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入繁華

索瑪花開 天佑 第2頁,共2頁

雅安跟涼山相距不遠,這麼說也算是老鄉了,而且,老闆娘也知道涼山的苦,聽說爾古爾哈是新來的,沒帶什麼錢,還送了口自己閒置不用的鍋給爾古爾哈。因為她知道爾古爾哈不會用煤氣,還主動把爾古爾哈帶到廚房,教了她半天,直到爾古爾哈能熟練地使用煤氣。

聽說爾古爾哈的房子裡什麼都沒有,阿娟便親自帶她到不遠處的一箇舊貨店買了煤氣灶和一些餐具。舊貨店老闆阿達是阿娟的遠房親戚,聽說爾古爾哈的遭遇,也沒收多少錢,甚至最後還搭了張舊桌子,並且親自騎三輪車把東西送到了爾古爾哈的房間裡。

一進房間,阿達和阿娟發現爾古爾哈一家人什麼都沒有,只是隨身帶了點破破爛爛的衣物。兩個人低聲商量了一陣子,於是,阿娟過來跟爾古爾哈說阿達那裡有兩張剛收過來的床,一百塊就可以賣給爾古爾哈。爾古爾哈知道便宜,可是,她從山裡帶出來的現金只有幾個兄弟姐妹給湊的五百多塊錢,現在已經花了一些,再買床家裡人就可能捱餓,於是,堅決地不同意。

實在是拗不過爾古爾哈,阿達回到店裡,找了兩個舊棕墊來,爾古爾哈感覺不好意思,堅決不要,說睡地下就行。阿娟勸她,說這深圳的天氣跟內地不一樣,孩子睡地下會生病的,尤其是女孩子,生了病那是一輩子的事。爾古爾哈想想她說的話的確有道理,於是給了阿達三十塊錢,算是買下了那兩個棕墊。

阿娟和阿達走了,爾古爾哈開始帶著孩子們收拾房間。房間實在太髒了,她們先是用水將水泥地面沖洗了兩遍,然後又把廚房和廁所收拾得乾乾淨淨。一直快到天黑了,房間才像個樣子。就在他們忙活的時候,馬海伍機一直在走廊裡靠牆眯著眼睛,似乎是在睡覺。爾古爾哈過去摸摸她的頭,還好,不熱,也沒喘。

「媽媽,我餓了。」偉古說道。

偉古這一提醒,爾古爾哈忽然意識到,大家還是在火車上吃的飯,就是家裡帶的蕎麥餅子。現在有了爐灶,應該給婆婆和孩子們做餐熱飯了。於是,爾古爾哈交代阿依和阿呷繼續收拾屋子,自己則下樓買菜。

阿娟剛才告訴了爾古爾哈菜市場在哪裡,就離阿達的舊貨店不遠。這是個不大的菜市場,裡面賣貨的人不多,但是,一問菜價,卻把爾古爾哈嚇了一跳。所有菜的價格都高得離譜,就連自己和孩子在山裡常吃的洋芋也要一塊五一斤。爾古爾哈轉了半天,實在是沒什麼敢買的,只好買了點米,買了點辣椒醬。

走出菜市場,她正往家裡走,忽然看見路邊有一堆不知道是什麼人丟的菜葉子,她看了看,一部分是爛的,但有一部分還是好的,於是,她四周看看沒人,就把那些菜葉子拾起來,準備回家炒給孩子們吃。

雖說天快黑了,天氣還是很熱,比山裡熱多了。爾古爾哈邊往家裡走邊盤算,自己只帶了五百多塊的現金出來,今天買一些傢什,包括舊的煤氣爐和給阿娟的煤氣瓶押金以及給馬海伍機買了件汗衫,花了二百六十多塊,現在身上還有二百四十塊不到,自己和阿依還沒有進廠,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工資拿。自己到時候跟阿依能在廠裡吃飯,可是,家人不能到廠裡吃飯,這些錢無論如何也是不夠婆婆和阿呷、偉古三個人吃到發工資的,怎麼辦?

來的時候在車上,有人說深圳遍地是黃金,現在看來,錢真的不是那麼好賺的。至少,現在爾古爾哈還沒發現有什麼賺錢的渠道。沒有錢賺,馬海伍機和兩個孩子的吃飯問題怎麼解決?爾古爾哈越想越感到心裡像壓了一塊大石頭,走起路來腳步也越發沉重。

回到房間,爾古爾哈發現阿依帶著弟弟妹妹已經把房間初步收拾出了個樣子,就連牆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和電話號碼也都清理了。馬海伍機正在裡間的棕墊上睡覺,沒有被子,也沒有枕頭,只是枕著一卷舊衣服,看樣子睡得很沉。

爾古爾哈低聲問阿依:「奶奶吃藥了嗎?」

阿依點點頭,說:「吃了。」爾古爾哈把自己揀的菜遞給阿依,說:「你跟阿呷把這些菜摘乾淨,我做飯。」

阿依看看那些菜,想問什麼又沒問,招呼了阿呷一聲,兩個人到走廊上摘菜去了。偉古一直喊餓,爾古爾哈叫他先吃了塊從家裡帶出來的蕎麥餅子,自己在灶上煮粥。對於孩子們來說,在山裡,吃粥都是不容易的,在這裡恐怕要天天吃這些了。阿依低聲地對爾古爾哈說:「其實,偉古是想吃剩下的那幾袋泡麵。」

爾古爾哈回答:「有營養的東西還是留著吧,給奶奶吃。」對於爾古爾哈這個家庭來說,泡麵一年也吃不上幾次,所以,要留給老人吃。

爾古爾哈剛才大約買了有十斤米,是市場裡最便宜的,可是,即使是天天煮粥又能吃幾天?爾古爾哈的心情越發沉重,邊煮粥邊想著怎麼能賺點錢,解決馬海伍機和兩個孩子的吃飯問題。最好是能在上班之餘找到一個兼職,賺點快錢,不然的話,身上這點錢堅持到發工資可是難上加難。

阿依把青菜摘好了,送了進來,爾古爾哈忽然發現,自己在阿娟那裡買調料的時候居然沒有買油。雖然說在山裡,很多人家也很少買油,但是,爾古爾哈家裡一直是有油的,這也可能是阿依他們幾個身高正常的原因之一吧?爾古爾哈自言自語道:「糟糕,沒有買油。」

阿依說:「那就切碎一點,放粥裡吧。」

爾古爾哈點點頭,回答:「也好。」阿依開始在一邊切菜,她切得很細,爾古爾哈把頭探出廚房,對阿呷道:「你趕緊跟偉古洗洗澡,要洗得乾淨一點。」

「阿莫,不年不節的洗什麼澡?」阿呷嘟囔著。的確,孩子們在山裡,一年也不洗幾次澡。忽然叫他們洗澡,還真是有點不習慣。

「你們沒聽剛才來的那個阿娟阿姨說,廣東人每天都是要洗澡的,不洗澡身上有味道。」爾古爾哈大聲地道。

「就是,你們趕緊洗,等下吃完飯,我跟阿莫一起洗。」阿依道。

「阿呷,偉古,記住,以後必須說普通話,記住啦?」爾古爾哈說。

「對不起,媽媽,我疏忽了。」阿依乖巧地回答,剛才的抱怨此時一點都沒了。這點她就比偉古強,爾古爾哈注意到,偉古還坐在床上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

「記住,要多說普通話,多練習,這樣才不會被別人看成是另類。咱們要在這裡生存下來,能聽懂別人的話,讓別人聽懂我們的話都是必須的。」爾古爾哈看著阿依叮囑道。

「明白,我平時會提醒弟弟妹妹的。對了,媽媽,咱們吃點洋芋就行了,幹嗎要買米?」阿依回答。

爾古爾哈嘆口氣,悵然地說:「你不知道啊,我剛才去市場上轉了一下,發現在這裡,吃洋芋也吃不起了,很貴的,還是吃米便宜。對了,以後要把洋芋稱為土豆。」

「居然會這樣?這兒的東西這麼貴啊。」阿依把那堆菜放進了鍋裡,開始用從家裡帶來的一個馬什子(一種彝族漆器,類似勺子)慢慢地攪著。

天已經完全地暗下來了,爾古爾哈叫阿依開了燈,這是日光燈,爾古爾哈只是在鎮子裡和縣城裡見過。果吉村沒有電,家家戶戶用油燈,所以,阿呷和偉古都覺得這盞燈有些新鮮,洗完了澡在屋子裡走來走去,顯得很興奮。白天坐車他們倆是一個個吐得像病貓,現在則像山裡清晨的小羊一樣歡實了。

阿呷開始看從家裡帶出來的課本,偉古卻一個人在那裡玩。阿依催了他幾次他才拿起課本。爾古爾哈心想:一旦有了錢,一定要早點把他們送進學校,這樣下去可不行。

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由於在家裡帶出來的馬什子只有兩個,所以,給馬海伍機和偉古用,爾古爾哈和兩個女孩子用筷子。山裡人用筷子不習慣,阿依卻很習慣,因為她在山下住校的時候就用筷子。阿娟忽然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進門就笑眯眯地說:「爾哈,這是店裡要過期的一些鹹菜、豆腐乾什麼的,我剛才看見你沒買什麼菜,知道你沒錢,就把這些拿來給孩子們吃,下飯。」

爾古爾哈心裡一酸,說話有些哽咽,說:「這叫我怎麼感謝你?」

「咳,你客氣啥?儘管我也不富裕,還是比你強。看見你啊,就想起我剛來的時候。有啥事就吱聲,別客氣。」阿娟熱情地說,「還有啊,你們剛來,手裡不寬裕,我有老鄉有手工活兒啥的,明天我拿來,你跟孩子們做點,貼補家用。」

「那太好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爾古爾哈鼻子酸酸地說,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阿娟趕緊拿出一包紙巾遞給爾古爾哈,很真誠地說:「你呀,也別謝我,我也是賺錢的。不瞞你說,我這是在手袋廠裡拿出來的活兒,每個他們給我七塊錢手工費,我呢,賺兩塊,你們賺五塊,咱們互利互惠嘛。」

爾古爾哈趕緊說:「阿娟,你千萬別這麼說,你能給我們這家人機會我們就感激不盡了。阿依,阿呷,偉古,趕緊謝謝阿姨。」

兩個女孩子也大聲地道謝,倒是阿娟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了,臉騰地紅了,連聲說不用謝,飛快地往樓下跑去,臨走還說:「明天我給你們送手工活計。」

爾古爾哈追到樓梯口,阿娟早已不見了,面前只是一條有一兩盞昏黃路燈的小巷。爾古爾哈輕聲嘆口氣,回到樓上。她注意到,旁邊有一戶已經開門了,不過,她並沒有看到人。

「媽媽,這個阿姨真不錯。」阿呷看著剛剛進門的爾古爾哈說。

阿依在一邊餵馬海伍機吃粥,還剝了一個阿娟剛送來的滷蛋給她。馬海伍機顯得很疲憊,吃得很慢。

「是啊,素昧平生,人家就這麼幫咱們。你們要記得阿娟阿姨啊。」爾古爾哈嘆息道。

「一定記得。」阿呷說,臉上充滿感激。

「那不一定,人家可是說了,要賺咱們錢的。一個活兒她什麼也不做就賺兩塊錢呢。」偉古忽然在一邊冷冷地冒了一句。

「偉古,你別亂說,現在是什麼社會?人家阿娟阿姨賺錢也是光明正大的,你這樣說,人家不給咱們活計做,咱們一家人怎麼活?」阿依很不高興地看著偉古,並且用筷子打了他一下。

「本來嘛,這就是剝削,是資本家。」偉古有些不服氣。

阿依用手裡的筷子敲了他一下,說:「閉嘴。」

馬海伍機吃完了粥,搖搖頭,說:「不吃了,我躺一會兒。」阿依放下碗,扶她躺下,然後回頭對偉古說:「偉古,我們要學會感恩,人家阿娟阿姨這麼幫我們,就是為了賺我們那兩塊錢的手工費?你別學爸爸,看什麼事都極端。」

「知道了。」偉古很不高興,端起碗,呼嚕呼嚕地把碗裡的粥喝了下去,然後把碗遞給阿依,說:「我還要一碗。」

「撐死你。」阿依罵道,話是這麼說,她還是給偉古盛了一碗。

偉古摸摸肚皮,打了個嗝,說:「還是深圳好啊,天天能喝粥,再也不用吃洋芋了。」

「對了,以後要學會把洋芋叫土豆,人家這裡都是叫土豆的。不要讓人家覺得我們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明白嗎?」爾古爾哈囑咐道。

「明白。」幾個孩子異口同聲地答應道。

走廊裡忽然有些動靜,爾古爾哈對偉古說:「你去看看。」

偉古到門口看看,扭頭說:「沒啥,是鄰居回來了。」

「都是些什麼人啊?」阿呷問。

「不知道。」偉古回答。

「行了,接著吃飯。」爾古爾哈道,然後對阿依說:「吃完飯趕緊洗澡,明天要上工,不乾淨叫人看不起。」

「我知道。」阿依慢慢地喝著粥,她很少吃麵前的辣椒醬,也不動阿娟送來的鹹菜,爾古爾哈明白,她這是在省給弟弟妹妹吃。阿依這孩子太懂事了,平時儘管有點嘴上不饒人,心腸卻是很好的。

爾古爾哈衝完涼,開始坐在廚房裡洗衣服,一家人的衣服在火車上好幾天沒換了,都有味道了,必須洗洗。馬海伍機和另外兩個孩子已經睡了,阿依在廚房隔壁的洗手間洗澡,水聲嘩啦嘩啦的。

洗著衣服,爾古爾哈心裡很是發愁,這一家人的衣服都有些偏厚,在深圳,這肯定是不行的。需要給婆婆馬海伍機和孩子們都買兩套換洗的衣服,可是,自己身上只剩下兩百塊錢不到。阿娟說會給自己一些零活兒做,只是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拿到錢?這一家人的衣服問題該怎麼辦?

正洗著,忽然,阿依在洗手間裡面一聲尖叫,爾古爾哈趕緊跑過去,隔著門問:「怎麼回事?」

阿依開啟門,指著窗子,哆哆嗦嗦地說:「有人!」

洗手間跟走廊挨著,上面有扇窗,儘管上面有一塊毛玻璃卻關不嚴。爾古爾哈趕緊衝到走廊裡,發現走廊裡靜悄悄的,三個鄰居家的門都緊閉著。而且,她也沒聽到關門聲或者是腳步聲。

她走回房間,發現阿呷和偉古也起來了,馬海伍機正在揉眼睛。她趕緊說:「沒事,沒事。」

「哦。」阿呷和偉古又回去睡了。

回過頭,爾古爾哈發現阿依已經穿上衣服出來了,她穿的是上學時的衣服,有些小了,儘管阿依人還很瘦弱,可是,已經發育了。爾古爾哈此時是又高興又擔憂。

阿依有些惶恐,向外望望,又看看裡面睡覺的奶奶和弟弟妹妹,低聲對爾古爾哈說:「我真的沒看錯,肯定有人。一雙眼睛,真的,沒錯!」

爾古爾哈給阿依使了個眼色,低聲說:「我知道,明天我會想辦法的。睡吧。」

有人偷看,不管是誰都不是好意,要想辦法制止,用什麼辦法呢?爾古爾哈有些發愁。她跟阿依躺在棕墊上,心裡七上八下,亂成一團麻。阿依大了,有人會對她不懷好意,一定要防止她受到傷害。

爾古爾哈糾結著,很久很久睡不著。不知過了多久,爾古爾哈剛有點睡意,她忽聽阿呷一陣尖叫,她趕緊開啟燈,卻發現,兩隻老鼠在阿呷住的裡屋窗子上一閃而過。

「怎麼樣?沒咬著你吧?」爾古爾哈問。

阿呷臉色慘白,閉著嘴搖著頭,看樣子是嚇壞了。爾古爾哈上前抱住她,她的身體抖得就像篩子。

「大涼山有老鼠,可是,怎麼也沒有深圳的老鼠厲害啊。」阿依也跟了過來,皺著眉頭道。

爾古爾哈白了她一眼,示意她別再說下去,然後,輕聲安慰著阿呷:「別怕,別怕。沒事的。」

誰知,就在這時,馬海伍機忽然呻吟起來,爾古爾哈關切地問:「媽媽,你怎麼啦?」

馬海伍機低聲說:「肚疼。」

爾古爾哈對阿依說:「趕緊扶你奶奶去廁所。」

阿依俯身扶起馬海伍機,誰知,馬海伍機一進廁所,爾古爾哈就聽見一陣像撕裂的聲音,原來,馬海伍機拉肚子了。

馬海伍機的呻吟越發強烈,廁所裡散發的氣味也是很難聞,爾古爾哈自知不好,回憶了一下馬海伍機一天的飲食,發現非常可能是在勞務公司院子裡阿依給她的生水所致。爾古爾哈知道,老人拉肚子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尤其是經過長時間的旅途勞頓之後,體力不支,拉肚子更是危險。於是,她趕緊下樓,跑到街上買藥。

剛一下樓,一陣風吹來,她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爾古爾哈這一上街才知道,這是坑梓很偏僻的一個村,幾家大一點的藥店都關門了,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一傢俬人診所,敲開門,說了馬海伍機的病症。那個看起來不像什麼醫生的男人給了她幾袋自己配的花花綠綠的藥片,居然要了她四十塊錢。

這下子爾古爾哈心裡更覺得沉重了,走在昏暗的街道上,她不住地盤算著,如果馬海伍機吃了這些藥好了那還算幸運,如果不好,這家人可算是陷入絕境了。因為自己現在身上只有一百五十塊錢了。

回到家裡,服侍馬海伍機吃了藥,又看著她上了兩次廁所,天已經有點矇矇亮了。爾古爾哈看著沉沉入睡的馬海伍機,輕輕嘆口氣,然後躺在阿依的身邊。

「對不起,媽媽,都怪我,都怪我沒注意,白天給奶奶喝了那杯水。」阿依十分愧疚地說。

「唉,別說了,睡一會兒,等下有人來叫我們去上工。」爾古爾哈閉上眼睛,渾身痠痛。

迷濛中,她似乎登上了一座山,很累,面前有云,她踏上去,一起一伏的,整個人也似乎在飄浮。她喘了口氣,上嘴唇那裡熱熱的。

「媽媽,媽媽,你怎麼啦?」有人似乎在遠處呼喚她。

爾古爾哈費力地睜開眼睛,發現阿依正在搖晃她的肩頭。「怎麼啦?」爾古爾哈問。

「你怎麼一頭的大汗?」阿依問,伸手來摸爾古爾哈的頭,爾古爾哈感覺到她的手非常涼。誰知,阿依的手一下子縮了回去,驚叫著:「媽媽,你發燒了。」

爾古爾哈伸出自己的手摸摸額頭,的確,很燙。不過,她還是強忍著,掙扎著坐起來,說:「沒啥,沒啥。你去給我燒點水,我喝點熱水就好。」

「那怎麼能行?你得吃藥。你準是昨晚出去給奶奶買藥受涼了。」阿依道。

爾古爾哈探頭向裡間看看,馬海伍機和阿呷、偉古還在睡覺,就低聲說:「你瞎喊什麼?咱家沒錢了,要是去買藥,吃飯錢都沒有了。」

「那也不行啊,你要是病倒了,這一家人怎麼辦?」阿依低聲道,但是,能看出她臉上的神色是焦慮的。

爾古爾哈想了想,說:「這樣吧,天已經大亮了,你去市場給我買一塊姜,回來熬點薑湯。」

「那怎麼能行?感冒必須吃藥。」阿依說。

「行了,你聽我的。」爾古爾哈道。阿依沒辦法,接過爾古爾哈給她的兩塊錢,下樓了。

聽著阿依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的盡頭,爾古爾哈靠在牆上,感覺到頭疼欲裂,自己真的是病了。昨晚馬海伍機拉肚子,自己走得太急了,忘了披件外套。深圳這個地方儘管很熱,也要注意啊。

走廊裡開始有動靜,爾古爾哈掙扎著站起來,走到門口,發現有人在往樓下走,他們穿著統一的工裝,應該是同一個工廠的人。有人掃視她一眼,卻沒人跟她打招呼,眼神都很冷漠。爾古爾哈想跟他們打招呼,人家卻似乎視而不見。

這些人都怎麼啦?他們怎麼跟阿娟、阿達那麼不一樣呢?爾古爾哈看著走廊變得空無一人,靠在門邊,百思不得其解。

房間裡有動靜,爾古爾哈回過頭,孩子們和馬海伍機已經起床了。爾古爾哈問馬海伍機:「媽媽,你感覺怎麼樣?」

馬海伍機有氣無力地說:「肚子還是有點疼。」

爾古爾哈對阿呷說:「阿呷,給你奶奶吃藥,然後扶她去廁所。」

阿呷答應了一聲,開始服侍馬海伍機吃藥,上廁所。倒是偉古,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坐在那裡發呆,好像一切都與他無關一樣。

儘管身上痠疼,頭疼欲裂,爾古爾哈還是堅持著去廚房洗米,煮粥。昨天她在菜市場外面拾到的青菜還有一些,她細細地切著,希望能讓家人喝粥的時候感覺口感好一些。沒有肉,多吃點青菜也好啊。

馬海伍機還在廁所裡,不時發出呻吟。阿呷隔著門有一搭無一搭地跟她說著話,聽她倆的對話,馬海伍機好像是好多了。爾古爾哈的心稍稍地放下了一點,馬海伍機沒有問題是最好的,看樣子小診所裡那個醫生給的那些花花綠綠的藥片還是有效的。

阿依回來了,拿了一塊姜,還拿了一板藥,據她說是遇到了阿娟,阿娟給的。爾古爾哈叫阿依切薑絲,看著早上的粥,自己則去一邊吃藥。她看到偉古還坐在那裡發呆,很生氣,問:「你怎麼還不洗臉?」

偉古嘟囔著,說:「洗什麼洗?我在山上好幾天才洗一回。」

爾古爾哈把藥吃下去,說:「這裡是城市,你必須學會衛生,飯前便後要洗手,要每天洗澡。別整天髒兮兮的,叫別人笑話。」

「知道了,真囉嗦。」偉古不滿地說。

「我發現你真有很多你爸爸的毛病。」爾古爾哈道。

「好啦,我去洗臉,你別把我跟他比。」偉古騰地一下站起身,走進了廚房,嘩啦嘩啦地開始洗臉,聲音很大。

「你小心點,別把水濺到鍋裡。」阿依的聲音。

「嗯。」偉古悶聲地回答。

吃飯的時候,馬海伍機一直是心事重重的,爾古爾哈以為她是身體不適,就關心地問:「你怎麼啦?還是感覺不好嗎?」

馬海伍機搖搖頭,說:「不是,我是想打個電話給依坡,告訴他我們到了。」

爾古爾哈很理解馬海伍機的心情,可是,打電話需要錢的,現在自己已經沒什麼錢了,於是就回答:「阿媽,這事兒先不用急,還是等兩天安頓好了再說吧。」

「為什麼呀?」馬海伍機有些不解地問。

「咳,奶奶,你這還不明白?我媽身上沒錢了,打電話要錢的。」阿呷在一邊說。爾古爾哈白了她一眼,心裡想,她是怎麼知道自己身上沒什麼錢的?沒錢的事自己只跟阿依說了,阿呷怎麼知道的?猜的?那隻能說這孩子太聰明了。這點,比偉古懂事多了。

「哦,那就算了。」馬海伍機低下頭,不出聲,悶頭喝粥。看樣子,她好多了,沒用阿依喂她。

大家一下子變得沉默了,錢的問題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變得有些凝固。沒有人說話,就連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偉古也沉默起來了。

阿呷知道自己說錯了,不時偷偷地看看爾古爾哈,生怕爾古爾哈埋怨她。爾古爾哈怎麼會埋怨她?她說的是事實啊。阿呷從昨天阿娟送來的東西里又拿出一個滷蛋給馬海伍機,馬海伍機有些不好意思,一直不肯要,想叫偉古吃。直到偉古把滷蛋塞到她嘴裡她才慢慢嚥下,不過,爾古爾哈明顯地看到,馬海伍機的眼睛裡閃著兩滴亮晶晶的東西。

她很想安慰馬海伍機兩句,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說起。心裡很堵,頭又很疼,她只好夾了一口辣椒醬,可是不知為什麼,似乎沒什麼感覺。

「也不知道他們幾點叫咱們進廠?」阿依問爾古爾哈,爾古爾哈明白她這樣說話的意思,這是轉換話題,避免尷尬。

「我也不知道,咱們又沒有電話,要等別人來叫咱們。」爾古爾哈回答。

「第一個月發了工資,我一定給媽媽買部手提電話。可惜啊,爸爸那部電話摔壞了,不然,拿到深圳換張卡就行。」阿依說。

「唉,還不知道啥時候才能發工資。對了,剛才你看見阿娟阿姨,她沒說給咱們送零活的事兒?」爾古爾哈問。

阿依搖搖頭,說:「沒有,現在才幾點啊?她要等廠里人上班了才能去領活計,你急啥?」

「沒啥,我就是問問。」爾古爾哈道。

「哎喲,我給你煮的薑湯好了,我去給你拿。」阿依像想起了什麼,站起來,向廚房走去。

「媽媽,我也要喝。」偉古道。

阿依回頭看看他,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說:「好,我給你也盛一碗。」

不一會兒,阿依端了一碗薑湯回來,遞給偉古,說:「一口喝下去,趁熱。」

偉古喝了一口,立馬把碗丟在地上,伸著舌頭,大喊:「辣死我了,辣死我了。」

爾古爾哈很奇怪,問:「不就是薑湯嗎?」她回頭接過阿依遞過來的另外一碗,雖然沒有糖,但是,也沒感覺怎麼辣啊?

於是,她皺著眉頭看著偉古,說:「你一個男子漢,堅強點,別這樣。」

偉古不出聲,猛勁地喝粥,甚至還伸出舌頭,發出噝噝哈哈的聲音。

不經意間,爾古爾哈注意到阿依的笑容有些奇怪,就問:「你是不是幹了什麼壞事?」

阿依一本正經地回答:「沒啥啊。他自己不是男人。」

爾古爾哈不相信,在地上拿起那隻碗,看看,然後用舌頭舔了一下碗,沒什麼特別的。於是,她嚴肅地對偉古說:「你別一驚一乍的,辣點就辣點,有什麼啊?」

偉古顯得很委屈,憋著嘴說:「真的很辣。」

「行了,吃飯。」爾古爾哈道。

正在吃飯,門口忽然有人敲鐵門,大聲說:「走啦,去廠裡。」

爾古爾哈回頭看,正是昨天送他們來的羅裡火,只見他今天依舊穿著襯衫打著領帶,只是不知道怎麼著,他的打扮總是叫人感覺怪怪的。

於是,爾古爾哈回答:「好嘞,你等一下,我們換下衣服。」

羅裡火悶聲地說:「快點兒,下面還有人等著呢。對了,別忘了帶身份證。」然後,騰騰地下了樓。

爾古爾哈趕緊把阿依叫到裡間,兩個人換上了衣服。爾古爾哈穿的是吉伍學才給買的那套衣服,這是她這麼多年穿過的最好的衣服。阿依則穿上了上學時的,看起來很清純。爾古爾哈對阿依說:「到了廠裡,機靈些。」

「我知道。」阿依回答。

爾古爾哈走到外間,跟阿呷交代了好一番,尤其是交代了怎麼用煤氣煮粥,怎麼照顧奶奶吃藥,不要讓偉古亂跑,林林總總一大堆。最重要的,是交代阿呷監督偉古讀書。直到阿呷表示很煩了,羅裡火又總在樓下喊,她才不無擔憂地下了樓。

坐上羅裡火的那輛破面包車,裡面已經有幾個人,都是一起從大涼山出來的。大家都認識,也就是隨便打個招呼。