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入繁華

索瑪花開 天佑 第1頁,共2頁

列車在大山深處穿行,一個隧道接一個隧道,好像一條蚯蚓。車廂裡一明一暗的,就像恐怖電影裡的鏡頭,似乎隨時會有個女鬼飄過來。要是有點恐怖音樂,一切就更逼真了。

爾古爾哈一家人只有兩個座位,這是勞務派遣公司訂的票,給爾古爾哈和阿依的,她倆要進廠,所以,勞務公司利用關係給買了座位,不過,這錢要在將來的工資裡面扣的。其他的人都是站票,爾古爾哈把自己的座位給了馬海伍機,另外一個座位母子四人輪番坐,其餘的人則是坐在車廂的介面處,那裡是門,車停的時候就要讓開。不管咋樣,總算是有個能眯一下眼睛的地方。

車輪滾滾,車輪經過鐵軌的縫隙,發出嘎噠嘎噠的聲音,這樣的聲音讓爾古爾哈睡不著。聽著列車前行單調的聲音,爾古爾哈心裡有些擔心,不知道未來等待他們的是什麼?想起來,這次她能出來也很不容易。話說那天她又去鎮上,去那個勞務公司報名。可能是莫色有體事先打了電話給吉伍學才通了風,爾古爾哈報完名剛到鎮子邊上就被俄木支鐵帶著黃毛給攔住了。

俄木支鐵冷冷地笑著,說:「怎麼,就這麼走了?我們倆的賬怎麼算?」

爾古爾哈反問:「那天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吉伍給你安排個事兒做?」

俄木支鐵看看爾古爾哈,就像不認識一樣,笑道:「爾古老師,你不是開玩笑吧?你難道不知道吉伍村長當時那樣講是有條件的?他以為你會醒目,誰知道,你居然如此絕情?」

「我絕情?你們別太欺負人。」爾古爾哈悲憤地說。

俄木支鐵輕蔑地道:「欺負人?你搞錯了吧,爾古老師。吉伍村長對你這麼好,給你安排好了一切,你不領情,想跑?太過分了吧?」

「你想怎麼樣?」爾古爾哈問。

「想怎麼樣?不想怎麼樣,你應該去跟吉伍村長解釋一下。」俄木支鐵拉長聲道。

爾古爾哈問:「如果我不去呢?」

俄木支鐵冷笑著,說:「你如果不去,黃毛他們如果上山去找你女兒的麻煩,你覺得會有什麼後果?」

這句話一下子擊中了爾古爾哈的軟肋。她一下子就緊張起來,於是說:「你們不要胡來啊,我會跟你們拼命的。」

俄木支鐵哼了一聲,說:「為了避免出現大家不希望看到的事兒,我覺得你還是要去見見吉伍村長才對。」

爾古爾哈儘管萬分憤怒,可還是點了點頭,回答:「去就去。」

走進吉伍學才家的院子,爾古爾哈發現阿牛阿加的臉上有一塊瘀青,正想跟她說話,只見她忽然閃開目光,低頭走進一間客房去了。爾古爾哈知道,她可能又是因為什麼事被打了。想想阿牛阿加,也真是不容易,在家裡名義上是個女主人,實際上就是個下人。吉伍學才家的賓館總共才請了兩個服務員,阿牛阿加又當服務員又當雜工,還沒有工資。阿花平時倒像個女主人,出頭露面的事兒都是她的,穿得也好,不像阿牛阿加,穿得就像個普通山裡女人。不過,爾古爾哈也沒看見阿花,不知道她在不在。

爾古爾哈走進上次被吉伍學才強姦的房間,吉伍學才不在。俄木支鐵說:「你在這等著,我去通報一下。」說完,轉身走了。

爾古爾哈在一邊坐下,遠離那隻沙發。她心裡並不十分恐懼,甚至已經做好了再次被吉伍學才強姦的準備。只要是能讓女兒安全,她還怕什麼呢?

過了好一陣子,吉伍學才才匆匆忙忙地走進來,進門就道歉:「爾哈,真是對不起,我不知道俄木支鐵跑到路上去攔你。」

爾古爾哈沒想到他是這個態度,就問:「你什麼意思?你不知道?」

吉伍學才顯得很誠懇地說:「爾哈,我真不知道,這些人,唯恐天下不亂。」

「看來你比竇娥還冤啊。」爾古爾哈冷笑著。

「你真冤枉我了,那天我做了錯事,我一直想跟你道歉的。誰知道,阿花那臭婆娘居然把那事跟莫色有體說了,叫莫色有體去找你麻煩。你要知道,這種事我怎麼能跟別人說呢?阿花這臭婆娘就是怕我跟你怎麼樣,所以才搗亂。我狠狠地收拾了她一頓。」吉伍學才解釋道。

「你的事情我管不著,既然沒啥事,那我就走了。」爾古爾哈說罷就要站起來。

吉伍學才趕緊按住她的肩,說:「別急啊,既然來了,我們就好好談談。別急啊。」

爾古爾哈動不了,往旁邊閃了一下,警惕地問:「你要談什麼?」

吉伍學才柔聲地說:「我先跟你道歉,那天我做事不對,後來你走了,我也不應該在電話裡跟你那樣說話。我那天就是太急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實在是太喜歡你了。」

「喜歡我?你就這麼喜歡?」爾古爾哈輕蔑地看著吉伍學才。

吉伍學才似乎真有點愧色,回答:「我真的錯了,那天的做法也是過分。不過,你真的要相信我,莫色有體找你麻煩真不是我讓他去的,真是阿花乾的,這個臭婆娘就是嫉妒你,怕我以後不理她。」

「我相信,你說啥我都相信。沒事兒了吧?沒事兒我就回去了,我要準備去深圳的事兒了。」爾古爾哈說。她想站起來,但是被吉伍學才緊緊摟著坐了下來。

「你幹嗎一定要去深圳呢?這裡不好嗎?你不願意在我這裡,你可以去王老闆那裡嘛。我跟你說,王老闆很有錢的,你跟了他,包你享不盡榮華富貴。」吉伍學才道。

「你別這樣,我說過了,我不會這樣做的。」爾古爾哈堅決地說。

「我求你了。」吉伍學才涎著臉說。

「不!」爾古爾哈回答。

吉伍學才忽然變得很和氣,說:「你看這樣行不行,你去王老闆家做保姆,他每天跟誰見面,說什麼了,你跟我彙報,我在他每月給你的工資基礎上,貼給你一千塊。一千塊,不少吧?」

「你什麼意思?」爾古爾哈警覺地問。

吉伍學才回答:「沒啥,你就按照我說的做就好了,你要這樣做,不比你帶著孩子出去打工強?」

「你不是要害王老闆吧?」爾古爾哈問。

吉伍學才嘿嘿地笑著,說:「什麼叫害?我倆是股東關係,我就是關心他,怕別人害他。怎麼樣?幫我這個忙,我叫你和你全家快速脫貧。」

「不好意思,我不能做這種事情。」爾古爾哈嚴肅地說。

吉伍學才皺著眉看著她,說:「死心眼兒,這事兒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你就是給他做個保姆,一個月兩千多塊不賺,非要去深圳打工,你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吉伍學才,你別以為別人都是見錢眼開,我這人做事是有底線的。」爾古爾哈回答。

「別跟我提什麼底線,你這人簡直不知好歹,你腦子壞掉了吧?」吉伍學才忽然變了臉,鬆開爾古爾哈,指著她的鼻子罵道。

「我就不知好歹了,腦子就壞掉了,怎麼著吧?」爾古爾哈毫不示弱,站起身來。

吉伍學才臉上的肌肉有些扭曲,咬咬牙,說:「這可是你逼我的。好吧,我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你現在必須得離開這裡,愛去哪兒去哪兒。」

「那好,我馬上就走。」爾古爾哈道。

吉伍學才一伸手,說:「慢,咱們的賬得算算。」

「什麼賬?」爾古爾哈問。

「你說呢?俄木支鐵跟依火不吉的賬啊。」吉伍學才冷笑著。

「你不要逼人太甚,逼急了,我跟你拼命。」爾古爾哈也冷冷地說。

吉伍學才哼了一聲,說:「你拼命?叫你家的阿依阿呷也拼命?」

一提女兒,爾古爾哈立刻有些緊張,她問:「你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只要你交了利息,我這人還是很有同情心的。」吉伍學才道。

「什麼利息?」爾古爾哈心裡明白吉伍學才要幹什麼,但是,她還是故意裝著糊塗。

「你說呢?」吉伍學才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

爾古爾哈咬著牙說:「你把依火不吉給俄木支鐵的那個欠條給我。」

吉伍學才嘿嘿地笑著,說:「這就對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不過,先沒給爾古爾哈,而是問:「你不會反悔吧?不僅是今天這一次,只要我想了,你就要來。」

爾古爾哈心裡想:反正我馬上就去深圳了,你能怎麼樣?於是,她點點頭。吉伍學才把欠條遞給她,爾古爾哈拿到手,看清楚正是有依火不吉手印的那份,於是,她朝吉伍學才要了打火機,將欠條燒掉。然後,把眼睛一閉,說:「來吧。」感覺就像要上刑場的李玉和。

吉伍學才進入她身體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尊嚴碎落了一地。她似乎感覺到了無數鄙視的目光,似乎聽到了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尤其是她的眼前居然出現了阿枯和依火依坡怪異而扭曲的臉。

但是,她沒有辦法,為了這個家,為了女兒們的安全,她必須承受這種苦難。世界上什麼事情都可以發生,就是不能叫阿依和阿呷受到傷害。別說被吉伍學才糟蹋,就是讓爾古爾哈付出生命她也願意。

列車轟隆隆地前行,車廂也不斷地搖晃,爾古爾哈覺得有些暈,看看對面的阿依和阿呷,她倆依偎在一起,已經進入了夢鄉。車廂里人來人往,她們居然能睡得著?真是孩子,沒心沒肺。

車廂裡面,傳來一陣喧囂,是那幾個帶隊的年輕人在喝酒。他們這一路上似乎總在喝酒,喝不醉嗎?有幾個年輕人圍著他們,聽他們吹牛,偶爾,這些帶隊的高興了,會給這幾個年輕人一塊坨坨雞,或者一塊坨坨肉。爾古爾哈很為這些年輕人感到悲哀,為了一塊坨坨肉,至於嗎?

爾古爾哈開啟自己隨身帶的一個包,找出一塊蕎麥餅,慢慢地咀嚼起來。在大山裡,蕎麥餅是稀罕物,只有在過彝族年的時候才有得吃。這次她帶孩子們出來,親戚們每家都送了一些給她讓他們在路上吃。爾古爾哈的烏嫫送得最多,甚至還給了她一些在鎮子上買的榨菜。

因為家裡還有些債務,爾古爾哈臨行前召集她欠債的親戚在家裡吃了頓飯,跟他們做了承諾,說兩年之內可以還清,如果還不清就委託自己的哥哥賣掉房子還大家的債。親戚們也沒說太多。事已至此,誰還能說什麼?不讓爾古爾哈走,她肯定是還不起的,既然是親戚,還是認了吧。

只是依火依坡有些不高興,他一直以為爾古爾哈會把房子交給他來管理,那樣,他家裡七八個孩子就不用擠在他那兩間破房子裡了,三個男孩也不用在馬棚上面支起幾根木頭,上面鋪上幾塊木板做床了。

爾古爾哈其實也不是沒有考慮這個問題,只是在她臨走那幾天,因為依火依坡不把他自己那份錢送過來,爾古爾哈給馬海伍機買火車票有困難著急,才厚著臉皮找自己的哥哥,哥哥賣了家裡的兩隻雞才給她湊足了路費。依火依坡這樣做,爾古爾哈很是生氣,所以,才臨時改了主意,叫自己的哥哥來管房子。哥哥家有四個孩子,他叫兩個男孩子來住,順便把家裡的一些傢什放在這裡,家裡也寬敞一些。爾古爾哈這樣做,阿枯還來鬧了一次,結果被爾古爾哈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阿枯儘管生氣,可是,依火依坡的做法確實過分,所以,阿枯也沒繼續鬧下去。

爾古爾哈慢慢地咀嚼著,餅子有些粗糙,不是很好下嚥。她心裡有一種擔憂,這擔憂來自黃毛。這次她帶著孩子上車,居然發現,勞務公司帶隊的人裡面,居然有黃毛。這是怎麼回事?他怎麼又跟勞務公司的人扯上了關係?

自從上車,黃毛一直和幾個流裡流氣的男孩子像看犯人一樣看著這些第一次出門打工的人們,不準大家跟別人說話,也不準隨意走動,像爾古爾哈他們幾個在車廂介面坐著,也不時有人來檢視,生怕他們跟外人有交流。

黃毛他們幾個上了車一直在大吃大喝,坨坨肉啊,坨坨雞啊,牛肉啊,應有盡有。而像爾古爾哈這些去深圳打工的人,只好吃自己帶的蕎麥餅、玉米餅或者是其他容易攜帶的東西。極少有人帶了坨坨肉,大多數的人就是帶了些酸菜而已。爾古爾哈上車前,妹妹遞給她一箱最便宜的泡麵,叫她和孩子在路上吃,可是,爾古爾哈捨不得吃,這面是稀罕物,還是叫孩子們吃吧。

「媽媽。」爾古爾哈停止咀嚼,抬頭向對面望去,阿依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她正看著爾古爾哈。儘管旅途勞頓,但是,她的氣色還不錯。

「怎麼啦?不睡啦?」爾古爾哈關切地問。

「媽媽,我去給你泡一包泡麵吧,你不要總吃這個,太乾了。」阿依說著就要站起來。

「不要了,沒剩幾包了,留給弟弟和奶奶吃吧,他們需要營養。」爾古爾哈拉住了阿依。

「這是哪兒啊?還有多遠啊?」阿依望著車窗外無盡的大山問。

「應該快了吧?已經走了一天一夜了。」爾古爾哈回答。

「這一路一直在下著小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停。」阿依望著車窗說。

有人走過來,不小心踩了阿呷的腳一下,阿呷也醒來了,迷迷糊糊地看著姐姐,問:「姐,什麼時候能到深圳?」

阿依望著窗外回答:「不知道,晚點了,估計還要一整天吧。下了車,你拉著偉古,不要讓他丟了。」

「嗯,我知道。我們兩個扶著阿媽。」阿呷懂事地說。她明顯地有些睡眼惺忪,不像阿依的氣色那麼好。

阿依扭頭看著她,說:「不要再把奶奶叫阿媽,到了深圳,一定要說普通話,明白嗎?說山裡話會叫人家另眼相待的。」阿呷點點頭。阿依又問爾古爾哈,說:「媽媽,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

爾古爾哈回答:「安排好了,來之前,他們告訴我,勞務公司在工廠附近給租了間房子,每個月三百塊,房租從我的工資裡面扣。」

「三百塊?這麼貴啊?」阿呷吐吐舌頭。

爾古爾哈心裡有些沒底,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貴,總之,你們幾個要有住的地方,只能如此了。」

「我跟領隊的說了,我們要在一個工廠,可是,他總說要我去另外一個工廠,聽說那個是電子廠。」阿依說。

「我回頭再跟他說說,咱們倆在一起做工好一些。」爾古爾哈回答。

正說著,黃毛跟一個打扮得流裡流氣的男孩子走過來,跟爾古爾哈打了個招呼,然後,他看著阿依,說:「你這麼漂亮不應該去工廠打工,要不,我跟頭兒說一下,給你安排個好差事吧。」

阿依冷冷地瞥了黃毛一眼,回答:「打住,你的好差事不就是當小姐?」

爾古爾哈不動聲色,在一邊看著阿依。阿依這樣警覺叫她很欣慰,她是個聰明的女孩,在鎮子上上了兩年學,見多識廣,一般男孩子還真騙不了她。

「當小姐好啊,就是陪人喝喝酒,賺錢多。」那個流氣的男孩子在旁邊說。

「滾開!」阿依把頭扭到一邊。

黃毛眼睛一轉,看著爾古爾哈,笑嘻嘻地說:「爾古老師,要不叫阿依去做公主?」

「什麼叫公主?」爾古爾哈問。

阿依一瞪眼,對黃毛說:「你再胡說八道我對你不客氣啦?」

黃毛兒嬉皮笑臉地說:「公主又不是小姐,你急什麼?」

「滾!」阿依扶著車廂壁,站起來,欲踢黃毛,黃毛靈巧地閃開了。那個流氣的男孩子想打阿依,黃毛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男孩很驚異,看了一眼阿依,跟著黃毛轉身走開了。

「阿依姐姐,什麼是公主啊?是皇帝的女兒嗎?」阿呷問。

阿依瞪了她一眼回答:「你小孩子,別問那麼多。」

爾古爾哈雖然也不知道公主是幹什麼的,但是,顯然不是什麼普通飯店服務員之類的工作,因為阿呷好奇,她也不好問阿依。顯然,他們嘴裡的公主不會是皇宮裡的那種公主,應該跟一些娛樂場所有關係。阿依看起來很懂,這點還真比自己強。

列車經過了一個長長的隧道,又經過一座高高的大橋,車窗外忽然豁然開朗,田野也變得綠起來,房子也漸漸地多了。

阿呷看著窗外,對爾古爾哈說:「哇,這裡跟山裡真不一樣啊,這裡的洋芋一定很大吧!」

爾古爾哈心裡一酸,停止了咀嚼,回答:「是的,很大,吃不完。」

「如果洋芋能吃不完,那多好啊?」阿呷的眼睛裡跳動著一點奇異的光亮。

阿依撇撇嘴,不屑地說:「沒見過世面,人家外面的人都是吃白米飯的,洋芋只是菜。」

「天天能吃到白米飯?哇,那不是天天過年啊。」阿呷興奮起來了,高興地叫道。

可是,爾古爾哈高興不起來,天天吃白米飯,那可是要付出代價的。她不知道自己到了深圳能不能養活這一大家子人,也不知道這一家子人會不會能天天吃上白米飯。關於深圳,她只是從書上知道那是一個非常現代化的大城市,其餘的一切她都一無所知。那裡寄託著她的希望,卻也讓她感到不安。

爾古爾哈把剩下的蕎麥餅子放進包裡,手正好碰到一塊硬硬的東西。那是全家的戶口簿,還有阿依、阿呷和偉古的學籍。這一去深圳,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叫孩子們上學。想起孩子們的上學問題,爾古爾哈又煩躁起來。自己現在身上沒什麼錢,聽說深圳學費很貴,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把孩子們的學費湊齊。

列車停靠站並不是深圳,而是一個叫龍華的地方,一下車,一股悶熱的氣流就像一堵牆一樣,硬生生地撞過來。雖然這一路上爾古爾哈她們不斷地在往下脫衣服,但是,這種悶熱還是讓一家人很是難受。尤其是馬海伍機,穿的居然是棉衣。大山裡冷,車廂裡也冷,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深圳會這麼熱。阿依趕緊伺候馬海伍機脫下棉衣,換上一件舊舊的彝家衣裳,不過,還是略感厚重。可是,馬海伍機已經沒有更薄的衣裳了。

黃毛和幾個帶隊的人像吆喝牛一樣把大家趕到了站外,走了很遠,那裡有兩輛破舊大巴。一行人被趕上大巴,馬海伍機和阿呷、偉古每人被另收了十五塊錢的車費。上車之前,爾古爾哈跑到車站旁邊的一個小商店裡,花十五塊買了件汗衫給馬海伍機換上,因為她擔心這麼熱的天會將馬海伍機捂出毛病來。

他們乘坐的大巴很破,開起來吱吱嘎嘎地四處都響,汽油味也很大,再加上司機開得很快,一家人都有些暈。尤其是馬海伍機,很快就開始嘔吐,緊接著,阿呷和偉古也開始嘔吐,幸虧上車前阿依買了幾個塑膠袋,不然的話,他們非叫黃毛給趕下車去。不過,黃毛他們也一直是罵罵咧咧的,爾古爾哈知道自己家人讓他們煩了,也不好還口或者是表達不滿。

這一路上,窗外的景色跟大山裡絕對不一樣,很少有山裡那樣的林子,有的卻是連綿不絕的樓房和廠房。車開得很快,轉彎也不減速,整個車上的人不時地東倒西歪,發出一陣陣驚呼。

爾古爾哈的胃也很不舒服,但是,她還是強忍著,不時拍拍偉古和阿呷的背希望他們能舒服一點。倒是阿依似乎沒有什麼反應,一直在那裡悉心地照顧著馬海伍機。看到阿依略顯疲憊的面孔,爾古爾哈不由得嘆息一聲。幸虧有這孩子,不然的話,自己還真沒法照顧婆婆和孩子們。

車子不知道開了多久,終於在一個看起來很偏僻的地方停下車。黃毛和其他幾個帶隊的男孩子像吆喝牲口一樣將大家趕下車。「下車了,下車了,快點,別磨磨蹭蹭的。」有人嚷嚷著。

人們像一群馬一樣被趕下車,東倒西歪地坐在地上。他們的行李也散落一地,就像是一群逃兵。

爾古爾哈注意到,不僅僅是自己的家人在暈車,還有很多人在暈車。這也難怪,有很多人一輩子都沒坐過汽車,忽然坐了這麼久的火車和汽車,能不暈嗎?

這是一個非常破舊的院子,有兩棟宿舍和一棟廠房,據帶隊的人說,這是勞務派遣公司所在地兼中轉站。有人拿著一張紙過來,叫著不同的人去自己的房間。不過,一直沒有人來叫爾古爾哈一家。爾古爾哈問旁邊的人是怎麼回事,也沒人給她一個明確的答覆。

馬海伍機和阿呷、偉古明顯地好多了,蹲在一邊,臉色還是有些蠟黃。阿依找了杯水服侍馬海伍機吃藥,爾古爾哈趕緊問阿依水是從哪裡來的,阿依說是在水龍頭那邊接的。爾古爾哈趕緊叫她把水倒掉,給她兩塊錢叫她去門口小店買礦泉水,並告誡孩子們,這裡不比山上,水龍頭裡的水絕對不能喝,喝了拉肚子。阿依趕緊倒了那杯水,還對弟弟妹妹叮囑了一番。

問問旁邊的人,才知道,這個地方叫坑梓,是靠近惠陽的一個鎮子。其實,爾古爾哈也不知道惠陽是哪裡,只是聽說惠陽不是深圳。

驕陽似火,即使是在房子的陰涼處也是跟蒸籠一樣。果吉村在山上,從來沒有過這麼熱的時候。爾古爾哈看看馬海伍機和幾個孩子,都是滿臉汗津津的,看樣子都是熱得不行。爾古爾哈把自己一家人的東西搬到一個背陰處,等著有人來安置他們。

有兩個長得很兇的人過來,看著阿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沒說話,然後走開了。爾古爾哈知道這些人不懷好意,於是低聲對阿依說:「這些人不是好人。」阿依淡淡地回答:「我知道,你放心吧。」

爾古爾哈忽然有點後悔把孩子帶到這麼陌生的地方,這裡危機四伏,就像有無數的餓狼蟄伏在四周,準備吞噬阿依和阿呷。阿依的長相自不用說,在來到深圳的這些女孩子裡絕對是出類拔萃的,阿呷雖然還小,但是,眉宇之間所透露的媚氣也是掩飾不住的。爾古爾哈知道深圳這個地方很亂,萬一……她有點不敢往下想。

四周都是亂鬨鬨的,大家都在往樓上搬東西,叮叮噹噹的就像是趕集。還是沒人來叫爾古爾哈一家,爾古爾哈很著急,總想找人問,可是,黃毛和那幾個帶隊的也不見了,她不認識誰,不知道該問誰。

馬海伍機顯得很不舒服,爾古爾哈就讓她靠在自己懷裡,讓她眯上眼睛。阿呷和偉古也靠在她的身上,半睡半醒,天很熱,加上幾個人的體溫,爾古爾哈汗流浹背,可是,她卻不能動彈,只好像木樁子一樣坐在那裡,心裡只是希望馬海伍機和孩子們能睡一會兒。

直到下午三四點鐘,才有人過來叫爾古爾哈,說是老總找她有事。

爾古爾哈站起來,誰知差點摔倒,原來,她的腿已經麻了。幸虧阿依在旁邊扶了她一下,不然,地面是水泥的,非摔傷不可。

所謂的老總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儘管穿著很正規,但是,一開口就是拉惹的腔調。他身邊站了幾個男孩子,一看就不是好人。爾古爾哈沒有看見黃毛和那幾個帶隊的。「我叫阿巴五帶,想跟你商量點事。」他抽著煙,神色傲慢。

「您說,我聽著呢。」爾古爾哈平靜地回答。

阿巴五帶用手指夾著煙,放在嘴邊卻不抽,說:「是這樣,來的時候我們都簽了合同,你和你家阿依都是要進工廠的。剛才有大老闆看阿依不錯,準備叫她去做秘書,你看怎麼樣?」

爾古爾哈一下子想起了那兩個長相很兇的人,心裡不禁一陣恐懼,於是回答:「阿巴老總,不好意思,阿依還小,也沒讀過多少書,給大老闆做秘書不適合,還是讓她進工廠吧。」

「人家老闆說行,那就沒問題。」阿巴五帶道。

「不好意思,我們家阿依做不了秘書。」爾古爾哈回答。

「你別給臉不要臉啊!」旁邊有人說道。

阿巴五帶一擺手,呵斥道:「少胡說八道。」然後,笑著對爾古爾哈說:「不好意思啊,爾古老師,手下人不懂事,還請你見諒。」

爾古爾哈淡淡地回答:「沒什麼,要是沒事我走了。」

阿巴五帶問:「真的不考慮了?這可是機會難得啊。」他的笑容叫爾古爾哈很不舒服。

「不了,謝謝。」爾古爾哈回答。

阿巴五帶臉上現出黑雲,但馬上又消失不見了,換上的是一絲淡淡的笑容。他回頭對其中一個穿著襯衫打著領帶的人說:「羅裡火,你開車送爾古老師到她的住處去。」

羅裡火哎了一聲,對爾古爾哈說:「走吧。」

羅裡火開的是一輛麵包車,很破,開起來哪裡都響,而且開得很快,見紅燈就闖,爾古爾哈幾次叫他開慢點他也不聽,還不停地跟什麼人打電話。

好在開的時間並不長,在一個比剛才稍微好一點的地兒停了下來,停在了一棟破破爛爛的房子前面。他開啟門,遞給爾古爾哈一串鑰匙,說:「二樓最左邊的房間,我就不上去了。進廠的事明天上午有人來找你,或許是我,或許是別人,記住了,別亂跑啊。」羅裡火說完,一溜煙地把車開跑了。

望著這棟外牆長滿了青苔的房子,爾古爾哈忽然有些恐懼。當老師的時候,鄉里有一次組織代課老師去縣裡的烈士陵園掃墓,那陵園裡面的墓碑似乎就是這樣。她忽然有些噁心,想吐。旁邊的阿依問:「阿莫,怎麼回事?」

爾古爾哈使勁地吞了兩口空氣,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說:「沒啥。對了,以後大家在這裡除了阿媽,別人絕對不準說彝族話,要說普通話,明白?」

幾個孩子點點頭,異口同聲地回答:「明白,媽媽!」

「上樓吧!」爾古爾哈道。

「好的。」幾個孩子開始往樓上搬東西。他們的東西不多,不過是一些換洗衣服和必要的日常用品而已。

一上樓,大家才發現有四個門,都是破破爛爛的鐵門,看樣子其餘三家都有人住,只有最左邊的鐵門緊鎖著,裡面的木門半開著。透過鐵門往裡望,裡面很多灰塵,地下很多垃圾,應該是好久沒人住了。

爾古爾哈叫馬海伍機在牆邊坐下,示意阿依去開門。誰知,阿依剛一開門,就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爾古爾哈趕緊跑過去,問怎麼回事。阿依臉色蒼白,指著屋裡說:「老鼠!」

爾古爾哈聞聲望去,只見兩隻半尺多長的老鼠順著窗臺跑到外面去了,其中一隻身上髒乎乎的老鼠居然還回頭看看,似乎是很捨不得走。山裡也有老鼠,但是,一般來說都是晚上才出現,這裡的老鼠居然白天就出來覓食,真是有些大膽。而且,這裡的老鼠比山裡的老鼠大得多,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別怕,別怕。」爾古爾哈安慰著阿依。阿依看起來真的被嚇著了,身體瑟瑟發抖。實際上,爾古爾哈也怕,只是她不能在女兒面前表現出自己的軟弱。

爾古爾哈安慰了她一陣,開始巡視這個屋子:一室一廳,有個小小的廁所和一個小小的廚房。面積比大山裡的房子小了不少,一家五口住在這裡的確擠了點。裡面很髒,除了灰塵,還有許多不知道什麼人丟下的快餐盒,裡面的食物殘渣都臭了。剛才的老鼠想來就是在這裡找吃的。牆上有些亂七八糟的裸體畫,還有一些電話號碼,不知道這裡原來住的都是些什麼人。

房間裡只有一個斷了把的掃帚,別的啥也沒有,爾古爾哈想了想,對阿依說:「你在這裡照顧奶奶和弟弟妹妹,我出去買點東西。」阿依很乖,點點頭。

走下樓,爾古爾哈環視了一下四周,發現不遠處有個雜貨店,於是走過去買了一個拖把,一把掃帚和一隻塑膠桶。老闆娘阿娟很熱情,一直問她是哪裡人,爾古爾哈回答自己是涼山的,老闆娘說自己是雅安的,來這裡已經好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