給爾古爾哈,說:「媽媽,你看。」

爾古爾哈一驚,問:「你哪來的錢?」

阿呷神秘地說:「你猜?」

「撿的?」爾古爾哈問。

「不是。」阿呷得意地說。她看看爾古爾哈的表情,解釋道:「是這樣的,我帶偉古去玩,見街邊有人丟飲料瓶,我就撿了些,找到個回收站賣了,總共賣了三塊錢呢。」

爾古爾哈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她說:「原來是這樣啊,另外一塊錢呢?」

阿呷回答:「給偉古買甜筒了。」

「你沒吃一個嗎?」爾古爾哈問。

「我不吃,省下的錢可以買鹽。」阿呷小大人般地回答,她的話叫爾古爾哈心裡一酸,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了她的頭。一個甜筒不值什麼錢,但是,阿呷從小到大也只是在鎮子上吃過幾個。自己這做母親的無能啊,連給孩子買個甜筒都成了奢侈,唉!

「媽媽,咱們在這裡一天能吃三頓飯,還是喝粥,真好。」偉古站在裡屋門邊說。

噹噹,有人敲門。爾古爾哈抬頭一看,原來是阿依回來了。她正站在防盜門外,臉上汗津津的。

阿呷開啟門,阿依拎著個塑膠袋走了進來。爾古爾哈問:「怎麼樣?」

阿依顯得很疲憊,把袋子丟到一邊,然後坐在墊子上,回答:「還行,就是遠點兒,我走回來要四十多分鐘,熱死了。」阿呷遞了一塊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紙板給阿依,阿依扇了兩下,對阿呷說:「美女,給我倒杯水。」

爾古爾哈問:「你進的那個廠是做什麼的?他們安排你做啥?」

阿依回答:「是電子廠,挺大的,他們叫我做前臺。」

「前臺?那還真不錯。不就是接接電話啥的嗎?」爾古爾哈道。

「也不是啦,很多雜事的。」阿依回答。阿呷端過水,她接過去,咕咚咕咚幾下就喝光了。

「哎呀,姐。你的衣服好漂亮啊。」阿呷在塑膠袋裡翻出一件襯衫,套在自己身上,眼裡顯現出難以掩飾的羨慕。

「阿呷,你別亂動,姐姐上班要穿的。」爾古爾哈趕緊制止阿呷。

阿依趕緊說:「沒事,你穿吧,等姐姐發了工資,給你買新衣服。」

「對了,跟我說說你們那個廠的情況咋樣?」爾古爾哈問。

「哦,還不算小,有四五百人吧。聽說整天加班不過,我是前臺,不用加班的。」阿依靠在牆上,依舊顯得很疲憊。

「你怎麼看起來這麼累?」爾古爾哈問。

阿依回答:「廠裡離這裡太遠,足足有四站地,要走好長時間。」

「你咋不坐車?」爾古爾哈問。

「坐車要兩塊錢,一天就要四塊錢,還是算了吧。咱是山裡娃兒,走路不怕。」阿依回答。

爾古爾哈鼻子一酸,很想說點什麼,卻又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的肩膀還很痛,但是,她不能在孩子們面前表現出來。

馬海伍機和孩子們吃完飯了,阿呷去洗碗。趁此機會,爾古爾哈問馬海伍機白天做什麼了,馬海伍機說沒幹什麼,就在房間裡躺著了。爾古爾哈說:「你要是出去,一定要叫孩子陪著。你普通話不好,一旦走丟了就很難走回來,記住沒?」

「嗯。」馬海伍機點點頭,頓了一下,她若有所思地說:「也不知道依坡他們怎麼樣了?」

爾古爾哈知道馬海伍機的心思,於是,她低聲說:「阿媽,我知道你想依坡和阿枯他們,等幾天吧,這幾天咱們沒什麼錢,打不了長途電話。萬一把錢花了,要是有個要緊的事情就不好了,等咱們有了錢,我一定帶你去打電話。」

馬海伍機嘆口氣,沒說什麼,悶悶不樂地躺在墊子上。爾古爾哈心裡忽然酸酸的,婆婆就是想跟自己的兒子女兒通個電話,這點小小的要求都滿足不了她,自己真是無能啊。

爾古爾哈一回頭,看見阿依正將幾個圖釘放在一個小盒子裡,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邊。爾古爾哈問:「你在幹嗎?」

阿依神秘地一笑,回答:「沒啥。」

爾古爾哈覺得她肯定要搞什麼鬼,正想問,誰知阿娟卻帶著個胖胖的中年婦女走進來,進門就說:「我叫師傅來教你們怎麼做活計。」

阿娟給的手工活計是往手袋上縫一種亮片,看起來很簡單,實際上卻很麻煩。那中年婦女教了大家好半天,爾古爾哈一家人才初步掌握一些要領。爾古爾哈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阿娟似乎見怪不怪,一直安慰爾古爾哈,說:「別急,慢慢做,時間長了就好了。」

「哎喲」,忽然,偉古大叫了一聲。

大家聞聲看去,原來他不小心紮了手,手出血了。他隨手就要往皮革上蹭,阿娟趕緊攔住了他,嚴肅地說:「這種包兒很貴的,不能有一點髒,否則廠裡會不收的。所有的配件和皮革都是配套的,一件貨交不上,是要賠的。」

偉古嘟囔了一句:「錢賺不了多少,還要賠?我不做了。資本家。」

阿娟顯得很不高興,道:「你這孩子怎麼回事兒啊?我幫你們還幫出仇來了。按理說,你們做這個是要付材料押金的,我都沒讓你們付,你還不高興?」

爾古爾哈見阿娟臉色不對,趕緊說:「阿娟,孩子不懂事,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阿娟本來面有慍色,見爾古爾哈這樣說,就順勢說:「行了,我不會在意的。不過,我可提醒你,真的不能弄髒材料,也不能丟失,丟了一件你們都賠不起。」

「明白,明白。」爾古爾哈賠著笑臉說。阿依也在旁邊說:「阿娟阿姨,我小弟弟不懂事,亂說話,你別生氣。」

「沒事,我走了。記住啊,千萬不能弄髒了。」阿娟沒再說什麼,帶著那個胖女人走了。

「偉古,你怎麼這樣啊?太不懂事了。」阿娟剛走,阿依就開始埋怨偉古。

「你什麼意思?我手被扎破了,挺疼的,我牢騷一下還不成?你看她那個勁兒,像誰欠了她錢一樣。」偉古不服氣地回答。

爾古爾哈在一邊趕緊給阿依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再批評偉古,然後說:「偉古,你千萬別這樣說話。阿娟阿姨對我們已經很不錯了,你要知道,領這種手工活計都是要付押金的,人家阿娟阿姨沒要我們付押金,這已經是不容易了。我們不付押金,她就要自己承擔風險。你明白嗎?」

「明白了,你們有理。」偉古賭氣地抄起活計,動作很大地做起來。

「你小心點。」阿依不滿地說。偉古根本不聽她的,自顧自地做起來。阿依對阿呷說:「你小心點。」阿呷溫順地點點頭,小心地做著。

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家慢慢熟練起來,到了夜裡十一二點的時候,爾古爾哈和阿依差不多半個小時就能做好一個,阿呷慢點也不錯,只是偉古和馬海伍機要慢很多。數一數,一家人一個晚上做了差不多十個包兒,按照阿娟承諾的五塊錢一個,一個晚上就賺了五十塊,一個月就一千五百塊,按這個速度,一年就能把家裡的債還上。想到這裡,爾古爾哈心裡美滋滋的。

快睡覺的時候,阿依忽然出門在走廊上鼓搗了一會兒,不知道她在做什麼,爾古爾哈問她,她笑而不語。

直到阿依在洗澡的時候,爾古爾哈才知道阿依剛才做了什麼。當時,爾古爾哈在收拾剛才做手工的一些工具,忽然聽到走廊裡傳來一聲慘叫。接著,她聽到隔壁的門紛紛開啟,她衝到走廊上,發現一個黑影正沿著門口的巷子向遠處一瘸一拐地跑。她一下子想起了阿依回來時拿的那個圖釘盒子,她過去看看,裡面已經空了。

阿依笑眯眯地走出來,爾古爾哈不高興地說:「你太過分了,你把人家扎壞了。」

阿依不以為然地說:「扎壞了就扎壞了,他還敢報警?」

「我是怕你得罪人,你把這人扎壞了,難免他會懷恨在心。咱們在明處,人家在暗處,說不上他會怎麼報復。」爾古爾哈道。

「沒事啦,你放心吧。」阿依笑著回答。

爾古爾哈走進洗手間,在洗澡時,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肩頭,發現紅腫了一大片。應該找點什麼藥敷一下,可是,想到要花錢,她又放棄了這個念頭。現在,對於爾古爾哈來說,只要是花在自己身上的錢,那是一分也不行的。這些錢,一要保證馬海伍機的藥費,二要保證孩子們的吃飯,很難的。

看著鏡子裡那張略顯蒼白的臉,爾古爾哈對她說:「要堅持住啊。」

夜裡,爾古爾哈躺在墊子上,久久地睡不著,心裡想:來偷看阿依洗澡的會是什麼人呢?他怎麼知道阿依那個時候洗澡?這個人不像是鄰居,鄰居開門會有聲音的,而這次在他被圖釘扎到之前,是沒有聽到鄰居開門的。想到有人在暗處悄悄地注意著阿依,爾古爾哈有點不寒而慄。

爾古爾哈的肩頭火辣辣的,她用手按一下,一陣刺痛,不由得發出「噝」的一聲。她生怕阿依聽到,扭頭看去,阿依已經睡著了。望著阿依既美麗又瘦削的面孔,爾古爾哈心裡泛起了一股苦辣酸甜交織的味道。

墊子上有聲音,唰唰地,她以為是老鼠又來了,趕緊開啟燈,這次卻是幾隻碩大的蟑螂飛也般四處散去。爾古爾哈的身上頓時有種麻酥酥的感覺,一股涼氣在她脊背上升起。阿依迷迷糊糊地問:「怎麼?又有老鼠?」

爾古爾哈回答:「沒有,沒有。」

那天晚上,爾古爾哈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還站在課堂上給孩子們講課,可是,無論她講什麼,孩子都不舉手問問題,可把她急壞了。

爾古爾哈在睡夢中醒來,孩子們一下子不見了。她看著天花板,久久地發呆,過了很久才明白過來,自己已經不是老師了,目前只是深圳一個黑工廠的打工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